《小团圆》新闻

(东方早报)    张爱玲《小团圆》首日遭疯抢下周将加印    石剑峰    2009.04.10


季风书园陕南店里,购书者在翻看《小团圆》。

昨天中午,早报记者在季风书园陕南店看到,书店正门口摆放着一堆《小团圆》,每隔几分钟就有读者毫不犹豫地取走一本。记者在收银台等候结账时,前面六七位读者有一半手中拿着这部小说,有一位女性读者甚至一人购买了四本。

  尽管受到盗版的困扰,但这丝毫不影响《小团圆》正版的畅销。昨天下午,早报记者从季风书园陕南店得知,小说是昨天才开始上架的,半天内就已卖出 100多本。同样的热情也在上海书城上演,这样一部纯文学小说也在半天里卖出300多本。而当当网和卓越网上的网购数量更是喜人。这样的阅读热情只有当年的“哈利·波特”系列才可媲美。早报记者从十月文艺出版社得知,由于每天都收到书店的订单,首印10万册已经清货,上架不到一周《小团圆》即将加印。

  下周四,《小团圆》研讨会暨发布会将在北大举行,本次活动将邀请到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即将面市的《张爱玲全集》主编止庵、张爱玲研究专家陈子善等到会。宋以朗将在发布会上揭秘《小团圆》背后的故事。在《小团圆》中文简体版出版之前,关于小说和张爱玲的“流言”满天飞,不少媒体和读者都用以讹传讹的口气,揣测发生在张爱玲身上的奇闻轶事,这让不少“张迷”和“张学”学者十分不满。现在,《小团圆》终于见天日了,但愿读者不要被误导,或戴着偷窥的眼镜去读这部小说,还是把《小团圆》当作一部普通的张爱玲的小说来读吧。

  不过,《小团圆》肯定不是张爱玲的最后一部遗作,每隔几年就有张学研究者从故纸堆里找出张爱玲的只言片语,更何况《小团圆》也不是张爱玲唯一自传小说。继《小团圆》后,台湾皇冠出版社近日确定出版张爱玲另一部英文自传小说《易经》(The Book of Change),中、英文版将同步上市,最迟在明年张爱玲逝世15周年时推出。据介绍,《易经》共60万字,是张爱玲用英文写成的,但目前最大的出版困扰是要找到适合的译者。据悉,《易经》其实就是《小团圆》的前身、原型。上世纪60年代,身在美国的张爱玲希望在异乡重起炉灶,以自己的回忆为主轴写长篇英文小说。考虑读者的阅读习惯,最后她把书一分为二,分别是写她童年的《易经》和少女时期的《坠落之塔》。然而她在美国的知名度不够,迟迟找不到出版社出版。1975年,台湾作家朱天文父亲朱西宁写信给张爱玲,表示打算根据胡兰成的说法为她写传记。张爱玲情急之下,匆匆将英文版《易经》的内容改写成中文版《小团圆》。

  学者李欧梵不久前在香港大学举办的“停不了的‘张’力:从《小团圆》再看张爱玲”文化论坛上也指出,他是看过《易经》手稿的少数几个人,他认为《易经》比《小团圆》写得更好、更得心应手。

◎ 《小团圆》前言

  “我身为张爱玲文学遗产的执行人,一直都有在大学、书店等不同场所举办关于张爱玲的讲座。每次总有人问我那部未刊小说《小团圆》的状况,甚至连访问我的记者也没有例外。要回应这些提问,我总会征引张爱玲在1992年3月12日给我父母写的信──随信还附上了遗嘱正本。”(宋以朗)  

  相关书信:

  张爱玲 1975年7月18日

  这两个月我一直在忙着写长篇小说《小团圆》,从前的稿子完全不能用。现在写了一半。这篇没有碍语。…… 我在《小团圆》里讲到自己也很不客气,这种地方总是自己来揭发的好。当然也并不是否定自己。

  张爱玲 1975年8月8日

  《小团圆》越写越长,所以又没有一半了。 

  张爱玲 1975年9月18日

  《小团圆》因为酝酿得实在太久了,写得非常快,倒已经写完了。当然要多搁些天,预备改,不然又遗患无穷。……这篇小说有些地方会使你与Mae替我窘笑。但还是预备寄来给你看看有没有机会港台同时连载。 

  张爱玲 1975年9月26日

  《小团圆》搁了些天,今天已经动手抄了。我小说几乎从来不改,不像论文会出纰漏。 

  张爱玲 1975年10月16日

  《小团圆》好几处需要补写——小说不改,显然是从前的事了——我乘着写不出,懒散了好几天,马上不头昏了。看来完稿还有些时,最好还是能港台同时连载。……赶写《小团圆》的动机之一是朱西宁来信说他根据胡兰成的话动手写我的传记,我回了封短信说我近年来尽量de-personalize读者对我的印象,希望他不要写。当然不会生效,但是这篇小说的内容有一半以上也都不相干。 

  张爱玲 1975年11月6日

  《小团圆》是写过去的事,虽然是我一直要写的,胡兰成现在在台湾,让他更得了意,实在不犯着,所以矛盾得厉害,一面补写,别的事上还是心神不属。 

  张爱玲 1975年12月21日

  《小团圆》还在补写,当然又是发现需要修补的地方越来越多。 

  张爱玲 1976年1月3日

  《小团圆》因为情节上的需要,无法改头换面。看过《流言》的人,一望而知里面有《私语》、《烬余录》的内容,尽管是《罗生门》那样的角度不同。 

  张爱玲 1976年1月25日

  《小团圆》情节复杂,很有戏剧性,full of shocks,是个爱情故事,不是打笔墨官司的白皮书,里面对胡兰成的憎笑也没像后来那样。 

  张爱玲 1976年3月14日

  《小团圆》刚填了页数,一算约有十八万字(!),真是《大团圆》了。是采用那篇奇长的《易经》一小部分——《私语张爱玲》中也提到,没举出书名——加上爱情故事——本来没有。下星期大概可以寄来,副本作为印刷品,恐怕要晚一两天到,不然你们可以同时看。 

  张爱玲 1976年3月18日

  昨天刚寄出《小团圆》,当晚就想起来两处需要添改,没办法,只好又在这里附寄来两页—— 每页两份 ──请代抽换原有的这两页。


(扬子晚报 )    《小团圆》中秘闻比性更爆炸    2009.04.10

“性”的描写不出格

  此前,《小团圆》繁体版在台湾出版,港台媒体似乎怕它不畅销,狠劲挑出其中所谓的“性”的奇异,作为宣传噱头。那么即将在内地上市的简体版究竟有无删节?用出版方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宣传策划人岳卫华的话说:“我们非常尊重张爱玲的文字和作品。”而看过《小团圆》繁体版的读者认为,“‘性’描写倒还不算出格。”作家虹影认为,不如《色,戒》好。

  据最新消息,《小团圆》内地简体版于10日在全国统一上市,16日将在北京大学百年大讲堂举行首发仪式,到时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先生、张爱玲研究学者陈子善教授将会出席。

  1万册《小团圆》10日到宁

  昨日,记者从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了解到,首印不低于10万册的《小团圆》内地简体版已经印刷完毕,今天开始向全国各大书店发货,10日全国统一销售。出版社宣传策划岳卫华告诉记者,简体版比繁体版的封面有很大的差别,素静许多。白色的大面积铺底,中间是一方鲜红色凤凰牡丹图案的邮票,上方是张爱玲的亲笔签名。这方邮票不知是要寄往何处,也不知何时能够到达它的目的地。而在《小团圆》封腰上引印着张爱玲的一句话:“这是一个热情的故事,我想表达出爱情的万转千回,完全幻灭了之后也还有点什么东西在。”看着封面上的这些元素,就已吊足了读者的胃口。

  江苏省新华发行集团早在半个月前就开始了征订,为充分满足我省“张迷”的需求,此次共征订了1万多册《小团圆》图书,南京最大的新街口新华书店将分到3000册,该店营销部负责人介绍说,到时会在殿堂里设置专柜,悬挂宣传海报,与全国同步销售。而为了满足众多读者第一时间买到此书的急切愿望,即日起,读者可前往新街口新华书店和湖南路图书电子音像发行中心总服务台进行预定。


(江南时报)    张爱玲遗作《小团圆》未见真容已遭盗版    杨玉梅    2009.04.10

  尘封33年的长篇小说《小团圆》在违逆张爱玲“销毁”的遗愿而面市后,因其极浓厚的自传色彩,成为舆论关注的焦点。今天,这本备受读者关注并带有浓重神秘色彩的大陆简体版小说遗作将在南京面市。然而,记者昨天在南京图书市场看到,该书还未上市就已遭遇盗版。为何原版书还未上市,盗版图书已经猖獗市场?江苏文艺出版社副社长沈瑞分析,可能是一些印刷单位不严格遵守与出版商的合同私自加印图书,造成了假《小团圆》充斥市场的局面。

  《小团圆》是张爱玲的遗作,并且被认为带有极强的个人自传色彩,因而它自然成为盗版关注的焦点。据悉,一个星期以前,盗版《小团圆》就已经悄然出现,并且成为了盗版书市的热销图书。记者昨日在军人俱乐部看到,简体版《小团圆》出现在该图书批发中心的多家商铺里。虽然封面与正版相同,采用白色为主调,只在中间有一块邮票大小的彩色图案,显得非常朴素,但纸张质量非常不好,摸上去很粗糙。另外,很多报刊亭也打出“《小团圆》到货”的标语。对此,本书出版方新经典图书公司的负责人表示,10日之前出现在南京市场的《小团圆》都不是正版,读者要注意鉴别。

  在图书市场,类似原版还未上市、盗版已经猖獗的现象屡见不鲜。

  为何会出现这种现象?江苏文艺出版社副社长沈瑞表示,从盗版书的制版与印刷过程来说,分三种类型:印刷单位不严格遵守与出版商的合同私自加印图书;将原版图书重新录入,重新制版,然后印刷;将原版书扫描出来,然后制版印刷。从南京出现盗版张爱玲遗作《小团圆》来看,沈社长指出,很可能是一些印刷单位不严格遵守与出版商的合同私自加印图书,造成了假《小团圆》充斥市场的局面。对此,他建议,要遏制盗版行为,一方面要全社会动员起来,唤起全民的反盗版意识;另一方面必须健全法律,制定严厉打击盗版图书报刊、音像制品、软件产品、电子出版物的法律法规,重点打击盗版书刊和音像制品行为的犯罪。


(北京新浪網)  《小團圓》上市首日熱銷    2009.04.10

本報訊(記者卜昌偉)因清明假期交通運輸受阻,《小團圓》的上市時間由原定的4月8日推後到9日。昨天清晨,北京圖書大廈、王府井新華書店、中關村圖書大廈等在內的本市各大書店專門為《小團圓》開設了銷售專架。截至昨晚6點,王府井新華書店、中關村圖書大廈兩家書店分別賣出85本和32本的好成績。

  《小團圓》前晚送到王府井書店後,工作人員連夜擺上書架,在顯眼的地方碼起半人高的書堆,以吸引讀者。昨天中午,在王府井書店,很多青年女讀者翻閲、購買《小團圓》。一位女讀者一次性購買了三本,她説關注《小團圓》已經很久了,“繁體字版的《小團圓》已經看過了,這次來書店購書一是為了送朋友,再者就是想看簡體字版究竟刪了哪些情節。我大致瀏覽了下,還沒有看出哪些細節被刪除”。

  北京圖書大廈、中關村書店也為《小團圓》設立了書堆、專架。4月7日,噹噹網先於實體書店在網上出售《小團圓》,截止到昨晚,該書成為噹噹網48小時內銷售增長率最高的一本書。


(都市快报)    《小团圆》第一天上架晓风书屋4分钟卖一本    2009.04.10

  见习记者 侯亚媚

  张迷们把昨天当成了一个大日子过,因为1993年张爱玲许诺要尽快写完的《小团圆》终于上架。

  在晓风书屋,《小团圆》昨天中午11点上架,到下午5点多,卖出了近百本,很多购书者都是10天前就预订了书的张迷。

  “抵得上一些新书上架6天的销量了。”店员说,追捧《小团圆》的大多都是“张迷”,年龄在30至40岁。很多张迷早在4月1日就预订了,以前只有“哈利·波特”系列接受过读者预订。

  而在庆春路、解放路购书中心和博库书城,《小团圆》的首日销售量也相当红火。从上午9点上架到下午5点,庆春路购书中心售出80本,解放路购书中心售出60本,博库书城售出45本。一位庆春路购书中心的工作人员说,很多新书可能上架好几天都卖不出一本。

  还有一个数字能说明问题,晓风书屋此次一共预订了1万本《小团圆》,仅昨天一天,就让杭州的小书店和报亭老板们抱走了近3000本。“这势头,和于丹差不多,其他文学书没法比。”晓风书屋的负责人说。


(今日早報)    《小團圓》引發搶購有書店一天賣出千余本    王湛    2009.04.10

  昨天,張愛玲《小團圓》的簡體中文版在杭州上架了。

  “本書為簡體字版,對文內提到的書及文加了書名號,明顯錯別字則予以訂正。作者特殊的用字習慣,方言用法,以及人、地、物之舊時譯名則未作改動。”作為簡體版《小團圓》編校者的止庵這樣寫道。顯然,之前傳說簡體中文版《小團圓》將有大規模刪減的消息並不准確。

  塵封了33年之久,出版過程充滿爭議,帶有濃郁自傳色彩……正是這些元素,讓《小團圓》在杭州一面市即引發搶購熱潮。

  在新華書店解放路門市店,《小團圓》被擺放在大廳最醒目的位置。據杭州新華書店的工作人員透露,《小團圓》原定于4月10日在杭州上市,但是提前一天並沒有影響到該書的銷售,半天時間內新華書店已售出116本。

  曉風書屋的體育場路店也在半天時間內零售賣出了134本。曉風書屋的主人姜愛軍告訴記者,如果把批發的量也算進去,他們昨天一共賣出了1000多本。姜愛軍認為,這本書是張愛玲的爭議之作,會有一個比較長的銷售周期。

  記者還注意到,各家書店紛紛在《小團圓》的邊上放了張愛玲的其他作品,如《傾城之戀》《金鎖記》等。“《小團圓》帶動了張愛玲其他作品的熱銷,很多讀者一買就是好幾本!”書店的工作人員說。

  而曉風書屋和楓林晚書店則表示,為了配合《小團圓》的銷售,將在近期邀請研究張愛玲的專家陳子善來和讀者見面。


(錢江晚報)    杭州上架第一天《小團圓》賣了2500本!   陳桔    2009.04.10

炙手可熱的簡體版《小團圓》終於來了,它在杭城的銷售速度可以用“飛速”來形容!昨天上午,讀者們翹首以盼的簡體版《小團圓》現身杭州各大書店和博庫書城網,一天內銷售已經超過了2500本!這個數字在杭州圖書銷售史上堪稱破紀錄。對於讀者最關心的是否刪節的問題,出版方回應:《小團圓》沒有任何刪節。

  昨天,記者從省新華書店有限公司獲悉,近來最火的圖書、張愛玲的自傳體小說《小團圓》的簡體中文版已經在杭州上市。記者馬上趕到文二路博庫書城,在一樓大廳中,一摞散發著油墨清香的《小團圓》擺放在最醒目的位置,不少讀者迫不及待地翻閱、購買,有的讀者甚至不曾翻看就放進了購書籃。博庫書城的高斐飛小姐告訴記者,昨天上午十點多,《小團圓》在第一時間被擺放上架,迅速吸引了泷多讀者紛紛下單,還有讀者聞訊趕來書店“搶鮮”。

  浙江工業大學工作的譚小姐一邊翻閱著《小團圓》,一邊滿足地歎道:“等了好久,終於等到了!回去好好享受!”譚小姐是一位十足的張迷,家中有全套張愛玲的作品,獨缺一本《小團圓》。她說,期盼《小團圓》的日子可以用“心癢難熬”來形容,這幾天她天天致電書店詢問,一得到准信就趕來了。

  《小團圓》之所以攪熱了近年疲軟的全國書市,不僅是因為是來自張愛玲塵封34年的大手筆,更因為這本書的自傳性質——直接解密張愛玲坎坷傳奇的一生,包括其貴族家庭的內幕,以及與漢奸胡蘭成的戀情等。

  在企業當秘書的邵先生吞吞吐吐了半天,終於問記者:“不知道這本書有沒有刪節?”看來,對於簡體版《小團圓》,讀者們最關心的問題是能否欣賞到原汁原味的張愛玲原著,究竟有沒有刪節?但是,他仍然馬上掏錢買了一本,說:“反正繁體版我們也買不到的。”

  對於這個疑問,記者昨天致電出版方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得到的回答是:“簡體版《小團圓》完全忠於張愛玲的原著,沒有任何刪節。”所以,讀者盡可放心大膽地閱讀,審美不會打折扣。

  多日等待的熱情被盡情釋放,《小團圓》確實無疑地在杭州卷起一股強勁的旋風。截至昨晚8點,記者統計杭州市新華書店、博庫書城、新華書店外文書店、曉風書屋和博庫書城網的銷售數據,得出了一個驚人的數字:一天之內,包括預售、銷售和批發,《小團圓》在杭州狂銷超過2500本!這個數字已經打破了杭州多年人文社科學類圖書的單日銷售紀錄,即便是《于丹心得》也無法與之媲美。同時,各大書店乘著《小團圓》的熱風,紛紛開闢了張愛玲作品專區,也大大帶動了張愛玲其他作品的銷售。


(中評社)    《小團圓》10萬冊不夠 下周加印    2009.04.10

  在港台出版一個多月後,備受矚目的張愛玲自傳小說《小團圓》中文簡體版昨天起陸續在滬上書店上架。《小團圓》甫一上市就成為昨日滬上各大書店最暢銷的圖書。半天時間內,僅在季風書園陝南店就已賣出100多册,而東方早報記者從十月文藝出版社得知,首印10萬册已經被各大書店瓜分完畢,下周即將加印。

  昨天中午,早報記者在季風書園陝南店看到,書店正門口擺放著一堆《小團圓》,每隔幾分鐘就有讀者毫不猶豫地取走一本。記者在收銀台等候結賬時,前面六七位讀者有一半手中拿著這部小說,有一位女性讀者甚至一人購買了四本。

  儘管受到盜版的困擾,但這絲毫不影響《小團圓》正版的暢銷。昨天下午,早報記者從季風書園陝南店得知,小說是昨天才開始上架的,半天內就已賣出100多本。同樣的熱情也在上海書城上演,這樣一部純文學小說也在半天裡賣出300多本。而當當網和卓越網上的網購數量更是喜人。這樣的閱讀熱情只有當年的“哈利.波特”系列才可媲美。早報記者從十月文藝出版社得知,由於每天都收到書店的訂單,首印10萬册已經清貨,上架不到一周《小團圓》即將加印。

  下周四,《小團圓》研討會暨發布會將在北大舉行,本次活動將邀請到張愛玲文學遺產執行人宋以朗、即將面市的《張愛玲全集》主編止庵、張愛玲研究專家陳子善等到會。宋以朗將在發布會上揭秘《小團圓》背後的故事。在《小團圓》中文簡體版出版之前,關於小說和張愛玲的“流言”滿天飛,不少媒體和讀者都用以訛傳訛的口氣,揣測發生在張愛玲身上的奇聞軼事,這讓不少“張迷”和“張學”學者十分不滿。現在,《小團圓》終於見天日了,但願讀者不要被誤導,或戴著偷窺的眼鏡去讀這部小說,還是把《小團圓》當作一部普通的張愛玲的小說來讀吧。

  不過,《小團圓》肯定不是張愛玲的最後一部遺作,每隔幾年就有張學研究者從故紙堆裡找出張愛玲的只言片語,更何況《小團圓》也不是張愛玲唯一自傳小說。繼《小團圓》後,台灣皇冠出版社近日確定出版張愛玲另一部英文自傳小說《易經》(TheBookofChange),中、英文版將同步上市,最遲在明年張愛玲逝世15周年時推出。據介紹,《易經》共60萬字,是張愛玲用英文寫成的,但目前最大的出版困擾是要找到適合的譯者。據悉,《易經》其實就是《小團圓》的前身、原型。上世紀60年代,身在美國的張愛玲希望在異鄉重起爐灶,以自己的回憶為主軸寫長篇英文小說。考慮讀者的閱讀習慣,最後她把書一分為二,分別是寫她童年的《易經》和少女時期的《墜落之塔》。然而她在美國的知名度不夠,遲遲找不到出版社出版。1975年,台灣作家朱天文父親朱西寧寫信給張愛玲,表示打算根據胡蘭成的說法為她寫傳記。張愛玲情急之下,匆匆將英文版《易經》的內容改寫成中文版《小團圓》。

  學者李歐梵不久前在香港大學舉辦的“停不了的‘張’力:從《小團圓》再看張愛玲”文化論壇上也指出,他是看過《易經》手稿的少數幾個人,他認為《易經》比《小團圓》寫得更好、更得心應手。


(快報)    張愛玲爭議遺作《小團圓》熱賣隻字未刪    2009.04.10

  張愛玲遺作《小團圓》的簡體中文版原定於今日正式與讀者見面,卻在昨日悄悄地在南京各大書店上架,讓南京讀者又驚又喜。昨天上午10點多,第一批到貨的《小團圓》就已經擺到了書店的醒目位置。雖然昨天不是節假日,事前也沒有任何通知,《小團圓》仍然成為了各大書店的頭號熱門暢銷書。據書店人員介紹,《小團圓》未來一周會有賣斷貨的可能。

  悄然上架受到追捧

  《小團圓》的簡體中文版原定4月10日正式發售,但該書昨天就已經到達南京各物流公司。大衆書局工作人員周小姐向記者介紹,他們是昨天上午10 點多從物流拿到的書,立刻就把書放上了貨架。新華書店、鳳凰國際書城、先鋒書店等幾家書店也都在下午三四點拿到了書開始發售。記者昨天在新華書店和大衆書局看到,《小團圓》被書店放到了最醒目的推薦位置。雖然昨天不是節假日,並且《小團圓》提前到貨也沒有任何通知,但是購買者仍然絡繹不絶。新華書店負責營銷的趙女士接受採訪時表示:“全國的到貨時間是9日下午左右,因為具體時間不確定,因此大家統一都宣佈10日開始正式發售。結果貨到得早,我們就第一時間展銷了。之前還有100多個預訂的讀者,我們也都通知了,很快就會過來取書。”各家書店銷售速度都相當驚人,上架一個小時就有30本售出。

  數量有限,隨時斷貨

  一方面是《小團圓》一上架就受熱捧,另一方面則是各大書店的存貨也都有限。新華書店掌握了全省最大份額的貨源,負責營銷的趙女士介紹:“全省一共進了10000多本,整個南京市則有3000多本。我們會隨時跟進補貨,盡力保證不斷貨。”

  比起新華書店,其他幾家書店的庫存則有點危險:大衆書局第一批到貨了300本,一共則訂了2000本。書店負責人説:“預訂的還有好多,第一天沒有預告就上架已經賣得很好了,接下來如果媒體報道,讀者大量購買的話,有斷貨的可能。”先鋒書店則在昨天下午6點左右隻剩了79本的庫存。

  簡體中文版一字未刪

  《小團圓》的簡體中文版比起上月發行的港台繁體版,是否會有較多刪節?這是衆多讀者最關心的一個問題。昨日,記者拿到了該書的簡體中文版,對照繁體版,發現兩個版本一模一樣。根據該書出版社的説法,本書隻做基本校對工作,書中一些比較勁爆的章節和段落既未刪節,也沒修改。之前雖然盛傳簡體版不會刪改太多,但是一字未刪還是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本版撰文 實習生 張潤芝

快報記者 李谷 攝影 泱波


(中国宁波网)    张爱玲遗作《小团圆》简体版今日抵甬    2009.04.10

  最近,书市上最热的当属张爱玲的遗作《小团圆》了。这本张爱玲遗嘱中交代“要销毁”的长篇小说,因清明节推迟了两天之后,今天终于在宁波书店上架。

  从文学地位上看,《小团圆》并不是张爱玲最值得推崇的作品,但却是最受争议的一部小说。作品被称为张爱玲“最后也是最神秘的小说遗作”,因其充满自传色彩以及性描写而尘封了近33年。早前,《小团圆》繁体版在港台地区出版上市,便引发“张迷”追捧热议。如今简体版上架,书中情节是否有所删改,是否影射张爱玲成长历程等谜团将随之一一解开。

  市新华书店先到500

  昨天记者从市新华书店了解到,简体版《小团圆》昨天才到浙江省店,今天是否在市新华书店上架还不好说,目前他们正在积极争取中。市区三家新华书店第一批将先到500册,视销售情况再定第二批进货数量。鉴于张爱玲的广泛影响力和《小团圆》的宣传攻势,市新华书店看好该书在宁波的销售前景。书店企划室主任陈海春告诉记者:“《小团圆》在上海书城上架第一天,短短几个小时就售出百余本,可见该书强大的号召力。这几天,不断有张爱玲的忠实读者来书店询问《小团圆》的上架日期,此书登上畅销书榜不成问题。”除了新华书店,宁波席殊书屋、枫林晚书屋等也确定《小团圆》今日上架。记者从这两家书店得知,第一批两家店均有40-50册到货。

  《小团圆》之所以引发争议,缘于熟知张爱玲生平的专家大多认为它是张爱玲有关自己的成长小说。书中以一贯嘲讽的细腻工笔,描写了女主角九莉从幼年在处于新旧时代冲击的传统家族的阴影下长大,到读书时修道院女中的生活,进而与身为汉奸的有妇之夫邵之雍陷入热恋。九莉的性格、人生经历很容易让人与张爱玲本人挂钩,男女主角的恋情更像是张爱玲与胡兰成。书中还写到了九莉的三段恋情,也有大量笔墨写九莉与母亲及姑姑的关系。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小团圆》中有不少大胆描写性爱的内容,自繁体版出版后有人担心简体版是否会被删改。对此业内人士认为,这部小说尺度虽然很大,但张爱玲笔调清丽、委婉,大幅删改的可能性不大。只是在装帧上,简体版以大幅白色做底,只有中间一小块图案,比起繁体版封面的鲜艳花朵显得素净许多。

  市面已现盗版《小团圆》

  《小团圆》简体版上市比繁体版滞后几个月时间,不少宁波读者已通过网络代购等途径先睹为快。但书店方面并不担心,陈海春认为繁体版价格贵,也不符合我们的阅读习惯,不会对简体版销售带来冲击。反倒是有了繁体版会刺激简体版《小团圆》的销售。记者在淘宝网、易趣等网站看到,繁体版《小团圆》的代购价格一般在每本70元左右,而简体版定价为28元/本,颇具价格优势。

  正版书籍姗姗来迟,盗版《小团圆》已在一些小书店热销。记者在宁波鼓楼一家书店发现,套有繁体版封面的简体版小说正码放在新书区域销售,每本10元。店家向记者介绍,最近这本小说卖得最火。另一家小书店老板也告诉记者,《小团圆》过几天就到。(记者 张磊杰)


(文化南京)    《小团圆》南京上市掀张爱玲热 有人一次买多本    2009.04.10

“这是一个爱情故事,我想表达出爱情的百转千回,完全幻灭了之后也有点什么东西在。”昨天,尘封33年之久、带有浓郁自传色彩的张爱玲长篇小说《小团圆》简体中文版终于在南京全面上市了。此前在新街口新华书店和大众书局进行了预订的读者纷纷在下班后赶到书店。

南京很多人一买就是几本

新街口新华书店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预订”这个概念一般都只会出现在像郭敬明这样的青春文学热门作家身上。然而张爱玲终究是与众不同的,尘封33年的作品,加上“真正写她与胡兰成情事”这样一个惹眼的介绍,怎么能不教读者们趋之若鹜?

昨天下午3点左右,新华书店《小团圆》开始上架,截至6点,三个小时内除了预订的60位读者之外。又另外卖出了近60本。“我们一共订了3000本,所以读者不要着急,一定都能买到的。”

南京书城在一楼上行电梯口做了手写海报来提醒读者,二楼文学区则堆满了《小团圆》,“我们今天到了300本,一个下午已经卖了60本。基本上是不断地有人在买。而且很多人都是一买几本,帮别人带的。我想到了周末,会卖得更好。”工作人员说。

先锋书店到货比这两家还要早,8目傍晚就到了,“整个江苏首发880本,我们拿到了120本。昨天傍晚4点多到的,很快就卖出了20本。龙江店也有卖。”该店负责人说。

上海已经出现盗版

上海书城,购买《小团圆》的读者居然排起了队。据一位读者在接受采访时称,虽然之前也托人去香港买了竖版繁体字版的《小团圆》,希望能先睹为快,但毕竟繁体字版读起来比
较累,所以特地再买上一本简体字版藏着,方便自己慢慢品读。

然而,据上海媒体介绍,就在书,城工作人员忙着拆箱、布置销售堆头的同时,盗版《小团圆》已经开始在某大学城附近的书摊上卖开了。据摊主介绍,这些盗版的《小团圆》地区引进,目前售价10元。内地版盗版《小团圆》全书已经被改换成了横排简体字,甚至还在封面的显著位置,打上了“简体中文版全球抢先曝光”的“旗号”。

另外,北京、四川书市部分书摊上也出现了《小团圆》的身影,而《小团圆》盗版书供不应求的局面已有多日。对此,本书出版方新经典图书公司的负责人告诉记者,公司目前只是通过媒体报道才知道盗版一事。已找律师调查取证,之后才会决定下一步行动。

将在北京召开研讨会

其实,自《小团圆》繁体字版上市之后,关于该书的各种评论就纷至沓来。怕惹麻烦,有些作家、名人甚至还在接受采访时称“不许和我谈《小团圆》。”有人说真实,有人说露骨:有人说惊讶,有人说意料之中。而昨天拿到书的一些读者在简单翻阅后表示,要好好看,感觉有点乱。

昨天记者打电话至《小团圆》简体出版方新经典图书公司,询问关于简体版与繁体版的异同。而相关工作人员告诉记者,他们现在“一律不回答任何关于《小团圆》的问题”。“我们将在4月16日在北大召开该书的研讨会和发布会。活动将邀请到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即将面世的《张爱玲全集》主编止庵、张爱玲研究专家陈子善等到会。宋朗将在发布会上揭秘《小团圆》背后的故事。”


(华夏经纬网)    《小团圆》——张爱玲和胡兰成的色戒   2009.04.10

    2009年2月26日,经由张爱玲新一任遗产及版权执行人、宋氏夫妇之子宋以朗的同意及授权,《小团圆》于台湾首次出版、绝无删节,甫一上市,书中大量的家族隐私甚至骇人情事,以及张爱玲与胡兰成的虐恋始末、床笫风云,无不令读者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即便是铁杆张迷也要生出“重读张爱玲、重识张爱玲”的惊奇念头,围绕着该书的出版是否有违张爱玲本意、甚至有违道德的争议亦甚嚣尘上,堪称炸响在华语文坛的一枚世纪炸弹。所以有深入钻研过《小团圆》的港台书迷甚至认为李安在拍《色·戒》前绝对看过尚未出版的《小团圆》,否则单凭《色·戒》小说中关于性事的寥寥数语,实在不足以延伸成大银幕上那极尽痛苦却又极尽疯癫的十八般做法,甚至拍出了SM般的抵死压抑与酣畅淋漓,电影所传达出的王佳芝对性事又恐惧又痴迷的心态完全与《小团圆》中的九莉如出一辙。

    这篇张爱玲的长篇遗作《小团圆》中文简体字版日前已经通过审查,定于4月16日在全国上市。

    色 有违人伦、溺于性爱

    “Full of shocks!”这是张爱玲于1976年1月3日写给她的遗产继承人及版权所有人宋淇及邝文美夫妇的信中对她刚刚完成的自传体长篇小说《小团圆》的评语 ——彼时只有绝密阅读过小说初稿的宋氏夫妇明白她信中这“处处皆惊”所指为何、又到底有多惊世骇俗。更不堪设想的后果是,“‘无赖人’就在台湾,而且正在等待翻身机会,这下(小说出版)他翻了身,可以把你拖垮”——“无赖人”正是对始乱终弃了张爱玲的汉奸文人胡兰成的讥诮暗指……

    本就思虑重重的张爱玲于是取消了出版计划,对《小团圆》进行几近二十载的漫长修改,却始终无法确定出版与否。在她于1992年3月12日写给宋氏夫妇的夹带着遗嘱正本的信中,曾出现“《小团圆》小说要销毁”的决定性字句,似乎为这部令她及宋氏夫妇都噤若寒蝉的小说指明了付之一炬的命运……

    亲朋好友一 一对应

    如果你能拨开张爱玲人为设置的文字迷宫与细节障碍,便会藉由《小团圆》看到一个最真实、最扭曲、最自卑、最疏离、最冷酷、最焦虑、最低下、最痴傻、最可悲,亦是最纯挚的张爱玲,所经之途是必须以极大耐性深挖细品方可曲径通幽、初见端倪的种种细节:没落大家族内部的暧昧情事乃至不伦之恋、母亲与姑姑的惊世行径、对母亲至死不休的恨、对胡兰成卑贱已极的绝望之爱、对性从蒙昧到畸变的惊惧与迷恋、对至亲好友枕边伴侣人情世故的极端敏感阴郁排斥绝望、对“万转千回、完全幻灭”了的爱情的不死心地苦苦徒留……

    自传式小说中的各个人物虽尽是化名,但全盘照搬作者本人、亲眷、挚友、恋人等大大小小上百人的真实经历的描写,令明眼人立时便能看出女主角“九莉”即张爱玲本人,“邵之雍”即为胡兰成,“蕊秋”与“楚娣”即为张爱玲的妈妈及姑妈,“比比”即为张在香港读书时的好友炎樱,“燕山”即为张在胡之后的恋人桑弧导演,“荀桦”即著名作家柯灵,还有张爱玲的好友、另一位文坛才女苏青,以及胡兰成的诸多“民国女子”一一对应的各路声色人物……

    张爱玲自荐跳脱衣舞

    书中与“性”有关的情节尤为惊人,简直有悖伦常,香港作家迈克戏称为“张爱玲自荐跳脱衣舞”。最令人惊诧的是她对姑姑和妈妈的描写——两位勇敢到超乎想象的“旧时代新女性”在全世界勾三搭四,同时又大玩同性之恋,她俩甚至共同分享一个男人,于英国郊区湖畔三人齐乐!此外家族里的男人们都是吃喝嫖赌抽的颓废之徒,她的弟弟后来竟爱上了继母!还有种种惊人细节:张在被胡抛弃后竟查出自己患了“子宫颈折断”的难言大病,后又与桑弧有过性关系,但桑弧亦另有所爱;胡兰成与张的好友苏青上过床,之前互问对方“你有没有性病”;胡兰成与其侄女或许亦有不伦之恋;柯灵在张爱玲最落魄时竟于偶遇的公车上对她进行性骚扰……

    戒 情非得已、自我圆满

    ——顾小白(编剧/影评人)

    首先关心的当然是八卦与私隐——必须斟词酌句、千思万想,方能一窥究竟、对号入座。经由这样的窥淫式深究,在十分却又短暂的震惊过后,旋即产生了对勇敢到极限的张爱玲的无比钦佩之情,因为一向觉得勇敢乃是伟大作家及伟大作品的首要元素,更何况《小团圆》的文笔、技法、对白、结构在我看来都洗尽铅华、返璞归真,反胜步步为营、机关算尽。为何非要覆上她前作所饱受追捧的华袍?她最后就是要抖落一地虱子,还要踩上一脚,碾出所有的脓血来。她不肯再做偶像,她要写一部最本我的集大成之作,一面推倒重来,一面尽释过往。可以说,没有《小团圆》,就无人能真正参透她所有的《流言》、《传奇》乃至《色·戒》。这是她的自救余生之作,所以至死未尽,她赖它而活,哪怕不见天日、孤绝惨死。她更不怕展示自己的极端敏感、臆想、偏激、乖戾、自卑、势利、自私乃至私处——无论身与心,又或者她本就不觉对错,只求对得起自我。文学无关对错,只在于力量。所以我相信即便她醒来,依旧会快乐很久很久。

    不过小团圆

    没有不把自己写进作品去的作家。但写和写不同。让读者一眼就看出作家身影的,即所谓“自传性”文学。这类作家,多半是性情中人,不藏着掖着;可能这种文人也觉得,没啥藏着掖着的。读这种作品,不累,也乏味些,至少像戴上了不合适的眼镜,看啥都双影。

    非自传性作品的作家身影,则需要多种条件合成的显影液。没有对作者身世的了解,一般人还真就对不上号儿,至少是把人物与作者割裂了开来。其实,这类作品的耐读性大。而这种可读性,就包括,停留在对人物命运的叹息上:作家是阳光下的舞者,没有不带着自己的影子的作品。

    电影《色·戒》就是这样一部作品。如果不把半个世纪前的一段历史抖落出来,如果不知道郑苹如与丁默邨的爱恨情仇,那么证明你还是没看明白。

    感谢李安,把这个猜谜游戏,托给了观众。尽管《色·戒》在平面文字上,尘封了半个世纪之久。然而,如果猜中者以为,经过电影抵达历史这第三层面,猎手郑苹如爱上了猎物丁默。

    接着,《小团圆》的面世,把引发了“张氏作品自传性竞猜”的热潮,推向新一波。尽管此前,人们在第三层面,也就是郑女士与丁先生的感情纠葛中,已经横向联想到了作者与其爱人的生活真实,但毕竟人们还不愿把爱上“狼”的“羊”的名分,颁给张爱玲。这回,你就是不情愿,也得闭上辩护之嘴了。因为,没有人能再提供张爱玲与其夫君胡兰成不是九莉与邵之雍的原型的证据!而郑苹如与丁默先的真实故事,终于拂去了它遮掩作者情感真相的面纱。

    希腊神话里描写的特洛伊城,在口头与文字中流传了两千多年后,才被一位德国考古学家所质疑。于是,从1871年起,人们在小亚细亚半岛位于土耳其西北的海岸线上开始了挖掘。历经半个世纪,几代人前赴后继,竟然几次上下,在真正特洛伊城遗址的旁边或就是从城正中间,穿过、“路过”,而未得一见。结果,据说,顺便还挖掘出众多别的城址。

    张爱玲小说的自传性遗址,也许至此都还存有不确定性。这不仅是作家与读者在阅读心理上的较劲;更是这位作家性格与经历的脱俗程度所决定的。张爱玲总像阿波罗一样,隐身于他所瞩目的交战英雄的背后。而且最终,忍不住出了手,写了《色·戒》与《小团圆》,还赶紧把手缩了回去。她在遗嘱中交待:“《小团圆》小说要销毁。”若不是她的遗产继承人宋淇夫妇及其公子宋以朗手下留情,这座“特洛伊”城,也许永不见天日!

    文字本来就有游戏之说。加上文字处理者的匠心,这类作品,就更成了开启“文如其人”密码箱的唯一钥匙。

    陈凯歌说:梅兰芳是高度自爱的一个人。这个自爱,归结起来,就是一个字,就是“美”。这是说中了艺术精髓的点睛之语。搞文艺的,应当说是那些大家,个个都如此自恋——因为,他比别人更爱自己。

    现在,你可以说,王佳芝是爱易先生的,郑苹如是爱丁先生的,张爱玲是爱胡先生的,但这还都不够。还应补充说,她们爱他们,本质上是出于爱自己。

    所以,什么也敌不过张爱玲自己内心世界的圆满,虽然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小团圆而已。

来源: 中国娱乐网


(中国经济时报)    平生怕识张爱玲    乔宗玉    2009.04.10

对张爱玲,我印象不算太坏,也不算太好。她文笔华丽,描摹人心生动而真实,具有不凡的写作天赋。只是她的创作题材总是局限在儿女情长,过于执念,始终制约了她取得更大的文学成就。在小资的年代,张爱玲的走红,不足为奇,几乎每个人都爱自己胜过爱他人,这就不难与张爱玲笔下那些玲珑剔透的小人物产生共鸣了。

   看多了张爱玲的小说,像《金锁记》、《倾城之恋》等等,我日益感觉到张爱玲极度自我的个性,她勘破世情,却又沉湎于俗世算计,骨血冰凉,并不具有普世情怀。张爱玲后期的小说《秧歌》、《赤地之恋》,除了文辞通顺,已经谈不上文学价值,完全是她为了寄生美国而写的“反共小说”,这样的创作态度,与她和汉奸胡兰成恋爱一样,有失文人气节。

   张爱玲的冷漠,我觉得与她幼年父母离异有莫大关系,亲情的疏离,往往比外界刺激更具有杀伤力,这也就造成张爱玲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艳气质,注定了她人生最后走向孤寒境地。

   《小团圆》这部张爱玲生前试图销毁的小说,一经出炉,里面的八卦简直是文化界的一记晴空霹雳,雷翻一片“张迷”。网上有幸先读到这部小说的人,不断推出火爆内容,这一回,彻底不谈文学性了。我没有看到《小团圆》,仅凭目前大家“对号入座”的这份热情,我猜测,这部小说,不仅仅是情色描写出彩,估计,所有的人和事都写得很实,类似于当今流行的官场小说、职场小说,打着现实主义的招牌,其实写作者和他笔下的小丑半斤八两,属于一种平庸的写作模式。

   假如《小团圆》真如我所测,只能说明,去国离乡后的张爱玲写作水准已经降到一定程度了。文学源于生活,更应高于生活,《红楼梦》之所以伟大,在于它是一部高度集中人性的小说。贾宝玉的原型,可能是顺治、纳兰性德,当然,必定也有曹雪芹自身的影子,这才是艺术的凝练与集中啊。如果写一部作品,写得与真实不差分毫,还不如冠之以“报告文学”,似乎更妥当。

   就目前《小团圆》八卦内容,除了家族丑闻以及胡兰成,名导演桑弧、作家柯灵与张爱玲的情感纠缠浮出水面。《小团圆》里,最惊人的是张爱玲母亲与姑姑共伺一男事迹,那名男子竟曾是台湾驻联合国大使。我不知道书中这些被涉及的名人后代看过《小团圆》后会怎么想,多少会觉得有些不体面吧。至于打胎一段,我看到几行别人引用的原文,顿有作呕的欲望,张爱玲可以那么冰寒地描写女主角盛九莉将自己落下的成形的男胎从抽水马桶冲走的场面,完全颠覆了中国传统文艺中母亲的光辉形象,对自己的骨肉都这么无情,更遑论对他人了。

   无论如何,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再付诸文字显摆,实在有损德行。同样受小资欢迎的法国女作家玛格丽特·杜拉斯晚年改写小说《情人》,加了不少有失伦理的场面,但读者看后,并不觉得脏,反而别有一种妖冶的美。这就是杜拉斯与张爱玲的区别。杜拉斯参加过法国抵抗运动,又曾加入法国共产党,杜拉斯尽管内心极度自恋、任性,但她是一个内心有大爱的人,堪称女中豪杰,所以她的文字颓靡却不偏激。张爱玲自顾自泄愤,一部《小团圆》,搞得生前与她有关的人鸡犬不宁,有意无意中伤害了他们,此乃小家作为。

   民国那些爱情早已随风飘散,张爱玲追求现世行乐,错付终生,以致半生飘零落魄。其实,我们不妨把眼光投向那些更为知性的女子,像大家闺秀凌叔华,与徐志摩失之交臂,却在他死后,帮他整理书信,结集出版,尽到红颜知己的责任,这也是一种美好的人生情感。凌叔华从未以徐志摩故交向人卖弄,足可见品性之高。所以,有些事,过去了就罢,反复地唠叨,只会让人觉得无聊。

   平生怕识张爱玲,一则畏她刻骨的冷,二则怕不知道哪天就被她的文字带累,遗臭万年。言归正传,还是一句老话:交友要慎重啊!


(中國新聞社)    《小團圓》南京提前上架受熱捧 簡體版一字未刪    2009.04.10

  張愛玲遺作《小團圓》的簡體中文版原定於今日正式與讀者見面,卻在昨日悄悄地在南京各大書店上架,讓南京讀者又驚又喜。昨天上午10點多,第一批到貨的《小團圓》就已經擺到了書店的醒目位置。雖然昨天不是節假日,事前也沒有任何通知,《小團圓》仍然成為了各大書店的頭號熱門暢銷書。據書店人員介紹,《小團圓》未來一周會有賣斷貨的可能。

  悄然上架受到追捧

  《小團圓》的簡體中文版原定4月10日正式發售,但該書昨天就已經到達南京各物流公司。大泷書局工作人員周小姐向記者介紹,他們是昨天上午10點多從物流拿到的書,立刻就把書放上了貨架。新華書店、鳳凰國際書城、先鋒書店等幾家書店也都在下午三四點拿到了書開始發售。記者昨天在新華書店和大泷書局看到,《小團圓》被書店放到了最醒目的推薦位置。雖然昨天不是節假日,並且《小團圓》提前到貨也沒有任何通知,但是購買者仍然絡繹不絕。新華書店負責營銷的趙女士接受採訪時表示:“全國的到貨時間是9日下午左右,因為具體時間不確定,因此大家統一都宣佈10日開始正式發售。結果貨到得早,我們就第一時間展銷了。之前還有100多個預訂的讀者,我們也都通知了,很快就會過來取書。”各家書店銷售速度都相當驚人,上架一個小時就有30本售出。

  數量有限,隨時斷貨

  一方面是《小團圓》一上架就受熱捧,另一方面則是各大書店的存貨也都有限。新華書店掌握了全省最大份額的貨源,負責營銷的趙女士介紹:“全省一共進了10000多本,整個南京市則有3000多本。我們會隨時跟進補貨,盡力保證不斷貨。”

  比起新華書店,其他幾家書店的庫存則有點危險:大泷書局第一批到貨了300本,一共則訂了2000本。書店負責人說:“預訂的還有好多,第一天沒有預告就上架已經賣得很好了,接下來如果媒體報道,讀者大量購買的話,有斷貨的可能。”先鋒書店則在昨天下午6點左右只剩了79本的庫存。

  簡體中文版一字未刪

  《小團圓》的簡體中文版比起上月發行的港台繁體版,是否會有較多刪節?這是泷多讀者最關心的一個問題。昨日,記者拿到了該書的簡體中文版,對照繁體版,發現兩個版本一模一樣。根據該書出版社的說法,本書只做基本校對工作,書中一些比較勁爆的章節和段落既未刪節,也沒修改。之前雖然盛傳簡體版不會刪改太多,但是一字未刪還是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本版撰文 實習生 張潤芝
  快報記者 李穀 攝影 泱波


  《小團圓》到底是小說還是自傳? 學者說書

  究竟要怎樣閱讀《小團圓》,眼下成了一個惹人爭議的話題。記者昨日採訪了兩位“張學專家”,他們的意見不盡相同,大有PK之勢。

  陳子善:華東師範大學中文系研究員、博士生導師。在張愛玲作品的發掘、整理和研究上做出了重要貢獻,其研究為海內外學界所關注。

  劉川鄂:湖北大學文學院教授,其關於張愛玲研究和自由主義文學研究的論著屢被轉載、引用並獲好評。中央電視台的讀書節目曾專門推介所著《張愛玲傳》。

  問題:1  《小團圓》和現實能夠一一對應?

  陳子善:本書絕不是“寫真”
  陳子善承認,《小團圓》有“濃重的自傳色彩”,但是所有的人物肯定都經過了藝術處理以增強感染力,絕不完全是“人物寫真”。
  劉川鄂:這本書有明顯的個人痕跡
  劉川鄂在閱讀了《小團圓》之後的感覺是:任何一位熟悉張愛玲作品的讀者,都會看出這本書里明顯的個人痕跡。“如果不熟悉張愛玲作品,可能覺得這書讀不下去,可是如果熟悉張愛玲的作品和主要經歷,就知道她想要表達些什麼。這本書和張愛玲有著無法割裂的關係。對理解張愛玲有重大幫助。”

  問題2:張愛玲大量自傳的動機何在?
  陳子善:
  她一向圍繞自己的生活寫作
  上世紀50年代以後,張愛玲移居美國,其間的作品都帶有濃重的自傳色彩,到了《小團圓》則尤甚,被稱為“後張愛玲時代”。至於張愛玲為何要採取這種“自傳式”的寫法,陳子善表示:“她從來只寫自己熟悉的封建家庭生活,《小團圓》也像從前一樣圍繞自己的生活展開,只不過用一種更為全面和充分的方式。”
  劉川鄂:
  進入美國主流社會的嘗試
  劉川鄂這樣解釋“後張愛玲時代”的產生原因:“張愛玲到了美國之後,為了進入主流作家行列做了很多嘗試,早年的成功讓她在自己的生活經歷上繼續挖掘。雖然在中國台灣已有盛名,但是她在美國仍然有成功的焦慮。其他關於《海上花》、《紅樓夢》的嘗試也是想在美國獲得成功。”

  -原字原味
  又有新的
  “張氏語錄”出爐啦
  1.他們的過去像長城一樣,在地平線上起伏。但是長城在現代沒有用了。
  2.雨聲潺潺,像住在溪邊。寧願天天下雨,以為你是因為下雨不來。
  3.在小城里就像住在時鐘裡頭,滴答聲特別響,覺得時間在過去,而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4.只有無目的的愛才是真的。
  5.回憶不管是愉快還是不愉快的,都有一種悲哀。
  6.不知道為什麼,十八歲異常渺茫,像隔著座大山,過不去,看不見。
  7.九莉這天剛戴上眼鏡,很不慣,覺得是驢馬戴上了眼罩子,走上了漫漫長途。
  8.九莉雖然不平,也明白她是因為他們的事後來變丑惡了,她要它有始有終,還是個美好的東西,不然在回憶里受不了。
  9.感情用盡了就是用盡了。
  10.她要無窮無盡一次次投胎,過各種各樣的生活,總也有時候是美貌闊氣的。但是無論怎麼樣想相信,總是不信,因為太稱心了,所以像是造出來的話。
  -對號入座
  盛九莉是否就是張愛玲?
  《小團圓》到底是不是張愛玲的自傳?書中的主人公盛九莉是否就是張愛玲本人?邵之雍是否就是胡蘭成?現在我們就來看一下真實人物和書中人物的相似度。
  盛九莉 張愛玲
  相似指數:★★★★★
  理由:盛九莉和張愛玲的人生軌跡堪稱“精確吻合”:父母離異、母親出國、有一個弟弟,奶奶是朝中要臣的女兒(張愛玲的奶奶是李鴻章的女兒),小時候曾經被父親囚禁過一段時間。少年時曾經在香港大學讀書準備留學歐洲,香港淪陷燒壞所有的成績單,留學因為戰事作罷。成年後以寫愛情小說謀生,22歲了卻仍然沒有談過戀愛。第一個伴侶是汪偽政府官員因此惹來非議,第二個伴侶是電影演員。
  邵之雍 胡蘭成
  相似指數:★★★★☆
  理由:邵之雍符合胡蘭成的一切特徵:汪偽政府官員,研究佛學,一生與各種女人糾纏不清。邵之雍有原配、有情人,同日本主婦、鄉下女主人、自己的護士都有往來,還一點一滴都說給九莉聽,這種“博愛作風”,也實在有胡蘭成的風采。無怪乎“愛張恨胡”的張迷們看完書之後,對胡蘭成的批判又多了不少。
  楚娣 姑姑
  相似指數:★★★★
  理由:楚娣是書中九莉的“三姑”,這一點已經讓人想到張愛玲的最親的姑姑。楚娣和九莉也是相依為命,同張愛玲的姑姑一樣是新聞播報員。不同的是,張愛玲的姑姑在世時曾表示從不過問張胡間來往,楚娣則不斷地對九莉的感情發表意見。同時楚娣也和自己的晚輩有情感牽扯,姑姑是否也有其事,我們已經不得而知。


(财经网独立女性的小团圆?    李多钰    2009.04.10

  我的手边最近有两本书,一本是《小团圆》,一本是《一间自己的房间》(A Room of One's Own)。前者作者张爱玲,后者作者弗吉尼亚·伍尔芙。

  如果做一做比较文学的话,张爱玲和伍尔芙有很多相似之处:她们都有童年阴影,都有些自闭;她们都对女性的生存状态非常敏感,应该都算女性主义作家;她们同时又都被奉为女性偶像,尤其是在死后,受到了异乎寻常的追捧,我想这种追捧跟她们的女性身份又都有极大的关系。

  这件事让我有一点感慨:独立女性作家虽然试图探索女性生存的独立价值,但是她们自身的性别身份往往更加突出。他们在一些后世人的眼中,首先是一个特别的女性,然后才是一个特别的作家;她们作为女性的特殊生活态度更加让人流连忘返,甚而成为某些人跨时空性幻想的对象。那些罗曼蒂克的人们浑然不愿意了解,他们现在所认为的情调与浪漫,在作家在生时则只有挣扎、孤苦与彷徨。当她们还在挣扎时,是不是会有什么愿意无微不至地体察她们的思想的人呢?

  我所知道的一位当代学者,虽然从未见过张爱玲,却把自己当成张爱玲的知音,甚至情人,有一种“普天之下,惟我最为了解爱玲”的独占态度。他那种态度倒是有点胡兰成初见张爱玲时的态度,但是胡兰成的爱情或曰欣赏能坚持多久呢?他终于还是把爱玲当成了一个女人,发动起典型性的两性战争。不仅如此,他最后还要利用张爱玲的独立女性的生活态度来伤害她、摧残她,让张爱玲在这场战争中彻底失去招架的逻辑。独立女性的生存状态往往如此吧,她们的生存往往是一种概念性生存,像所有的概念性产品一样,她们的概念在对抗现实社会的方法论时,总是不战而败。而打败她们的,往往就是她们发明的概念。那位跨时空爱恋的学者,如果见到真的张爱玲,又会不会是叶公好龙呢?

  伍尔芙要比张爱玲幸运一些,她遇到了一个极为包容的先生,愿意在无性的状态下守护她终生。但是她的精神时常失控,终于还是投水自尽了。伍尔芙比起张爱玲来还是要纯粹很多,摒弃性虽然是一个极端的做法,但是性别的独立,有时候还真是需要从性的独立开始。张爱玲虽然过着经济独立的生活,但是从心底里她见到男人还是要“低下去低到尘埃里”。她毋宁说是一个缺乏家庭关爱和正常父爱的女孩,潜意识里恐怕还是非常需要关怀和男性的爱的。她其实是一个红尘中的女人,需要的不是独立的生活,而是执子之手。所以她要说“百转千回的爱,最终还是会留下些什么”。留下些什么?对世俗情爱的恋恋难舍。

  回头说说《小团圆》。《小团圆》对张爱玲的生活描摹真实到让人不忍卒读。张爱玲以前也有过一些自传体的文字面世,但是全没有《小团圆》来得彻底。以前遮遮掩掩欲说还休,这一次一并公之于众,张迷们几乎要被炸晕了。她原来对自己很不自信,她原来对堕胎这么了解,她……还是那个正大仙容的张爱玲吗?人们以前想象,她是多么善于解读人世苍凉的通达女人。读了《小团圆》,大概有点明白,她也是多么柔弱的女子,她的强悍其实是多么令人痛心的伪装。不得不说,我在开头说张爱玲是一个独立女性作家,这个定义也不算十分准确。

  《小团圆》最值得推敲的是它的序。从这篇序就可以看出来,父母辈和子女辈的动机是多么南辕北辙。宋淇夫妇在世时一直不愿出版《小团圆》,虽然也舍不得销毁。原因只有一个,就是这本书对张爱玲不好。宋以朗(宋淇之子)花费了很多笔墨来证明自己出版《小团圆》是对的,惟一的问题就是没有想过这本书对张爱玲如何。我怎么看都觉得在“这本书对爱玲不好”面前,他的长篇大论逻辑非常严密,但是情感非常苍白。

  情感才是真相。张爱玲一生密密编织的人生密码,在“小团圆”面前,露出了冰山一角。我们在一种不伦的偷窥心态下,看完了这出版史上奇特的篇章。这不是什么兴高采烈的大团圆,这只是一个尴尴尬尬的小团圆,是独立女性的“小团圆”,也是《小团圆》的“小团圆”。


(无锡新传媒网)    《小团圆》昨日到锡低调上架    周茗芳    2009.04.11

  报道虽一再说可能会延期,也没有任何上架通知,张爱玲遗作《小团圆》的简体中文版,昨天还是低调与无锡读者见面了。首日走势良好,半天即售出100多本,书店方估计在周末期间随时会断货。

  昨天下午,人民西路上的新华书店内,第一批到货的《小团圆》摆到了书店一楼最醒目的位置,码起半人高的书堆。红白色封面,简体中文版,每本28元。工作人员表示,书是昨天上午10点多到的,一共400多本,分到全市各门市部,人民西路店分到300本左右,午后正式上架的。和其他新书上架相比,《小团圆》来得比较波折。因清明假期交通运输受阻,《小团圆》的上市时间由原定的4月8日推后到9日,之后又说是16日,期间不断有读者打电话咨询。昨天上午,书店突然接到通知书到了,工作人员第一时间摆上书架。虽然昨天不是节假日,事前也无任何宣传,但《小团圆》一到马上成为畅销书。上架后第一个小时就售出10余本,到昨天20点左右,人民西路门店已突破100本。

  从文学地位上看,《小团圆》并不是张爱玲最值得推崇的作品,但因其充满自传色彩,成为最受争议的一部小说,被称为张爱玲“最后也是最神秘的小说遗作”,不少读者都想知道是否真正涉及张爱玲成长历程等谜团。书店工作人员介绍,早前《小团圆》繁体版在港台地区上市时,就有不少读者咨询简体版到货情况。如今简体版上架,看过繁体版的读者也想比较简体版是否有删节。昨天,记者在书店看到,不到10分钟,有5位顾客购买了《小团圆》,个别顾客基本上是没有怎么细看就抄起一本。书店方表示,《小团圆》一上架就受热捧,估计很快会断货,届时会尽量跟进补货,尽力保证货源。

  记者昨天同时在网上看到,《小团圆》成为当日当当网等众多购书网站上热门搜索的榜首。

  《小团圆》上市受追捧。


(重慶晨報)    《小團圓》來了一字未刪 張愛玲遺作登陸山城,一代才女秘史曝光    2009.04.11

本報訊(記者馮偉寧)近來攪動全國書市和泷多張迷內心的張愛玲遺作《小團圓》,在幾經等待之後,今天終於可在重慶書城、重慶購書中心等大型書城購買了。而且,這本被港台評論家稱為“天雷滾滾”的張愛玲自傳性作品,和繁體版相比只改了錯別字,沒刪一個字。

讀者熱購“這本書我等了好久了,終於買到了,今晚可以一睹為快了。”昨天下午在解放碑精典書店,市民夏小姐拿著還未拆封的《小團圓》,笑著告訴記者。

據悉,精典是我市《小團圓》到貨最早的民營書店之一,4月8日晚就到了。書店陸續進了近1000本,沒做任何宣傳,4月9日一天就賣出去了近30本。

記者在店內見到,不少讀者都是“有的放矢”,進到書店擺在顯眼處的《小團圓》書堆,拿起一本付款就走。購買《小團圓》的依然是女性讀者偏多。

記者看到簡體版比繁體版的封面有很大的差別,素淨許多。白色的大面積鋪底,中間是一方鮮紅色鳳凰牡丹圖案的郵票,上方是張愛玲的親筆簽名。在《小團圓》封腰上引用著張愛玲的一句話:“這是一個熱情的故事,我想表達出愛情的萬轉千回,完全幻滅了之後也還有點什麼東西在。”一字未刪《小團圓》之所以如此搶手,不僅是因為來自張愛玲塵封34年的大手筆,更因為這本書是直接解密張愛玲坎坷傳奇一生的自傳性質小說,在敘事風格上“大膽、直白地可懼”那些對張愛玲與胡蘭成、張愛玲與其他男人,胡蘭成與張愛玲的好友,以及張愛玲與母親、姑姑間的情愛和性描寫,讓很多評論家直呼“天雷滾滾”。其繁體版出版時,在香港、台灣等地轟動一時,這次簡體版出版前,很多讀者一直關心的一大問題就是:和繁體版相比,有沒有刪減。

昨天,拿到書後,記者在其封腰背面的介紹文字上看到,出版商對該書的評價是———“《小團圓》以一貫嘲諷的細膩工筆,刻畫出張愛玲最深知的人生素材,在她歷史中過往來去的那些辛酸往事現實人物,于此處實現了歷史的團圓。那餘韻不盡的情感鋪陳已臻爐火純青之境,讀來時時有被針扎人心的滋味,故事中男男女女的矛盾掙扎和顛倒迷亂,正映現了我們心底伸出諸般複雜的情結。”記者對照了簡體版和繁體版的部分文字,發現內容大致相同。出版方十月文藝出版社負責人也對記者表示,簡體版除了改了一些錯別字外,基本上可以說是“一字未刪”。

首印10萬這次《小團圓》登陸山城,各家書店進的首批貨量都不多,最多只有幾百上千本。原因是出版方首印只有10萬冊,已經被全國各大書店預訂一空。目前該書已經在加印當中。16日下午,《小團圓》中文簡體版首發式將在北大舉行。出版方將邀請張愛玲文學遺產執行人宋以朗、《小團圓》主編止庵、張愛玲研究專家陳子善等人到會。

7.5折登陸重慶最低21元
《小團圓》·折扣

這部20萬字的小說,定價28元,據出版方介紹,《小團圓》在香港標價78港元(約70元人民幣),台灣為300元新台幣(約75元人民幣)。而且在香港商務印書館和三聯書店的小說銷量排行榜上,不到一個月時間已排到第二位。4月7日,當當網先于實體書店在網上出售《小團圓》。該書也立即成為當當網48小時內銷售增長率最高的一本書。當當上《小團圓》的折扣為6.8折,算下來定價28元的書只需19元。

記者昨天瞭解到,在重慶的實體書店,也有最低7.5折的優惠,算下來只需21塊多,還不需要等待。

記者調查走訪發現,精典書店內為《小團圓》打出了7.5折。這在以往基本是不能想象的。書店王經理告訴記者,如此低的折扣一方面是為了擴大銷量,另一方面則是為了回饋讀者。在江北的重慶購書中心,憑會員卡購買《小團圓》可以打9折,書城方面表示,這個折扣可能還會進行調整。

不過昨日記者在解放碑重慶書城並未發現《小團圓》的蹤影,通過自助查詢系統也查不到該書的任何信息。書城宣傳負責人解釋說,書城進的五六百本《小團圓》已經到貨,目前正在錄取數據。今日解放碑和沙坪壩兩個書城將同步上架銷售。


(明報)    張迷爭購港版《小團圓》 憂簡體版性描寫遭刪除    2009.04.11

著名作家張愛玲遺作《小團圓》簡體版近日在內地上市,由於其中涉及性愛描寫,有內地張迷恐怕其簡體版內容如電影《色.戒》一樣被刪節,不惜花3倍價錢在網上購買香港或台灣    版本。

「《小團圓》一定要看,要給張愛玲一點面子。」北京    讀者鄭小姐對記者表示,她聽說簡體版有刪節,故打算叫同事去香港時幫買一本港版《小團圓》,港幣原價為78元,也會考慮通過網站購買。記者登入內地某個購物網站看到有人以78元(人民幣,下同)出售香港版,再加上12元送貨費,即總共90元,但在內地書店,簡體版正價只售28元,尚未計其他折扣。

花3倍價錢網上購港台    

出版此書的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副總編輯顧建平對本報解釋,《小團圓》內地版並沒有刪節,讀者「捨近求遠」的心情可以理解,畢竟在同時期的文學作品中,有不少因為涉及性而遭到刪節,「但張愛玲的東西是很含蓄的,不涉及具體的性描寫,只是一種演繹。」他又說,《色·戒》的電影有長時間性愛場面,但原著其實也是很含蓄。除此之外,書中並沒有涉及政治等其他敏感議題,顧建平說,審查是內地圖書出版的必經之路,《小團圓》已經順利通過。

出版社稱僅審查無刪節

《小團圓》是原籍上海    的女作家張愛玲遺作,長達16萬字,其中大量情節相信是根據她本人與丈夫胡蘭成的感情糾葛寫成,張的文學遺囑執行人宋以朗不顧她在遺囑中要求銷毁此書,決定將其整理出版,在香港、台灣繼《色·戒》後再次掀起對於「張學」及她生平韻事的討論。

內地版於本周上市後,立即被置於北京、上海各大書店顯眼位置,顧建平說,第一批印數30萬本,未來還會再加印。至於早前有報道稱內地已經出現盜版,顧建平表示很生氣,他說由於該書在香港、台灣早了近一個月推出,內地的盜版很可能是盜用了繁體版。

明報駐京記者林迎報道


(新京报)    《小团圆》对照记     武云溥    2009.04.11

  被称为张爱玲迄今最重要作品的《小团圆》,今年2月由台湾皇冠出版社出版,引来又一轮“张爱玲热”,该书内地简体版已经出版。围绕此书,争议甚多,无论你抱有何种心态,在阅读《小团圆》之前,都应当知晓它的来龙去脉,才能比较全面地了解张爱玲。事实上,在久闻大名而未得见《小团圆》真面目时,我们和你抱有同样的疑惑,即下文列出的四大问题。而这些问题,张爱玲身后遗留的许多书信,已经给出了答案。

  1 张爱玲为什么写《小团圆》?

  1975年10月16日,身在美国的张爱玲致信好友宋淇夫妇:“赶写《小团圆》的动机之一是朱西宁来信说他根据胡兰成的话动手写我的传记,我回了封短信说我近年来尽量de-personalize读者对我的印象,希望他不要写。当然不会生效,但是这篇小说的内容有一半以上也都不相干。”

  宋淇,笔名林以亮,戏剧名家宋春舫之子,《红楼梦》翻译专家。宋淇夫人邝文美,笔名方馨,亦是翻译家。夫妇俩久居香港,曾在美国新闻处供职。据宋淇之子宋以朗回忆,1952年,宋淇在报上登广告征求翻译,应征的来信里有一封落款是“张爱玲”———这正是来港找工作的上海女作家张爱玲,那时她已很有名。宋淇大惊,立刻约张爱玲见面,令她获得这份工。于是张在宋家附近租了房子住下,由此与宋淇夫妇成为至交。

  朱西宁,原名朱青海,台湾军旅作家,退役后从事杂志主编等文艺工作。他的夫人刘慕沙,以及三个女儿朱天文、朱天心、朱天衣,都是小说家。

  张爱玲信中所说的“赶写《小团圆》的动机之一”,源自1974年,朱西宁写信告诉张爱玲,他计划根据胡兰成的描述,着手撰写张爱玲传记。

  问题在于,张爱玲并不认同胡对自己的描述。1959年胡的《今生今世》出版后,张爱玲就给夏志清写信:“胡书中讲我的部分写得很奇怪,他也不至于老到这样。不知从哪里来的quote我姑姑的话,幸而她看不到,不然要气死了。后来来过许多信,我要是回信势必‘出恶声’……”

  于是,张爱玲决定赶快动手写自传,这便是《小团圆》的缘起。当然不止于此,因为《小团圆》内容“有一半以上也都不相干”。1976 年4月4日张爱玲致宋淇夫妇的信里说:“我写《小团圆》并不是为了发泄出气,我一直认为最好的材料是你最深知的材料……志清看了《张看》自序,来了封长信建议我写我祖父母与母亲的事,好在现在小说与传记不明分。”这里提到张爱玲给夏志清的回信,张对夏说:“你定做的小说,就是《小团圆》。”

  2 《小团圆》写了什么?

  如前所述,《小团圆》是张爱玲抱着为自己作传,以及讲述“家族史”的目的写下的小说。熟知张爱玲作品的读者都知道,张氏文字大多取材自亲身经历或相识人物,可以说,张爱玲一直在写自家故事,《小团圆》在这点上并不例外。张亦自认:“《小团圆》因为情节上的需要,无法改头换面。看过《流言》的人,一望而知里面有《私语》、《烬余录》(港战)的内容,尽管是《罗生门》那样的角度不同。”

  然而,《小团圆》承载的内涵,及其引发的争议,显然与张爱玲早期作品不同。当年事暂且不论,只说当下,2009年2月26日《小团圆》在台湾首次出版,立刻引发巨大关注。读者纷纷惊骇于书中“直白到可怕”的隐私描写,例如女主人公曾在美国堕胎,母亲和姑姑是同性恋人且分别拥有诸多情人,甚至有不少家族乱伦情节,都被纷纷对号入座。“张学”研究者也公认,此书颠覆了先前对这位传奇女作家的诸多论断,“答疑解惑”,可看做难得的口述史料。

  3 《小团圆》因何尘封至今?

  《小团圆》完稿于1976年,出版于2009年,既是如此重要而且“劲爆”的作品,为什么要尘封三十余载呢?

  据宋以朗披露的书信显示,1976年3月,张爱玲完成了约18万字的《小团圆》,并将手稿正本和副本寄给宋淇夫妇。双方早前便有约定,《小团圆》要先在港台报纸同步连载,然后出版单行本。但是,宋淇、邝文美作为《小团圆》最早也是仅有的两位读者,认真读完全书后,苦劝张爱玲暂缓出版。

  宋淇写信说,“我们应该冷静客观地考虑一下你的将来和前途……此书恐怕不能发表或出版。”理由一是,以当时台湾的政治局势推测,书中内容过于敏感,恐怕无法通过出版审查。理由之二,则是顾虑到身在台湾的胡,可能借张爱玲新书面市之机,为自己的“汉奸”身份辩白。“如果前面的推测应验起来,官方默不作声,读者群众只听一面之词,学院派的辩护到时起不了作用。声败名裂也许不至于,台湾的写作生涯是完了,而以前多年来所建立的 goodwill一定会付之东流。”宋淇指出,“以上所说不是我危言耸听。”

  解决的办法,倒是也有。宋淇建议张爱玲修改小说,比如把影射胡的角色“邵之雍”改写成一个地下工作者,“double agent”(双面间谍),最后还要死于非命。这样改的话,胡应该就无话可说了,“因为他究竟是汉奸,而非地下工作者,而且也没有死。他如果硬要往自己脸上贴金,也不会有人相信。”

  张爱玲采纳了宋淇夫妇的建议,决定修改。然而直到1995年病逝,终其一生,张爱玲也未能修改完《小团圆》。1992年3月,宋淇夫妇收到张爱玲立下的遗嘱,同时附带一封信:“《小团圆》小说要销毁……”

  4 为什么没有销毁《小团圆》?

  如今,六十岁的宋以朗依旧独居在九龙加多利山一处两百平米的住宅内,陪伴他的,是父母留下的满屋旧物。许多手稿、书籍、信件,还有衣物,这些东西,都曾经属于一个名字———张爱玲。

  他并非“张迷”,甚至连文学爱好者也称不上。他声称自己不爱看小说,也无法对张爱玲发表什么看法。

  然而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出版《小团圆》。

  宋以朗解释,《小团圆》手稿之所以没有付之一炬,乃是因为当初张爱玲虽在信中表示要销毁,但后面紧跟了一句“这些我没细想,过天再说了 ”。可是翻遍双方往来书信(张爱玲从不打电话,故一切交流均有白纸黑字为证),宋以朗并未找到“再说”毁书一事的字句,反倒是看到不少张爱玲对《小团圆》修改进度的汇报。1993年10月7日,张爱玲写给台湾皇冠出版社主编陈砾华的信中说:“《小团圆》一定要尽早写完,不会再对读者食言。”

  宋家两代人没有销毁《小团圆》,引发坊间质疑:这算不算违背张爱玲的遗愿?

  “张爱玲遗嘱没有提《小团圆》事。白纸黑字。一切‘遗嘱要求销毁’言论是谎言、妄言。”宋以朗在博客上贴出了张爱玲的遗嘱原件照片,证明“《小团圆》小说要销毁”仅仅是随遗嘱附上的信件所述,并不具备遗嘱的法律效力。而宋淇夫妇接信后没有立即销毁手稿,而是在此后数年间,反复与张商讨修改细节,也证明张爱玲本人其实舍不得销毁心血之作,并一直在计划出版。

  1981年,胡兰成去世,张爱玲口中笔下反复言说的“无赖人”消失了,她不再有此顾虑。如今,两岸三地的政治局势,比之上世纪70年代也已改天换地,人们看待文学作品的眼光更加宽容,且书中所涉及的人物原型几乎都已作古。

  还有什么理由,不出版《小团圆》?

  2009年初,宋以朗看到了当年宋淇转交皇冠老板平鑫涛保管的《小团圆》手稿,他呆住了。摆在面前的,是628页一笔一画誊抄的蝇头小字,每个字都是张爱玲亲笔。宋以朗当时就认定,自己绝不可能狠心销毁。

  “你可以不问情由指我存心图利,一路骂到世界末日。但我心中所想做的,以及我责无旁贷要做的,就是整理她留下的一切,让世人理解和欣赏她,而且永远记得她。”宋以朗说,“我没有背弃我身为其文学遗产执行人的责任。”


(筆記:顏擇雅談小團圓)  2009.04.11

顏擇雅(以下簡稱「顏」):看了很多評論文章在談張愛玲的《小團圓》,我終於要上節目來講了,其實我自己也滿急著要來講的,我發現我跟大家的看法很不一樣。市面上有很多書評是說這個小說寫的很不好、很難看,竟然報上說這本小說賣了將近五萬冊,很奇特。

張大春(以下簡稱「張」):賣了很多,在這個低迷的時代,這個數字是非常不簡單。

顏:為什麼我說我的看法跟別人不一樣呢?首先,我覺得這個小說寫得很好。它是有瑕疵,它最大的瑕疵是我們看第一遍的時候,對裡面的人際關係搞得很不清楚,例如它說「大爺」,大爺有盛家大爺、竺家大爺,讀者會搞不清楚這個大爺是哪一個。又例如說「外婆跟大姨太、二姨太」,我們就會想說這個外婆跟大姨太、二姨太有什麼關係,後來我們知道,原來用現在的說法就是大奶、二奶、三奶這樣。因為它裡面親屬稱謂跟我們台灣約定俗成的稱謂是不一樣的,所以我們在看的時候很困擾。

為什麼我會說這本書寫的非常好呢?我在看第二遍的時候,發現這個書有一個特色,每一個場景、每一個感受,都幾乎在這個小說中不只一次出現。福婁拜自己發明了一個「福婁拜小說鐵律」,他說一個事件、一個感受,如果小說家在這個作品裡只寫過一次,等於沒寫。(註:福婁拜是小說《包法利夫人》作者Gustave Flaubert

張:事實上,只寫一次就是敗筆,但是兩次,就形成對比和結構了。

顏:什麼叫做寫兩次呢?就是你在小說裡面寫一個事情、一個動作時,你一定要寫另外一個跟它類似的動作,來跟它對照、烘托、呼應。我重看這個小說時,我發現這個小說每一個場景,一定找得到另外一個場景來跟它呼應。

這個小說跟張愛玲早期作品最大的不同是,它不是一個線性的描述,例如一開始她在寫大考那一天,突然折進去她媽媽怎樣,再折到下一件事情可能又到三年前去了。第一章跳了大半天,折了好多折,結果你發現怎麼第二章開頭,又跟第一章的開頭一模一樣,又回到了同一個時間點。

她的時間不是線性的,但是你會發現她插一些東西進去,都是有道理的;而且你當場看的時候,是一個意思,等到看到後來的另外一件事情時,你才知道原來她講的、好幾十頁以前,甚至一百多頁以前,她寫的那一個場景,是有另外的意思的。

我舉一個例,在小說裡面,她講到童年回憶時,突然插進了她小時候三次面臨的「二選一」,一次是三姑問她,你喜歡純姊姊還是蘊姊姊?她前面有交代,她喜歡純姊姊喜歡得不得了,畫圖都畫她,可是她那時候想,要講蘊姊姊比較安全,為什麼呢,因為純姊姊不缺人喜歡,我要講蘊姊姊這樣才不得罪人。

然後就是人家問她你喜歡媽媽還是姑姑?她連續講了「我想想看」好幾次,然後說「我喜歡姑姑」。看到這裡我覺得,天啊,這個小孩才四、五歲而已耶,已經習慣性撒謊了。第三個「二選一」更有趣了,就是她爸爸拿著銀元跟金棒給她選,這下子張愛玲糊塗了,因為她不知道要講金棒比較對還是銀元比較對,因為她還沒有金、銀的概念,她想了半天講銀元,讓她爸爸大失所望。

我就在想,這是在交代張愛玲撒謊的歷史嗎?還是要說她從小就這麼會撒謊?然後過了一百多頁,我們就發現,另外一個「二選一」的場景又出現了,這次是她爸爸的姘頭、一個酒家女叫她選,問她「你喜歡我還是喜歡你媽媽?」那次她撒了謊,意思說我喜歡你這個酒家女。她覺得那次是她「猶大的一刻」,猶大背叛耶穌的一刻,她覺得那一剎那,上帝聽見了她撒謊。這是小說第四個「二選一」。

這小說還有第五個「二選一」,而且你不看到第五個「二選一」,你不知道前面四個是什麼意思。

張:看起來撒謊不是重點,重點是她和對方,尤其是這種有社會壓力、人際關係壓力下的應對和面對時,她所做的選擇。

顏:對。書中出現的第五個「二選一」,是張愛玲問邵之雍,也就是問胡蘭成,你要小護士還是要我,你在小護士和我中間必須二選一。胡蘭成在小說中有一個太妙的回答了,他說「好好的牙齒,為什麼要拔掉?」這句是這本小說最妙的句子之一,一看就知道有胡蘭成的影子,可是我不知道在胡蘭成自己的散文裡面,看不看得到這麼下流的比喻,不過這種比喻的天才確實是胡蘭成的。

看到這裡我們才知道,原來她是要用這些「二選一」的態度,來寫出兩個人生命基調的不同。對張愛玲來說,從小無論是要選純姊姊還是蘊姊姊、姑姑還是媽媽、媽媽還是酒家女,對她的人生中,都是一個多麼嚴肅、多麼認真的選擇。今天一個邵之雍,竟然可以隨便說一句「好好的牙齒為什麼要拔掉」。

如果是一個平庸的小說家,她根本……

張:她根本不會在前面舖墊一些重要的對比。如果我們把小團圓這個例子,和傾城之戀的范柳原和白流蘇相對應,白流蘇一向是被玩弄的,而且當范柳原幾乎毫不假辭色顯露出來玩弄對方的面目時,范柳原到碼頭來接白流蘇,等於白流蘇已經棄甲曳兵、不能再戰了。范柳原卻笑吟吟的說,你就是醫我的藥。

這等於吃白流蘇一個大豆腐,從前後文來看,這絕對是吃她一個大豆腐,而不能解讀成為一句浪漫或是溫情的話,絕對不是。

對照小團圓,你會看得更明顯,前頭也都有舖墊,不能夠孤立的看章節片段,不然你會完全看錯。

(這裡張大春的意思是,如果不看傾城之戀前後文,可能誤讀「你就是醫我的藥」為一句浪漫情話,但事實上白、范二人愛情角力下來,白流蘇等於是認輸了,還被范柳原得了便宜又賣乖,講句風涼話。所以把那句話當作一句浪漫體己的話,就是誤讀了。)

顏:沒錯,這是我看過的小說之一,密度最濃密的,不同場景的呼應感實在太強了。

我想再說我和大家看法不同的一點。大部分人都說,小團圓這個書名是在諷刺中國男性的姨太太傳統,一個男人跟好幾個女人「三美團圓」。可是張愛玲寫這個書名絕對不可能只有一個意思,這就像我在講色戒時,強調色跟戒中間一定要有一點,因為色跟戒各自可以有不同的意思,和在一起有三種意思。

在中國傳統的戲曲裡面,如果壞人死光光、好人都在一起,超完美的結局,這樣是大團圓。「小團圓」的意思呢,是指主角在一起了,可是重要的配角卻死了,或是不該死的人死了,笑中帶淚,有缺憾的團圓,叫做「小團圓」。

書中有沒有一個有缺憾的團圓?我認為是有的,而且要達到這個小團圓才是達到小說的主線。我們看紅樓夢時,大家都說紅樓夢是在寫林黛玉跟薛寶釵的故事,我都覺得莫名其妙,因為你算篇幅的話,除了賈寶玉之外,明明王熙鳳篇幅最多啊,王熙鳳才是真正的女主角吧。

同樣小團圓裡面,最重要的主角是九莉,可是九莉以外,寫最多的人不是胡蘭成,這本小說著墨最多的是母女之間,而且小說後面的團圓,是指媽媽的團圓小說的開頭選在她在香港考試那一天,那個開頭寫說考試像是斯巴達的戰爭,等到第二章的開頭我們發現,原來那天真的是戰爭的開頭,戰爭真的在那天發生了,日本來打香港,第二章開頭跟第一章是呼應的。

第一章跟我們交代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的老師安竹斯給了她一筆錢,結果她媽媽賭博把錢花掉了。在我們看來,媽媽如果做了這種事情,我們一定是恨死了。沒想到張愛玲去跟姑姑講時,姑姑說你也花了媽媽很多錢,結果她們的結論是,我要還我媽媽錢。

所以這個小說是從她要還她媽媽錢開始的,而且還錢這件事情,成為書中重要的主題,重複了好多次。

九莉確定邵之雍做了對不起她的事情後,現在女性的反應就是趕快去要贍養費,她姑姑馬上的反應是很不可思議的,姑姑說,那你可以還他錢啊。好像男人對不起一個女人,女人應該還他錢,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盛九莉在這裡的回答可妙了,她說,不行,這筆錢我是要還我媽媽的。所以我說還錢在書裡面有那麼重要。

還有「哭」也很重要。一開始安竹斯死的時候,九莉大哭一場;後來純姊姊死了,她都沒哭,因為她媽媽從小就告訴她說哭是弱者的表現。後來她寫信給媽媽時,不小心信紙上掉了一滴茶,她還非要去換信紙不可,因為她不要讓她媽媽覺得那是一滴眼淚。她反覆寫要不要哭這件事情,可見要不要哭對女主角而言,是相當重要的一件事情。

張:剛剛你講到一個重要的主題線,是「債」。包括錢的債、情的債、理智的債。

顏:這裡面沒有提到這個典故,可是熟悉中國文學的人應該知道,我要對誰表示痛恨,我就要還他錢。例如哪吒當初恨他爸爸的時候,反應就是要把血肉還給他爸爸。

這的確是中國小說裡面才會有的主題,張愛玲這個小說裡面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還錢給她媽媽,她寫作、她賺錢、她跟邵之雍交往拿邵之雍辦報紙的錢,都是要拿來還給她媽媽。

可是沒有想到,她終於再見到她媽媽的時候,張愛玲把那二兩金子拿出來給她媽媽時,她媽媽的反應是吃了一驚,並且哭了出來。小說裡面已經寫哭寫了那麼多次,她媽媽討厭哭,可是沒想到這時候,媽媽竟然覺得很委屈,哭了出來,怎麼我女兒會覺得我是在意那個錢?很委屈。

我認為媽媽這個哭,對張愛玲來說,是很大的解脫,構成了這個團圓,有缺憾的團圓。

(我想顏擇雅的意思是說,張愛玲對媽媽有恨,以還錢作為兩不相欠的表示,沒想到最瞧不起別人哭的媽媽,竟然在她還錢的時候哭了,表示媽媽還是在意著她,也就不好堅持還錢絕義。雖過程中頗有遺憾,但畢竟是和好了,算是有缺憾的團圓。顏擇雅認為這是小團圓的另一層意思。)

張:這樣講吧,如果在心裡深處,雙方有敵對意識,母親的哭,代表母親示弱,故事裡的九莉完成了小說所賦予她的使命。

顏:再講墮胎一節。很多人覺得奇怪,怎麼本來在講跟邵之雍做夫妻,然後就寫到紐約墮胎了,只寫這件事情,我們看起來很唐突。

如果整個看墮胎這一段,一開始她是寫邵之雍跟她第一次做夫妻,也就是上床,應該是在沙發上。對張愛玲來說,這次上床痛苦的不得了,痛苦到只有十幾年後在紐約的那一次墮胎可以相比,墮胎這一節是為了要寫跟邵之雍上床有多麼痛苦。

那為什麼要寫門上那隻鳥呢?意思就是說,在沙發上那次對她來說實在太痛苦了,所以當時她只能專心的看著門上的那隻鳥,讓她忘卻身上的痛苦。

又有一段小說開頭的「英國湖畔謀殺案」,寫得還很長,這個謀殺案跟她家族一點關係都沒有。但是如果我們看前後文的話,這個謀殺案其實是要詮釋她媽媽講過的一句話:「跟你不愛的人上床是件多麼痛苦的事情。」九莉才想到,原來她媽媽口中那個不愛的人,就是指她爸爸。

那個謀殺案的意義,到了九莉跟邵之雍痛苦的性行為,我們才瞭解,原來這種痛苦的性行為有多難忍受,到了要謀殺的程度。

張:這裡我們可以想到,張愛玲在小說裡常常使用白描、外在環境的襯映,使潛伏內在的意義得以彰顯。但是在小團圓裡面,她反而用大量外在動作的描述,而且並不是要表達讀者想要看到的「表現幽玄的心理」、「人性的黑暗面」反而是用情節來呼應情節,用counterpoint,對位,利用對位法來使一個情節,讓另一個情節來呈現它的意義。

顏:是,我剛剛說到墮胎,看到小說接近結尾,我們又可以看到墮胎的另一層意思。到小說最後,女主角說了她從來不想要有孩子,一部份原因是因為她怕有了孩子,這孩子會對她壞、替她母親報仇。搞了半天我們才發現,原來她不要小孩,還跟她媽媽有關係。

有一句話她在小團圓和對照記都用過的,跟這邊也有對應感。她說過「我愛我的祖父、祖母,他們活在我的血液裡面,會在我死的時候再死一遍。」她也覺得她如果有小孩,她媽媽也會活在她的血液裡面。

張:你只能說張愛玲有根深蒂固的kid-phobia了,她就是怕孩子。

顏:最後我想說,對我來說最大的爆料是哪些料。大家都比較想看胡蘭成一節,但我覺得那邊最不好看,因為我光看今生今世就已經可以想像到小團圓大概會是怎麼樣的,根本不算大料。

這本小說對我爆的第一大料,是抗戰勝利後,胡蘭成落難,張愛玲從知名作家一夕變成「漢奸的女人」,這時候有一個文學雜誌的編輯,本來是對她很好的,甚至他被日本憲兵隊關起來時,張愛玲和胡蘭成還曾經出手救他。沒想到這個人竟然在後來坐公車的時候性騷擾她,我心想,天啊,這真是對我爆的最大的料。

在胡蘭成的今生今世裡面,提到他曾經救過一個文化人,雖然胡蘭成沒提名字,但這個人曾經在八O年代自己站出來說那個人就是他。

張:這個人在八O年代末期還來過台灣,已經九十歲了,叫做柯靈。

顏:沒錯,就是在中國鼎鼎大名的萬象雜誌主編柯靈,再過幾個禮拜,可能在維基百科上,柯靈這一條就會被人家加上年輕時曾經性騷擾張愛玲這一條了吧。如果你知道柯靈在中國地位有多大的話,看到這一段會非常驚訝。我在網路上看到香港的書評提到,如果小團圓在大陸出版,這一段可能被刪掉,因為柯靈在大陸還是很有地位的可敬老人。(註:柯靈已於2000年以91歲高齡過世。)

張:他老了還有點風骨,當年中國全面對梁實秋作品打壓時,他還站出來為梁實秋講話,還為所謂的右派文人,或是所謂右派的文學立場發言。

顏:第二大爆料是,從前有謠傳過張愛玲與桑弧有一段情,桑弧老的時候,很多人去問他張愛玲的事情,這個人不像柯靈,柯靈老了是很喜歡說自己跟張愛玲多親近,看他寫「遙祭張愛玲」就知道多噁心。張愛玲後來紅了以後,多少人想跟她套關係。

對我來說為什麼這是很大的料呢?大家都想跟張愛玲套關係,但是跟張愛玲曾經有這麼親密關係的桑弧,竟然完全沒有接受這方面的專訪,我就會覺得說,張愛玲在小說裡對桑弧有這麼深的情意,把桑弧視為真正的初戀,我覺得張愛玲這次看對人了。

這就像黛安娜王妃過世這麼多年,一大堆人拿她出來寫書賺錢,只有黛安娜王妃最愛的那個醫生到現在都不肯講,那個就是黛安娜王妃當年看對他了。對我來說也是張愛玲當年看對桑弧了。

第三個大爆料是蘇青的部分。在書中胡蘭成跟張愛玲招了,他曾經跟蘇青上床,而且蘇青還問他有沒有性病。一個文化人辦完事後講的話會這麼下流,還真不可思議。

更不可思議的是,如果說張愛玲在那個時候,就知道蘇青是她先生的性伴侶之一,蘇青出書,張愛玲還為她寫序,未免心胸也太寬大了。

張:你講的是結婚十年。

顏:對,而且那篇序很長喔,還寫了一萬字。張愛玲在裡面還大大抬舉蘇青,說拿冰心等女作家跟她比她覺得不對,只有拿我跟蘇青相提並論,我是心甘情願。張愛玲當時已經是當紅作家了,竟然這樣捧蘇青,這還是跟她先生上過床的女人,你要不要說,張愛玲這個人的心胸不可思議的大?

張:這是一個公案。大概半年以前,大陸萬象雜誌,當然現在已經換人編了,有一篇黃惲的文章(在這裡張大春誤為黃輝,應該是黃惲,音同運動的運)提到張愛玲與蘇青凶終隙末,凶終隙末語出於後漢書,意思是兩個人本來很好,後來交情壞了。

那這兩個人為什麼後來不好了?黃惲的考證來自於蘇青另一本小說《續結婚十年》的一個段落,身為女主角的蘇青,和影射胡蘭成的男人,講了這個性病不性病的事情。

我覺得問別人有沒有性病不一定下流,因為這是女人先問的。但是黃惲找出來,在續結婚十年這本書裡面,根本是男的先問的,我覺得男的這樣問法,這個男的是他自己滿下流的,滿膽小、沒有擔當,甚至侮辱女人的。

但是後來又有人寫了文章,反駁黃惲這篇文章,認為蘇青影射的根本不是胡蘭成,是另外一個人。所以小團圓裡面這樣處理,到底有沒有移真弄假、弄假移真問題,把這事情硬栽在胡蘭成身上,如果根本不是胡蘭成,那倒不是胸襟大了,那是氣憤,對這兩人都很不諒解啊。

(黃惲文章附於頁尾,為簡體字。反駁黃惲者名為胡文輝,文章為〈也談續結婚十年的影射〉,可惜並未找到。有些人因為看到小團圓也說了這一節,便覺得黃惲所說確實為真;但是張大春的思考很有趣,也許那是一個謠傳,而張愛玲、黃惲皆以為真,甚至張愛玲是含恨栽贓。這也有可能。)

顏:是,將來應該還會有很多公案文章。第四大爆料跟台灣一個很有名的人有關,所以我一定要講。小說裡面女主角的舅舅叫做卞雲亭,現實生活張愛玲的舅舅,就是台灣很有名的張小燕的外公。

在小團圓裡面,媽媽親口跟張愛玲說,舅舅並不是親生的,是外面抱回來的,抱回來的原因還很奇特,很令人驚訝。我看到這件事情覺得很驚訝,因為當初對照記出版的時候,我看到張愛玲弟弟張子靜的照片,第一個感覺就是哇,他長得好像張小燕。

不過我倒覺得,她媽媽跟她講這個版本實在已經不可考了,小說裡面好像她媽媽每次想跟她拉近關係,就是講舅舅的壞話,這又是一件很奇特的事情了。(2009/4/10星期五晚間12:00,News 98 張大春泡新聞•Joyce時間內容全文。沒想到整理完天已經大大亮了,我的動作真的很慢)


(新京報)    劇透《小團圓》虛擬“大團圓”    2009.04.11

學者止庵指出,《小團圓》是張愛玲集大成之作,包含了三條時間線索:一是九莉從小在大家庭中的成長經歷,與母親、姑姑等許多親人間的關係。二是九莉在香港念書,然後回到上海,與邵之雍戀愛、分手,又與燕山戀愛、分手。三是此後多年,九莉到美國再婚、打胎,一直到39歲的生活。

  這三條時間線索並非平鋪直敘,而是打成碎片,縱橫拼接起來。相較于張愛玲早期作品,這種現代小說技法的運用,給讀者造成了一定的閱讀難度。書中出場人物也有數十個,關係錯綜複雜。本報記者嘗試以第一人稱改寫,讓書中人物自己講清楚,他們之間的千萬重關係。因此友情提示:以下內容,適合讀過一遍《小團圓》,仍有疑惑的讀者,或是根本不打算讀它的人。至於書中角色影射了哪些現實中人,本報不做定論,還是用止庵先生的話概括:這是小說,未必都能對上號,要是當成八卦來理解,你就太低估張愛玲了。

《小團圓》人物對照表  
盛九莉:出身滬上大家庭的女作家。疑似原型:張愛玲  
邵之雍:風流文人,盛九莉前夫。疑似原型:胡蘭成  
蕊秋:九莉生母,因九莉被過繼給大伯,故稱母親為“二嬸”。疑似原型:張愛玲之母黃素瓊,後改名黃逸梵  
楚娣:九莉的三姑。疑似原型:張愛玲姑姑張茂淵  
荀樺:上海某雜誌男編輯,改編過叫座的話劇,熟稔文壇掌故。疑似原型:柯靈  
文姬:上海某雜誌女編輯。疑似原型:蘇青  九林:九莉弟弟。疑似原型:張愛玲弟弟張子靜  
燕山:九莉情人,電影演員。疑似原型:上海導演桑弧  
汝狄:九莉的第二任丈夫,美國作家。疑似原型:張愛玲第二任丈夫賴雅  
比比:九莉好友。疑似原型:炎櫻  
乃德:九莉父親。疑似原型:張愛玲的父親張志沂  
雲志:蕊秋弟弟,九莉的舅舅。疑似原型:張愛玲的舅舅黃定柱  
緒哥哥:楚娣侄子,也是她初戀情人  
韓媽:九莉家用人。疑似原型:張愛玲用人何幹  
小康:邵之雍情婦。疑似原型:胡蘭成情婦小周  
辛巧玉:邵之雍情婦。疑似原型:胡蘭成情婦範秀美  
荒木:日軍顧問。疑似原型:胡蘭成朋友池田  
虞克潛:名作家的大弟子。疑似原型:沈擧無  
向?Z:文人。疑似原型:邵洵美  
湯孤鶩:上世紀20年代走紅的鴛鴦蝴蝶派文人。疑似原型:周瘦鵑
  ……

【本文撰寫時參考了張愛玲作品《小團圓》、《張看》、《流言》、《傾城之戀》等,以及胡蘭成《今生今世》、柯靈《遙寄張愛玲》等文本。張愛玲書信引自宋以朗先生公開發表的談話和博客(www.zonaeuropa.com),特此致謝。】

本報記者 武雲溥

盛九莉  這個人是真愛我的
●出身滬上大家庭的女作家。疑似原型:張愛玲  
        快三十歲的時候,我在筆記簿上寫道:“雨聲潺潺,像住在溪邊。寧願天天下雨,以為你是因為下雨不來。”  
        之雍,你不知道,這樣的心境不會再有了。
  記得初始,你吻我的時候,袖子里的手臂很粗,能觸到一陣強有力的痙攣流下去。我想,這個人是真愛我的。
  在一起之後,也知道你是有女人的,且有很多。本來並不上心,我們也只是情人罷了。
  譬如你承認的太太緋雯,還有法律上的另一個太太瑤鳳,我並不妒忌,亦沒有對不起。知道她們是過去的人,或是將要成為過去的,有什麼好妒忌。所以你拿來兩份報紙,並排登著“邵之雍章緋雯協議離婚擧事”、“邵之雍陳瑤鳳協議離婚擧事”,我只覺好笑。解決不解決這些問題,有不同麼?
  甚至你和文姬上床,雖然驚訝,我也只當你剛出獄,偶爾心理反常。
  可是自從,有天晚上你走得晚了,和公寓的門警打架,我不知怎麼,覺得對你不同了。我對比比說:“我愛上了那邵先生。”比比笑我:“第一個突破你的防禦的人,你一點女性本能的手腕也沒有!”  我開始擔心將來怎麼辦。
  報社里那個小康小姐,你常提起,還說虞克潛也在追求她。虞克潛是當代首席名作家的大弟子,但第一次見面,他眼睛就在眼鏡框邊緣下斜溜著我,我便知此人心術不正。而小康小姐,我想她是十六七歲的正經女孩子,總不至於和你有什麼。
  哪知以為“總不至於”的事,一步步成了真的了。你講她的種種,我一面微笑聽著,心裡亂刀砍出來,砍得人影子都沒有了。
  真的想過殺戮,一同赴死算了,丟下這個戰火連天的世界。在你逃亡的前夜,昏暗的燈光中,你背對著我睡熟了。廚房里有一把斬肉的板刀,只是太沉重了,另外還有把切西瓜的長刀,比較伏手。我想對準了你狹窄的金色背脊一刀,然後拖下樓梯丟在街上。
  終究還是怯了。難道要為不愛我的人而死?
  犯不著。之雍,看透了你。在路上還能順手勾搭了一個巧玉,枉我千山萬水,追隨去那小城重逢。一男二女相對,找不到話說。我找出鉛筆與紙,為巧玉畫像。看得出,你十分高興。
  畫了半天,卻只有一隻微笑的眼睛。這眼睛,倒有點像你。
  二十八歲開始搽粉,因為和燕山好了。他是影星,漂亮的男人。又過十幾年,我在紐約,嫁了汝狄,並且冒險打掉了四個月的孩子。夜間在浴室燈下,看見抽水馬桶里的男胎,像從前門框上木雕的鳥。之雍,當年我和你,曾在那木雕的鳥注視下擁抱。
  偶爾夢到你,醒來會快樂很久。還想起有天下午,你坐在陽光里看報,說:“二次大戰要完了。”  我笑道:“希望它永遠打下去。”  你立刻沉下臉來:“死這麼多人。”  戰爭仿佛總是在打的,于我,不過因為要跟你在一起。

邵之雍  所有能發生的關係都要發生
●風流文人,盛九莉前夫。疑似原型:胡蘭成  
         那年在上海,剛出得獄來,翌日去看九莉。聽說這個有名氣的女作家,向來不愛見生客。我卻好奇,心道這名字脂粉氣很重,也不像筆名,不知道是不是男人化名。如果是男人,也要去找他,所有能發生的關係都要發生。
  九莉果然不見,我又不帶名片,只從門洞里遞進去一張字條。又隔得一日,午飯後她卻來了電話,說來看我。
  之後我們便常約會,在她家,或是我家。還有一次向?Z想見她,我便約她去向?Z家。向?Z是戰前的文人,在淪陷區當然地位很高。九莉那天戴著淡黃邊眼鏡,鮮荔枝一樣半透明的清水臉,穿著件喇叭袖孔雀藍寧綢棉袍,整個看上去有點怪,見了人也還是有點僵。
  我是有家室,第一個太太是舊式婚姻,只相過一次親。後來她死在鄉下,我有了緋雯,秦淮河的歌女,是個美人,嫁我的時候才十五歲。我想,這次要娶個漂亮的。但是在一起幾個月之後,有了感情,才有肉體關係。
  再後來,到內地教書時候,又娶了瑤鳳。我的孩子們,除了最大的兒子是亡妻所生,底下幾個都是她的。瑤鳳後來得了神經病,與孩子們住在上海,拜托侄女秀男幫著管家。秀男非常好,為了維持家用,嫁給了一個姓聞的木材商人。不過九莉後來說,秀男也是喜歡我的。
  我不喜歡戀愛,我喜歡結婚。我把這話告訴九莉,表示可以離婚,和她永遠在一起。
  “我現在不想結婚。”九莉說,“過幾年會去找你。”她該沒有想到,幾年後真的會千里迢迢找來。
  九莉其實跟我未必合適,她個子太高,眉毛也高,這怎麼可以。她卻說,見了我,就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里,但心裡是歡喜的,從塵埃里開出花來。
  我還是登報聲明,與緋雯、瑤鳳離婚。
  其實只是寫了婚書,我所謂結婚,是另一回事。心裡最懷念的,還是第一個妻子。她因為想念我,被狐狸精迷上,自以為天天夢到的是我,所以得了癆病死掉。
  有時我抱著九莉,覺得她也像聊齋里的狐女,能這樣抱著睡一晚上就好了,光是抱著。
  那天我問九莉有沒有筆硯,讓她去買張婚書來。她於是去四馬路,買了一張古色古香的大紅婚書,居然只有一張。她不知道,婚書要買兩張的,男女各執一份。
  路遠,她又累極,不能再去買。我提筆寫道:“邵之雍盛九莉簽訂終身,結為夫婦。歲月靜好,現世安穩。”寫完告訴她:“因為你不喜歡琴,所以不能用‘琴瑟靜好’。”  可是以後亂世漂泊,總不得安穩。最後一次見到九莉,她已很冷漠,與我分房而寢。翌朝天還未亮,我起來到隔壁房里,俯下身去親她。她從被窩里伸手抱住我,忽然淚流滿面,只叫得一聲“之雍”,擲地亦作金石聲。
  也許她以為,我不再有愛,便是如長城般綿延起伏的往事,在現代也已經廢棄。
  其實我內心是充滿惆悵,寫信告訴她:“兩個人要好,沒有想到要盟誓,但是我現在跟你說,我永遠愛你。”

荀樺 良好的祝願親切的問候
●上海某雜誌男編輯,改編過叫座的話劇,熟稔文壇掌故。疑似原型:柯靈  
        不見九莉三十年了。
  我現在正是帶著滿頭的白髮,回看那逝去的光陰,飛揚的塵土,掩映的雲月。
  九莉投稿時,我已經被抓到憲兵隊了。太太在家,還有朱小姐幫忙看孩子。說是太太,也不是正式的,鄉下還有一個。不過這一個厲害,非常兇,是個小學教師。
  朱小姐在書局做女職員,跟我有三個孩子。她說那天九莉來,還以為我又交了新的女朋友。
  邵之雍和文姬都知道,我人好。之雍還寫了封八行書給憲兵隊大隊長,說“荀樺為人尚屬純正”。後來我太太和朱小姐一起去登門道謝。
  後來很久不見,有天下午,我在電車上看到九莉。她抱著一大盒奶油蛋糕,電車上人多,又站不穩,照這樣恐怕要擠成糨糊了。我便用膝蓋夾緊她兩腿。
  本來麼,我是好心,幫她站穩。再者,她是漢奸妻,人人可戲。
  這卻被她以為揩油,甚至公然寫出來。窘真窘!
  待到我在文化局做了官,離掉原來那兩個,又另娶了太太。燕山跟我熟絡,約去他家吃飯,竟遇到九莉。這才知道他兩個在一起了。飯桌上我不大開口,飯後立刻站起來走開了,到客室里倚在鋼琴上,蕭然意遠。
  往深處看,遠處看,歷史是公平的。
  九莉,我在北方湛藍的初冬,萬裡外,長城邊,因風寄意,向你致以良好的祝願,親切的問候。

文姬 你太風流了
●上海某雜誌女編輯。疑似原型:蘇青  
         邵之雍,你有性病沒有?
  當初你在雜誌上寫書評,文筆學魯迅非常像。我拿給九莉看,後來告訴她,這個邵之雍被關進監牢了。九莉還想要救你出來。我說,邵之雍是個硬漢。
  末了,是個日軍顧問荒木,拿著手槍沖進看守所,才將你放出。
  你太風流了,所以要問你有沒有性病。
  不料你笑了,反問我“有沒有”。
  豈有此理。

蕊秋 “環球旅行家”的浪漫歷險
●九莉生母。疑似原型:張愛玲之母黃素瓊  
        上海也不太平了,加上九莉也想出去,就送她去香港念書。我請同行的比比多照應她。
  九莉說:“二嬸,我走了。”  我說好,你走吧。
  她又對楚娣說:“三姑,我走了。”楚娣竟然笑著跟九莉握手,哎喲,這樣英國化的握手,真是好笑。
  後來我也去了香港,和項八小姐她們一道。趁著上海還沒成為孤島,不能困著不動,可是又有歐戰,能走到哪裡去呢?
  我對九莉說,比比這個人是能幹的,“可以幫你的忙,就是不要讓她控制你,那不好。”  九莉應當知道我的意思。雲志常取笑我和楚娣,說同性戀愛不好。他懂什麼。
  大約也是宿命。九林長得很像外國人,乃德竟也不疑心。其實懷上九林的時候,我還有個教唱歌的意大利男人。
  這些,都說給九莉聽。因為她18歲了,18歲,是可以保守秘密的年齡。
  九林就不爭氣,總往楚娣那裡去。我訓斥過他:“小林你怎麼這麼荒唐!”他不作聲。
  楚娣也愛簡煒,那時候我們在英國,三人同游湖區,浮生若夢。後來,我懷了簡煒的孩子,楚娣說,實在不行,她可以和簡煒結婚,幫忙撫養這個孩子。不過我還是打掉了。
  我和乃德離婚,不只是為了簡煒,若是那樣,犯不著從歐洲回來後,又等了4年才提出來。乃德自己也不好,打嗎啡針,還趁我在歐洲,公然接愛月樓的老三(即“愛老三”,乃德的妾)來家里住,活該他後來被這女人拿痰盂打破頭。我回來後逼著乃德把嗎啡針戒掉,才提出離婚。
  可是簡煒後來到南京,在外交部做事,娶了一個大學畢業生。大約怕我這樣離婚的女人,妨礙他的事業。
  乃德另找了翠華(即“耿十一小姐”,九莉繼母),她也抽鴉片煙,還帶著九林一起抽。這一家三口可好,煙鋪上其樂融融,慢慢把家敗掉了。聽楚娣說,翠華曾經與一個表哥戀愛,發生了關係,家里不答應,嫌表哥窮,兩人約定雙雙服毒情死。她表哥臨時反悔,通知翠華家里去接她回來。事情鬧翻了,她又抽上鴉片,更嫁不掉了。乃德和她打過幾次牌,這些事也都是知道的,竟不介意她從前的事。
  我這輩子已經完了,只想留下點錢給九莉,自己隨便找個去處。可是去處在哪裡呢?許多人愛我,又紛紛離開。法科學生菲力,會在給我的信里畫十幾個叉叉,一個叉叉代表一個吻。英國商人勞以德,請我和楚娣去看過他的水球隊比賽。後來勞以德去了新加坡,新加坡淪陷,他被打死在海灘上。
  九莉卻總是說要還我錢,她心裡定是恨我的。因是“環球旅行家”,我們母女在一起的時候,幾乎永遠是在整理行李。晚年在歐洲,我寫信給九莉:“現在就只想再見你一面。”她也沒來。

楚娣 柏拉圖式的戀愛
●九莉的三姑。疑似原型:張愛玲姑姑張茂淵  
        九莉是個小鬼靈精。有次不知怎麼,忽然談起“有沒有柏拉圖式的戀愛”的問題。
  “有。”九莉插嘴道。
  我便笑問她:“你怎麼知道?”  “像三姑跟緒哥哥就是的。”  這樣說,真讓人尷尬,我忙換了話題。
  “柏拉圖式的戀愛”,果真有嗎?蕊秋卻也跟我講過,好歸好,不要發生關係。
  這是沒辦法的事情。緒哥哥有天來,說他家里洗澡不方便,我便叫他就在這兒洗個好了。蕊秋還殷勤地去打掃浴室,我都懶得裝作沒看過他的樣子,心裡一陣痛,眼睛模糊了。
  緒哥哥是三姨奶奶的丫頭生的,生下來三姨奶奶就把他生母賣到外埠去了,孩子留下來自己帶。緒哥哥恨她,只跟表大媽好得很。表大媽因此恨我,也是難怪,蕊秋的提醒,不是沒有道理。
  蕊秋說緒哥哥利用我,我卻只生氣他又跟維嫂嫂好。竺家二房的維嫂嫂,有好幾個孩子了,臉蛋倒是生得俊俏,就是太矮,是個洋火盒式身材。也是我給了緒哥哥信心,所以有膽子偷香竊玉,左右逢源起來。不過到底是維嫂嫂不安分,竺家這幾房的子弟都照流行的風氣晚婚,只有維哥哥一個人娶了親,也是因為他不老實,一二十歲的人就玩舞女,只好早點給他娶少奶奶,而且要娶個漂亮的,好讓他收心。到內地物色了一個江南佳麗,也是他們家親戚,家里既守舊又沒錢,應當會過日子。可是維哥哥婚後也常出去玩,維嫂嫂要報復,緒哥哥是最合適的人選,嫡堂小叔,接近的機會多.又貌不驚人,不會引人注意,而且相處的年數多了,知道他謹慎,守口如瓶,絕對可靠。處在她的地位,當然安全第一。
  緒哥哥如今也結婚了,是他們家的老親,也是一個三小姐。我也是三小姐,這數目的巧合,有命運在裡頭。緒哥哥臨走,我跟他講開了,還是感情很好的朋友。不講開,心裡總是不好受。
  我告訴了九莉:“緒哥哥喜歡你。”她仿佛詫異到極點。
  我出去到洋行里工作,常在辦公室很晚才回來,跟混血的焦利調情,我也害怕。他竟強姦我。
  想起蕊秋,她不知打過多少次胎。在英國人生地不熟,為了簡煒打胎,醫生都難找。我那時候什麼都不懂,想著她要是真不能離婚,我就和簡煒結婚做掩蔽好了。那時候我15歲,像真愛上了她,當然也愛上了他。後來簡煒覺得對我有愧,送了張照片,上面題字:“贈我永遠視為吾妹的楚娣。”  還有馬壽,還有誠大侄侄,蕊秋這些事多了。我看九莉聽得有些接受不了,便告訴她,蕊秋跟那德國醫生範斯坦,倒是為了她。那次九莉生傷寒症,不光看病,住院費都是範斯坦出的。
  有個上世紀20年代走紅的文人湯孤鶩又出來辦雜誌,九莉去投稿。我心裡暗笑。蕊秋那時想逃婚,寫信給湯孤鶩。後來沒見面,也不知道有無回信。因為常有人化名某某女士投稿,估計湯孤鶩收到信,一定當做無聊的讀者冒充女性,甚至是同人跟他開玩笑吧。不過後來九莉的稿子採用了,我就請他來吃茶。湯孤鶩看到牆上掛著蕊秋的照片,注視了一下,說道:“哦,這是老太太。”  那時候欠蕊秋的錢,也是為了表大爺的事籌錢,做股票,一時周轉不過來。本來預備暫時挪一挪的,誰想就蝕掉了。我倒還有三條弄堂沒賣掉,也都抵押過不止一次。賣了弄堂,就把錢還了蕊秋。


(厦门晚报)    张爱玲"最神秘的小说遗稿"《小团圆》上架     2009.04.11

    本报讯(记者 林晓云 实习生 孙嘉若) 很多读者留下电话,千叮万嘱地交待:“到货了一定要和我说哦!”是什么书让人如此期待和牵挂?那就是被称作张爱玲“最神秘的小说遗稿”的《小团圆》。昨日傍晚,该书在厦门书店上架。

    询问并想要购买《小团圆》的读者,以白领女性和学生居多,集美大学的叶同学在博客里写道:“我一直深深迷恋着张爱玲营造的世界,从‘倾城之恋’到‘半生缘’,现在的《小团圆》无疑是给我的最大惊喜。”

    “这是一个热情故事,我想表达出爱情的万转千回,完全幻灭了之后也还有点什么东西在。”张爱玲在书中如此写道。《小团圆》据说是张爱玲众小说中结构最复杂、语言最质朴的一部,体现了张爱玲晚年的人生状态。书中一些大胆描写,也使它备受关注。“张迷”们对张爱玲的书、对她的人以及她的私生活都十分感兴趣,因此《小团圆》的面市,可以说是万众期盼。

    这本书引起的不只是厦门读者的关注,在当当网上,《小团圆》已经占据了新书热卖榜的第一名,在24小时畅销排行榜上也同样排在第一,风头一时无两。

    这本书的噱头很多,据说早在上世纪70年代,张爱玲就已经完成了“自传”长篇小说《小团圆》,然而,这部融合了她家史和情史的小说当时却没有得以出版。而后,张爱玲在给友人的书信中也提到,要销毁《小团圆》手稿,这部倾注了张爱玲毕生心血的小说差点就永“不见天日”。直到今年2月23日台湾皇冠出版社率先出版发行繁体版《小团圆》,4月8日大陆发行简体版。两者都宣称“直接发表当时原稿,不作任何删改”,还被冠上“浓缩张爱玲毕生心血的巅峰杰作”的头衔。

    这本书还使“张爱玲热”再度升温,带动了张爱玲以前的作品销量攀升,新华书店富山店、光合作用书店厦大店的工作人员都表示,张爱玲的著作一直都是店里的畅销书,但最近一个月买书的人群扩大了,一些旧作也有很多中年女性来买。


    《小团圆》受欢迎,除了张爱玲小说本身魅力,她的著作一再地被搬上荧屏也是推动《小团圆》热起来的重要因素,几年前由林心如主演的《半生缘》热播时,书店里的张爱玲小说也曾热销。而今日,由陈数、黄觉主演的《倾城之恋》席卷各大电视台,收视率很高,虽然剧本和张爱玲的小说相比,有了诸多改变,但却也不妨碍扩大张爱玲的影响力,培养出更多不同年龄的“ 张迷”。这部分观众的好奇心从《倾城之恋》转移到了小说原著,也带动了书店小说热销。


(法制晚报)        2009.04.12

  

 雪藏三十三年后,备受关注的张爱玲长篇小说《小团圆》内地版终于面世。

    今天上午,记者从北京市新华书店工作人员处获悉,自周五在京上架以来,这部小说已销售了近千本。

    《小团圆》是张爱玲55岁时完成的、带有“自传”性质的长篇小说。昨天,记者针对张迷们关注的焦点问题先后采访了编订者和出版社负责人。

关注焦点一
小说内容是否会删节?
    内地版《小团圆》出版前,“张迷”们曾担心内容似乎有些出格的这部小说,可能遭遇删节。
编订者止庵:保留原貌
    内地版《小团圆》是即将陆续出版的《张爱玲全集》中的一部,这套全集的编订者正是止庵。“作为编订者,我没有做什么事,因为我觉得张爱玲作品没有什么可以改动的。”止庵昨日接受采访时说,“保留张爱玲原貌是我主编这套全集的原则。”
    为了编订《小团圆》,止庵特意从张爱玲继承人宋以朗处复印了这部小说的底稿,有两大包,600多页。他是以底稿和已在台湾出版的皇冠繁体版对照着看的。“ 张爱玲的文字比当下一些作家写得‘干净’多了!我只是做了一些技术性处理,对极个别的错字进行了改动。只要是能说出理由的,我都不改。”止庵强调,他完成的《小团圆》编校本是全本。

关注焦点二
上百人物是否皆有所指?
    文学博士张永峰曾指出:小说《小团圆》中大胆披露了张爱玲与胡兰成(化名‘盛九莉’与‘邵之雍’)的虐恋始末……书中大大小小上百个人物皆有真实所指。
    “蕊秋”是张的妈妈,“楚娣”是张的姑妈,“九林”是张的弟弟,“比比”是张的好友炎樱,“燕山”是张在胡之后的恋人,“文姬”是另一位文坛才女苏青……
止庵:是小说,不是历史
“你可以说张爱玲是盛九莉,但其实也可以说张爱玲是白流苏,是曹七巧……作者把自己的一部分投射到小说人物身上,从而塑造形象,这很常见。”止庵说。
    在止庵看来,《小团圆》毕竟是小说,不是历史或传记。“即便书中写了很多真人真事,小说家与传记作者也有着不同的把握。”他这样解释说。

关注焦点三
是否有违约嫌疑?

    1976年3月17日,张爱玲在洛杉矶公寓内誊抄完628页、16万字的小说手稿《小团圆》。
    此后,张爱玲曾在致友人信中表示:“《小团圆》小说要销毁。”
    2009年2月,这部作品违逆其“销毁”遗愿,作为张氏遗作在港台地区率先出版。
    一时间,“违背作者意愿的书该不该出?”成为关注焦点。
出版方:推介会作答
    十月文艺出版社不愿透露姓名的负责人昨日接受采访时说,出版方将于4月16日在北京大学百年大讲堂召开《小团圆》新书推介会。
    届时,将邀请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先生、《张爱玲全集》编订者止庵等出席,并对这个问题进行现场解答。 文/记者郝洪捷


(中國時報)    張胡戀尬上校園吸血鬼    2009.04.12

每家書店的排行榜各有自己的個性,眾所周知,誠品書店的人文氣息濃厚,金石堂書店則對財經書籍反映靈敏;博客來網路書店能快速反映流行話題,若在博客來頁面上有個好位置促銷加折扣,上榜的機會也很大。

但真正的暢銷書,必有通吃的本領,不管在哪一家書店,一定都賣得嚇嚇叫。比如挾改編電影聲勢,《暮光之城》系列3本(尖端),在各家書店的榜單上簡直像是站衛兵,1、2、3順序並排。據說高中生最愛讀這一系列校園吸血鬼小說,雖然還不至人手一冊(總有些許反流行的學生啊),但班級裡流傳率極高,確實形成閱讀現象。

2月底張愛玲自傳性小說《小團員》(皇冠)出版,新聞媒體熱轟轟一番炒作,祖師奶奶當然是通吃各家排行榜,至3月底為止,僅一個多月便已再刷7次,至於這7刷究竟是多少本數,出版社不肯說,書店也不肯說。事實上,讀者讀到這篇報導時,《小團員》恐怕又在榜單上推前幾個名次了。

張愛玲是很長一個世代共同的閱讀記憶,讀張愛玲小說長大的人不免想問:現在的年輕學子還讀張愛玲嗎?這答案可以從博客來的「高中生書店」看出來。高中生書店的銷售榜單上,《暮光之城》、御我、彎彎、九把刀、《Q&A》…一字排開,張愛玲這位奶奶級作家硬是闖入前10名。博客來圖書部經理馬大文認為,這名次算很不錯了,表示有高中生在新聞熱潮中想一窺張愛玲,姑不論《小團圓》是不是入門張愛玲的最佳選擇,但年輕學生很有機會從此一步步進階地讀張愛玲下去。

另一個榜單背後的訊息是,《小團圓》帶動了胡蘭成的書。馬大文表示,胡的《今生今世》(遠景)是長銷書,但最近的確銷售量增加。遠景企劃潘治嘉也說,《小團圓》出版後,書店進《今生今世》的量增加,目前該書已再刷。除了胡蘭成舊著,4月初再加一本胡迷薛仁明寫的翻案書《胡蘭成•天地之始》(如果),張胡戀大戰校園吸血鬼,看誰氣長?


(最好金龟换酒)   天花乱坠《小团圆》    2009.04.12

梁武帝时有云光法师讲经,聚徒一千二千,说法如云如雨,连天神也被感动。于是“六欲诸天来供养,天华(花)乱坠遍虚空。”

 

我的标题其实来自于前几天做的一个梦。说“天花乱坠”,只取其字面原意。事实是我非常喜欢《小团圆》。我已经很久没有重看张爱玲的作品,却还是再一次束手就擒――张爱玲是真正的语言大师。每一个词语都精妙透彻,每一个比喻都准确熨帖。她的妙句太多,又这样不经意地随处抛洒。我就像一个人仰着脸站在漫天花雨里,躲也不想躲,去也无处去――因为惊艳都来不及。

 

有天睡觉前照例读一段《小团圆》,看到那句话:

“九莉快三十岁的时候在笔记薄上写道:‘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

 

我当即合上书长叹一声。是吃了什么才能养出这样的天才?都说张爱玲世俗,不脱人间烟火气,可是她虽然扎根于日常生活,却是“苦海中开出的赤金莲花”。她喜欢描写小市民,小情感,她理解他们,同情他们,原谅他们,可并不等同于他们。天才是珍珠,我们都是浑浊的鱼眼睛。她并不高高在上,可是我们都要仰望她。

 

记得有一次铭基给我看他母校香港大学的名人校友录,有些人从来没听说过,有些人觉得不过尔尔,只有看到“张爱玲”三个字时,心里震荡一下,这才有了亲切感。仍然是仰望,可是还有“自己人”的感觉。

 

我自己的中学时代是最喜欢张爱玲的一段时期。尤记得当时和老爸提起来,他颇有点不屑――当然他并没有读过她的作品,只是下意识地觉得是“女性读物”,是琼瑶三毛之列。后来我故意把书留在餐桌上,渐渐发现老爸在吃早饭的时候也会拿起来翻看。有一天我再次小心翼翼地和他说起张爱玲:“也许是中国近代最优秀的女作家之一。。。”老爸沉默了一会,说:“也许也可以去掉那个‘女’字。”(不知道老爸现在还记不记得?)

 

老妈倒是不太喜欢张爱玲,说她“太刻薄,看了不舒服”。我上大学后也忽然不太喜欢她,那时喜欢更为深沉宽广的类型,觉得她的作品始终格局太小。可是过了几年想法又有改观。张爱玲是刻薄,可是谁也没有她刻薄得透彻;张爱玲看似无情,可是她又宽容和理解人性的一切弱点;我们总以为像她这样的人很难被感动,其实她也常常流泪,只是她感动于那些我们不懂得甚至注意不到的地方。经由她的妙笔一点,我们这才看到,这才有了怜悯;时代和国家都是短暂的,只有平凡男女的悲欢离合才是永琲漸糽R底蕴。张爱玲抓住了这一点,她通过描写大时代背景下小人物的情感与挣扎,从而折射出整个人类深刻而无法逃避的欲望和命运。她的格局其实一点也不小,只是她钻得太深了,深得让不懂得的人误解,让懂得的人不忍心。

 

《小团圆》是张爱玲的遗作。晚年的笔法更臻化境,用词益发老辣,像是在针尖上跳舞。又因为是自传性质的小说,以她一贯的诚实和自省来自揭伤疤,触目惊人,血淋淋地令人几乎不敢逼视。书里的章节却很跳跃,回忆和插叙不时出现,很多句子主语亦不分明。如果对于张爱玲生平事迹所知不多的人来说,很可能会云里雾里,当然并不影响它的文学性,尤其是里面的通感比喻已经达到难以企及的高度。而对于张迷来说,在文学性之外,这本书还是八卦的绝好素材,虽然是小说体,人物都是化名,可是太多人事都有迹可寻。张爱玲是整个豁出去了,字字句句都是性命相见。在美国堕胎的经历,与母亲纠结矛盾的情感,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家庭,周遭世界的凉薄,爱的百转千回。。。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作家,剖析起自己来笔触倒是更加凌厉,读的人只觉得周身寒气森森。难怪宋淇在七十年代看完初稿后就写信给张爱玲说读者是不会同情女主角的。但是张爱玲是何等骄傲的人?她根本不同情自己,也不需要别人来同情她。

 

我因为一向对民国时期的文坛有兴趣,以前做过些功课,所以《小团圆》里有些小配角的原型并不难猜:

 

“二零年间走红的文人汤孤骛”应该是周瘦鹃罢?鸳鸯蝴蝶派的代表人物,张爱玲第一篇在上海一鸣惊人的小说《沉香屑――第一炉香》便是蒙他品题,算是张爱玲的伯乐。“孤鹜”对“瘦鹃”,张爱玲是细节完美主义,人名对仗也要这般工整:)

 

看到书里写“向璟是还潮的留学生,回国后穿长袍,抽大烟,但仍旧是个美男子,希腊风的侧影”,立刻想到剑桥出身,以“希腊式完美的鼻子”闻名的新月派诗人邵洵美。我有段时间对邵洵美很感兴趣,因为偶然读到他的几篇译诗,十分佩服,那真是第一流的译笔。

 

荀桦是柯灵?他一度被捕,是邵之雍(即胡兰成)写信帮忙,把他放出来。只是没想到书中写九莉在电车上遇到荀桦,“荀桦乘着拥挤,忽然用膝盖夹紧了她两只腿。 ”九莉(也就是张爱玲本人)于是想到“汉奸妻,人人可戏”。联想到柯灵后来写的那篇《遥寄张爱玲》,颇有令人玩味之处。

 

虞克潜自然是沈启无了。《小团圆》里说“他(邵之雍)从华北找了虞克潜来,到报社帮忙。虞克潜是当代首席名作家的大弟子。之雍带她来看九莉。虞克潜学者风度,但是她看见他眼睛在眼镜框边缘下斜溜着她,不禁想道:‘这人心术不正。’”。而胡兰成在《今生今世》里也写“沈启无风度凝庄,可是眼睛常从眼镜边框外瞟人”。可见张胡二人也许讨论过这个印象。

 

文姬是苏青。张爱玲和苏青作为当时有名的“海上两才女”,看似惺惺相惜,其实也有肚皮官司。看到《小团圆》里写:“‘你有性病没有?’文姬忽然问。他(邵之雍)笑了。‘你呢?你有没有?’”,不禁想到苏青《续结婚十年》中写到的谈维明。都说谈维明的原型是胡兰成,这回算是坐实了。《续结婚十年》里写道:“谈维明抱歉地对我说:‘你满意吗?’我默默无语。半晌,他又讪讪的说:‘你没有生过什么病吧?’。。。我骤然愤怒起来。什么话?假如我是一个花柳病患者,你便后悔也已嫌迟了。”胡兰成和苏青原来真的上过床。但是苏青后来愤怒于胡的不负责任,便故意说他的性能力不行,可是在他生气走后,她“这才伏枕痛哭起来 ”。也许因为他常常自诩的性能力受到嘲笑,胡兰成虽然之前曾经撰文赞扬过苏青,在《今生今世》中却只是一笔带过。

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还是邵之雍(胡兰成)这个角色。尤其是《今生今世》中大幅笔墨写及张胡情事种种,细节纷纭,而张爱玲又看过这本书,因此《小团圆》里把很多细节以自己的角度再写一遍,有“罗生门”的效果。甚至《小团圆》这个书名恐怕也是由《今》书中范秀美与胡兰成对话中化出:

“秀美想了一回无奈,却笑道:‘戏文里做从前的人,打天下或中状元,当初落难之时,到处结姻缘,好像油头小光棍,后来团圆,花烛拜堂,都是新娘子一起来来一班。’这我却不答,因为没有适当的话可答。

我是真心真意的。原先我亦不曾想到要这样,至少当时不曾联想到前人有这样的佳话,亦不足以持谢后世人,以我为例,或以我为戒。我心里亦想将来能团圆,如若不能,我亦是真心真意的做过人了。今生无理的情缘,只可说是前世一劫,而将来聚散,又人世的事如天道幽微难言。。。。我已有爱玲,却又与小周,又与秀美,是应该还是不应该,我只能不求甚解,甚至不去多想,总之它是这样的,不可以解说,这就是理了。”

 

这种“一美二美三美大团圆”的旧小说式大结局,在张爱玲是无法想象的。《小团圆》里写“并不是她笃信一夫一妻制,只晓得她受不了。她只听信痛苦的语言,她的乡音。”

 

胡兰成最为人所不齿的有两点:汉奸身份和多情薄幸。前者我不想多谈,后者我评论起来也很难,因为常常会联想到自家长辈。从小我就很疑惑,为什么妈妈那边有很多和她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这一个是我的外婆,而另一个呢?为什么大家能够相处得如此和睦?我从未见过外公,只知道他是国民党,死在监狱里。听说他为人刚正不阿,铁骨铮铮,看照片也是英秀逼人,可是他同样也三妻四妾,这令我觉得很难接受。妈妈总是笑说:“没办法,那个时代嘛。。。不过你外公也的确是多情种子。。。”胡兰成是软骨头,这一点输外公太多,可是“风流多情”这一点呢?这是个人的性格,还是那个特殊时代和社会环境下的常态?

 

无论是哪一种,万花丛中过的胡兰成遇上了飞蛾扑火的张爱玲,这段感情注定是传奇也是悲剧。张胡两人的感情纠葛已经有太多人分析猜测了,我本来也蠢蠢欲动,可是想到外公的事情,又看到《小团圆》里写“她跟之雍的事跟谁都不一样,谁也不懂得。只要看她一眼就是误解她”,我又觉得,不如只当是作读书笔记罢。

 

很多张迷因为张爱玲所受的委屈,痛恨胡兰成,从人到文一味否定他,其实不但小觑了胡兰成,也是对张爱玲的不恭。胡兰成固然是如他所说“是爱玲开了我的聪明 ”,可是他出身乡野,仅凭手中支笔一跃而为“汪精卫门下俊秀第一”,想来必然有其过人之处。他早期的文风其实很像鲁迅,却已经可以隐隐窥见后来的妩媚清嘉。更何况我觉得胡兰成是真正懂得张爱玲的。这些年这么多写张爱玲的文章,还是只有胡兰成写得最好。你只看那句“张爱玲是民国世界的临水照花人”,真是让人感叹从何处想来!他写“张爱玲亦会孜孜的只管听我说,在客厅里一坐五小时,她也一般的糊涂可笑。我的惊艳是还在懂得她之前,所以她喜欢,因为我这真是无条件。而她的喜欢,亦是还在晓得她自己的感情之前。这样奇怪,不晓得不懂得亦可以是知音。”

 

又有“爱玲种种使我不习惯。她从来不悲天悯人,不同情谁;慈悲布施她全无,她的世界里没有一个夸张的,亦没有一个委屈的。她非常自私,临事心狠手辣。她的自私是一个人在佳节良辰上了大场面,自己的存在分外分明。她的心狠手辣是因她一点委屈受不得。她却又非常顺从,顺从在她是心甘情愿的喜悦。且她对世人有不胜其多的抱歉,时时觉得做错了似的,后悔不迭,她的悔是如同对着大地春阳,燕子的软语商量不定。”

 

“ 我自以为能平视王侯,但仍有太多的感激,爱玲则一次亦没有这样,即使对方是日神,她亦能在小地方把他看得清清楚楚。常人之情,连我在内,往往姑息君子,不姑息小人,对东西亦是如此,可是从来的悲剧都由好人作成,而许多好东西亦只见其纷纷的毁灭,因为那样的好原来有限,是带疾的,其实不可原谅的还是不应当原谅。爱玲对好人好东西非常苛刻,而对小人与普通东西,亦不过是这点严格,她这真是平等。”写得多透彻!只是有点自打嘴巴的嫌疑。

 

那个时代里,也许只有胡兰成夸张爱玲可以夸到点子上。他说“我是从爱玲才晓得了汉民族的壮阔无私,活泼喜乐,中华民国到底可以从时代的巫魇里走了出来的”,这赞的是张爱玲这个人的“新”,她和她作品的开风气之先。

 

常看到人说胡兰成的文字是表面的浮华,把一些常用的词汇删掉便会露出原型,比如“心思很静”,又比如张爱玲在《小团圆》里嘲笑的“亦是好的”云云。这真是没说到重点。比如以上几段就并不见常用词语,却还是很贴切,因为是真正的相知。胡兰成的散文是一种异数,清逸婉转,堪称美学的极致。他当然也从张爱玲处偷师,但不是后世很多张迷那种肤浅的模仿,而是真正学到了张对于感觉情态的描拟。比如他写“我问爱玲,她答说还没有过何种感觉或意态形致,是她所不能描写的,惟要存在心里过一过,总可以说得明白,她是使万物自语,恰如将军的战马识得吉凶,还有宝刀亦中夜会得自己鸣跃。”后面几个比喻足以证明他师出何门。

 

胡兰成的坏处其实在于有慧根而无修行。抛开他的如花妙笔,甚至抛开他“永结无情契“的无赖相,也不难看出用来支撑他清雅文字的“精神”是一种迷障。他写“梁元帝采莲赋:‘畏倾船而谊笑,恐沾裳而敛裙’。原来人世邪正可以如花叶相忘,我做了坏事情,亦不必向人谢罪,亦不必自己悔恨,虽然惭愧,也不过是像采莲船的倾侧摇荡罢了。”每当他于心有愧,又喜欢引庄子的“与其是是而非非,善善而恶恶,不如两忘而化其道”。胡兰成喜欢研究佛学,这些解释表面上看来既有佛家的通脱又有道家的阴柔,可是那一副“你奈我何”的神气又是沾沾自喜,暴露了他那些理论的虚有其表。其实佛也并非佛,道也并非道,因为他没有仁心,没有悲悯,些许慧根只能是小聪明,却无法转为大智慧。《小团圆》中说九莉觉得邵之庸“能说服自己相信随便什么”,“不是诡辩,是疯人的逻辑”,说得也对,因为胡兰成本人真的是“狂禅”那一路的。

 

说来有趣,张爱玲和胡兰成的模仿者都很多,可最多只能学到些皮相,恐怕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们两人内心的凉薄都很难被模仿。张爱玲的凉薄是源于她看世情的通透,她骨子里的苍凉,而胡兰成的凉薄是因为他根本没有心,他是一本糊涂帐。(但我还是坚持其人可废,其文不可因人而废。)

然而张爱玲曾说胡兰成“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可见她也有于千万人中遇见他的喜悦。正像是在离乱之世的最后一宵跳最后一场舞,又刚好找对了舞伴的那种欢愉。从这个意义上说,能够遇见势均力敌的恋爱对手何尝不是一种幸运。而看《小团圆》里邵之庸对九莉说第一次看到她文章的心理活动“你这名字脂粉气很重,也不像笔名,我想着不知道是不是男人化名。如果是男人,也要去找他,所有能发生的关系都要发生。”我读到这里耸然动容,天下还有比这更能打动人的情话么?

 

书里自从九莉遇见了邵之庸,文字风格并未改变,我却隐隐然觉得气氛不同,像是山河曙色初动。《小团圆》里对这段热恋时期有一段很美的描述:“她觉得过了童年就没有这样平安过。时间变得悠长,无穷无尽,是个金色的沙漠,浩浩荡荡一无所有,只有嘹亮的音乐,过去未来重门洞开,永生大概只能是这样。这一段时间与生命里无论什么别的事都不一样,因此与任何别的事都不相干。她不过陪他多走一段路。在金色的河上划船,随时可以上岸。”但是她笔锋又陡然一转,“她也有点知道没有天长地久的感觉,她那金色的永生也不是那样。”

 

张爱玲擅长描写欢男怨女间斗智斗勇、百般纠结的爱情。没有至死不渝,没有缠绵悱恻,有的只是挑逗和试探,自保与算计。它把人心里最隐秘阴暗的角落拿到日光灯下细细观察。最可怕的是,我们知道这些全都是真实存在的。

 

中年作家写出这样的爱情故事很好理解。可是二十岁上即成名,生活恋爱经验都很贫乏的张爱玲为什么会有着与她年纪不相符的苍凉?这恐怕与她那不健康的家庭环境脱不了干系。她的家庭一半是晚清一半是西洋,矛盾重重,各怀鬼胎。敏感早慧如张爱玲,对亲情的疏离和家族的算计有刻骨的体会,在爱情上更是从未见过一个好榜样。她从小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害怕成为别人的负担,相信无论是金钱还是感情都应当两不相欠。《小团圆》开头不久说起日军轰炸香港,一个炸弹落在对街,“ 差点炸死了,都没人可告诉,她若有所失。”看得人非常难过。

 

可是她毕竟年轻,不可能真正“看破红尘”。《小》书里写她大学时和好友比比(炎樱)讨论,比比问她可相信世上有爱情这样东西,她说:“有。”而看《今生今世》,胡兰成说张爱玲“她是把古人亦当他们是今天的人。《非烟传》里的那女子,与人私通,被拷打至死,惟云‘生得相亲,死亦无恨’,遂不复言,爱玲说道,当然是这样的,而且只可以是这样的。因为爱玲自己就是这样一个柔艳刚强的女子。她又说《会真记》里崔莺莺写给张生的信好,非常委屈,却又这样亮烈,而张生竟还去郑家看她,她当然不见。”可见张爱玲对于爱情的态度与她小说中人物显然不同。她仰慕“宛转娥眉马前死”的爱情,这样委屈,却是心甘情愿的付出。她一直有期待。

 

如若有人肯一心一意待她,真心无条件地付出,张爱玲必定回以同等炽热的爱,在两个人的天长地久中走向“金色的永生”。可是她不幸地遇见了老练聪明如解语花,却只要“此时语笑得人意,此时歌舞动人情”的胡兰成。他用情不伪却也不专,甚至自动自发地把与其她女人的情事告诉张爱玲。她却只能沉默,因为“他是这么个人,有什么办法?如果真爱一个人,能砍掉他一个枝干?”《小团圆》里,邵之雍总是向九莉提起小康小姐的事,“九莉对自己说:‘知己知彼。你如果还想保留他,就必须听他讲,无论听了多痛苦。’但是一面微笑听着,心里乱刀砍出来,砍得人影子都没有了。”

 

而那边厢胡兰成还在一径幻想着他和张爱玲是天上人间的金童玉女,有着凡人所没有的默契。他在《今生今世》中说“我从不想到她会妒忌,只觉得我们两人是不可能被世人妒忌或妒忌世人的,我是凡我所做的及所写的,都为的从爱玲受记,像唐僧取经,一一向观音菩萨报销,可是她竟不看。。。”他书中不止一次地提起许仙和白蛇娘娘:“白蛇为许仙,真是宛转蛾眉马前死,都只为人世的恩情。她又是个烈性女子。而她盗取官库,且偷了天上的仙草,对白鹤童子及法海和尚都是舍了性命去斗,这样叛逆,也依然是个婉顺的妻子,中国民间的妇道实在华丽深邃。”他和她都欣赏这“宛转娥眉马前死”,可是到了自己身上,他是那软骨头的许仙,张爱玲却做不成那白蛇娘娘。

 

《小团圆》打破了《今生今世》里那天上人间的传说。两本书里都提起张爱玲去温州看胡兰成,在旅馆里替胡的又一红颜知己范秀美画像的情节。完全是各说各话,张爱玲是因为“实在想不出话来说,因笑道:‘她真好看。我来画她。’”胡兰成却很高兴,以为张爱玲果然心无芥蒂,是真因为秀美生的美而想画她,恐怕还依稀看见了将来“三美团圆”的大结局。

 

这百转千回的爱最终幻灭了。胡兰成却以为她没事了,又写信给她说“‘昨天巧玉(秀美)睡了午觉之后来看我,脸上有衰老,我更爱她了。有一次夜里同睡,她醒来后发现胸前的纽扣都解开了,说:‘能有五年在一起,就死也甘心了。’我的毛病是永远沾沾自喜,有点什么都要告诉你,但是我觉得她其实也非常好,你也要妒忌妒忌她才好。不过你要真是妒忌起来,我又吃不消了。’她有情书错投之感,又好气又好笑。”一个人可以自恋不堪到这种地步,也是件奇事。

 

你若无心我便休。张爱玲决定斩断情缘。她说“铁进入了灵魂,是说灵魂坚强起来了。”后来她与上海导演桑弧有了一段情。不过在《小团圆》之前,两人都从来没有公开承认过。她自己形容说是有初恋的感觉,也许因为比较对等,但是书中也处处透露出不是全心全意的恋爱,至少于她而言不是。她自以为对桑弧认真,但是她那心明如镜的姑姑却说:“‘没像你对邵之雍那样。’几乎是不屑的语气。”她自己也写了“那时候她已经好多了,几乎用不着他(桑弧)来,只需要一丝恋梦拂在脸上,就仿佛还是身在人间。”“燕山(桑弧)的事她从来没有懊悔过,因为那时幸亏有他。”张爱玲当时俨然有点抑郁症的兆头,幸好有桑弧。我看书的时候一直心里感激他。尽管他们也并没有长久,桑弧后来另娶他人。我总觉得其中另有隐情,只是张爱玲没有写,我们可能永远不得而知了。因为桑弧实在是个口密的人。

 

张爱玲与桑弧交往之初,胡兰成还去过上海一次。虽然决心分手,张爱玲对他仍有剪不断的缱绻。两人书中都描写了清晨拥抱的情景,可是细节依然是“罗生门”。张爱玲写的是:“次日一大早之雍来推醒了她。她一睁开眼睛,忽然双臂围住他的颈项,轻声道:‘之雍。’他们的过去像长城一样,在地平线上绵延起伏。但是长城在现代没有用了。

她看见他奇窘的笑容,正像那次在那画家家里碰见他太太的时候。

‘他不爱我了,所以觉得窘。’她想,连忙放下手臂,直坐起来,把棉袍往头上一套。这次他也不看她。”

 

而胡兰成的版本是:“是晚爱玲与我别寝。我心里觉得,但仍不以为意。翌朝天还未亮,我起来到爱玲睡的隔壁房里,在床前俯下身去亲她,她从被窝里伸手抱住我,忽然泪流满面,只叫得一声‘兰成!’这是人生的掷地亦作金石声。我心里震动,但仍不去想别的。我只得又回到自己的床上睡了一回。”

 

这一回我却相信胡兰成。我觉得张爱玲是落了泪的。

对我来说,《小团圆》解开的最大疑团,除了胡兰成真的在性事上有点暴力倾向之外,恐怕就是张爱玲分手时寄给胡兰成的那三十万元了。胡兰成自己在书里写:“信里她还附了三十万元给我,是她新近写的电影剧本,一部《不了情》,一部《太太万岁》,已经上映了,所以才有这个钱。我出亡至今将近两年,都是她寄钱来,现在最后一次她还如此。”我之前一直疑惑,因为张爱玲对钱的态度一向是“一钱如命”,人不欠我我不欠人。怎么会如此慷慨赠金?莫非真是太爱胡兰成不能自拔?而《小团圆》也终于揭开了谜底:原来张爱玲与胡兰成相交之初,张爱玲提起需要还她母亲替她张罗留学的钱,胡兰成于是有一次拿了一箱钱来给她,“她对币值完全没数,但是也知道尽管通货膨胀,这是一大笔钱。”之后书里也几次提到:“他又带了许多钱给他。”“‘经济上我保护你好吗?’他说。”“之雍每次回来总带钱给她。”。。。后来张爱玲的母亲不肯收她的钱,她于是全都还了他,从此两不相欠。这倒是她一贯的在感情和金钱上的理性的清洁。

 

胡兰成在书里却只写“爱玲的书销路最多,稿费比别人高,不靠我养她,我只给过她一点钱,她去做一件皮袄,式样是她自出心裁,做得来很宽大,她心里欢喜,因为世人都是丈夫给妻子钱用,她也要。”绝口不提他给过张爱玲这么多钱的事。也许那钱来路不明;也许他是想表现他的“女神”到分手仍然怜惜他,是旁人都不懂得的默契;也许是不符合他自己在书中塑造的“志气清坚的穷书生”形象;又也许――在这件事上,胡兰成还算是个男人。

 

看完《小团圆》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奇异的梦。梦中见到一棵蓝色的树,是那种极艳的孔雀蓝。树干并不粗壮,却笔直挺拔。树枝上开满大瓣花朵,又是极艳的桃红色,形状却像樱花。在梦中我不知怎么就认定那棵树是张爱玲,也许因为她喜欢强烈的颜色?我坐在树下,那些树枝轻轻摇摆,一时间漫天落花如雨,桃红色的花朵一瓣瓣扑簌扑簌落在泥土上。即便是落樱时节也从未见过如此壮阔的景象,并且远近唯有这一棵树而已。在梦中我只是呆呆看着,不觉天人相隔,不想艳情雅意,亦没有自惭形秽,却只如亲人相对。


(北京新浪網)  今生今世不團圓    葉傾城    2009.04.13

  看過《小團圓》(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9年4月),我第一件事就是去重看“張愛玲年表”,心尖上疼得一哆嗦一哆嗦,像在燭焰上耐心地烤,翻個面再烤,滴下的,是血是油,也説不清。

  1948年直至1954年,一片空白,她沒有發表任何一篇作品;下一個空白,是1955年到1958年;然後三年兩載,偶爾一篇半篇……我一直以為這是“我將自此萎謝了”,為失愛而放棄寫作,也是一種情死,有的是凄艷紅。直到《小團圓》的問世,我才明白:戰後,沒人肯發表她的作品了。她是漢奸妻,人人戲。受過她恩惠的男人,理直氣壯在公車上對她性騷擾。她深居簡出,難得去社交一次,那人不理不睬,隻站在鋼琴邊,“蕭然意遠”。

  張愛玲也謀過出路的,“要穩扎穩打,隻好蹲在家堜僭磪~投稿,也始終摸不出門路來。”沒門路還寫什麼?手藝活最講究拳不離手,停筆和停戰一樣,時間越久越荒廢,所以第三次世界大戰可能永遠打不起來。她漸漸,寫不出來了。

  我曾經發神經一樣自憐,為自己撰一副對聯:筆叢十年餐風客,京師千里賣文人。那段日子,張愛玲文字賣不出,以何為生?第一次,我清晰地意識到了:她其實是很窮很窮的。“她賺的錢是不夠用,寫得不夠多,出書也只有初版暢銷。剛上來一陣子倒很多産,後來就接不上了,又一直對濫寫感到恐怖。”

  我作為職業寫作者,對寫作完全沒有廉價浪漫的幻想。是什麼使我誤會她是橫針不動豎針不拈的林妹妹,“舊年好一年的工夫,做了個香袋兒,今年半年,還沒拿針線呢?”大概是因為胡蘭成説過:“愛玲的書銷路最多,稿費比別人高,不靠我養她,我隻給過她一點錢……信裡她還附了三十萬元給我,是她新近寫的電影劇本,一部《不了情》,一部《太太萬歲》,已經上映了,所以才有這個錢。我出亡至今將近兩年,都是她寄錢來,現在最後一次她還如此。”胖子才能去抽脂,再視金錢為糞土、赤貧的人也沒法施捨。

  我沒想到,那本來就是胡蘭成的錢。

  “經濟上我保護你好嗎?”胡蘭成這樣説,是比“我愛你”更熾熱更認真的承諾,因為確實做到了:“他又帶了很多錢給她……每次回來總帶錢給她。”有一次姑姑説她:你是個高價的女人。這些錢,“那次去看之雍(胡蘭成),旅費花了一兩(黃金)。

  剩下的一直兌換著用,也用得差不多了,正好還有二兩多下來。”這二兩,就是她的別後贈金。他不肯説,大概是撇清自己包養的嫌疑。

  那段日子,她窮成什麼樣子呢?“她就靠吃美軍罐頭的大聽西柚汁,比橙汁酸淡,不嫌甜膩。兩個月吃下來,有一天在街上看見櫥窗裡一個蒼老的瘦女人迎面走來,不認識了,嚇了一跳。多年後在報上看見饑民的事,婦女月經停止,她也有幾個月沒有。”是大姑娘害相思,茶不思飯不想嗎?還是,她沒錢到買不起米糧,罐頭汁是原來的儲存。

  他為她做過的另一件事是離婚。“但英娣竟與我離異,我們才亦結婚了。”(《今生今世》)。《小團圓》裡寫到這一段是:“終於這一天他帶了兩份報紙來,兩個報上都是並排登著‘邵之雍章緋雯協議離婚啟事’,‘邵之雍陳瑤鳳協議離婚啟事’”。我一直厭惡胡蘭成:他的風流自賞,把張愛玲與小護士小寡婦相提並論,是侮辱了她;他是漢奸,他接觸過她,就像麥克白夫人手上滴了永遠洗不清的血,斷絶了戰後以文字謀生的普遍機會。但,看過《小團圓》,我對他的想法完全改變了。是的,他不忠,但現代道德觀不能前置到上代;他政治立場有誤,但這跟愛情其實沒關係。她不喜歡現代史,而現代史自己打上來。而即使不曾遇見他,柯靈也誠實地説過:全中國,只有上海;20世紀,只有那兩年,容得下張愛玲。

  而他,愛過她嗎?我想:是的。

  年輕時候,我曾以為愛情是忠貞、付出、犧牲、承諾及踐諾。現在我終於發現,大部分人都做不到,説“愛”往往只是給性欲一點尊嚴而已。而:給她錢用,未婚向她求婚,已婚為她離婚,已經算是真誠務實、發自肺腑的愛情姿態。今生今世,永遠沒有團圓之機了。


(龙虎网)    今生今世和小团圆 张胡的爱情仙境与冷酷尽头     2009.04.13

张爱玲去世前一年,她人生最后一本散文集《对照记》正式出版,书中收录了不少私藏老照片,可视为她人生最大的一次自我展示与书写,当然这一切都发生在《小团圆》一书面世之前。然而,《对照记》中独缺的是与胡兰成、与赖雅的图片,最初与最后的两个男人,应当也是对她的人生至为重要的两个人。其实,在张爱玲编写《对照记》的同时,《小团圆》也正在创作中,当时她已读过被炒作得沸沸扬扬的《今生今世》,并向朋友抱怨,“胡兰成书中讲我的部分缠杂得奇怪,他也不至于老到这样……”当然不是胡兰成的记性不好,他只是用他的一贯手法塑造了“张爱玲神话”的同时捎带上了自己,顺便营造了一段金童玉女的爱情传奇。

  2009年,尘封多年的张爱玲自传体小说《小团圆》终于出版。书中邵之雍的原型据说正是胡兰成,女主角九莉也就是张爱玲自己。仿佛为这一段传奇添加了几段现实的注解,并画上了一个并不圆满的句号。

  如出一辙的胡氏追求手法

  胡兰成的私淑弟子朱天文上凤凰卫视的《锵锵三人行》,被主持人问到是否了解胡兰成追求女性的制胜法宝,并举出实例加以证明胡兰成的缠功一流,朱天文回避了这个问题。而在《小团圆》中,邵之雍结识并追求九莉的一段,正好从侧面印证了他的惯用手法。

  第一面见完,胡兰成就在《今生今世》中言之凿凿地宣称两人是多么地投合与知音,“而她的喜欢,亦是还在晓得她自己的感情之前”。一派理想化的相见欢场景,粉饰现实。殊不知,两人初初见面的第一句话,却是九莉的姑姑说出来的,“太太一块来了没有?”胡兰成仿佛忘记了自己此时的状况是,有一个神经衰弱的正室,还有一个顶漂亮的舞女外室,完完全全就是一趟浑水。九莉心里其实很明白,“他的过去有声有色,不是那么空虚,在等着她来”。此后日日上张宅报道,“一坐坐很久,九莉实在觉得窘”。

  这套手法对于未经事的九莉来说当然是管用的,“二十二岁了,写爱情故事,但是从没恋爱过,给人知道不好”。九莉便是这样一点一点地被邵之雍试探着。

  这么密切地走动之后,突然有阵子,邵之雍不来了,九莉“心情非常轻快”,“一件事圆满结束了——她希望,也有点怅惘”。而胡兰成在《今生今世》里只是一味地说,她“忽然很烦恼,而且凄凉”,“女子一爱了人,是会有这种委屈的”。

  低到尘埃里去的委屈?

  《今生今世》里最著名的赠照片一事,以及那段脍炙人口的情话,“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在《小团圆》中也别有描述,“她红了脸低下头去,立刻想起旧小说里那句滥调:‘怎么样也抬不起头来,有千斤重。’也是抬不起头来。是真的还是在演戏?”决非低到尘埃的沉迷,始终都有着人生如戏的清醒。

  好一朵解语花?

  《今生今世》里的张胡恋是仙境,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鹊桥相会,“我们两人在一起时,只是说话说不完”,“牵牛织女鹊桥相会,喁喁私语尚未完,忽又天晓,连欢娱亦成了草草”。子夜歌里的“一夜就郎宿,通宵语不息”仿佛都在映衬着两人之间圆满的精神世界。《小团圆》却是执意地要将良辰美景现实化了,解散了来说。她写九莉第一次坐在邵之雍的身上,感觉到一个“赶苍蝇的老虎尾巴”,如此直白又含蓄的譬喻。又写到每日清晨,邵之雍“吻她一下,扳她一只腿,让她一只腿站在床上,‘怎么又?’她朦胧中诧异地问”。性事如同“一只黄泥坛子有节奏地撞击”,“绑在刑具上把她往两边拉”,“想硬把一个人活活扯成两段 ”。性事结束后,“有一股米汤的味道”。如此种种,真实得让人震惊。

  像小鹿在溪里喝水

  《今生今世》里胡兰成问张爱玲,“我们两人在一起时”是如何,张爱玲回答,“你像一个小鹿在溪里吃水”。胡兰成最喜欢用不着边际的话语,云山雾罩地描写男女关系,偏偏《小团圆》里是切切实实地写出了实景实情。虚景与实情两相对照,相加相除,也许就可以接近一点所谓的真实。

  《小团圆》里有两处都写到了两人相处时的“吃水”。一处是“他讲几句话又心不在焉的别过头来吻她一下,像只小兽在溪边顾盼着,时而低下头去啜水 ”。另一处则与床笫之事相关,“他忽然退出,爬到脚头去”,“他的头发拂在她大腿上,毛毵毵的不知道什么野兽的头”。鹿之天真与兽之贪婪对比,吃水与黄泉就饮对比,两者之间相差得显然并非毫厘。

  我不懂恋爱,我喜欢结婚

  没见几次面,邵之雍便对九莉提出,要和她“确定”,因为“我不懂恋爱,我喜欢结婚。”九莉也不懂,“不离婚怎么结婚”,同时也隐隐觉得“他所谓结婚是另一回事”。于是乎,那个关于“岁月安稳,现世静好”的童话又破灭了,胡氏的所谓结婚实在是要为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情感经历留下明证。而事实上,在《小团圆》里,邵之雍和盛九莉之间的婚约之事,只是九莉去城里的店里买了一张婚书,她甚至都没弄清楚,婚书应该是一式两份,夫妻双方各执一份为凭。既然大老远地一趟买回来了,之雍便写上了字,如此这般,是游戏笔墨还是真心实意,读者心中自有判断。

  糟哚哚,一锅粥

  《小团圆》中在说到邵之雍前前后后几段感情时,张爱玲用到了一个南京俗语,“糟哚哚,一锅粥”。在正式的结合之外,也不乏露水姻缘,“他从前有很多有情调的小故事”,与文姬(现实中苏青的化身)便是其中一段。正室与外室之外,和九莉“签订终身”之后,又有了小康小姐,乃至逃难途中的寡妇辛巧玉。甚至,“他告诉她,住在那日本人家的主妇也跟他发生关系了”。《今生今世》里胡兰成辩解道,“我待你,天上地下,无有得比较”,“人世迢迢无嫌猜,按不上取舍的话”,如此舌灿金莲,光明正大。而九莉只是恻然地想着,“等有一天他能出头露面了,等他回来三美团圆?”更再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对女人太博爱,又较富幻想,一来就把人理想化了,所以到处留情。当然在内地客邸凄凉,更需要这种生活上的情趣”。说到底,张爱玲再怎样的才华盖世,也是平凡女子,对于男子薄幸,只能痛而后断之,“没有她们也有别人,我不能与半个人类为敌”。

  其后的数十年间,张胡两人之间早已恩断义绝,张对胡的来信只是不回应,不理睬。《小团圆》早已写好却一直未出版,也是害怕“无赖人”(张爱玲与宋淇在信中对胡兰成的代称)凑上来,再做无赖事。

  一部《小团圆》,终于冷酷地将《今生今世》中的神仙眷侣逼到了尽头,可以说,张爱玲这部以自己的人生作为素材的小说,比真实的现实还要真实。


(东方卫报 )    张胡的爱情仙境与冷酷尽头     2009.04.13

  张爱玲去世前一年,她人生最后一本散文集《对照记》正式出版,书中收录了不少私藏老照片,可视为她人生最大的一次自我展示与书写,当然这一切都发生在《小团圆》一书面世之前。然而,《对照记》中独缺的是与胡兰成、与赖雅的图片,最初与最后的两个男人,应当也是对她的人生至为重要的两个人。其实,在张爱玲编写《对照记》的同时,《小团圆》也正在创作中,当时她已读过被炒作得沸沸扬扬的《今生今世》,并向朋友抱怨,“胡兰成书中讲我的部分缠杂得奇怪,他也不至于老到这样……”当然不是胡兰成的记性不好,他只是用他的一贯手法塑造了“张爱玲神话”的同时捎带上了自己,顺便营造了一段金童玉女的爱情传奇。

  2009年,尘封多年的张爱玲自传体小说《小团圆》终于出版。书中邵之雍的原型据说正是胡兰成,女主角九莉也就是张爱玲自己。仿佛为这一段传奇添加了几段现实的注解,并画上了一个并不圆满的句号。

  如出一辙的胡氏追求手法

  胡兰成的私淑弟子朱天文上凤凰卫视的《锵锵三人行》,被主持人问到是否了解胡兰成追求女性的制胜法宝,并举出实例加以证明胡兰成的缠功一流,朱天文回避了这个问题。而在《小团圆》中,邵之雍结识并追求九莉的一段,正好从侧面印证了他的惯用手法。

  第一面见完,胡兰成就在《今生今世》中言之凿凿地宣称两人是多么地投合与知音,“而她的喜欢,亦是还在晓得她自己的感情之前”。一派理想化的相见欢场景,粉饰现实。殊不知,两人初初见面的第一句话,却是九莉的姑姑说出来的,“太太一块来了没有?”胡兰成仿佛忘记了自己此时的状况是,有一个神经衰弱的正室,还有一个顶漂亮的舞女外室,完完全全就是一趟浑水。九莉心里其实很明白,“他的过去有声有色,不是那么空虚,在等着她来”。此后日日上张宅报道,“一坐坐很久,九莉实在觉得窘”。

  这套手法对于未经事的九莉来说当然是管用的,“二十二岁了,写爱情故事,但是从没恋爱过,给人知道不好”。九莉便是这样一点一点地被邵之雍试探着。

  这么密切地走动之后,突然有阵子,邵之雍不来了,九莉“心情非常轻快”,“一件事圆满结束了——她希望,也有点怅惘”。而胡兰成在《今生今世》里只是一味地说,她“忽然很烦恼,而且凄凉”,“女子一爱了人,是会有这种委屈的”。

  低到尘埃里去的委屈?

  《今生今世》里最著名的赠照片一事,以及那段脍炙人口的情话,“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在《小团圆》中也别有描述,“她红了脸低下头去,立刻想起旧小说里那句滥调:‘怎么样也抬不起头来,有千斤重。’也是抬不起头来。是真的还是在演戏?”决非低到尘埃的沉迷,始终都有着人生如戏的清醒。

  好一朵解语花?

  《今生今世》里的张胡恋是仙境,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鹊桥相会,“我们两人在一起时,只是说话说不完”,“牵牛织女鹊桥相会,喁喁私语尚未完,忽又天晓,连欢娱亦成了草草”。子夜歌里的“一夜就郎宿,通宵语不息”仿佛都在映衬着两人之间圆满的精神世界。《小团圆》却是执意地要将良辰美景现实化了,解散了来说。她写九莉第一次坐在邵之雍的身上,感觉到一个“赶苍蝇的老虎尾巴”,如此直白又含蓄的譬喻。又写到每日清晨,邵之雍“吻她一下,扳她一只腿,让她一只腿站在床上,‘怎么又?’她朦胧中诧异地问”。性事如同“一只黄泥坛子有节奏地撞击”,“绑在刑具上把她往两边拉”,“想硬把一个人活活扯成两段”。性事结束后,“有一股米汤的味道”。如此种种,真实得让人震惊。

  像小鹿在溪里喝水

  《今生今世》里胡兰成问张爱玲,“我们两人在一起时”是如何,张爱玲回答,“你像一个小鹿在溪里吃水”。胡兰成最喜欢用不着边际的话语,云山雾罩地描写男女关系,偏偏《小团圆》里是切切实实地写出了实景实情。虚景与实情两相对照,相加相除,也许就可以接近一点所谓的真实。

  《小团圆》里有两处都写到了两人相处时的“吃水”。一处是“他讲几句话又心不在焉的别过头来吻她一下,像只小兽在溪边顾盼着,时而低下头去啜水”。另一处则与床笫之事相关,“他忽然退出,爬到脚头去”,“他的头发拂在她大腿上,毛毵毵的不知道什么野兽的头”。鹿之天真与兽之贪婪对比,吃水与黄泉就饮对比,两者之间相差得显然并非毫厘。

  我不懂恋爱,我喜欢结婚

  没见几次面,邵之雍便对九莉提出,要和她“确定”,因为“我不懂恋爱,我喜欢结婚。”九莉也不懂,“不离婚怎么结婚”,同时也隐隐觉得“他所谓结婚是另一回事”。于是乎,那个关于“岁月安稳,现世静好”的童话又破灭了,胡氏的所谓结婚实在是要为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情感经历留下明证。而事实上,在《小团圆》里,邵之雍和盛九莉之间的婚约之事,只是九莉去城里的店里买了一张婚书,她甚至都没弄清楚,婚书应该是一式两份,夫妻双方各执一份为凭。既然大老远地一趟买回来了,之雍便写上了字,如此这般,是游戏笔墨还是真心实意,读者心中自有判断。

  糟哚哚,一锅粥

  《小团圆》中在说到邵之雍前前后后几段感情时,张爱玲用到了一个
南京俗语,“糟哚哚,一锅粥”。在正式的结合之外,也不乏露水姻缘,“他从前有很多有情调的小故事”,与文姬(现实中苏青的化身)便是其中一段。正室与外室之外,和九莉“签订终身”之后,又有了小康小姐,乃至逃难途中的寡妇辛巧玉。甚至,“他告诉她,住在那日本人家的主妇也跟他发生关系了”。《今生今世》里胡兰成辩解道,“我待你,天上地下,无有得比较”,“人世迢迢无嫌猜,按不上取舍的话”,如此舌灿金莲,光明正大。而九莉只是恻然地想着,“等有一天他能出头露面了,等他回来三美团圆?”更再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对女人太博爱,又较富幻想,一来就把人理想化了,所以到处留情。当然在内地客邸凄凉,更需要这种生活上的情趣”。说到底,张爱玲再怎样的才华盖世,也是平凡女子,对于男子薄幸,只能痛而后断之,“没有她们也有别人,我不能与半个人类为敌”。

  其后的数十年间,张胡两人之间早已恩断义绝,张对胡的来信只是不回应,不理睬。《小团圆》早已写好却一直未出版,也是害怕“无赖人”(张爱玲与宋淇在信中对胡兰成的代称)凑上来,再做无赖事。

  一部《小团圆》,终于冷酷地将《今生今世》中的神仙眷侣逼到了尽头,可以说,张爱玲这部以自己的人生作为素材的小说,比真实的现实还要真实。文/元子 


(东方卫报 )    并非张迷的遗产继承人     2009.04.13

16日下午,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将现身北大百年讲坛,揭秘《小团圆》背后的故事。张爱玲1995年秋天逝世,14箱遗物和所有著作版权被交给宋淇、邝文美夫妇所有。1996年宋淇去世,后来邝文美患上帕金森症,2003年宋淇之子宋以朗离开读书工作三十多年的纽约回港照顾母亲。

  宋以朗不是张迷,在成长期甚至没读过张爱玲的书。他是统计学博士,为全球第二大媒体调查公司KMR做顾问。从纽约回来,宋以朗发现自己对香港一点也不了解,随后开办了网站“东南西北”,专门将各地报章杂志、网络日志、网站帖子翻译成英文,外媒驻华记者把他的网站当成窗口。宋以朗还是个语言天才,他讲自己会说“英语和汉语(广东话、上海话、普通话)。熟练地阅读法语、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还上过一些德语课和日语课。”

  正在准备北大发布会

  要说对《小团圆》的反响最为了解的,不是出版社和传媒,而是宋以朗自己。关于《小团圆》的报道、评论,最全的收集都在他的博客上。宋以朗也会去看天涯等热门网站。豆瓣上读者找出简体版与繁体版《小团圆》中一个对九莉年龄描述的差距,想找到原稿以佐证。宋以朗索性将张爱玲的原稿贴出,让读者自己去考证。就像他在网站上翻译出的文章,不加点评,由得你自己去看。他就是那种人,对港媒“曾与张爱玲同居”这种噱头类型的标题不满,也会对报道原样贴出。4月10日,宋以朗从纽约回香港,前三周他一直忙着参加会议。宋以朗说已经太久没有沉浸在与张爱玲相关的世界中,这些天他要好好准备北大的发布会。

  出版《小团圆》:不为名利,只因“陌生人”?

  就像张迷分为两派,拥胡(兰成)派和恨胡派一样,读者对于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也是“又爱又恨,又惊又喜”,若不是他,《小团圆》不会2月22日出版。光是等待这本书,读者就等了33年。

  但这也是对《小团圆》的争议所在——张爱玲曾经在给好友宋淇夫妇的信中谈道“《小团圆》小说要销毁。”小说出版后,台大教授张小虹在报纸上撰文严厉指出:这是违背作家原意的“合法盗版”。就连昨天到南京签售的台湾作家林清玄也说:这本书不应该被出版,这不是张爱玲写得最好的小说,张爱玲早期的作品比这个好,她自己知道,她的朋友也知道(指宋淇),但朋友的儿子却出版了,这是对作家的不尊重。

  有人说,宋以朗出版这本书,是为了钱,或是为了名利。这种说法未免太过武断。他家底丰厚,属于名门之后。2009年《小团圆》香港发布会上,宋以朗为张爱玲母校港大捐赠100万。如今宋以朗居住的九龙加多利山,是明星和富翁们置业的地区,刘德华、陈慧琳等人都曾在此处置业。以宋以朗的身份地位财力,不需要靠出版一部“遗作”博得名利。

  《苹果日报》猜测,宋以朗选择出版《小团圆》,是因为“有一个陌生人”出现。2007年 11月,邝文美去世,一个陌生人来找宋以朗,“表示持有《小团圆》手稿,计划出版,并提出把版权的一半分给宋以朗和他姐姐,陌生人称拥有邝文美1999年所立遗嘱”。陌生人出现一年后,传出宋以朗决定出版《小团圆》,虽然宋以朗否认出版与陌生人有管。但从时间上看,这之间似乎存在着密切联系。 

  本报记者 俞婷婷 整理 


(东方卫报)    《小团圆》:“张看”身前身后事如今都到眼前来     2009.04.13

张爱玲的小说《小团圆》,出版社在宣传上就打上了“张爱玲自传”的旗号,“很负责任”地欢迎读者对号入座“人肉搜索”——在这部名为“团圆”的小说中,张爱玲以“生日星座都不改”的方式直白地讲述作家自己的故事。女主角“盛九莉”就是张爱玲、“蕊秋”是张爱玲的母亲、“楚娣”是姑妈、“邵之雍”是胡兰成、“ 九林”是弟弟、“比比”是炎樱、“文姬”是苏青、“燕山”是桑弧导演、“荀桦”即著名作家柯灵……那些原本以为随着他们的离去成为的身后事,如今字字句句都逼到了我们眼前来。只是这些原本经过历史粉饰过的八卦,被张爱玲自己如此无情地自我检阅式地扒拉,褪了金粉、落了残红、掉了胭脂,竟露出了骇人听闻的另一种真实来。

  没落贵族张家,个个穷途末路

  大家都知道张爱玲的父母离婚,母亲跟她姑妈妯娌俩倒是要好,两人结伴留学英国。甚至张爱玲母亲离婚成功,她姑妈也在其中进行了重要的斡旋作用。以前在张爱玲的笔下,她们是那个时代特殊的大家闺秀,叛了家门,有勇气有担当,是很新潮的新女性。只是,没想到在《小团圆》中,两人已经新潮到了那种地步。

  二女曾带一男到英国湖畔区旅游,分享同一个男人。三人住在一起的时候,姑姑对九莉说,你妈妈打过很多次胎。妈妈对她说,你姑姑跟谁谁发生过关系。两人总是趁对方不在就互相揭短。

  书中有段这样的描写:她记得去年蕊秋带她到他诊所里去过一次。他顺便听听蕊秋的肺,九莉不经意的瞥见两人对立,蕊秋单薄的胸部的侧影。蕊秋有点羞意与戒备的神气,但是同时又有她那种含情脉脉的微醺……

  这是张爱玲17岁那年,她自己逃出父亲家与母亲姑姑生活在一起,并被她们张罗准备去英国留学时发生的一件事。她母亲替她规划出国,本来有这个能力。但没想到她姑子为救人兼炒股票黄金,把她的钱也早亏完了。此时她们一家,其实个个穷途末路,只是相互都瞒着,互不知底细。此时张爱玲生大病,住院,住院费是那德国医生给付上的,背后是张爱玲母亲色相的牺牲。张爱玲很多年后才知道。但她仍终身觉得她母亲对她不好。二十几岁时用二两金子了断和母亲的粘连,死时也不去看。 
 
  桑弧和张爱玲:

  不仅是朋友,还是情人?


  导演桑弧被称为张爱玲文字的电影最佳代言人。两人从《不了情》到《太太万岁》,合作中碰撞出许多火花。但两人一直只承认事业上的关系,而没有任何私下的感情。

  但在张爱玲的《小团圆》中却揭示两人其实有过一段很深的交往,甚至九莉后来得病,是燕山找的妇科医生查出来。都担心怀孕了。结果不是,九莉说看得出他还要努力掩饰轻松心情。 

  书中有大段两人谈情说爱的描写:有时候晚上出去,燕山送她回来……就坐在楼梯上……她有点无可奈何的嗤笑道:“我们应当叫‘两小’” 燕山笑道:“两小无猜,我们可以刻个图章‘两小’。” 她微笑着没说什么。

  但后来九莉笑道:“预备什么时候结婚?” 燕山笑了起来道:“已经结了婚了。” 立刻像有条河隔在他们中间汤汤流着。……还剩一份改良小报,有时候还登点影剧人的消息。有一则报导:燕山雪艳秋小夫妻俩来报社拜客。燕山猜着九莉看了很刺激,托人去说了,以后不登他们私生活的事。

  两人不是没有过交往的,只是最终有缘无份罢了。 

  苏青和胡兰成:互相映照的一段私情

  苏青是和张爱玲同时期的著名女作家。两人的关系一度还算密切,曾一同出席座谈会谈谈妇女问题(参见《苏青张爱玲对谈记》,两人惺惺相惜。但在《小团圆》中,文姬却和九莉爱的男人邵之雍上床了,两人完事了邵之雍还问文姬:“你没病吧?”

  其实此前已经有人指出,在苏青小说《续结婚十年》中第十一章《黄昏的来客》,其中“谈维明”的原型就是胡兰成。我们现在把这两个女人的这两部小说中的描写拿出来一对比简直就是别无二致。

  这位“谈维明”“他虽然长得不好看,又不肯修饰,然而却有一种令人崇拜的风度!”怀青“不由自主地投入了他的怀抱”。有趣的是两人完事后对话也与《小团圆》不差上下:一阵激情之后:“谈维明抱歉地对我说:‘你满意吗?’我默默无语。半晌,他又讪讪的说:‘你没有生过什么病吧?’”

  不过这样生硬而苍凉直白的真实只在苏青、张爱玲的小说中有所体现,到了胡兰成那里,苏青压根没有在他的文章中出现,不知是不是因为他询问她有没有病,而她也反唇相讥他床上功夫一般,两人之间实在缺乏美感,只剩赤裸的一夜。

  柯灵被捕,是胡兰成救了他?

  《小团圆》里面有个叫荀桦的人。也是整天来九莉的家。他被日本宪兵队捉去了,邵之雍给宪兵队写信。荀桦才得以出来,盛九莉说也不知道是不是邵之雍的信起了作用。抗日战争胜利后,九莉有次在电车上碰到他,他对九莉性骚扰,九莉悲哀地想,唉,汉奸妻,人皆戏。解放了,燕山为甩九莉,有帮九莉谋出路的意思,带她来荀的家里。荀当时是文化局的干部。荀不大理燕山,吃完饭后倚着钢琴而立。张爱玲在这里用了个形容词,形容荀的姿态,“萧然意远”,好玩得紧。 

  许多人“人肉搜索”出这个荀桦就是作家柯灵。上世纪40年代,张爱玲《沉香屑——第一炉香》一问世,便受到柯灵的关注与垂青,后来两人有过不少交往。两人一直亦师亦友,谁想到有过性骚扰这样的事情发生?

  关于这个荀桦是不是影射柯灵,柯灵自己也曾不小心在文章中透露过。当年一篇老文《遥寄张爱玲》,所有事情都几乎完全对得上号:“1944年6月和1945年 6月,我两次被日本沪南宪兵队所捕……这事情过去整四十年了,直到去年,我有机会读到《今生今世》,发现其中有这样一段:‘爱玲与外界少往来,惟一次有个朋友被日本宪兵队逮捕,爱玲因《倾城之恋》改编舞台剧上演,曾得他奔走,由我陪同去慰问过他家里,随后我还与日本宪兵说了,要他们可释放则释放。’我这才知道,原来还有这样一回事。”

  看到没,胡兰成确实在柯灵被捕这件事情上面出过力的,只是柯灵自己也是后来才知晓。 本报记者 蔡庆中 


(人民网-文化频道)    《小团圆》超《色戒》?被庸俗化了的张爱玲    卜算子     2009.04.13

   在港台出版一个多月后,广大“张迷”们翘首以待的《小团圆》中文简体版也终于出版了。有了在港台两地“卖到断档”、“频频加印”的新闻进行了铺垫,内地的热卖自然就不是什么新闻了。

     近些年,每隔几年就有好事者能从故纸堆里找出张爱玲的旧作,她的遗作也陆续面世,先有2004年的《同学少年都不贱》,后有2007年的《郁金香》。自然这次的《小团圆》肯定也不会是张爱玲的最后一部遗作。据报道,台湾皇冠出版社已经确定,明年张爱玲逝世15周年时,将推隆重出张爱玲的英文自传小说《易经》。可以想象,在未来的岁月里,我们也许将会不停地被告知,张爱玲的一部又一部遗作将面世……

    而与她的遗作面世相伴随的,是一轮又一轮的“张爱玲热”。自从夏志清先生把这位令人惊艳的才女出土后,张爱玲在华人世界就成为最大的文学奇迹。大陆虽然没有开过一次关于张爱玲小说的研讨会,但并不妨碍张爱玲的深入人心。与曾经的沈从文热、钱钟书热、萧红热相比,张爱玲热似乎一直持续着。中文系的学生尤其是女生对张爱玲可谓偏爱有加,几乎每年都会诞生许多关于张爱玲的研究文章;在图书市场上,与张爱玲相关的衍生书籍达到了多如牛毛的程度;无论她的小说多么难以改编,以她的小说为底子,或注水或改编的电视剧、电影、话剧却在前赴后继的创作中,只要按照“忠于原著,稍加雕琢”的思路进行简单改造,都能得到不错的收视率和票房……这么说吧,凡沾 “张爱玲”三字,仿佛就有了最大的卖点,身价全部跟着翻番。

    我们不得不说,对于原创力极度溃乏的当代人来说,张爱玲还真是一口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古井呀!

    不用仔细分析,我们也都明白,将你我都席卷在其中的张爱玲热,在很大程度上超出了文学研究与文学欣赏的范围,早已经成为了一场较大规模的以张爱玲为核心的文化消费热。张爱玲在谈到她最喜欢的小说《红楼梦》时,曾经感叹《红楼梦》被庸俗化了,其实,张爱玲及其作品又何尝不是随着市场的趣味而不断地被庸俗化?她的贵族出身、她的特立独行、她的爱断情伤成了大众咀嚼的话题和聚会的谈资,远比她的文学创作更令人津津乐道。有的人可能不熟悉她的小说,但却对她的点点滴滴耳熟能详。

    以这次出版的《小团圆》为例,传媒并不关心这部遗作反映出的张爱玲小说创作的局限性,也没有人讨论作品本身存在的缺憾,大家更关注的显然是小说的自传性质,关心的是她对于胡兰成的描写与胡兰成的《今生今世》有什么不同,甚至还关心李安在拍电影《色戒》之前是否看过《小团圆》等等……

  在上个世纪,张爱玲原本还只是少数精英文化层热爱的偶像,而大众文化以其无往而不胜的特质,反向侵蚀,将局限于少数人的文化产品终于变成了大众可以消费的对象。被大众热爱是一个作家的幸福,可是如此过度地被热爱着,显然是倍觉人生苍凉的张爱玲所不愿意看到的。也许只有当她所承载的各种文化符号在得到最大的利用之后,当她可供炒作的话题趋于枯竭时,张爱玲的遗作再次面世才不会再引起如此的轰动……


(文化南京)   从《小团圆》再读张爱玲小说 主角们都有原型      2009.04.13

小说《小团圆》中,女主角盛九莉也是个“赚取稿费”过活的作家,因此,书中许多关于创作的事情几乎与张爱玲的小说可以对照起来看。胡兰成赞张爱玲是 “临水照花人”,其实她写小说又何尝不是如此,那些爱恨纠葛,许多都是取自生活中的人事,成为水中倒影。如今就让我们在《小团圆》中找到这些着锦鲜花的真身吧。

  《金锁记》:舅舅气得不来往了

 《小团圆》正文没开始多久就有这样一个容易被人忽略的细节:后来在上海,有一次她(九莉)写了篇东西,她舅舅家当然知道是写他们,气得从此不来往。

  如果考据没有错的话,那“这篇东西”在现实中就是影射张爱玲写《金锁记》,得罪了舅舅一家。此事在张子静的《我的姐姐张爱玲》一书中交代得颇为清楚。“1943年11月,我姐姐在《杂志》月刊发表《金锁记》这篇近四万字的小说。我一看就知道,书中的故事和人物脱胎于李鸿章次子李经述的家中,因为在那之前很多年,我姐姐和我就已经走进了《金锁记》的生活中,和小说里的‘曹七巧’、‘三爷’、‘长安’、‘长白’打过照面……书中的姜公馆指的就是李经述的家。”

  不过我倒觉得《小团圆》中有个细节和《金锁记》简直如出一辙。就是九莉的五爸爸来向姑妈借钱:九莉也曾经看见他摸索楚娣的手臂,也向他借钱。这个细节和《金锁记》中姜季泽来向曹七巧借钱一模一样。

  《茉莉香片》:弟弟的故事

 《茉莉香片》中的男主角聂传庆是个软弱无能的人。张爱玲写他二十上下的人眼角眉梢却带着老态,为人委琐、怪僻。聂传庆的肉体和精神其实是受到了来自他的家庭的严重伤害,父亲不但打聋了他的耳朵,而且骂他贼头贼脑的,一点丈夫气也没有。

  许多人都知道这个人物的原型是张爱玲的弟弟张子静。这一回,张爱玲在《小团圆》中描写九莉弟弟九林的情形,简直与聂传庆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九林也经常挨父亲的打:有一次九莉刚巧看见他在一张作废的支票上练习签字。翠华(九莉后妈)在烟铺上低声向乃德(九莉父亲)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大眼睛里带着一种顽皮的笑意。乃德跳起来就刷了他一个耳刮子。结果罚他在花园里“跪砖”,“跪香”,跪在两只砖头上,一支香的时间。

  《色,戒》:李安看过《小团圆》?

  《色,戒》的原型是郑苹如和丁默邨,但也有人说是张爱玲和胡兰成。没想到《小团圆》一出,这种说法再次甚嚣尘上,因为张爱玲在《小团圆》中描写九莉和邵之雍的爱情,竟然有话是和《色,戒》中王佳芝和易先生是一样的,并且这句话真的很关键,虽然隐没在小说中,不注意你或者看不出来。

  《色,戒》中的转折性场景,是易先生带王佳芝去买戒指。那一刻,王佳芝顿悟:“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这个人是真爱我的”这样关键性的一句又一字不误地出现《小团圆》中:“他一吻她,一阵强有力的痉挛在他胳膊上流下去,可以感觉到他袖子里手臂很粗……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另外,书中“食色而不疲”的描写简直与电影《色,戒》如出一辙。甚至弄得读者都忍不住猜李安是否提前看过《小团圆》,才会领会张爱玲的精髓,把电影拍得那般香艳。


(聯合文學)    一個偉大作家的不易!    李昂     2009.04

張愛玲的小說《小團圓》在台出版,首先引發了「誰有權力替作家決定作品是否出版」的討論。

我自己也寫小說,這樣的問題,對我和其他作家,當然同樣重要,我們都不希望不想被看到的,在無法自主的狀況之下,被昭告天下的公開出來。

最好的辦法,當然是還能夠行使自己的意志時,自己作個了斷,文稿該燒的燒、要丟到碎紙機的,當機立斷。

可是顯然作家們不容易做到此,才會一直以來不斷的有「文稿被發現、出版」的消息出現。

作家怎麼會讓自己不滿意、不想出版的作品留下來?或許表示對這部作品並非如此的不滿意、不想出版,才會不曾當機立斷的將之銷毀。不曾銷毀表示的,或正是一種觀望、猶豫,基本上實是不知如何是好。

不知如何是好,有的作家便將文稿交給親友。

將文稿交給親友,要他們替你做這個痛苦的決定,基本上是行不通的,因為最終的下場,還是會出版。

沒聽過哪個「親友」膽敢毀掉哪個成名作家文稿的吧!

沒有執行的理由也會被很多人認可。自從卡夫卡的友人不曾遵照他的遺願將他的作品焚毀。大概所有的人吧,都同意這個友人做了一個最正確的決定。

像張愛玲這樣謎一樣的人物,尤其是奇特的生平行徑、行事風格,我們實在很難猜測她對於是否出版《小團圓》的真正看法,或者說,她最終的看法。

一九九二年三月張愛玲在遺囑的正本寫明:《小團圓》小說要銷燬。但一九九三年十月給編輯的信中卻又說:《小團圓》一定要儘早寫完,不會再對讀者食言。

究竟什麼是她最終、最真確的看法?人一向隨著時間改變,生命中哪個階段的決定,才是所謂「真正」的決定,很難斷言。

可以確定的是,張愛玲曾經要求替她管理文稿的友人,不出版《小團圓》,可是她的這個願望,最終並沒有被執行。

出版一部作者曾經不想出版的小說,再來品頭論足這部小說寫得不好,連帶著影響到作家整體的評價,對小說作家實在有欠公平。再好的作家總有力不從心之時,才會有未完成、不想發表的作品留下來。

但另一方面來說,出版這樣的作品,對研究者來說,是不可多得的寶貴材料,兩相比較,可以尋覓出更多作者的文筆風格題材走向來源。我自己做為一個作家,當然深刻的了解,從創作者失敗的作品中,可以發現摸索的痕跡與企圖達成的未竟之處。

這些,對我做為一個創作者,都有很大的幫助。所以不能只以「窺視」、「八卦」來視之。

《小團圓》的出版,便必然引起很多談論。批評家有的認為是一本好小說,也有的認為寫得極糟。但無可否認的,都同意《小團圓》好看、值得一看。

好看的在這小說如此「自傳」式的寫到她的家族、生活、與胡蘭成的一段情。「窺視」的部分不論,這小說以如此張愛玲的方式貼近「真實」,讓我悚然震驚於這位盛名傳世、屹立文學史的作家,她的「虛構」功力。

一直以為,張愛玲的「傳奇」──她那篇篇經典的短篇小說集,來自張氏的高度「虛構」創造性,《小團圓》的出版,卻印證了這一頁上海的張氏傳奇,其來有自,與她本人的生活、成長、環境息息相關。

張愛玲最了不起之處,便是有神奇的書寫能力,也就是那特殊的張氏筆法,方點石成金的成就了這一頁「傳奇」。外在環境加上自身才華,成就一個作家,可由此論證。

《小團圓》的出版,讓我換了個方式重新看待張愛玲這一頁傳奇。張的父母親是第一代的「留洋」人士,她的上海、香港生活,也使她一直處在一個「華洋雜處」的地方,接下來逃難到美國,旅居在美國、與當時文化圈的德裔重要文人結婚,在那個海峽兩岸封閉的時代,應是那個時代裡少數見過國際文壇世面的作家。

可是《小團圓》的出版,讓我看到張愛玲卻一直停留在寫自己前半生、生活周邊的故事,反芻又反芻之後,無以為繼。

是因缺乏更大視野的「虛構」創造性,致使後半生的香港美國等的國際歷練,不曾為她留下更多好作品?我們原都以為,從「華洋雜處」到「國際」,應是一個最容易的跳板,但就張的例子顯然並非如此。華人作家要如何「國際」,應是一個值得研究的課題吧!

從《小團圓》的出版,探討從「華洋雜處」到「國際」,也許也是寫濫了的張氏研究後的一個新面相吧!

限制她的,不會只是與胡蘭成的恩怨情仇,反倒,我認為書寫《小團圓》中的自己、書寫到胡蘭成,之於張愛玲,是為了一項重大的再出發,才會願意如此的陪上前半生的身家性命。

也因此,這部小說有一個英文版本,為了應是追求更國際性的文學地位。

張愛玲的小說成就,完成於她大概三十歲左右。但對像她這樣一個旅居在美國,早年並非把自己封閉起來,知道國際文壇的作家,一定知道有所不足。再寫一個長篇,而且是好的長篇,來成就一個作家的地位,我相信張愛玲絕對是知道的。

這是不是她不曾斷然收回《小團圓》的理由之一?

當然,我還認為《小團圓》留下來,也為著報復吧!《小團圓》裡面所寫的令人感覺到絕大部分都是事實,對像張愛玲這樣的老手作家,會不會是一種明知故犯的報仇手段。否則,張愛玲怎麼會分不清楚創作裡的「虛構」與「真實」。

《小團圓》一定經過多次修改,有人相信是要改掉對胡蘭成的怨恨,但以傳說中張愛玲的個性來看,她要改的,會不會更是想成就一部小說更高的藝術境界?至於胡蘭成,恨他又怎樣,老娘就是不爽,誰奈何得了?

總之,老實說,如果你問我,《小團圓》的出版,對於我對張愛玲的評價是加分還是減分,我會說:

讓我更看到要做為一個偉大的作家的不易!
而重點不只在《小團圓》這部小說的好壞。
所以,張愛玲也許還是該將《小團圓》當機立斷的燒掉、丟到碎紙機……


(蘋果日報)   必也正名     2009.04.13

《 愛 與 痛 的 嫁 期 》 內 地 譯 《 蕾 切 爾 的 婚 禮 》 , 犯 的 正 是 冇 得 醫 的 「 米 歇 爾 」 併 發 症: 不 把 人 名 當 人 名 , 砌 生 豬 肉 一 樣 砌 成 一 堆 既 沒 有 色 彩 、 發 音 也 似 是 而 非 的 四 不 像。
不 要 說 我 雞 蛋 挑 骨 頭 , 無 中 生 有 強 人 所 難 : 同 樣 是 Rachel , 怎 麼 在 張 愛 玲 筆尖 溜 出 來 就 變 作 千 嬌 百 媚 的 「 蕊 秋 」 呢 ?

不 知 道 你 察 不 察 覺 , 《 小 團 圓 》 那批 走 馬 燈 般 團 團 轉 的 人 物 , 有 一 半 用 的 是 翻 譯 成 中 文 的 洋 名 字 。 張 在 〈 必 也 正 名 乎〉 曾 經 就 洋 名 發 表 意 見 , 「 他 們 永 遠 跳 不 出 喬 治 , 瑪 麗 , 伊 麗 莎 白 的 圈 子 」 , 說 得雖 然 中 肯 , 但 這 些 千 篇 一 律 的 安 妮 約 翰 於 方 塊 字 園 地 生 根 , 綻 開 的 花 卻 多 姿 多 采 ,只 要 譯 者 一 時 慈 悲 , 可 能 性 無 可 限 量 ─ ─ 平 板 的 「 喬 治 」 在 《 第 一 爐 香 》 便 連 名 帶姓 成 了 俏 艷 的 「 喬 琪 喬 」 , 真 是 天 下 無 難 事 , 只 怕 有 心 人 。

蕊 秋 的 丈 夫 叫 乃德 , 「 是 愛 德 華 的 暱 稱 , 比 『 愛 德 』 『 愛 迪 』 古 色 古 香 些 」 , 我 猜 應 該 是 Ned 。 乃德 的 妹 妹 楚 娣 比 較 費 思 量 , 不 知 會 不 會 是 Trudie 或 者 Tootie ─ ─ 《 相 逢 在 聖 路 易》 茱 迪 嘉 蘭 的 小 妹 妹 叫 Tootie , Trudie 則 是 Gertrude 的 暱 稱 。 女 主 角 九 莉 可想 是 Julie , 他 弟 弟 九 林 大 概 是 Julian 。 女 同 學 幾 乎 全 部 一 眼 看 穿 , 比 比 是 Bibi , 賽 梨 是 Shirley , 婀 墜 是 Adele , 茹 璧 是 Ruby , 劍 妮 是 Jenny , 安 姬 是 Angie , 卡 婷 卡 是 Katinka , 娜 拉 是 Nara 或 者 Laura , 黛 芙 妮 是 Daphnie , 柔 絲 是 Rose 。 把 它 們 還 原 後 , 頭 兩 章 其 實 不 那 麼 眼 花 繚 亂 。


(新民周刊)    《小团圆》:往事的张版叙述     2009.04.13

    如果我们相信这本书就是张爱玲的自传的话,那么我们就能从书中了解到一个男人的无情和一个女人的多情将会蜕变成怎样苍凉的悲剧。

    撰稿·何映宇(记者)

    “九莉快三十岁的时候在笔记簿上写道:‘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

    张爱玲《小团圆》的开头,雨下在九莉的天空,也下在张爱玲的心头。虽然张爱玲口口声声说自己写《小团圆》是为了讲一个“热情故事”,可是从故事叙述的笔调来看,依旧是张爱玲最拿手的“百转千回后的幻灭”。

    张爱玲内心的冷寂却成了华语出版界的一支热烈的兴奋剂。自从传出《小团圆》要从故纸堆中整理出来正式出版的那一天起,关于这本书该不该出版的争论就没有停歇过,张迷盼望的眼神和正统派“尊重遗愿销毁《小团圆》”的呼声针锋相对,谁也不服谁。

    “这些我没细想,过天再说了”

    1995年9月8日。“叮铃铃……”张爱玲的遗嘱执行人林式同被一阵急促的电话声吓了一跳,他有一种不祥的预兆。

    果不其然,电话是张爱玲伊朗房东的女儿打来的。她对林式同说:“你是我知道的唯一认识张爱玲的人,所以我打电话给你,我想张爱玲已经去世了。”

    林式同匆忙赶至位于西木区罗切斯特街的张爱玲公寓,见到了张爱玲的遗体,还有她临终前简短的遗嘱。

    张爱玲最后的遗嘱用英文清清楚楚地写着两条,翻译成中文是:

    1、我死后,我的所有遗物都遗赠给宋淇、邝文美夫妇。

    2、我希望立即火葬——不举行任何葬礼仪式——骨灰如果撒在陆地上的话就撒在空旷处。

    “张爱玲遗嘱没有提《小团圆》一事,白纸黑字,一切‘遗嘱要求销毁’言论是谎言和妄言。”张爱玲的遗嘱执行人宋以朗先生急于要纠正这个错误的认识。

    这份最终遗嘱中确实没有提到《小团圆》的名字。关于张爱玲要求销毁《小团圆》手稿的要求出现在她更早的遗嘱中。1992年,张爱玲把当时的遗嘱正本寄给宋氏夫妇,其中说到了要将《小团圆》销毁,但是宋以朗强调,在同时寄来的一封附信中,张爱玲的态度又显得模棱两可,她说:“这些我没细想,过天再说了”。犹豫尽显无遗。

    张爱玲显然对《小团圆》珍视有加。夏志清说她1971年就完成了这部小说,但直到她在26年之后去世时,也没有见到这本书变成铅字。宋以朗先生珍藏着1975年张爱玲给宋淇(Stephen)的去信,在此信中,张爱玲希望宋淇能帮忙在港台地区连载《小团圆》并出书,其心情是如此迫切:

    Stephen,

    《小团圆》因为酝酿得实在太久了,写得非常快,倒已经写完了。当然要多搁些天,预备改,不然又遗患无穷。平鑫涛那三千美元是预付连载稿费,作二十万字算。我告诉他,绝对没有二十万字,连十万字都还是个疑问。好在就快了,还是到时候再算字数。我因为没功夫去邮局,支票撕了寄还,没挂号。前后写了三张便条解释,

    想必他不会误会。这篇小说有些地方会使你和 Mae替我窘笑,但还是预备寄来给你看看有没有机会港台同时连载。如果没有,就请空邮寄给平鑫涛,皇冠早点连载完了,可以早点出书,趁台湾还在,赚两文版税。上次《二谈红楼梦》,我当然赞成平邮寄去,而且要与香港刊登得合拍。上次寄来的二十元邮报费似乎没兑现,也许不在手边。再寄了一张来,省得费事找。平鑫涛又建议《谈看书》等出本散文,我告诉他都包括在文化生活预备出的集子里,如果搁浅了,他要是有兴趣就跟你商议,我都托了你全权代理。《谈看书》后记登在中国时报上很好。我不跟他们讲价钱,根本不通信,登了也还没寄来。我想我对红楼梦的看法跟你有点不同,因为我自己写小说,所以注重对白,认为这种地方是书的神髓。Hawkes的英文当然好到极点。——要到邮差来之前下楼去寄信。Mae和你都好?

    Eileen

    九月十八日

    宋以朗:我这样继承张爱玲的遗产

    当宋以朗的父亲宋淇拿到张爱玲从美国寄来的手稿时,他既感到兴奋,又觉得踌躇。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小说中的指涉性是如此明显,以至于他担心当时尚健在的胡兰成会以这本书作为一个契机出风头和占便宜。当然了,其中与政治有关的用语又使此书在台湾的出版变得前景难料。“被禁”?也是很可能的事。宋淇的心头直打鼓 ——都是因为张爱玲所谓的“无赖人”胡兰成。

    宋淇当然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所以他委婉地劝告张爱玲暂时将这部书收藏起来,待时机成熟再出版不迟;但是对于张爱玲见出版无望,赌气式地说要将小说手稿付之一炬,宋淇夫妇也并没有太当回事,只是将其束之高阁而已。

    在新出版的《小团圆》繁体字版前,宋以朗为《小团圆》写了长达7000字的长篇序文,为自己没有销毁《小团圆》辩解。他说,即使退一步,这是“违背了张爱玲的意愿”,那么“家父早在1975至1976年间就已堂而皇之地违背了”。

    “ 假设你收到‘《小团圆》要销毁……’的信,你会怎么办?”宋以朗反问,“借你一个胆,你也不会把它烧了吧?朱天文对我说,希望我能促成这本书的最后出版,但是我的决定没有受到任何个人的影响。正如我在《小团圆》前言中所说的,我一个人整理和考虑了张爱玲的第一手文献,并非如媒体所报道的,我听从了他人的意见。”

    《小团圆》是张爱玲晚年的心血之作。宋以朗还记得第一次读到这本书时,他就下定决心要好好地保护它,他真的狠不下心肠把它销毁。因为摆在宋以朗面前的手稿复印本,是整整628页誊写得非常工整漂亮的定本,“绝不是修修改改的草稿”,宋以朗强调说他当时的心情是“简直震撼得呆了”。

    这让他不由地回忆起自己和张爱玲的第一次见面:“1961年夏天,张爱玲为了给自己的美国丈夫赖雅筹集医药费,回香港赶写了两个剧本——《南北和》和《南北一家亲》(这两个剧本的第一稿都是家父写的)。那次她先在附近租了一套房子,后来,也就是1962年的3月,她直接住进了我家中。”张爱玲终日足不出房,只顾埋头写作,但是,也许是时间久远的缘故,宋以朗对本刊记者说他并不太记得当时的情况:“我只记得她很瘦,人挺高,说一口上海话,除此之外,其他都不记得了。”

    宋以朗的父亲宋淇、母亲邝文美是张爱玲的挚友。1949年以后,宋淇来到香港,遇到银行倒闭,家财尽失。宋以朗说,此时没有办法,父亲愿意做任何工作,后来美国情报部门给了他一份工作,主要的任务就是负责他们的翻译,“这也是家父之所长”。

    在香港,宋以朗的母亲经常在九龙、港岛与张爱玲一起喝咖啡闲聊。张爱玲之前出版了一本《张爱玲语录》,收录了张爱玲的只言片语,但多有漏网之鱼,宋以朗说,他一直在编辑补充这本语录:“今年年底之前大概会出版这本语录,我保证这本书和原来的那本相比有很大的不同。”

    除了语录,宋以朗也一直在整理张爱玲和他父母来往的信件。这些信件有40万字之巨,要将它们全部整理完,对于宋以朗来说的确是一份吃力的工作。不过他也觉得这“不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只是需要更多的耐心而已。

    宋淇夫妇去世之后,宋以朗先生顺理成章地成为张爱玲所有遗物的法定继承人。因为版权,他可以得到合法的版税,这些钱他用来整理出版那些还没有出版的张爱玲著作和书信,宋以朗从未以张爱玲的名义创立基金会,但是他以张爱玲的名义在香港大学创立了一个100万港币的纪念奖学金。“我想,她不会喜欢一个非常正式的机构。她宁愿是低调的”,宋以朗对记者解释说,“我相信不论是张爱玲还是我的父母,都不希望这笔钱用于我们自己,因此,我将这些钱都用于与张爱玲有关的事务。”

    张爱玲留下了14箱的遗物,除了书稿和信件之外,还有眼镜、化妆品、梳子、手表、毛毡等等,大部分存放在台湾皇冠出版社。

    其中有些原本就是宋淇送给张爱玲的,比如宋淇的一部牙牌签。张爱玲很喜欢它,大凡“出书、出门、求吉凶都要借重它”,但是宋以朗并不认为张爱玲是个很迷信的人:“当你坐着等待一本书的消息时,你可能会期待着某些预兆,因为除了等待之外,你什么也做不了。如果你读了《小团圆》开头和结尾时关于等待的描写,你可能会对张爱玲着迷于牙牌签的心情有所体悟。”

    苍凉的悲剧

    对于张爱玲本人,宋以朗印象模糊,但是对于她的小说文本,宋以朗读了一遍又一遍。记者问他,宋淇曾建议将男主人公角色改为双面间谍,并被人暗杀,但被张爱玲拒绝,是否觉得张爱玲是个固执的人?宋以朗说:“不会啊,反而是我觉得,她有坚持,没有让现实生活中的叛国者变成一个双重间谍。如果真的就此认为张爱玲很固执,那反而是个很愚蠢的念头。”

    在《小团圆》中,张爱玲将自己与那位“无赖人”的爱恨情仇描写得令人不寒而栗。面对这位汉奸、朝秦暮楚的浪荡子、张爱玲悲剧人生的一手制造者,张爱玲也曾经坠入爱河不能自拔,但是他的薄情、他的寡意,他迹近游戏的感情纠葛,终究还是压倒了他韶华胜极的文笔功夫留下的美好印记。

    张爱玲终究忍耐不住,要“自己来揭发”。如果我们相信这本书就是张爱玲的自传的话,那么我们就能从书中了解到一个男人的无情和一个女人的多情将会蜕变成怎样苍凉的悲剧。除了胡兰成,还有更多的男人,不管他们的出发点如何,也是悲剧。九莉在公共汽车上被人欺负,后来成了著名戏剧家和文化领导人的荀桦“乘着拥挤,忽然用膝盖夹紧了她两只腿”;为了和赖雅的那段清苦的生活,张爱玲堕过胎,眼睁睁地看着四个月的胎儿被抽水马桶冲走……

    心痛,也许是痛到心底的。

    但是问题也接踵而至。又是一个“罗生门”,将胡兰成的书写和张爱玲的描述对照起来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在胡兰成版的《今生今世》中,胡和张的爱情纯洁到了极点,胡兰成一见张爱玲而喜,再度则惊艳,继而执子之手,两情相悦,活脱脱两个赤诚的男女,抛妻之事似乎也多了几分徐志摩式的情有可原,于是,有了后来严浩《滚滚红尘》中乱世儿女的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情。

    可是张爱玲的《小团圆》则将这种美丽统统戳破,正如她在《小团圆》的结尾时所说的:“这样的梦只做过一次,考试的梦倒是常做,总是噩梦。”

    尽管之前张爱玲也喜欢从房门外偷偷地端详胡兰成,也曾经写过这样的文字:“他一人坐在沙发上,房间里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安静,外面风雨淋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但是从性格上就决定了,张爱玲总是从秽亵平俗之处看到人生的美、人生的悲凉,“清洁到好像不染红尘”(胡兰成语),是《红楼梦》中人物;而胡兰成仿佛是她的一面镜子,沉溺于情感的游戏,也许可算是《金瓶梅》中人物,又是她真正的解人。这样一对冤家碰到一起,擦出多少爱情的火花和仇恨的怒火,也只有当事人了解其中的真相,旁人大概是无法简单地说谁对谁错的吧?

    不过话说回来,对于这本从尘封中翻出来的长篇小说,人们将太多的目光集中在爱情双方的八卦上了。除了《小团圆》,23万字的The Book of Change(暂译为《易经》)和30万字的 The Fall of Pagoda(《坠塔》)也将由皇冠出版社翻译出版,据说这两本书也都是《小团圆》似的自传体,甚至可以看作是《小团圆》的上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其中披露的种种真相,是否会被相关的人士对号入座?是否会引发更大程度的争议?从现在有关《小团圆》的口水仗中就可以预想未来。

    这是张爱玲本人愿意看到的情景?也许是,也许不是。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当事人的往事不会因为张爱玲有没有写这些小说而改变。

    历史就是历史。


(山西晚报)    她的小团圆,我们的大团圆    谢燕    2009.04.14

虽说《小团圆》中文简体版4月16日才在京举行首发式,但8日已在部分城市上市,并收获不菲销量。据出版方称,杭州上市第一天,《小团圆》平均四分钟卖出一本。上海、南京、北京等首批发书的城市已告添货,当当网每天发书三千多本。出版策划方新经典文化公司的负责人说:“我们的发行人员大都出差到各地‘督战’,8日到12日,已销出十多万。本月肯定会加印。”本周,山西各大书店均应到货。
 

《小团圆》成为近年来罕见的热卖图书,从3月初港台繁体版出版,这部张爱玲的长篇遗作就被“张迷”们孜孜以盼,尽管港台版的《小团圆》定价加运费将近一百元人民币,尽管竖排的繁体字看起来不习惯,许多人仍通过网络预订购买先睹为快。
 

这部耗费张爱玲半生心血的、被称“自传体小说”的《小团圆》,与张爱玲以往作品风格大异,因其“文中角色皆有所指”,并“大胆披露了她与胡兰成(化名九莉与邵之雍)的虐恋始末,描写简直不亚于色情小说”,使人无法相信出自张爱玲之手,尺度之大胆,有媒体称远超《色·戒》。中文简体版上市之前,更有百般争议,这部违逆作者“销毁”意愿而出版的遗作是否该出,书中敏感部分是否会删节?全都成为媒体报道焦点。出版方在接受本报采访时无奈地说:“很多媒体不经过采访,直接瞎写。”4月7日,南方某晚报刊发千字左右书摘,出版方称因没有被授权文字,已着律师向该报发函,更为此书增加神秘感。也就是说,读者要想真的了解《小团圆》到底写了些什么,只有亲自买书来看了。

 

面对这样一本预热成功的书,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称,4月16日下午1点30分,将在北京大学百年大讲堂举行《小团圆》中文简体版首发式。他们邀请到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先生、即将面市的《张爱玲全集》主编止庵先生,张爱玲研究专家陈子善教授等到会。届时宋以朗先生将为广大读者揭秘《小团圆》背后的故事。
 

这次活动的入场券近日将通过当当网、豆瓣网等网络平台发放到读者手中。在山西的“张迷”不妨坐着动车去看看。
 

1993年10月8日,她在给好友平鑫涛的信里说:“欣闻《对照记》将在11月后发表,《小团圆》一定要尽早写完,不再会对读者食言。”原来,她也和千千万万的我们一样,期待人生的圆融和饱满,不留遗憾,对得起读者,更对得起自己。可是,在字里行间,她又为人生描摹了一个处处充满残缺的状态:“生于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
 

你不可否认,在面对这样一个充满传奇和争议的作家尘封了34年的书稿时,几乎没有人能保持冷静。和她的所有作品一样,有人击节叫好,有人嗤之以鼻。对于现今现时的读者们来说,你要说她的作品不好,别人可能说你不懂品味;你要说她的作品很好,别人又可能说你附庸风雅——果如她所描绘的那样,人生就是如此地吊诡奇异。
 

“矛盾”在她的人生里无所不在。她出身名门,却遭家门衰败;她为一个风流男人爱到可以“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从尘埃里开出花来”,却在这个男人背信忘义的时候,成为了他“墙上的一抹蚊子血”和“衣服上沾的一粒饭粒子”——别人眼里的“盛世”,到了她的眼里,反而成为了“乱世”。
 

因此,你怎么能如此残忍地评论这部带有自传色彩的作品是“张爱玲自荐跳脱衣舞”?诚然,其中充满了同性恋、乱伦、妇科病、堕胎等种种为世道所不能容忍的变态情节。诚然,较之以往的作品,满篇尽见诸如“他忽然退出,爬到脚头去……”此般让人脸热舌燥的情色描写,引起诸多卫道士的口诛笔伐——上海的最后一个贵族,何以变得如此放荡?
 

鲁迅曾在《伪自由书》里做过如下精辟的点评:“《红楼梦》是中国许多人所知道,至少,是知道这名目的书。谁是作者和续者姑且勿论,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 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在我的眼下的宝王,却看见他看见许多死亡。”《小团圆》的成就远不及《红楼梦》那样的高度,她也不曾产生曹老先生那样的深远影响,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有时,也许真是我们这些“庸人”习惯于戴着有色眼镜,去观察周遭的这个原本无比干净和纯朴的世界。所谓“情色”,是因“情”才生“色”,因此,与其说是她借《小团圆》大谈 “性”事,倒不如说是她借“性”而谈“爱”的美满——“性”生“爱”,“爱”又助“性”,生生不息。所以,在《小团圆》初稿写成之后,她曾幸福地告诉挚友:“这是一个热情故事,我想表达出爱情的万转千回,完全幻灭了之后也还有点什么东西在。”
 

因此,我想,所谓我们孜孜以求的“团圆”,在张爱玲看来,应当是一种适当留白的境界。不论大团圆,还是小团圆,是那种欢笑有时,悲伤有时,幸福有时,痛苦有时,安静有时,喧闹有时的状态。她懂得守琲规律,舍得失去,以求回报,于是,她用尖刻的世事磨砺自己的心灵和文字,变得比它还尖刻,所以,她的笔锋和眼力才会一针见血、入木三分地直刺事态的核心,绝不隔靴搔痒,挥笔就能写出类似“通过女人心里的路经过阴道”这样让人脸红心跳击节叫好的语句。

 

如果说,《色·戒》里的这句“他一吻她,一阵强有力的痉挛在他胳膊上流下去,可以感觉到他袖子里的手臂很粗”还只是她在描摹人的欲望方面做的粗浅尝试,那么在《小团圆》里的情节,就是她在以往的作品中玩了一些遮遮掩掩,欲语还休的小把戏之后,这次终于索性猛地一把掀开“生命的袍”,你会愕然发现,原来,在这张华丽的袍子下面,除了有恼人的虱子之外,还有时时挑逗我们,折磨我们,陷害我们的欲望。
 

蜗居在美国的小公寓里把自己孤立起来,在远离祖国、亲人的“没有人与人交接的场合”,她一定不会再如当时那样感到“充满了生命的欢悦”。她是无比孤单的,心境必然决定文字的力道。应当说,时至暮年已是她对人生进行回望和总结的最佳时机。因此,从名字到题材,《小团圆》都比她以往的作品多了几分迷思和玄机。在这部作品中,情绪的铺陈依然是绵延不绝,细节的刻画仍然如剥茧抽丝,然而,爱情婚姻的跌宕和晚年生活的拮据,一切美好的幻像,在她心里都已毁灭,她既无儿女承欢膝下,又无爱侣相扶相携,所以,苦心经营了一辈子,仍然潦倒困苦的她才前所未有地还原出了人生的残酷面,将一切可能惹人反感的字眼和情节悉数托出,也再一次用作品中色情男女们的缠绵和辗转,引得千万读者内心无比纠结。我们不妨大胆猜想,她为作品取名“团圆”二字,或是极大地嘲弄并不“团圆”的人生,或是寄托了她对于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的某种期盼与祝福。“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小团圆》是她在行将离开人世的生命暮光里,脸上泛着泪花的笑容。
 

因此,她实在不想粉饰太平。她的眼里生来就装着一架放大镜,把人性的美好和丑陋看得通透彻底;她的笔下还有一杆显微镜,生命的本质和纹理在她的笔力之下纤毫毕现。
 

这才是对于事实和人性的尊重,只是,这世上,没有谁敢如此决绝和痛快。
 

而她敢!
 

因此,无需紧张!要像《小团圆》中的九莉一样,“看着体内已经成型的婴儿从马桶里消失的瞬间,她都不曾惊慌失措,仿佛抖落身上的灰尘一般无谓。时光要走,就让它走吧,让我们坐下来聊天”——内心始终从容不迫,便是维持这种团圆且饱满的人生应有的姿态。
 

她的最后一部书稿终得出版,为其人生和创作生涯划上了一个圆圆的句号,这是她的“小团圆”。
 

我们翘首企盼的热望得到了满足,并从这部作品中感悟了不少禅道哲理,看到了人生的空远与旷达,这是我们的“大团圆”。
 

到此,功德圆满!
 

《永远的张爱玲》一书作者潘飞


(Shenzhen Daily)    New book rekindles buzz on Chang    By Debra Li.  2009.04.14

Few women could get people get people chattering about them 14 years after their death. But Eileen Chang is one of the few.   

Chang's latest posthumous novel, "Xiao Tuan Yuan" (in English "Small Reunion"), shot to the top of the bestseller list for fiction after hitting mainland bookstores last week.

Most publishing houses in China are reluctant to print more than 20,000 copies of a new novel, given the current lukewarm market. But Chang's book -- more a thinly veiled autobiography than a novel -- had a first printing of 100,000 copies. The novel was first released in Taiwan on Feb. 22, then in Hong Kong four days after. They've been flying off the shelves.

Controversy, however, soon surrounded the book.

In an essay published Feb. 27 in the United Daily in Taiwan, Zhang Xiaohong, a professor at Taiwan University, criticized the publication of Chang's manuscript. Zhang took aim at Song Yilang, who has control over Chang's body of works, blasting Song for "pirating" the manuscript and publishing it against the author's wishes. Zhang said he'd have nothing to do with the book.

In response, Song publicized several letters written by Chang to her publisher, writing in one about the autobiographical novel that she would "get the book out quickly and not let down keen readers of my works again."

Indeed, given the contents of "Xiao Tuan Yuan," the decision to publish by Chang could not have been easy. The book takes in the many conflicts between Chang and her ex-husband, Hu Lancheng, and includes jaw-dropping accounts of her family and friends.

Hu and Chang had met and married in Shanghai during stormy years of the Japanese occupation, during which Hu collaborated with the Japanese. They divorced after the war, and Hu moved to Japan.

In 1974, Hu left Japan for Taiwan, where he had been given a teaching post. Hu was rejected, however, by Taiwanese authors the likes of Yu Guangzhong because of his collaboration with the Japanese during the war. The so-called "traitor" lost his job. Hu then began writing a memoir in an effort clear his reputation.

Fearing what Hu would have to say about her in the book, Chang decided to write her own version. In 1975, she finished what was to become "Xiao Tuan Yuan" in four months. On March 17, 1976, she sent the revised draft -- a 628 page novel -- to her friend Song Qi, so that the book could be run as a serial in newspapers in Hong Kong and Taiwan first.

Song read the book and suggested Chang make changes to her book in case readers could too closely correlate real-life figures to those in the book. At the time Hu was under heavy public criticism as a former traiter, and Song didn't want Chang to be too closely identified with her ex-husband's deeds during the war.

Agreeing with Song's suggestion, Chang continued to revise the book but didn't finish by the time she died in 1995. She also had several changes of heart as to whether to even publish the book.

In 1992, Chang had written a letter to Song, telling her that she was leaving all her possessions in a trust to him and asked him to destroy the manuscripts of "Xiao Tuan Yuan."

A year later, however, Chang sent another letter to an editor promising to "finish the book as soon as possible," which was apparently her last written reference to it.

In contrast to Hu's memoir, "This Life, These Times," Chang's book tells a starkly different story. Hu wrote about beautiful, pure love between him and Chang, while Chang wrote about her keen suffering and sexual indiscretions during in their relationship.

What's also driven the controversy is the bold description of sex and complicated relationships among Chang's family and friends. For example, the author describes a lesbian-like relationship between Chang's mother and aunt. In another section, she describes how Hu had a love affair Chang's good friend, Su Qing. Chang herself, the book reveals, had a sexual relationship with Shanghai-born film director Sang Hu in the 1940s.

During the popular Phoenix TV daily talk show, "Behind the Headlines with Wentao," guests revealed that Ang Lee sought inspiration for the bold sex scenes of "Lust Caution" from Chang's manuscript.

All the buzz has certainly helped books sales, and publication of another book by Chang, "The Book of Change," is in the works.

About Eileen Chang

Eileen Chang (1920-1995) was a Chinese writer. She also used the pseudonym Liang Jing, though very rarely. Her works frequently deal with the tensions between men and women in love and are considered by some scholars to be among the best Chinese literature of the period.

Chang was born in Shanghai on Sept. 30, 1920, to a renowned family. When she was 5, her mother left for the United Kingdom after her father took in a concubine and later became addicted to opium. Her parents divorced in 1930. Chang's unhappy childhood in a broken family was what likely gave her later works their pessimistic overtone.

In 1932, she wrote her debut short novel.

Even in secondary school, Chang already displayed great talent in literature. After a fight with her stepmother and her father, she ran away from home to stay with her mother in 1938. She went to study literature at th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When Chang was just one semester short of earning her degree, Hong Kong fell to Japan on Dec. 25, 1941. She left there for her native Shanghai, where she had to write to support herself.

In 1943, Chang made a fateful trip to meet Zhou Shoujuan, an editor, to give him her writings -- the rest was history, as Chang then became the hottest writer in Shanghai in 1943 and 1944. It was during this period when her most acclaimed works, including "Love in a Fallen City" and "The Golden Cangue," were penned. Her literary maturity was beyond her age.

Chang met her first husband Hu Lancheng in the winter of 1943 and married him in the following year in a secret ceremony. At the time they began the relationship, Hu was still married to his third wife. Chang loved him dearly in spite of this and also in spite of his being labeled a traitor for collaborating with the Japanese. Hu, however, had two extramarital relationships during their marriage. When Chang finally realized she could not salvage the marriage they divorced in 1947.

She moved to Hong Kong in 1952 for three years and worked as a translator for the American News Agency. She then left for the United States in 1955.

Chang married her second husband, the American screenwriter Ferdinand Reyher, on Aug. 14, 1956. She lived in reclusion in her later years.


(aNobii)  小團圓》札記    馬吉    04.14.2009

宋以朗在《小團圓》前言中徵引了他父親宋淇當年對小說的評論,說開頭兩章寫 得很亂,像是點名簿,直到邵之雍出場,才漸漸進入狀態。小說出版之後,可能 震於宋淇大名,許多評論都只是拾他的牙慧,連我素所敬重的劉紹銘也不例外, 十分奇怪。

我讀《小團圓》只當它文學作品來看,說到九莉的種種身世,當然也會對號入座 ,但只當它是幫助理解內文的資料,不是為了考證。正如我讀《圍城》,關心的 也只是它好看不好看,管它影射了徐志摩或是誰人,當然知道了影射誰,會增加 閱讀趣味。

讀完《小團圓》,我覺得全書渾然天成,沒有閒筆,遑論敗筆,以九莉為主線, 寫出人心之衰敗,整個社會整個時代的衰敗,而作者本人,對這樣的衰敗,雖然 唏噓,但畢竟懷緬的。其他人,即使邵之雍,也不過是過客而已。如果存心八卦 九莉與邵之雍的故事,讀後難免失望,因而否定全書,其實是讀的人對錯焦而已 。全書共十章,邵之雍只佔那三數章,戲份無論如何不算重;邵之後,也寫了九 莉跟燕山的情緣,篇幅跟邵之雍的旗鼓相當,為甚麼不又說成是寫燕山的故事?

大家覺得亂,想來是習慣了張愛玲飛揚華麗的文采,不習慣《小團圓》反樸歸真 的文字。《小團圓》也並非毫無交采,我開始讀它,就一路摘錄精采片段,在頭 二章也抄了不少,反是到了後來,覺得許些精境地方前面都說過了,才沒有再抄 。它寫來忽東忽西,忽前忽後,線索似有還無,好像很眼花瞭亂。但這只是一種 時空交錯的寫法,在西方現代小說早已慣用,像福克納的《聲音與憤怒》,就是 以一個白癡的思維去發展故事。拉丁美洲的好些作家,如馬里奧.巴爾加斯.略薩,也愛用這種手法。《小團圓》正是以小說人物,主要是九莉的心理狀態為線 索,去訴說她的前半生。心理狀態自是飄忽無定的,不過如果能一路捕捉到那線 索,心情也隨之跳躍、起伏,倒是很好的閱讀體驗,何亂之有?

張愛玲的作品,我最喜歡的,不是大家爭著說好的那些中短篇,如《金鎖記》、 《傾城之戀》等,而是「平淡而自然」的長篇《秧歌》。有人說《半生緣》也是 傑作,可惜我只看過《十八春》,修訂本《半生緣》仍未看過,但《十八春》還 及不上《秧歌》。如今讀了《小團圓》,我毫不猶豫將它排在《秧歌》之後,是 為我第二最愛的張著,其次才輪到她的中短篇,再其次才是她的散文。


(联合早报)    叫“张爱玲 太沉重     易一    2009.04.14

  自小说《色,戒》被李安改编为电影并一再得奖后,原作者的芳名也随即一夜绽放,广为人知。原有的小说读者“张迷”,再加上后来的电影观众、“粉丝”从台海两岸三地甚至远至大西洋彼岸,从学者、专家到小资男女无所不有,一时三刻间“张爱玲现象”及“后现象”一而再起,私下谈“张”,设坛开讲也似乎成了一种时尚。

  50年前“始作俑者”夏志清将张爱玲推上中国现代文学的宝座时,恐怕估计不到竟会延烧至今这样的红火。张爱玲就宛如一座不知何物的图腾柱子,众“粉丝”向着柱子打从方方面面切入。她的小说的独特性以及相关的时代与社会背景,她所塑造的人物典型与人物个性,她的表述技巧与语言应用,她的每篇作品的“寓意”,以及她对后来的港、台作家的影响等等,每个人在分头切入之后,俨然自成“一家言”。既然是大伙儿拥有的图腾,各家言说自然也就不会对“共主”产生什么歧见或异议。

  有趣的是,尽管已经不是蒙昧、禁锢的“古早”时代,还是有人——尤其华人——摆脱不了图腾的无形牵制,甚至反而“乐在其中”。

  也许图腾自古以来就有市场,也许市场向来就需要图腾,“中介者”只不过应运而生或者起着推波助澜的作用而已。所以正如图腾之于先民,只要任何人物或事件一旦成了“现象”,不断隐约闪现,便有信众不约而同趋前膜拜。

  据说,小说《小团圆》写成后,迟迟不发表,张爱玲后来又要原稿保存者将之销毁,究竟所为何来,外人不得而知。一种揣测是:她或许认为,作为一名现场参与者兼目击者,自己的能耐大致也跟《海上繁华梦》、《海上花列传》之类的先辈作者一样,将出现于“十里洋场”的“传奇”以及灯红酒绿下的男男女女,包括她观察所得的形形色色人物姿态与心态,逐个刻画出来。只是沪上“绣像小说作家”特有的表述方式,加上吴侬软语式的笔意,绘成的场景纵使确实别具一格,与众不同,也是里里外外依旧不脱前人巢臼,依旧不难找到先辈的遗痕。如果与所有的相似作品摆在一块儿,属于自己的那一些又何足道哉?

  上个世纪 70年代中,台湾旅美作家于梨华来到岛国时,在一次与几位写作人闲谈时谈到在美国与张爱玲第一次见面的印象:“穿着一袭绿色旗袍的她,身体瘦瘦薄薄,就像一片叶子那样从公车上飘了下来”。如果应用放大镜、显微镜或者其他什么镜片来审视,来解读道道叶脉,那还成其叶子么?


(中國新聞網 )    一本書與一段緣:張愛玲與胡蘭成對感情的態度    方芳   2009.04.14

    把小說不當小說來讀,這差不多是《小團圓》如今未售先火的原因。

    當然這也是張愛玲的目的或者說是不得已的悲哀。

    而最先把張愛玲拉入這個陷阱的,還是胡蘭成的《今生今世》。

    這本書完成于1959年,書堶J蘭成描述了和自己有關係的八個女人。這本書打從一齣生就充滿著爭議,因為它離那八個女人的時代太近了。與其說是“高山大海不可以兒女私情”的訴說,倒不如說是一種沾沾自喜的回味。

    這大概就是一段緣在胡張之間的區別。

    在這本書尚未付梓的1958年,胡蘭成就把《今生今世》的上卷寄給了張愛玲。沒人知道這個男人是出於什麼目的,但張愛玲的回復顯得異常平靜——“你的信和書都收到了,非常感謝。我不想寫信,請你原諒。”

    或許在更早的11年前,張就在信堣w經回復了,“我已經不喜歡你了。”

    對於這個人,那段情,張愛玲也始終沒有放下,她心奡6菕m小團圓》走過了晚年。她自己本來也就沒把它當作小說來寫,而是一本影射體的自傳。

    而對於張愛玲的傳記作者們,卻是矛盾得很,他們大多愛張至深,恨胡要死,但他們此前能獲得所有有關這段感情的材料,竟然全部來自胡蘭成的《今生今世》。

    讓一個討厭的人來描述自己愛的人,這差不多是張愛玲傳記作家們最糾結的一點。

    《小團圓》出版後,他們至少可以這樣寫了:

    1947年6月10日,胡蘭成收到張愛玲的訣別信,“我已經不喜歡你了。”(兩人于1943年認識,次年結婚,彼時張23歲,胡35歲)隨信還附加了30萬元錢,那是愛玲新寫的電影本《不了情》《太太萬歲》的稿費。

    這個事實,在《今生今世》堿O胡蘭成的忘不了,是張愛玲的放不下;而在《小團圓》堙A這只是真實的還債。只是因邵之雍(胡蘭成)此前給了盛九莉(張愛玲)很多錢。只是“我欠你情,我還你債。”世俗到沒有任何聯想的餘地。

    再比如,胡蘭成和張愛玲的婚書。所有的傳記都照抄胡蘭成的《今生今世》,說他們私下結婚,婚書上寫道:胡蘭成、張愛玲簽定終身,結為夫婦,願使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前兩句是張愛玲寫的,後兩句則是胡蘭成所撰。郎情妾意溢於言表。

    而到了《小團圓》堙A這一切就現實化了。主人公盛九莉老想跟邵之雍結婚,邵之雍總不妥協。邵說,給你寫一個婚書就行了。結果,盛九莉就去買了,買了之後邵之雍說你怎麼就買一張呀?然後就寫了,就給她了,過後就擱箱子底,沒有用。

    張愛玲倒是有意規避了浪漫。

    這是兩本書最大的差別,一個是回憶錄,一個是小說,真說不上哪個更真實,卻是兩個人對一段情分明的態度。

    在胡蘭成是有點沾沾自喜,而對於張愛玲則“這件事已經過去了”。

    小說埵o有一些話體現。比如現在那句像廣告詞一樣的話,“這是一個熱情故事,我想表達出愛情的萬轉千回,完全幻滅了之後也還有點什麼東西在。”這是她對這段情最後的態度。

    而《小團圓》堙A卻讓讀者看到了張愛玲掩飾不住的心。比如,盛九莉非常在乎婚姻,一直盯著兩人的問題怎麼辦。後來,邵之雍給了她兩份(與前妻的)離婚啟事。離婚啟事放在她面前,這個女人就忍住不樂,其實心中樂。

    邵之雍看著盛九莉的臉說,你臉上有神光。九莉卻說,那是涂的護膚油。

    在文化學者止庵看來,這兩個版本的胡張戀,最大的區別就是,之於胡蘭成是霧堿搌嶊漁鷅屆A之於張愛玲是內心冰冷的人間化。

    而台灣學者南方朔則認為,“胡腔”是一種過時了的民國文人的唯美空洞腔,而“張腔”則代表了一種西式的說真話態度。兩相對比,他恨胡愛張,“難怪張愛玲要叫他無賴人”。


(南国都市报)    2009.04.14

  本书是张爱玲的长篇自传体小说《小团圆》出版后,第一本张爱玲全传。最初于2008年底开始在“天涯论坛”陆续发表,广受读者追捧。

  作者以近距离的视角、亲切而活泼的文字,探幽发微,旁征博引,揭示了张爱玲在创作、情感、婚姻、思想、情趣、人生奋斗等方方面面的真相。

  本书素材全部来自当事人回忆的第一手资料,线索清楚,持论公允,其中关于“胡始终与张暗斗”、“第二次婚姻获得幸福”、“晚年步入理想境界”等看法,都相当独到。

  作者清秋子是近年蜚声文坛的著名网络作家,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海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其作品深受不同年龄、不同阶层的广大读者欢迎,在网络上有极大的知名度。本书延续了他一贯的文风,既有学者的睿智明晰,也有文学的绚丽华彩,堪称描述民国文化人物的精品之作。

  作者:吴雅菁


(中國新聞周刊)    張愛玲,半個多世紀的傳奇    李邑蘭      2009.04.14

        40年代:她撥動了落寞的心弦

  20世紀40年代,大陸出現了第一次‘張愛玲熱’,也就是張愛玲創作其《傳奇》《流言》的時期。

  1943年,張愛玲身在“淪陷期”的上海。她在周瘦鵑主編的《紫羅蘭》上,發表《沉香屑·第一爐香》,一鳴驚人,這年她23歲,與曹禺十年前發表《雷雨》時同歲。

  1943年和1944年,是張愛玲一生中最重要的兩個年份,兩年的時間里,她在《紫羅蘭》《雜誌》《天地》《古今》和柯靈新接編的《萬象》等各種類型的刊物上發表了一生中最重要的小說和散文,包括小說《沉香屑·第一爐香》《傾城之戀》《金鎖記》等。

  著名翻譯家傅雷以“迅雨”的筆名發表了重要的評論文章,《論張愛玲的小說》,稱讚張愛玲的小說是“一個低氣壓的時代里,文藝園地里探出頭來的奇花異卉”。

  “作為一個女性作家,張愛玲非常瞭解女性在現代社會的生存處境,寫出了人性的悲涼,很能撥動戰時市民讀者落寞的心弦。”談起40年代張愛玲的走紅,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溫儒敏認為與40年代前期上海的文化環境有關。“當時這個大都市成為淪陷區,其中租界部分又如同孤島,左翼文化風光不再,大量青年讀者流失,於是商業文化更加凸顯,以市民讀者為主的通俗文學得到充分發展的大好時機。一路走言情通俗的張愛玲可以說適逢其時。”

  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余斌是《張愛玲傳》的著者,余斌很“驚豔”于她文字的撩撥性,她的人生悲劇感、觀人觀世的角度,以及狹而深的“世界”。

  50∼70年代:“張潮”從台灣“刮”至香港

  “張愛玲熱”後來在香港的興起,很大程度上是台灣“帶起來”的。

  張愛玲被香港讀者熟知,始于1954年。“她的小說集《傳奇》在香港由天風出版社以《張愛玲短篇小說集》為名重印,銷路頗廣。”香港嶺南大學教授梁秉均回憶。

  但那時張只是作為衆多大陸作家中的一位被香港讀者接受,並無十分特別之處。

  待“張愛玲熱”在香港形成氣候,已是20世紀70年代的事情了。

  海峽對岸的台灣,雖然1966年皇冠出版社才出版第一本張愛玲小說《怨女》,比香港晚了十年,但台灣卻立即對其表現出極大的熱情。“我為了瞭解張愛玲的家世,花大錢讀了很多清朝的筆記小說。我們是這樣崇拜一個人的。”《亞洲周刊》主筆南方朔在3月22日的文化論壇上如此回憶起自己青年時代“迷戀”張愛玲的日子。

  “1965年在香港,我遇到了宋淇先生,他很熱心地推薦了好幾位香港的作家給我,尤其是張愛玲。”多年以後,“皇冠”創始人、瓊瑤丈夫的平鑫濤,在自己的自傳《逆流而上》中,回憶了“皇冠”和張愛玲的結緣。
  1968年,台灣皇冠出版社出版了小說《半生緣》,香港《星島晚報》也同時進行連載;1969年,皇冠又接連出版了《秧歌》《張愛玲短篇小說集》《流言》,至此,“張愛玲熱”開始在台、港兩地正式掀起。各類研究張愛玲的學術著作也層出不窮,台灣大學唐文標的《張愛玲資料大全集》、水晶的《張愛玲的小說藝術》是其中典型的代表。

  “她是華文世界最傳奇的作家。”這是台灣皇冠出版社的官方網站“皇冠讀樂網”上對張愛玲的評價。自1966年到2009年的《小團圓》,張愛玲在台灣出版的22本著作均是由“皇冠”獨家出版,它對推動‘張愛玲熱’在台港的興起,功不可沒。

  “國民黨威權時期,共產黨的書他們不能看,魯迅的書、沈從文的書不能看,只有張愛玲的書可以看。而且張愛玲確實也不錯,所以他們當然接受張愛玲了。”張愛玲研究專家、華東師大教授陳子善告訴《中國新聞周刊》。而台灣作家林俊穎認為,“張愛玲是流著貴族血液的末代王孫,她與其念茲在茲、全力描述的上海與香港,為台灣讀者共同建構了一個其實已經不存在的‘想象中國’。”

  台灣人有多“迷”張愛玲?當時的“垃圾事件”可為依證。1955年張愛玲遷居美國之後,台灣女記者戴文采為了獲得獨家消息,不惜在張的寓所邊上,用每月380美元的價錢租房居住,對張愛玲進行全程“跟蹤”。她甚至“坐在垃圾桶邊忘我地讀著翻找著”,以便分析出張的行蹤喜好,她還將淘垃圾記撰文發表。在台灣轟動一時。

  受到台灣“張愛玲熱”的影響,香港各界也開始越來越重視張愛玲在“華語文壇”的獨特存在,根據張愛玲原著改編的各種形式的影視劇、舞台劇開始大量湧現。

  有趣的是,香港、台灣兩地不僅在掀起“張愛玲熱”上爭先恐後,舉辦張愛玲研討會上也頗有“打擂台”的意味。繼1996年台灣舉辦張愛玲國際學術研討會後,2000年和2006年,香港也舉辦了兩次大型的研討會。2000年舉行的“張愛玲與現代中文文學”國際研討會中,第一場討論便是:張愛玲是否已經(或正在)成為魯迅之後,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又一個“神話”?

  80年代:大陸,遲到30年的“出土文物”

  大陸的“張愛玲熱”比港台晚了30年。

  1985年,北大教師溫儒敏和錢理群、吳福輝編寫教材《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書中,張愛玲和周作人、沈從文、錢鐘書等以前不能入史或者不被重視的作家進入了大陸的文學史。《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迄今已經29次印刷,印數達到60多萬本,是現代文學教學覆蓋面最大的教材,很多學生就是從這本書中知道了張愛玲。

  它也推動了大陸第二次“張愛玲”研究的全面展開。

  “1978年在北大上研究生之前,我從未聽說過張愛玲的名字。”溫儒敏說。事實上,這位40年代在上海名噪一時的作家,從50年代初之後差不多三十年的時間,在大陸銷聲匿跡,很多人都沒有聽說過張愛玲的名字。而彼時的港台,張愛玲正在成為新的文學傳奇。

  談起“張愛玲”從大陸文學語境里的“消失”,陳子善歸結為政治環境的關係。直到2006年,原本要在上海召開的大陸唯一一次張愛玲學術研討會,卻因“抗日戰爭勝利70周年”,最終沒有開成。

  溫儒敏第一次知道“張愛玲”,跟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教授夏志清有關。“我們磕磕巴巴讀了夏志清的英文版《中國現代小說史》,越發相信,張愛玲是不應被文學史遺忘的一位傑出小說家。”溫儒敏說。夏志清在自己的著作中,第一次將張愛玲寫進了中國文學史,並盛讚“五四時代的作家不如她,民國以前的小說家,除了曹雪芹外,也還有幾人在藝術成就上可同張愛玲相比?”

  1984年,《讀書》和《收穫》雜誌同時發表了作家柯靈的《遙寄張愛玲》,並刊登了張愛玲的成名作《傾城之戀》。自此,張愛玲像“出土文物”一般,浮出歷史地表。

  今日的傳奇,已與張無關

  如今,張愛玲在台、港、澳三地都有很多的擁躉,而接受的原因卻各有所差異。

“最大的差異在大陸和台灣。台灣原先只認‘祖師奶奶’(張愛玲),大陸原先只認‘祖師爺’(魯迅)。”南京大學教授余斌覺得:“現在魯迅在台灣早已不再‘地下’,張愛玲在大陸也已成為‘傳奇’,不過因于歷史的原因,張在港台是‘主流’,魯迅在大陸是‘主流’。”

  80年代學術界的研究帶動了張愛玲著作在大陸的出版,從1986年出版社打著“研究和教學”的名義,小心翼翼出版,到盜版書籍的大量湧現,一發不可收拾。

  而80年代後期到90年代初,在大陸大學校園里手捧《張愛玲文集》曾是一道時尚的風景,“張愛玲”變成某種趣味的象徵而被爭相仿效。當時文學界流行的新寫實主義、“市民文學”甚至“小女人散文”中,也都依稀能看到張的影子。

  1995年9月,張愛玲在美國逝世,“張愛玲熱”達到高潮。那以後影視改編、或新作出版,一波接一波。據溫儒敏統計,內地總共推出了近百種有關張愛玲的圖書。

  事實上,張愛玲已發表作品的創作時期就集中在1943∼1945年,其後,她的創作開始下滑,抗戰勝利後,她逐漸進入沉寂期,最終遠走他鄉,定居美國。可隨著1968年後台灣掀起的、不斷升溫的張愛玲熱潮,張愛玲的作品在某種程度上漸漸產生了類似于電影《大話西游》的後期效應——不僅其作品和主人公被無數研究者和粉絲樂此不疲地解讀,她本人也被大家無休無止地進行臆想和猜測。

  對於愈演愈烈的“張愛玲熱”,不少學者很不以為然。“我反對打著迎合消費的旗號,糟蹋張愛玲。張愛玲的傳奇不是要把張愛玲神化。”陳子善一再向記者強調。

  “張愛玲的‘存在’很簡單,就因為她是一個傑出的作家,或她的獨一無二。”溫儒敏說。


(今日早報)    《小團圓》拼出真實的張愛玲?    王湛    2009.04.14
 

  張迷對張愛玲的書感興趣,對她的人感興趣,對她的私生活大概更感興趣。所以,近日《小團圓》的出版無異于“天雷地火”,八卦指數突破極限。《小團圓》自被挖掘之初就引發了各界的爭議,它號稱是張愛玲“有大量性描寫的自傳體小說”。

  一直以來,人們不斷地從她的作品中解讀和猜測她本人的模樣。但張愛玲因用字的精練和疏離感,始終與讀者保持一種距離,不讓外人窺測她的內心。加之早年的傳奇身世與晚年的深居簡出,使人們更加鐘情于將她筆下的人物與她本人進行比對和推演,試圖最終拼貼出一個真實的張愛玲。

  昨天,記者採訪了張愛玲研究專家——華東師範大學教授陳子善和浙江大學中文系教授段懷清,以及《小團圓》中文簡體版的編訂者止庵先生,請他們通過《小團圓》這塊最關鍵的拼圖為大家拼出一個真實的張愛玲。

  張愛玲就是自卑多疑的九莉

  “大考的早晨,那慘淡的心情大概只有軍隊作戰前的黎明可以比擬,像《斯巴達克斯》里奴隸起義的叛軍在晨霧中遙望羅馬大軍擺陣,所有的戰爭片中最恐怖的一幕,因為完全是等待。”

  這是《小團圓》的開篇,亦是《小團圓》的結尾。

  段懷清教授在記者面前娓娓道來:“那個名叫九莉的女孩子對於父母、對於生活有一直無法揮去的‘恐懼感’。”段懷清告訴記者,《小團圓》可以用來解讀張愛玲公衆形象中一直被我們誤解的一面:幾乎絕大多數人都以為張愛玲是一個生活上極為灑脫、對於人情世故了無牽掛的人。但真實的情況並非如此。

  “《小團圓》里的九莉和張愛玲本人遭遇、情感變化很接近,所以我認為九莉的原型可以看作是張愛玲本人。”在這一點上,陳子善和很多張愛玲研究者的看法一樣。
  段懷清在看完《小團圓》後,覺得書里集中展現了一個更為豐富的張愛玲:“人們會驚呼,看到的居然是這樣一個張愛玲,她比以前所有作品的主人公更加複雜,她自卑而冷酷,焦慮而多疑。”

  書中有《紅樓夢》般的家族恩怨

  “她愛他們,他們不干涉她,只靜靜淌在她血液里,在她死去的時候再死一次”。陳子善隨便找了一段張愛玲寫家族血統的妙語,令人折服。

  他覺得,張愛玲有強烈的貴族意識,這使得她寫家族的時候和同樣也寫過自己家族的巴金給人迥異的感覺。正是這種對於家族的愛恨糾纏,使得張愛玲從小就喜歡《紅樓夢》,到了晚年還花很多時間研究它。

  張愛玲花費那麼多的篇幅、筆墨和心力,第一次那麼認真將自己的家庭寫了出來,她將自己個人的歷史和家族史一起編織在《小團圓》中。

  她的父母、姑姑都在小說中出場,穿在她人生起伏的線索上。因此,“這本小說看得有些吃力”,前半部分光出場人物的名單,就讓人很費腦筋。有些人物出場很短,張愛玲只是寥寥數語,這個人的性情就躍然紙上,十分生動,陳子善說:“這是大作家才有的手筆。”

  “張胡戀”世俗到沒有任何聯想

  “這是一個熱情故事,我想表達出愛情的萬轉千回,完全幻滅了之後也還有點什麼東西在。”這是張愛玲在《小團圓》中表達的對胡蘭成這段情最後的態度。

  張愛玲和胡蘭成,這一段情緣糾葛,結束已經大半世紀卻依然沒有塵埃落定。

  陳子善說:“雖然寫的是同一段戀情,張愛玲寫的是《小團圓》里的九莉和邵之雍之間世俗的情愛和糾葛,胡蘭成寫的卻是《今生今世》里的張愛玲和胡蘭成之間不食人間煙火的浪漫。”

  在文化學者止庵看來,這兩個版本的“胡張戀”,最大的區別就是,之于胡蘭成是霧里看花的浪漫,之于張愛玲是內心冰冷的人間化。

  “到了《小團圓》里,這一切就現實化了。”止庵舉例說,1947年6月10日,胡蘭成收到張愛玲的訣別信,“我已經不喜歡你了”。隨信還附加了30萬元錢,那是愛玲新寫的電影《不了情》、《太太萬歲》的稿費。
  這個事實,在《今生今世》里是胡蘭成的忘不了,是張愛玲的放不下;而在《小團圓》里,這只是真實的還債。因邵之雍(胡蘭成)此前給了盛九莉(張愛玲)很多錢,只是“我欠你情,我還你債。”

  “世俗到沒有任何聯想的餘地。”止庵說。


(中國新聞社)    一本書與一段緣:張愛玲與胡蘭成對情的態度    孫冉     2009.04.14

  把小說不當小說來讀,這差不多是《小團圓》如今未售先火的原因。

  當然這也是張愛玲的目的或者說是不得已的悲哀。

  而最先把張愛玲拉入這個陷阱的,還是胡蘭成的《今生今世》。

  這本書完成于1959年,書里胡蘭成描述了和自己有關係的八個女人。這本書打從一出生就充滿著爭議,因為它離那八個女人的時代太近了。與其說是“高山大海不可以兒女私情”的訴說,倒不如說是一種沾沾自喜的回味。

  這大概就是一段緣在胡張之間的區別。

  在這本書尚未付梓的1958年,胡蘭成就把《今生今世》的上卷寄給了張愛玲。沒人知道這個男人是出于什麼目的,但張愛玲的回複顯得異常平靜——“你的信和書都收到了,非常感謝。我不想寫信,請你原諒。”

  或許在更早的11年前,張就在信里已經回複了,“我已經不喜歡你了。”

  對於這個人,那段情,張愛玲也始終沒有放下,她心裡揣著《小團圓》走過了晚年。她自己本來也就沒把它當作小說來寫,而是一本影射體的自傳。

  而對於張愛玲的傳記作者們,卻是矛盾得很,他們大多愛張至深,恨胡要死,但他們此前能獲得所有有關這段感情的材料,竟然全部來自胡蘭成的《今生今世》。

  讓一個討厭的人來描述自己愛的人,這差不多是張愛玲傳記作家們最糾結的一點。

  《小團圓》出版後,他們至少可以這樣寫了:1947年6月10日,胡蘭成收到張愛玲的訣別信,“我已經不喜歡你了。”(兩人于1943年認識,次年結婚,彼時張23歲,胡35歲)隨信還附加了30萬元錢,那是愛玲新寫的電影本《不了情》《太太萬歲》的稿費。

  這個事實,在《今生今世》里是胡蘭成的忘不了,是張愛玲的放不下;而在《小團圓》里,這只是真實的還債。只是因邵之雍(胡蘭成)此前給了盛九莉(張愛玲)很多錢。只是“我欠你情,我還你債。”世俗到沒有任何聯想的餘地。

  再比如,胡蘭成和張愛玲的婚書。所有的傳記都照抄胡蘭成的《今生今世》,說他們私下結婚,婚書上寫道:胡蘭成、張愛玲簽定終身,結為夫婦,願使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前兩句是張愛玲寫的,後兩句則是胡蘭成所撰。郎情妾意溢於言表。

  而到了《小團圓》里,這一切就現實化了。主人公盛九莉老想跟邵之雍結婚,邵之雍總不妥協。邵說,給你寫一個婚書就行了。結果,盛九莉就去買了,買了之後邵之雍說你怎麼就買一張呀?然後就寫了,就給她了,過後就擱箱子底,沒有用。

  張愛玲倒是有意規避了浪漫。

  這是兩本書最大的差別,一個是回憶錄,一個是小說,真說不上哪個更真實,卻是兩個人對一段情分明的態度。

  在胡蘭成是有點沾沾自喜,而對於張愛玲則“這件事已經過去了”。

  小說里她有一些話體現。比如現在那句像廣告詞一樣的話,“這是一個熱情故事,我想表達出愛情的萬轉千回,完全幻滅了之後也還有點什麼東西在。”這是她對這段情最後的態度。

  而《小團圓》里,卻讓讀者看到了張愛玲掩飾不住的心。比如,盛九莉非常在乎婚姻,一直盯著兩人的問題怎麼辦。後來,邵之雍給了她兩份(與前妻的)離婚啓事。離婚啓事放在她面前,這個女人就忍住不樂,其實心中樂。

  邵之雍看著盛九莉的臉說,你臉上有神光。九莉卻說,那是塗的護膚油。

  在文化學者止庵看來,這兩個版本的胡張戀,最大的區別就是,之于胡蘭成是霧里看花的浪漫,之于張愛玲是內心冰冷的人間化。

  而台灣學者南方朔則認為,“胡腔”是一種過時了的民國文人的唯美空洞腔,而“張腔”則代表了一種西式的說真話態度。兩相對比,他恨胡愛張,“難怪張愛玲要叫他無賴人”。


(中國新聞周刊)    張愛玲的"真實拼圖":《小團圓》60年命運流轉    孫冉    2009.04.14

  一直以來,人們不斷地從她的作品中解讀和猜測她本人的模樣。

  可事實上,從1944年與胡蘭成完婚開始,直到張愛玲離世,她一直未放棄向人剖析自己。已知的,張寫過長長短短八部“自傳”。

  只是在她的時代里,她身邊的人們與身後社會,都沒有膽量接納這個人內心的自白。

  4月8日,張愛玲封存數十年的小說《小團圓》在大陸出版,這是迄今最接近張真實生活的小說。卻讓“張學”研究者陷入了尷尬和兩難《小團圓》的60年命運流轉。
  張愛玲一直試圖向人們剖析自己,但她的摯友和身後的社會都選擇了拒絕。30多年後,卻是一個與她毫不相干的人為她實現了。

  如果張愛玲再逃避一點自我,如果世俗再苛刻一點,如果遺囑的繼承者再忠誠一些……那就肯定沒有這部《小團圓》了。

  今天的人們都鑽進了《小團圓》現實與虛構的迷宮里走不出來,卻忽略了對於一部小說的初衷。

  從1944年與胡蘭成完婚那年開始,到張離世,目前已知,張愛玲寫過長長短短八部“自傳”。她一直未放棄向人剖析自己,只是在她的時代里,她身邊的人們與身後社會,都沒有膽量接納這個人內心的自白。

  這期間的60年,我們既看到了《小團圓》的命運,也看到了作家和環境的格格不入。

  張愛玲的“自傳”情結

  如今,張迷們都熱捧《小團圓》,把它當作打開張愛玲神秘內心世界的通道。而其實,張愛玲樂於在筆下寫自己身邊的事,從很早就開始了。

  1944年是張愛玲創作的高峰時期。這一年,她出版了小說集《傳奇》,其中一篇《花調》中,她影射舅舅是一個“酒精缸里泡著的孩屍”,被舅舅看出來,氣得夠嗆。

  索性她就不管不顧了,在兩篇散文《燼余錄》和《私語》中,張愛玲第一次以第一人稱寫了自己。

  前者回憶了兩年前她在香港讀書時——空戰時期的人與事。她在文中說,“還沒弄清防空員的責任是什麼,戰爭就結束了。”對於戰爭,她有的只是調侃卻不見恐慌。她甚至寫了他們學習日語的經過,搞笑的成分蓋住了人們對於羞恥的聯想。

  無怪乎龍應台看了罵她冷血。

  而《私語》就更加直白了,張愛玲直接把自己的家庭交代清楚。父親與繼母終日在煙榻上消磨,父親如何關了她半年禁閉,她又是怎樣僥倖逃脫。

  似是隨手拈來,卻讓讀者看得驚心動魄,這是怎樣的家庭啊。24歲的張愛玲,突然自顧自開始了悵惘的童年追憶,追其理由,應與胡蘭成有關。

  這年,他們二人完婚。

  張愛玲離開與自己同住兩年的姑姑,開始了一個家庭主婦的生活。既要兼職暢銷書女作家,又要思量如何精打細算過日。公開審視過去,或許因為幸福的新家讓她想徹底告別那些困擾她的陰影。

  隨後,張愛玲又試圖通過小說來寫自己,這是已經失傳的《描金鳳》。這本是一個戲名,又名《錯姻緣》。

  1946年的一些報道中記錄了張愛玲正在創作《描金鳳》的消息。雖然對其內容不得而知,但文化學者止庵後來在《小團圓》中看到有關《描金鳳》的描寫,這使他推測《描金鳳》就是《小團圓》的前身。

  此時的張愛玲,既要面對抗戰勝利的轉折,又要應對突如其來的婚姻危機,她不得不擱筆。

  1947年,她又發表了小說《華麗緣》,副題是“一個行頭考究的愛情故事”。小說名字卻讓人第一個聯想她與胡蘭成3年婚姻住的那個叫華麗園的院子。而小說的內容也與某個多情男子的糊塗情事有關。

  而這一年,兩人離婚,就此恩斷義絕。張愛玲寫這篇小說的意思不說自明。

  文化學者止庵還發現,《小團圓》中第9章的結尾竟與《華麗緣》如出一轍。

  1975年,張愛玲在給好朋友、著名翻譯家宋淇的信中表示,因為台灣一個叫朱西寧的作家想以胡蘭成的《今生今世》來寫她的自傳,讓她隔了20多年,又動了寫自傳小說的念頭。這就是《小團圓》。

  寫《小團圓》的同期,張愛玲還出版了《對照記》,這本書中公開了張愛玲家庭里許多私密照片,結合此前的“自傳”,讀者看得真切。

  那時張愛玲手中還有一個短篇小說,這就是被很多人當作胡張戀寫照的《色·戒》。許多人都以為張愛玲寫的是“鄭萍如案”,聽胡蘭成講的故事。1983年,宋淇接受採訪時說明,這個故事是他說給張愛玲聽的,那些學生就是他的母校燕京大學一些人的真事。而被張愛玲拿去後,換了人馬還貼上歷史事件,倒越說越像那麼回事。

  張愛玲晚年,還寫了兩部英文版的自傳性質小說,分別是“The book of change”(易經)和“The fall of the pagoda”(墜塔)。

  據看過小說的人告訴止庵:這兩部英文小說基本可以看作是《小團圓》的前傳。

  晚年獨居在美國的張愛玲,發了瘋似地反複寫自傳。凝聚心血的《小團圓》未能發表、似乎成了她心頭一塊放不下的石頭。在台灣作家南方朔看來,也許是張學研究熱的興起,讓她太急於解釋自己了。

  1995年,張愛玲被發現在美國的公寓內孤獨死去,她的書桌上還攤開著一直未予發表、反複修改的《小團圓》。


(中國新聞周刊)    最關鍵的那塊“拼圖”    萬佳歡     2009.04.14

  1975年∼1976年,年過50的張愛玲完成“自白小說”《小團圓》後將其擱置一旁,繼續著手寫短篇小說《色·戒》。

  《色·戒》來自于兩個真實故事的拼貼,即上海的鄭萍如刺殺汪偽政權高級官員丁默村事件,和老朋友宋淇給張講述的天津一些年輕人刺殺漢奸的故事。

  而作品一經出版,一些索隱派就認為,張愛玲極有可能曾經從胡蘭成口中得知漢奸的內幕。更有人由胡蘭成曾經的漢奸身份指出,女主角王佳芝身上帶有張愛玲自己的影子。

  錢鐘書曾這樣描述作者與作品的關係:“假如你吃個雞蛋,覺得好吃就行了,何必要看生蛋的雞是什麼模樣?”

  然而幾乎人人都想從張愛玲的作品中看清她本人的模樣。張愛玲因用字的精練和疏離感,其作品被稱為“紙上電影”,她在文章里同讀者拉家常,但卻始終保持一種距離感,不讓外人窺測她的內心。加之她早年的傳奇身世與晚年的深居簡出,使人們更加鐘情于將她筆下的人物與她本人進行比對和推演,試圖最終拼貼出一個真實的張愛玲。

  其實,自早期的《傾城之戀》等作品開始,張愛玲的每一部小說都從來不乏對她個人的各種臆測目光。在那些作品中,她些許帶入了自己的一些經歷,大家也由此拼出了張愛玲的大致輪廓:驕傲、聰明如白流蘇,壓抑、淡漠如曹七巧……

  而在這幅張愛玲拼圖上,唯獨缺了她的自我反視和自我剖析。

  現在,這個“拼圖遊戲”中最關鍵的一塊——《小團圓》已經出現。

  雖然很多研究者指出,張寫《色·戒》主要是為了探討反面人物的內心世界,並沒有更多的企圖,但2009年《小團圓》的發表還是將這種揣度推向了頂峰——《小團圓》自傳體的寫作,以及序中刊載張的信中提及“我在《小團圓》里講到自己也很不客氣,這種地方總是自己來揭發的好。當然也並不是否定自己……”等等,無不讓人浮想聯翩。“張迷”們更發現,女主人公盛九莉的台詞里,“這個人是真愛我的”一句話曾經一字不誤地出現在《色·戒》中。

  《小團圓》:一個更真實、更悲涼的張愛玲

  與很多研究張愛玲的人一樣,上海作家淳子也對張作品中的人物及她本人進行過深入探究,並且將張愛玲的“拼圖”“拼”得像模像樣。看完《小團圓》後,她發現,自己在其中找到了一些可以印證的對白。小說里,盛九莉取出二兩金子遞給母親:“那時候二嬸為我花了那麼些錢,我一直心裡過意不去,這是我還二嬸的。”她母親堅決地說:“我不要,”然後流下淚來。

  讀到這裡,淳子號啕大哭。她找到了自己之前推斷的“證據”,張愛玲果然一直都沒有體會和原諒自己的母親。“書里的張愛玲就是一向以來我研究、觀察她作品的那個感覺,只是更悲涼。”

  “我知道她一生是委屈的,只是不知道委屈到這種程度;知道她一生的每一種情感都是千瘡百孔的,但是不知道這個黑洞是那麼深、那麼大。”淳子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張愛玲研究專家、華東師範大學教授陳子善認為,《小團圓》更為集中地展現了一個更為豐富的張愛玲。

  在《小團圓》中,那些想進一步瞭解張愛玲的“張迷”們驚呼:看到的居然是這樣一個張愛玲,她比以前所有作品的主人公更加複雜:她自卑而冷酷,焦慮而多疑。

  《張愛玲傳》作者、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余斌在讀《小團圓》時,常沒來由地想起魯迅所謂“直面慘淡的人生”。他發現,小說中對自我的處理堪稱“心狠手辣”,而寫《小團圓》時的張愛玲也比早年時寫作拋棄的東西多得多。“同樣寫母女關係的緊張,《私語》中尚有‘分寸’,此時再無顧忌。彼時與她關係密切的人,如炎櫻、姑姑,下筆都有顧忌,此時都往透里寫。”

  小說中,盛九莉形容母親“臉的輪廓消蝕掉一塊,改變了眼睛與嘴的部位”,形容九莉的情人邵之雍最後“使她憎笑得要叫起來”。

  “她有一份徹底,她下得了手。”余斌感慨地說。

  陳子善認為,“到了這個年紀,張愛玲對人生的複雜性又有了一些新的認識。整個小說中都是嘲諷的口吻——所有人,包括盛九莉自己,都在不斷地分析自己、嘲諷自己。”


(長江日報)    張愛玲簡體字版《小團圓》熱情上市    胡孫華    2009.04.14

  在社會備受關注、讓“張迷”翹首企盼的張愛玲簡體中文版《小團圓》,已經擺在了江城各大書店的顯著位置。張愛玲這部講述一個“熱情故事”的小說遺稿,也點燃了讀者的閱讀熱情:記者昨日從武昌崇文書城總店獲悉,這部純文學的小說一日賣出了100多本,暢銷異常。而從出版社得知,由於每天都收到書店的訂單,首印10萬冊已經清貨。

  “張愛玲的稿子很乾淨”

  由於《小團圓》的特殊性,“張迷”們一直擔心內地的簡體字版可能是刪節本。昨日,該書的內地主編止庵先生揭開謎底,他編校的這本《小團圓》是一個全本。

  止庵並不認為《小團圓》在內容上有什麼應該刪節之處。他說:“張愛玲的文字比當下一些作家寫得乾淨多了!”在為該書所寫的凡例中,止庵明確寫道:本書為簡體字版,對文內提到的書及文加了書名號,明顯錯別字則予以訂正。作者特殊的用字習慣,方言用法,以及人、地、物之舊時譯名則未作改動。

  “作為校訂者,我幾乎沒有做什麼事。”止庵告訴記者,保留張愛玲原貌是他主編該書的原則。為了編訂《小團圓》,止庵特地從張愛玲繼承人宋以朗處複印了這部小說的底稿,有兩大包,600多頁。他是把底稿和中國台灣已經出版的皇冠繁體版對照著看的,“張愛玲的稿子寫得很乾淨,我只是作了一些技術性處理,對極個別的字進行了改動,只要能說出理由的,我都不改。”止庵舉例說,手稿的第274頁“甚至於是同文跟她開玩笑”一句,此處“同文”應為“同仁”的誤寫。

  傳言書中的性描寫比較露骨,記者在書上看到,其實很文學化。比如“盛九莉”坐在“邵之雍”腿上時,感覺到“裹著絨布的警棍”。在描寫“邵之雍”逃亡前與“盛九莉”雲雨時,則是“一隻黃泥壇子有節奏的撞擊”。不過這些,在張愛玲以前的書中是沒有的。

  “作品可能改寫張愛玲歷史”

  “《小團圓》對研究張愛玲在某一段時間以及對某個事件的看法非常有價值,通過材料的比對,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有可能改寫張愛玲的歷史,特別是她的心史。”湖北大學文學院教授劉川鄂說。

  劉川鄂是研究張愛玲的專家,所著《張愛玲傳》由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出版,成為內地比較權威的張愛玲傳記版本。劉川鄂還沒能看到《小團圓》,但他從網絡上瞭解到一個大概:“我認為基本上可以叫做自傳體小說,告訴了我們很多特別有意思的細節,雖然一些細節描述可能是文學性的。”

  他認為,小說最主要的關注點可能還不是“張胡戀”,而是張愛玲生活的大家族背景,“在那個盤根錯節十分複雜的家族氛圍中,我們可以探尋張愛玲敏感性格和筆觸的起源。”

  對《小團圓》受到異常關注的現象,劉川鄂認為,《小團圓》的“自述”大膽、直率在張的小說中前所未有,“索隱”自然成了讀者對《小團圓》的一種讀法,“通過該書,本來是我們進入張愛玲內心世界的途徑。但現在大家只關注男女情事。”

  武漢大學文學院教授樊星則說,寫小說的人,把自己的一部分經歷投射到小說人物身上,實屬正常,可是現在那些認為男女主人公就是胡蘭成和張愛玲的讀者,顯然忘記了《小團圓》原本是一部小說。


(汕頭日報)    張愛玲《小團圓》上架    2009.04.14

張愛玲《小團圓》的簡體中文版上架。但人們對於這部小說的關注,多半是由於他們聽說《小團圓》是自傳,小說里寫的事,就是張愛玲的事,也因此在祈禱,最終出來的不要是刪節本。該書的編訂者止庵接受記者專訪時表示,他沒有對《小團圓》做任何刪節,但人們的關注有偏差。

大陸中文簡體版《小團圓》是即將陸續出版的《張愛玲全集》中的一部,這套全集的編訂者正是止庵。“作為校訂者,我沒有做什麼事,因為我覺得張愛玲作品沒有什麼可以改動的。”止庵這話主要是針對《小團圓》的,因為之前,“張迷”一直擔心內容似乎有些出格的這部小說,在大陸可能遭遇刪節。

“保留張愛玲原貌是我主編這套全集的原則。”止庵說。為了編訂《小團圓》,止庵特意從張愛玲繼承人宋以朗處複印了這部小說的底稿,有兩大包,600多頁。他是以底稿和已經在中國台灣出版的皇冠繁體版對照著看的。“張愛玲的文字比當下一些作家寫得‘乾淨’多了!我只是做了一些技術性處理,對極個別的錯字進行了改動,只要能說出理由的,我都不改。”止庵強調,他完成的《小團圓》編校本是一個全本。


(兰州日报)   《小团圆》读书界引热议     东早    2009.04.14

    出版不足一月,张爱玲遗作《小团圆》已在华人读书界掀起热话———文学的、八卦的、历史的甚至版权法的争论。而作为《小团圆》开头几章发生地的香港,却稍微有些沉寂,但书店里的销售数字(早成冠军)证明了香港读者都在默默阅读中,只是满腔话并未说出。也许是感觉到了这股暗潮,日前,张爱玲的母校香港大学邀来陈子善、南方朔和李欧梵三位学者针对张爱玲的这部小说举行讲座,让众多“张迷”大大见识了“骨灰级张迷”的功力。

    陈子善小说不等于现实

    陈子善率先发言,他主要理清《小团圆》究竟是一本小说化的自传还是一本自传式小说。他先行揭秘,点出了大多数小说人物在现实中的对应者,他说《小团圆》要依索隐派思路的话,可归为“影射小说”,但必须指出小说人物不等于现实人物。他举两例说明:一是张爱玲与周瘦鹃的关系,《小团圆》与周瘦鹃自述颇为不同,可见《小团圆》中周与姑姑的化身(“汤孤鹜”和 “楚娣”)均是张爱玲的艺术加工,而周瘦鹃的描述更让人信服。二是书中提到中国名著均采原名,惟写《孽海花》时写成《清夜录》,但在《对照记》中则自说自话,可见张爱玲谈论自己的家事时又不想完全暴露。陈子善得出的结论是:《小团圆》毕竟是一部小说,以《小团圆》里的情节来考证历史未必可靠,除了文学作品里的渲染,还有作家的主观使然。南方朔少有的自白小说

    南方朔肯定《小团圆》是中国少有的自白小说,一个人掏心掏肺,是少见的近代作者对自己任何事都直白写出,所以有开创性,虽然今天这种写法已经很多。他认为可以从张爱玲开始开创中国的“作者研究”,不仅了解作家的好事,也了解他的坏事,以解释作家的心理、思维等各方面,了解作家越多,也包括其很多不堪的事情,只会更看到这个作家的伟大,正如张爱玲的话:“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李欧梵自闭式自省风格

    香港的李欧梵首先回忆了他与张爱玲在香港见面的两三个小时,细节现在已不记得,但在台下读者的追问下他透露了一个细节:李欧梵去旅馆接张爱玲参加一个学术会议,途中张爱玲突然停下脚步,对他说“你看那树叶多好”。他同意南方朔的观点:不可把张爱玲捧为完美的偶像,而要作开创式的批评。所以他也直言他觉得《小团圆》的不足之处,就是其技巧太有限制———人们所了解的张爱玲的技巧,到这里已经停止发展了。

    李欧梵提出了“张爱玲的晚期风格是什么”这一问题———“晚期风格”是萨义德的提法,李认为张爱玲的风格属于“自闭式的自省风格”,这既指她晚年真的与尘世隔离,也指她把自己的过去不停地反复写出来,以各种方式写,甚至自言自语。

    李欧梵同意《小团圆》是自白自传小说,但小说又要把人物与真实拉开距离,他认为距离还拉得不够。从叙述学角度看,这种叙事方式是张爱玲独有的,文中存在一个讲故事的“世故的声音”。这个声音既是冷眼旁观,又是审视,其角度大部分是悲悯的,张爱玲在二三十岁时就是悲悯的———但这个声音在张爱玲到美国之后到哪里去了?张爱玲后期的小说包括《小团圆》中都看不到。

    他找到原因之一可能是张爱玲后来看的书都是在美国比较流行的东西,她不看乔伊斯和卡夫卡,但喜欢毛姆。张爱玲晚年看的多是二流作品。她日益自闭于斗室,大可以从这里反思中国名作家到了异乡之后都有的感受,但对这一问题,张爱玲交的是白卷。李欧梵引用学者周蕾用“阻碍后的自恋”来形容张这一状态:张爱玲对当时美国的风俗、社会、人群,以及对在美国的台湾人和香港人都完全不理解。她在故意的自闭方式中完全写过去的事情,而过去的事情中最重要的是两个人———她的母亲和胡兰成。


(一五一十部落)    所托非人《小团圆》——记录这世界的脏    陆琪    2009.04.14

张爱玲的悲伤在于她找不到一个深爱她的人,只能找到深爱她作品的人,所以她的遗嘱只能得到部分执行——但凡和作品有关的,便遂了别人的意。
——陆琪:所托非人《小团圆》

这是一部,我注定不会看的书。

1992年,张爱玲在美国立下两点遗嘱:所有遗产赠给宋淇与宋邝文美夫妇,第二,遗体立即火化,骨灰撒在任何无人居住的地方。随后张爱玲将遗嘱正本寄给在香港的宋淇夫妇,并在附随的信上提及“《小团圆》小说要销毁”。

1995年9月8日,洛杉矾警署的探员古斯曼打开大学区一所公寓的大门时,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幅他以前无法设想的凄艳的图画:一位体态瘦小,身着赫红色旗袍的华裔老太太;十分安详地躺在空旷的大厅中一张相当精美的地毯上。桌子上,有一叠铺开的稿子,有一支未合上的笔。

张爱玲以一种孤绝和华美的姿态死去,她生前的一切都已经交代完毕。她不见读者,不见朋友,早就掐断了生时所有关系。而死后,财产赠与朋友,骨灰洒与大海。

但张爱玲的朋友,按遗嘱获得财产的宋淇夫妇却没有按遗嘱销毁《小团圆》。

张爱玲和宋淇夫妇相识于1952年,有整整四十年的交情。他们遵遗嘱得了财产,而没有遵遗嘱销毁手稿。

这是我见过人世间最寒冷的背叛,一如张爱玲曾料到世上所有人那样,她一一都写在笔下,记在小说里了。

张爱玲是中国三百年来天分最高的女作家,没有之一。她的天分,源于女人与生俱来的敏感。一个普通女人,也能从别人的言语举动里分析出对方的思想。而张爱玲这种敏感还要强烈百倍。她能够从任何一个眼神,一个弹烟灰的举动,一个尾音,一个笑容里看出人心里的冰凉。能够从一句甜言蜜语里看见灰暗结局,能够由生推演到死,能够了解每段爱必然以破裂结束,每个人生必然以惨淡收场。

正因如此,张爱玲不信男人。

而男人确实不值得信。

李安说张爱玲是个没有爱的人。这并不确。张爱玲是有爱的,正因为爱的狂烈才会萎谢,正因为有全情的爱,才会把一切看通透,然后避绝一切。

张爱玲把爱看的孤绝,可却是个会陷入爱的人。为了这矛盾,她才要把自己封在冰块里,和外面的一切割裂。她的避世,她的冷漠,她安静离去,这都是对此世间的态度——这世上本不该有什么她放不下的东西,所以就不要拿起什么。

但终还是有些放不下的。譬如那些身外之物,若不处理,很可能会引起媒体疯狂炒作。又譬如死后的遗体。而后,便是那部《小团圆》。

张爱玲的书,越暖和的名字,内里就越冷,就有刀子在人心上剜。单看《小团圆》书名的温暖,就晓得里面有多刺骨——而这便是她的人生。

一辈子的恩怨情仇,或许都在书里了。1975年,张爱玲创作完《小团圆》后寄给宋淇,本想出版,后来就搁置,一搁二十年。这二十年里,张爱玲逐渐老去,也越来越隐僻,不与读者交往,甚至不和朋友见面,如果她还算有朋友的话。

这二十年,她走过了怎样的精神变迁。乃至于到最终,她决心以最安静的方式结束生命。她不再需要世间的喧嚣繁华,她不想在死后还被人评头论足。所以才想静静死掉,然后静静焚毁。

也正因为此,张爱玲才要销毁《小团圆》。那是一本张迷疯狂想得到的书,他们终于可以窥见张爱玲人生的秘密,他们可以品评出更多的味道。

但张爱玲想要安静,她受够俗世的一切。以她的作风,遗嘱中正式两点可能并不重要,反而是最后毁掉手稿那部分才是真正要紧的。轻描淡写里有惊雷动,本是她的风格。

将财产留给掌握自己手稿的人,是赠与还是交换呢?无从而知。也许是希望宋氏有法律资格毁掉手稿,也许真的是想用财产来交换这部手稿的不出版。

张爱玲这一生,不容易信人,而每次信人,都有凄凉结局,这次也不例外。

因为,张爱玲的悲伤在于她找不到一个深爱她的人,只能找到深爱她作品的人,所以她的遗嘱只能得到部分执行——但凡和作品有关的,便遂了别人的意。

她的所谓的朋友,都是热爱张爱玲小说,而不热爱她本人。所以当一部作品在手边时,他们会觉得销毁是种遗憾,是个犯罪。但没有遵遗嘱销毁就不是犯罪么?——不同在于是对所有读者犯罪,还是对张爱玲犯罪。

宋氏一门成全了读者,对张爱玲犯下了罪。他们得到了张爱玲的财产,并以此合法的犯下了罪,出卖了张爱玲。

她笔下的一幕,她可预料到的结局,终于残忍的重现人世。

在她的朋友眼里,张爱玲并不是个人,她只是作品。他们热爱那作品,并不爱张爱玲。他们是张氏作品的朋友,而不是张爱玲的朋友。他们可以辜负张爱玲,却不可以辜负张迷们。

作家作品化是作家们遇到的最大痛苦,张爱玲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个作品?做为人的属性被抹去,而她的人生,被当成小说来阅读,读者觉得那只是虚构和无关紧要的。但并没人觉得,正是这种深入骨髓的痛,才构成了真正的作品,他们的故事。

在题为《张爱玲:自我的地狱》的短文里,王莼说:

“你的内裤上面还粘着你的体液的残迹,但是它会出现在展览馆里,接受顶礼膜拜,是一种人类化的FETISH。但是如果你是一个血腥真实的人,并且当血腥真实是一个传世作家最基本的品质时,你就必然会对身后事的流向有一个基本的预期。包括学者们谈起你的艳情时脸上还原出的那种低贱痴呆的笑容,宛若N年的学院化并没有真正给他们披上因过度文明而无表情的外衣,或者那外衣下的原质本来就如此,这一幕是多么的张爱玲。”

这一幕多么的张爱玲,多么的世俗,世俗本就是那样冰冷,了解这种冰冷你就能了解张爱玲活在世上的苦楚。

她换上洁净华美的衣服,将自己饿死在房间正中的地板上,早立遗嘱,希翼朋友能安静的将她烧掉,而后一切都结束。

但一切并没有结束。

她早料到会发生那一幕,所以她才落下文字,将遗嘱执行人和领受人分成两个。以张爱玲看世间的通透,她大概早在喧嚣之初就看破了一切,她知道无力改变,就唯有令它发生。而所有的一切,都将做为张爱玲真正落幕的演出。

这是她对世界的睨视。

还有什么值得信?

根本什么都不可信。

这就是主题,张爱玲和她小说的。


(大连日报)    寂寂的流年 “我”在哪里?    周立民    2009.04.14

    本月初,张爱玲自传体长篇遗著《小团圆》在台湾面世一个多月后,简体字版在大陆上市,再加上电视剧《倾城之恋》的持续热播,让张爱玲及其作品成了专家、读者关注的焦点。简体字版首印10万册发行完毕,即将加印。

    《小团圆》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创作,历时约20年并几易其稿。在现存张爱玲写给宋淇(张爱玲朋友、遗产继承人)的一封信中,张爱玲要求“《小团圆》小说要销毁”。因此,台湾大学外文系教授张小虹称《小团圆》的出版“在法律程序上是‘合法’,但在情感道义上是‘盗版’”。 该书在港台地区出版以来引起了巨大争议,有人将其称为张爱玲迄今为止最好的一部作品,也有人认为情节支离破碎,还有人热衷于对号入座。

    从张爱玲的角度,也可以认为写《小团圆》是她精神疗伤的过程。她的疗伤居然又造成了媒体的狂欢,大家在考证加猜度着……没有人顾得上她的悲凉,许多“热爱”她的人不过拿她为自己的生活作点缀和装饰。在这个时代中,人们喜欢她的一点小情小调而不愿意大煞风景地去体味辛酸和心寒,躲在美国公寓中寂寞逝去的张爱玲终究没有逃避被娱乐化的命运。

    在张爱玲的《小团圆》中,女主人公盛九莉曾经写过这样一首诗:

    他的过去里没有我,

    寂寂的流年,

    深深的庭院,

    空房里晒着太阳,

    已经是古代的太阳了。

    我要一直跑进去,

    大喊“我在这儿,

    我在这儿呀!”

    可惜,邵之雍根本听不到她的大喊,或许根本并不关心她在哪里,小说中说:“他没说,但是显然不喜欢。他的过去有声有色,不是那么空虚,在等着她来。”一个“ 有声有色”,一个“空虚”,“他的过去里没有我”,我不知道张爱玲是怎么写下这几句话,虽然一切都烟消云散,但我读来仍有心如刀绞之感,它让我不由得想起张爱玲被人说起很多次的那个词:“悲凉”。

    是的,在好些人为了这样一个“民国女子”“爱情的万转千回,完全幻灭了之后也还有点什么东西在”而陶醉不已的时候,我倒觉出命运的残忍和生命的悲凉。事伪的邵之雍在战争结束后到乡下躲避追捕,九莉时常心有所牵,岂不知之雍到哪里都丢不开温柔乡,仍然与各种女人纠缠不清。在看戏的时候,九莉觉得面前的乡下女人,“别无特点”“只有地位,没有长度阔度”,而她自己呢?“只有长度阔度厚度,没有地位”。一个人的最大痛苦莫过于清醒于自己的处境却又完全无法摆脱它,“没有地位”,在这部可以看作九莉成长史的《小团圆》中,九莉一直在冲别人喊着“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呀”,却没有人理会她,她一直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在哪里,但又是她的错吗?

    她与之雍这样一份没有未来、在绝望中的爱是那么自私和刻毒,甚至她只是“因为要跟你在一起”就希望战争“永远打下去”,这话连之雍都听不过去:“死这么许多人,要它永远打下去?”而她的这种违背人伦和国家大义的“自私”,竟然是这样一种心理原因:“她觉得过了童年就没有这样平安过。时间变得悠长,无穷无尽,是个金色的沙漠,浩浩荡荡一无所有,只有嘹亮的音乐,过去未来重门洞开,永生大概只能是这样。这一段时间与生命里无论什么别的事都不一样,因此与任何别的事都不相干。她不过陪他多走一段路。在金色梦的河上划船,随时可以上岸。”

    她的这种寻找恰恰是在童年的记忆中总是黑洞洞的小屋,是母亲丢开她理着旅行箱自顾自地满世界跑,是父亲的吞云吐雾,是在继母面前越着急越背不下来书,是渴望脱离开这样的环境却又没有钱。在她的成长中处处是这样的阴影和伤害,在一个教会学校中,继母给她的乡气的蓝棉袍;在用自来水的富家同学面前,她的尴尬的墨水瓶;寄居姑姑篱下的小心和谨慎,甚至连吃东西都需要克制,更无法留人在这里吃饭……在这样的世界中,她希望有一种父亲般的依靠,偏偏就遇上了一个之雍,她带着孩子般的崇拜看着他,恋着他,而之雍居然能把与多个女人交往的事情都一件件讲给她,在用刀子割了她的心的同时,还要撒点盐,希望她能“妒忌”那些人……这样的故事一点也不浪漫!

    有人说:《小团圆》是为那些熟悉张爱玲作品和生平的人准备的。的确如此,当你读过《对照记》和张爱玲某些传记后再看《小团圆》,每一个情节都会让你瞪大眼睛,怎么,怎么……虽然你清楚这毕竟是小说不是自传,但甚至有些细节都能在张爱玲的生平中一一坐实,你又怎能不对号入座?用现实中的张胡之恋来补充小说中的盛邵之恋,我同样觉得是悲凉而不是浪漫,是张爱玲自己说的“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我不理解的是无数的“张迷”往往津津乐道于华袍却从来也看不到虱子。据说台湾作家袁琼琼说:“那个冷淡看世情,冰雪聪明,骄傲自持的张爱玲,怎么会变成《小团圆》里的多疑、委屈、小媳妇似的总是说不对话做不对事的‘九莉’ 呢。”她呆得也够可以了,张爱玲怎么就不能是九莉呢?看看她与胡兰成的恋爱和40年后居然又能有一部《小团圆》写成,还看不出恋爱中的女人的智商吗?

    当然,从张爱玲的角度,我也可以认为写《小团圆》是她精神疗伤的过程,她把自己心中的积郁都吐了出来。因为空前绝后地面对自我,她的疗伤居然又造成了媒体的狂欢,大家在考证加猜度着:蕊秋是张母、楚娣是姑姑、九林是弟弟、比比是炎樱、文姬是苏青、燕山是桑弧、荀桦是柯灵、虞克潜是沈启无、向璟是邵洵美……这很好玩,张爱玲的家世和故事都是当代人想象中的传奇,没有人顾得上她的悲凉,许多“热爱”她的人不过拿她为自己的生活作点缀和装饰。在这个时代中,人们喜欢她的一点小情小调而不愿意大煞风景地去体味辛酸和心寒,躲在美国公寓中寂寞逝去的张爱玲终究没有逃避被娱乐化的命运,这个时代太伟大了,媒体太有才了!

    正因为这样,我想提醒一句:《小团圆》不光有盛邵的爱情,还有没落大家族中的子弟的生活状态,还有这些家庭中佣人们的命运,有“五四”新女性的遭际,更有无处不在的对人性的质疑,还有张爱玲心中没有泯灭的一点点星光。许多细节也颇值得玩味,比如张爱玲在小说中把巴金小说中的人物都当作是“共产党”。说实话,作为小说,这是一本不大适合当代读者阅读趣味的作品,场景转换快,人物多,文字俭省而有力,几笔就勾勒出一个人物,这些使得你无法一目十行而必须在每一行字上都用心。但我知道,嗜张之癖,会让一些人认为凡是张爱玲写下的就没有不好的,更何况书中还有很多可以传抄的“格言”。或许是吧,问题是张爱玲究竟好在哪里,我们想明白了没有?

    重品《倾城之恋》

    (被日本人的炸弹炸回香港的)柳原哀叹:“这一炸,炸断了多少故事的尾巴!”流苏也怆然,半晌方道:“炸死了你,我的故事就该完了。炸死了我,你的故事还长着呢!”柳原笑道:“你打算替我守节吗?”他们两人都有点神经失常,无缘无故,齐声大笑,而且一笑便止不住,笑完了,浑身直打颤。

    ——摘自《倾城之恋》

    这番神经质细节任何编剧乃至导演终于无能为力。这是一个三明治式的神经质:一层是属于男一号女一号的,一层是属于张爱玲的,一层是属于读者的。

    《倾城之恋》的好处是故事写得并不实,腾出力气细描心绪繁复微妙。当下的言情小说好像正好是反着来的,故事热闹,可人物却苍白无魂,抓不住逮不着。白流苏患得患失范柳原玩世不恭……这些评论术语跟张爱玲和她笔下的人物没什么关系,属另一个世界,只当没听见。

    后来,白流苏还是依了范柳原之愿,而从情人变成夫妻,张爱玲借用到香港沦陷,她就是要用这种偶然性、这种不确定性元素来圆满这个脆弱的倾城迷惘的恋,它也是张对美好爱情一直谨小慎微的原因之一。黄集伟


(晶報)    張愛玲英文自傳小說《易經》將出版     2009.04.14

繼《小團圓》後,台灣皇冠出版社近日確定出版張愛玲另一部英文自傳體小說《易經》,中英文版將同步上市,最遲在明年張愛玲逝世15周年時推出。

《小團圓》並非是張愛玲的最後一部遺作,更不是張愛玲唯一的自傳體小說。據台灣皇冠出版社副社長平雲透露,上世紀60年代,身在美國的張愛玲以自己的回憶為主軸寫長篇英文小說,最後她把書一分為二,分別是寫她童年的《易經》和少女時期的《墜落之塔》。然而她在美國的知名度不夠,遲遲找不到出版社出版。上世紀70年代,張愛玲情急之下,匆匆將英文版《易經》的內容改寫成中文版《小團圓》。香港中文大學教授李歐梵讀過《易經》,他表示,“跟《小團圓》非常相似”,《易經》其實便是《小團圓》的前身。


(北京晨報)    平生怕識張愛玲      2009.04.14

  ●此女:喬宗玉
  ●彼女:張愛玲
  ●看法:畏她刻骨的冷,怕她不知哪天就用文字把自己連累進去!

  對張愛玲,我印象不算太壞,也不算太好。她文筆華麗,描摹人心生動而真實,具有不凡的寫作天賦。只是她的創作題材總是局限在兒女情長,過於執念,始終制約了她取得更大的文學成就。在小資的年代,張愛玲的走紅,不足為奇,幾乎每個人都愛自己勝過愛他人,這就不難與張愛玲筆下那些玲瓏剔透的小人物產生共鳴了。

  看多了張愛玲的小說,像《金鎖記》、《傾城之戀》等等,我日益感覺到張愛玲極度自我的個性,她勘破世情,卻又沉湎于俗世算計,骨血冰涼,並不具有普世情懷。張愛玲後期的小說《秧歌》、《赤地之戀》,除了文辭通順,已經談不上文學價值,完全是她為了寄生美國而寫的,這樣的創作態度,與她和漢奸胡蘭成戀愛一樣,有失文人氣節。

  張愛玲的冷漠,我覺得與她幼年父母離異有莫大關係,親情的疏離,往往比外界刺激更具有殺傷力,這也就造成張愛玲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豔氣質,注定了她人生最後走向孤寒境地。

  《小團圓》這部張愛玲生前試圖銷毀的小說,一經出爐,裡面的八卦簡直是文化界的一記晴空霹靂,雷翻一片“張迷”。網上有幸先讀到這部小說的人,不斷推出火爆內容,這一回,徹底不談文學性了。我沒有看到《小團圓》,僅憑目前大家“對號入座”的這份熱情,我大約猜測,這部小說,不僅僅是情色描寫出彩兒,估計,所有的人和事都寫得很實,類似于當今流行的官場小說、職場小說,打著現實主義的招牌,其實寫作者和他筆下的小丑半斤八兩,屬於一種平庸的寫作模式。

  假如《小團圓》真如我所測,只能說明,去國離鄉後的張愛玲寫作水準已經降到一定程度了。文學源於生活,更應高于生活,《紅樓夢》之所以偉大,在於它是一部高度集中人性的小說。賈寶玉的原型,可能是順治、胤 、納蘭性德,當然,必定也有曹雪芹自身的影子,這才是藝術的凝練與集中啊。如果寫一部作品,寫得與真實不差分毫,還不如冠之以“報告文學”,似乎更妥當。

  就目前《小團圓》八卦內容,除了家族丑聞以及胡蘭成那個賤人,名導演桑弧、作家柯靈與張愛玲的情感糾纏浮出水面。《小團圓》里,最驚人的是張愛玲母親與姑姑共伺一男事跡!我不知道書中這些被涉及的名人後代看過《小團圓》後會怎麼想,多少會覺得有些不體面吧。至於打胎一段,我看到幾行別人引用的原文,頓有作嘔的慾望,張愛玲可以那麼冰寒地描寫女主角盛九莉將自己落下的成形的男胎從抽水馬桶沖走的場面,完全顛覆了中國傳統文藝中母親的光輝形象,對自己的骨肉都這麼無情,更遑論對他人了。

  不論如何,陳穀子爛芝麻的事,再付諸文字顯擺,實在有損德行。同樣受小資歡迎的法國女作家瑪格麗特·杜拉斯晚年改寫小說《情人》,加了不少有失倫理的場面,但讀者看後,並不覺得髒,反而別有一種妖冶的美。這就是杜拉斯與張愛玲的區別。杜拉斯參加過法國抵抗運動,又曾加入法國共產黨,杜拉斯盡管內心極度自戀、任性,但她是一個內心有大愛的人,堪稱女中豪傑,所以她的文字頹靡卻不偏激。張愛玲自顧自泄憤,一部《小團圓》,搞得生前與她有關的人雞犬不寧,有意無意中傷害了他們,此乃小家作為。

  民國那些愛情早已隨風飄散,張愛玲追求現世行樂,錯付終生,以致半生飄零落魄。其實,我們不妨把眼光投向那些更為知性的女子,像大家閨秀凌叔華,與徐志摩失之交臂,卻在他死後,幫他整理書信,結集出版,盡到紅顏知己的責任,這也是一種美好的人生情感。凌叔華從未以徐志摩故交向人賣弄,足可見品性之高。所以,有些事,過去了就罷,反複地嘮叨,只會讓人覺得無聊。

  平生怕識張愛玲,一則畏她刻骨的冷,二則怕不知道哪天就被她的文字連累,遺臭萬年。言歸正傳,還是一句老話:交友要慎重啊!


(人民网(北京)    那些热情终归幻灭    2009.04.14

  “这是一段热情故事,我想表达出爱情的万转千迴……”

  张爱玲这样评价她呕心沥血的《小团圆》。她相信,纵使真爱完全幻灭了,也还有点什么东西在。这个“东西”就是她写作此书的动机。它是什么?是对纯美爱情唱出的凄美挽歌,还是要借助文字记录浊世浮沉。

  《小团圆》在香港面世以来,一纸风行。与此同时,媒体的八卦解读,看客的“对号入座”,甚嚣尘上。江河万古的张爱玲,已经远离此岸,不会在意这些飞短流长了。此刻,她早已超越了自己,隐退于星辰之后,悲悯地俯瞰众生。

  此情可待。年轻时的爱情,缠绵得如同六月的雨,她痴痴地等候,宁愿那人是因为下雨不来。九莉用全部的生命爱上一个“侧影”,那是邵之雍最吸引她的地方。她不计较对方是否“有个太太”,也不在乎他是什么样的人,她只是爱他,喜欢他,纵使“他逃亡到边远的小城的时候,她会千山万水地找了去,在昏黄的油灯影里相逢。”

  怎能想象,这个冷静、清高,水做的女子,在万转千迴的爱情中,竟会如此疯狂、热烈地燃烧,顾盼生辉,摇曳多姿。她无视风言冷雨,笑看风刀霜剑。

  她在寻找爱,她在等他来。“他的过去里没有我/寂寂的流年/深深的庭院/空房里晒着太阳/已经是古代的太阳了/我要一直跑进去/大喊“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啊!”我能听得出她无助的焦灼:明明已经看到他了,他却径直走远了,听不到这些呼喊,甚至不曾投来一瞥,那是怎样的一种绝望呵。她相信,那些文字,总会有人懂。她希望他能懂。

  九莉站在原处。走了那么多年,还在当时的月光里。而他,那个完美的“侧影”,继续着他的风花雪月,在她的生命中继续刻下深深的烙痕。她不在乎别人也爱他,但他不能接受他用一颗心去爱两个人。

  那是一个美得让人心碎的梦。油灯影里,不只是她,还有别的女子,一样让邵之雍割舍不下。她在替那个女子画像的时候,流泪了,因为,她从那个女子的眼睛中看到了之雍。

  她被击溃了,她不喜欢他了。因为,她不想“与半个人类为敌了”。那样,她永远也不会得到幸福。

  流年似水。那个人的影子,依旧弥漫在周围的空气中,挥之不去。一晃十年,当爱已成往事,那些热情,却依旧让她“五中如沸,浑身火烧火辣烫伤了一样。”

  她也做梦。“之雍出现了,微笑着把她往木屋里拉。非常可笑,她忽然羞涩起来,两人的手臂拉成一条直线,就在这时候醒了。”她说,只做过一次这样的梦。人生,即使从头来过,如此热情的梦,怕也只能做一次。一次过后,也就曾经沧海难为水了。

  当她从油灯影里走出来的时候,那一段爱情,也就归于幻灭了。此后的插曲,恐怕连“热情”都算不上。那些文字,也就寥寥数页,散落在她和之雍的回忆里。

  九莉和之雍,两朵浮萍,在无际的岁月之河相逢,有过欣喜万分,有过铭心刻骨,最终,他们被汤汤河水隔开,各自靠了不同的岸……


(楚天都市报)    盼不到的团圆    苏争    2009.04.14

  4月8日,张爱玲长篇半自传体遗作《小团圆》在争议中上市。《小团圆》,这名字与张爱玲之前的作品貌似大相径庭,其实小说本身仍然是对“苍凉人生”的注脚,是对无法“大团圆”的解嘲,正如她永远的游离状态——游离于家庭、游离于社团、甚至游离于故土。

  4月11日,是另一位天才作家离我们远去的忌日,他就是王小波,孤独行走文坛的“浪漫骑士”。他去世后的12年里,每逢此日,人们总会记起他,怀念他。这个4月,跟《小团圆》的面市一样,王小波的《黄金时代》被改编成话剧搬上舞台。

  这两位体制外的天才作家的成功,不由让人想起上月湖北省作协正式向网络作者打开大门的开拓之举,省作协广招贤士之举在全国引起了不小反响,同时有个猜测也令人好奇:会有哪些动因促使网络作家交上自己的“投名状”?对圣洁文坛的皈依?对文坛切磋的憧憬?一切皆好。唯愿作家阿来最新访谈里的一句“一心想着得奖的作家是可耻的”不会是大家的写照。


(东方网)    别拿张爱玲来"忽悠"   

  这些年来,隔三差五,总会掀起一阵“张爱玲热”。有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犹如年三十放焰火,“吱溜”一声,“吱溜”一声,一个追着一个绽放。本人虽不是“张迷”,遇上这类文字,也会瞄上一眼,瞧个热闹。不过,这次面对热炒的《小团圆》,不禁满腹狐疑,说句不怕得罪的话,我想到的是本山大叔的“卖拐”。

  疑点之一,张爱玲本人为何没有“焚稿”?《小团圆》完稿于 1976年,张爱玲辞世于1995年,其间整整有20年的时间。如果张爱玲真的不想保留这部作品,一根火柴就能一了百了。在中外文学史上,作家“焚稿”的事并不鲜见,外国的比如果戈理,中国的比如聂绀弩,日前便有文章披露聂老先生曾把惹祸的诗稿付之一炬。焚稿,既是文化现象,也是社会现象。可是,张爱玲没有这样做,在长达20年的时间里没有这样做!根据报道她是在遗嘱里请求别人“销毁”。一件只有自己做才能放心,而且做起来并不困难的事,却假手他人去做,你说怪也不怪?

  疑点之二,当事人为何要大谈“遗嘱”?这份“遗嘱”是否存在,局外人不得而知。如果真的存在的话,那么,遗嘱执行人应该“销毁”《小团圆》的原稿才是,现在非但没有“销毁”,还要公开出版,这是没有尽到自己的法定义务,没有尊重立遗嘱人的主观愿望,于理于情都是说不过去的。当事人若是刻意掩盖遗嘱的内容,实在掩盖不了也竭力缩小遗嘱的影响,那我们完全能够理解,“羞耻之心,人皆有之”嘛;可是,眼前出现的却是另外一番景象:一方面是堂而皇之地出书,一方面是广而告之地谈论遗嘱。几乎每一个《小团圆》的读者都知道,自己拥有的是一部本该“销毁”的作品。你看,做贼而不心虚,岂止不虚,还要主动告诉别人我在违法,你说怪也不怪?

  疑点之三,出版商为何要拿“删节”说事?据我看到的报道,几乎每一篇都说《小团圆》是张爱玲的“自传”或者“半自传”;作者颠覆了自己的写作风格,写下了一部“最神秘的小说”;特别强调书中有大胆的性描写,其大胆的程度“已超过了《色,戒》”。总之,小说的情节还蒙着面纱,性的氛围已浓得化不开;而且,还让人隐隐约约觉得,这部作品的性描写的尺度已超越了底线,由此引出了“删节”的悬念。然而,当媒体纷纷追问“大陆版到底有没有删节”时,出版商立即三缄其口:“这是编辑部的秘密,现在没有几个人知道。”前面是欲擒故纵,后面是欲说还休,突然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你说怪也不怪?

  疑点之四,公开出版的《小团圆》为何选用的是第一稿?据资料透露,《小团圆》写完后,作者曾反复修改,几易其稿。但这次问世的是未作任何修改的第一稿。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遗嘱执行人的解释是:作者的修改稿是分多次寄给遗嘱执行人的,有些只是片言只语,没有修改标记,在整理上有困难。说的也许是真话,可这条理由是站不住的。社会对作者的尊重,首先表现在对作品的尊重,其中包括对作品修改权的尊重。明知作者已作了修改,却依旧让作品按原始面貌出版,这无疑是对作者权益的无视和践踏。身为遗嘱执行人,却不顾立遗嘱人的社会声誉,找一个整理难的借口,置作者的改稿于不顾,你说怪也不怪?

  以上是我个人心中的几个疑团。前面说过,本人不是“张迷”,也没研究过张爱玲的历史,可能在行家眼中,这些问题是十分幼稚的。我之所以不揣浅陋公开提出,是考虑到和我一样的读者,还是为数不少的。当然,也有另一方面的原因,就是对图书宣传心有余悸。中国的图书宣传,过去缺的是技巧,现在缺的是诚信。你到书店里走一圈,凡是“雷”人的宣传文字,有几家是实话实说的?

  真的,我怕碰到本山大叔。


(新京报)    无为有初有还无——读《小团圆》札记     2009.04.15

    近日,张爱玲晚年的自传体小说《小团圆》出版引发热读,除了小说本身,很多人把小说中的“人物对照”作为该书的最大兴趣点。为此,本报《书评周刊》4月 11日刊出了“《小团圆》对照记”,带领读者提前领略小说中的人物关系。张爱玲研究专家陈子善先生对此也有自己的看法,特别撰文发表他的看法。

    1

    张爱玲在生前出版的最后一部著作《对照记》(1994年6月台北皇冠出版社初版)中多次提到“清末四大谴责小说”之一的《孽海花》。她写下了首次读《孽海花》的感受,那是她在圣玛利亚女校住读时,“有一天我放假回来,我弟弟给我看新出版的历史小说《孽海花》,不以为奇似的撂下一句:”说是爷爷在里头。‘厚厚的一大本,我急忙翻看,渐渐看出点苗头来,专拣姓名音同字不同的,找来找去,有两个姓庄的。是嫖妓丢官后,’小红低唱我吹箫‘,在湖上逍遥的一个?看来是另一个,庄仑樵,也是’文学侍从之臣‘,不过兼有言官的职权,奏参大员,参一个倒一个,一时满朝侧目。李鸿章———忘了书中影射他的人物的名字———也被他参过,因而’褫去黄马褂,拔去三眼花翎。‘“少女张爱玲就无师自通地用”索引派“观点读《孽海花》,也算难得。

    张爱玲既然从小就读《孽海花》,对此书“书中人物几无不有所影射”的特色想必烂熟于心。她最新出版的长篇小说《小团圆》,认真探究起来,从某种意义上讲,也可算一部别开生面的影射小说,是高度“《孽海花》式”的。

    2

    《小团圆》是张爱玲后期唯一的一部长篇创作。她写《小团圆》,保守的估计,前前后后,断断续续,写了二十余年,直到去世前还在修改,仍未最后定稿!据《〈小团圆〉序》中引用的第一封相关的张爱玲一九七五年七月十八日致宋淇信中说:“这两个月我一直在忙着写长篇小说《小团圆》,从前的稿子完全不能用。” 这就清楚地表明最迟到一九七五年五六月之前,她已写出了《小团圆》第一稿,即“从前的稿子”。“从前的稿子”何时动笔,是否完成,又是何时完成,因张爱玲致宋淇夫妇的信尚未全部公开,还不得而知。但张爱玲自己废弃第一稿应是可以肯定的。

    《小团圆》第二稿同年九月一气呵成,“写得非常快”。从手稿看,也很少修改。但张爱玲马上又意识到“要多搁些天,预备改。”于是她又不断“补写”,在“补写”过程中“又发现需要修补的地方越来越多”。直到一九七六年三月中旬才算完稿,寄请宋淇、邝文美夫妇过目。书稿寄出后又想起来有“两处需要修改”,就再寄给宋、邝夫妇两页“抽换”。由此足见张爱玲对这部小说的郑重其事。但是宋、邝夫妇读了《小团圆》第二稿后,仍然提出了非常尖锐而又具体的意见,建议张爱玲修改,或者干脆“暂时搁一搁,好好想一想再说”。从已经公布的当时宋、张往来信函摘录可知,张爱玲并不完全认同宋淇的看法,但她接受了宋淇的建议,同意把《小团圆》第二稿“多搁些时再说”。现在公之于世的正是《小团圆》第二稿,台北皇冠出版社初版《小团圆》版权页作“著作完成日期———1995年”,显然有误。

    当时知道有《小团圆》存在的,除了唯一读过并保存第二稿的宋淇夫妇,就只有在《中国现代小说史》中高度评价了张爱玲的夏志清了。已经公布的张爱玲一九七五年七月十九日、一九七六年三月九日、十五日、四月四日致夏志清信中多次提到《小团圆》,还特别告诉夏志清“你定做的那篇小说就是《小团圆》,而且长达十八万字!”为什么说《小团圆》是夏志清所“定做”?夏志清自己已经记不清,倒是《〈小团圆〉序》所引用的张爱玲一九七六年四月四日致宋淇信给出了答案。原来夏志清写长信建议她“写祖父母与母亲的事”,“好在现在小说与传记不明分”,因此张爱玲才这样答复他。这就证明《小团圆》与张爱玲生平密切相关,只不过小说中祖父母的事并未实写,在母亲和父亲身上虽然花费不少笔墨,也并非小说的重点。小说主要刻画主人公盛九莉的生活(包括家庭、求学和写字生涯等等)和情感经历,更重要的是,九莉应可视作张爱玲的自况,自我书写,或者说,九莉就是作者张爱玲借以“影射”自己,正如她在一九七五年七月十八日致宋淇信中所揭示的:“我在《小团圆》里讲到自己也很不客气,这种地方总是自己来揭发的好。当然也并不是否定自己。”

    3

    既然九莉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看做就是张爱玲自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小团圆》中写到的一些主要和次要人物来一番“索引”(以在小说中出现先后为序),以进一步证明《小团圆》确系“影射小说”:

    比比:炎樱,张爱玲香港大学同学。

    蕊秋:黄逸梵(素琼),张爱玲母亲,小说中又称之为“二婶”。

    楚娣:张茂渊,张爱玲姑姑,小说中又称之为“三姑”。

    九林:张子静,张爱玲之弟。

    乃德:张志沂(廷众),张爱玲父亲,小说中又称之为“二叔”。

    汤孤鹜:周瘦鹃,时为《紫罗兰》杂志主编。

    文姬:苏青,时为《天地》杂志主编。

    向璟:疑为邵洵美,留学法国,三十年代诗人。

    秀男:胡春雨(青芸),胡兰成侄女。

    汝狄:赖雅,美国作家,张爱玲第二任丈夫。

    虞克潜:沈启无,周作人“四大弟子”之一。

    荀桦:疑为柯灵,时为《万象》杂志主编。

    燕山:疑为桑弧,电影导演,宋淇一九七六年四月二十八日致张爱玲信中就说“蓝(应为燕,系宋淇笔误)山我们猜是桑弧”。

    如此之多的小说人物有所指,《小团圆》理所当然地可以归入“影射小说”之列。然而,必须强调指出的是,小说中被影射的人物与历史上真实的人物之间不能等量齐观,完全画上等号。小说中塑造的是文学形象,这些生动的形象经过了张爱玲天才的艺术加工和改造,以适应小说总体构思的需要。否则的话,那将是非常危险的。

    什么是“文学”,什么是“史实”,领悟“文学”与“史实”必然存在的可能是重大的差异。《小团圆》中“文学”与“史实”之间巨大的张力已经并将继续刺激着读者的想象。

    有趣的是,《小团圆》中写到中国古代和现代文学史上的一些重要作品时,都用了真实的书名,如《水浒传》、《儿女英雄传》等,唯独在写到《孽海花》时改名《清夜录》。可见张爱玲在这里也想把九莉的“真实身份”隐藏起来。我们把《小团圆》中九莉“惊喜交集”地翻看“那传奇化的故事”《清夜录》的情形,与《对照记》中张爱玲追忆当年阅读《孽海花》时的感受加以对照,也是极有兴味的。总而言之,如果把张爱玲在《对照记》中对《孽海花》的评价“《孽海花》里这一段情节想必可靠,除了小说例有的渲染”改动,移用到《小团圆》上,也许是颇为恰当的:“《小团圆》里的这些情节未必都可靠,除了小说例有的渲染”!

    □陈子善(上海 张爱玲研究专家)


(Sina Suzhou张家玲遗作《小团圆》在苏城上市了    2009.04.15

  苏州书城的购书台前,不少顾客都在翻看新上架的 《小团圆》。这本备受瞩目的张爱玲半自传体小说《小团圆》自本月10日在书店上架以来,已经热销100多本。

  1976年3月17日,张爱玲在洛杉矶好莱坞东区的一栋公寓内誊抄完628页、16万字的小说手稿《小团圆》,一个月后她在致友人信中表示:“《小团圆》小说要销毁。 ”但今年2月,被世人“刨出”的这部作品违逆其“销毁”遗愿,作为张氏“遗作”在港台地区率先出版,广受关注。记者在苏州书城看到,新书选购台上摆放着一大叠 《小团圆》,每隔几分钟就有顾客取走一本,不少都是进门后拿了 《小团圆》就结账的,显然是专门冲着这本书而来。一位女读者一次性买了三本,她说:“我关注这本书很久了,繁体字版本的我已经看过了,这次买的一本是送朋友的,一本是帮同事带的,还有自己还想收藏一本简体版的。 ”

  苏州书城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小团圆》是上周五在内地同步上架的,销量特别好,是其他新书销量的翻倍还不止。 “刚开始我们进了100本左右,一看销得好,马上补了一批,现在仓库里又只剩下不多了。 ” (杨敏)


(华西都市报)   小团圆    2009.04.15

终于看了张爱玲的《小团圆》。简体字,简装版。

  看的时候,总是疑心,耳边有一记细微的讪笑。“哧”地一声,不浓也不淡,从那纸页间悄悄滑出来。看完全书,合上封皮的一刹那,脑子里赫然闪出张老太皱巴巴的脸。那是她平生最后一张照片,穿着羊毛开衫,手拿当天的中文报纸,嘴巴一歪,对着镜头嘲弄地一笑。

  她以这样的笑,面对她的《小团圆》以及她最终领悟的人世间。

  必须承认,像你我这样的市井读者,急着想看《小团圆》,多半是想从中偷窥张大小姐盛年时真实的情爱故事。她倒一点不欺生,写足20万字,将自己的情爱生活兜了个底朝天。真是过瘾啊,从邵之雍到燕山,从胡兰成到传说中的桑弧,但凡她爱过或爱过她的男人女人,绝不拖泥带水、瞻前顾后,一个一个都拖出来,赤裸裸地晒在文字里。

  光是晒还不过瘾,那记嘲弄的笑又在老太太的嘴边荡漾,她还要使坏。但见她笔锋一抖,毫无忌讳地将过往的男欢女爱、情

  欲纠结统统写进文字中。此时的张爱玲对文字,早已没有了当年强盛浓烈的表演欲望,她的文字洗尽铅华,如汪曾祺般的克制,又如翁达杰般玄妙,不动声色地将一个爬满虱子的人生脱下来给你看。于是,之雍和文姬云雨之后,互问的第一句话会是“你是否有性病”?于是,“看着体内已经成型的婴儿从马桶里消失的瞬间,她都不曾惊慌失措,仿佛抖落身上的灰尘一般无谓。时光要走,就让它走吧,让我们坐下来聊天”。

  创作《小团圆》时的张爱玲人近古稀,离群寡居,生活中唯一的变动,不过是为了逃避那并不存在的虱子而一次次搬家。她曾历经世间丰盛的情爱,让它如炉火般燃烧,而后熄灭。当四周归于沉寂,终于领悟,一切皆是幻象,包括困扰她一生的虱子们。

  张老太嘴角的讪笑一天天浓了起来,她的人生从此百无禁忌,生命中所有的爱恨离合终于可以拿得起放得下,信手一挥,就能让它们在文字里来一次小小的团圆。胡晓


<<新周刊>>第297期    谁会在乎文学家的遗嘱?   2009.04.15

        如果没有马克思·布洛德(Max Brod)这个“违背遗嘱”的人存在,那么世界上也不会有人知道卡夫卡的存在。
在布洛德1926年出版的小说《爱的神奇国度》中——根据布洛德自己的真人真事写成,以卡夫卡为原型的人物伽尔塔被描写成一个写作的人,布洛德在小说中“同意成为伽尔塔有关自己作品的遗嘱的执行人。伽尔塔曾经求过他,他求他在某种奇特的条件下把它们全都毁了”。

        事实上也是这样。卡夫卡(1883年7月3日—1924年6月3日)死后,布洛德立即出版了卡夫卡的三部小说,同时接连为卡夫卡的作品作序,并且为他立传。布洛德对卡夫卡遗嘱的背叛,最终使卡夫卡名留文学史。

        今年2月,由台湾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司推出的张爱玲遗作《小团圆》在台湾出版发行,除了文坛祖师奶奶“自传式”文字引起的爆炸浪潮,这件作品同样存在 “违背遗嘱”的汹涌暗潮。

        张爱玲的遗嘱执行人宋以朗在《小团圆》的序言里自比马克思·布洛德——“若Max Brod遵照朋友的吩咐,世界便会失去了Kafka的作品。很明显,假如我按张爱玲的指示把《小团圆》毁掉,我肯定会跟Max Brod形成一个惨烈的对照,因而名留青史。当然我也不一定要服从民主投票,因为大众可能只是喜欢八卦报料。”

        不过宋以朗和马克思·布洛德最大的不同在于,宋以朗是把早已名满江湖的文坛祖师奶奶张爱玲的一部遗作抖搂了出来,而马克思·布洛德是把一个没人认识的卡夫卡推向世界。

        二者似乎很难同日而语,但“背叛”是相同的,对作家遗嘱的背叛——都是一个既简单又客观的事实。

        而谁又真正在乎文学家们的遗嘱呢?

“《小团圆》式”背叛


        按照宋以朗的描述,张爱玲1992年3月12日给他父母(宋淇与宋邝文美夫妇)写了信——随信附上了遗嘱正本,其中写道:“还有钱剩下的话,我想用在我的作品上,例如请高手译。没出版的出版,如关于林彪的一篇英文的,虽然早已明日黄花。(《小团圆》小说要销毁。)这些我没细想,过天再说了。”

        宋以朗抛出一连串疑问:“我明白一定要很谨慎地下决定。张爱玲既然没有要求立刻销毁《小团圆》,反而说稍后再详细讨论,证明了不是毫无转圜余地的,假如要 ‘讨论’,那议题又是什么呢?一开始是什么促使张爱玲写此小说呢?她迟迟不出版又为了什么缘故?何以最后还打算销毁它呢?”

        作为解答的,是宋以朗从张爱玲与宋氏夫妇间通信内容中的节录。四十年间,张爱玲与宋氏夫妇间的通信600多封总共超过40万字,宋以朗截取其中的不足五千字的内容,放在3月出版的《小团圆》的序言中,其中多为1975年至1976年之间的书信节选。

        在这批书信中,张爱玲与宋淇讨论《小团圆》书稿。当时张爱玲把写好的小说初稿寄给宋氏夫妇,并在信中报告修改想法和进程,而宋淇在读后反馈给张爱玲意见时,明确指出“此书恐怕不能发表或出版”,宋淇在书信中详细道出了他的隐忧:“这是一本thinly veiled,甚至patent的自传体小说,不要说我们,只要对你的作品较熟悉或生平略有所闻的人都会看出来,而且中外读者都是一律非常nosy的人,喜欢将小说与真实混为一谈,尤其中国读者绝不理什么是fiction,什么是自传那一套。”

        小说《小团圆》的男主角是汉奸邵之雍,最后“躲了起来”,各个同他要好过的女人都或被休,或困于情势,或看穿了他为人,同他分了手。女主角九莉被写成一个胆大、非传统的女人,“她的爱是没有条件的,虽然明知(一)这男人是汉奸;(二)另外他有好几个女人;(三)会为社会舆论和亲友所轻视。当然最后她是幻灭了,把他抛弃。”宋淇对张爱玲说,“可是我们可以想象得到一定会有人指出:九莉就是张爱玲,邵之雍就是胡兰成。张爱玲明知他的身份和为人,还是同他好,然后加油加醋的添上一大堆,此应彼合,存有私心和妒忌的人更是每个人踢上一脚,恨不得踏死你为止。那时候,你说上一百遍:《小团圆》是小说,九莉是小说中人物,同张爱玲不是一回事,没有人会理你。”

        不难想象张爱玲还在世的当年,作为好友的宋淇,出于舆论的考虑,劝张爱玲不要出版此书,并且庆幸“好在没有第三个人见过原稿”。宋淇写信时显然把信件当成了他与张爱玲两人间的私语,甚至忽略了其实他的妻子宋邝文美也读过此稿,而他口中的“第三人”意指明显——第几个不重要,关键是不为知己的外人。

        而“第三人”终于还是在三十年后出现了,就是他的儿子宋以朗。

        在宋淇给张爱玲的信中,阐释“不要出版”的理由时,除了“舆论”问题,宋淇还深怕小说被当时的“无赖人”胡兰成所利用,成为其追逐名利的工具。另外宋淇还指出了小说中纯技术层面的问题,比如他觉得九莉“不值同情”,以及小说开头部分过于散碎却又删之可惜的修改难题。

        而父亲三十多年前所有的顾虑,都被宋以朗一一反驳。“今天的情况又如何呢?胡兰成已在1981年去世,所以有关他的一切隐忧现已不复存在。至于政治敏感的问题,今天的台湾与当年亦已有天渊之别,这重顾虑亦可放下了。”“剩下来的,其实只是两个技术上的问题。第一,当年曾担心女主角九莉太‘不值同情’,即宋淇所谓unsympathetic。但假如这标准成立的话,我想张爱玲其余很多作品也该据此理由而永不发表。……第二,当时他们也怕读者会视九莉为张爱玲的复制本,因而找来大量批评。但依我所见,假如张还在生,且看到现时互联网上那些谈论她的文字,她便会明白当年的顾虑是多么微不足道了。事实上她早已去世,什么批评都不再可能给她切肤之痛。”

        无论是遗嘱的节选,还是书信的节选,在读者没有看到遗嘱和书信的全文之前,所有宋以朗摘录并用以作为他论据的东西,都逃不脱“断章取义”的嫌疑。

        并且关于《小团圆》出版与否,无论宋以朗的“推理”或者“猜测”如何自圆其说,他都忽略了一个关键词——遗嘱。

        宋以朗所做的事情,违背了张爱玲生前的遗嘱。何况宋以朗的“理由”,看上去是多么一厢情愿,虽然他声称做决定也考虑到了读者的需求——“每次总有人问我那部《小团圆》的状况,甚至连访问我的记者也没有例外。……究竟应否尊重张爱玲本人的要求而把手稿付之一炬呢?他们亦总是异口同声地反对。”

        宋以朗选择了“不尊重张爱玲本人的要求”,代表人民代表读者,非但没有把手稿付之一炬,还公开出版了。当然,在“背叛”的道路上,五十步和一百步还是有区别的。

比背叛更可怕的是误读?

        艺术与现实中的法律往往是两个维度的事情,尽管不同的人利用他们不同的维度来实现自己的目的。

        米兰·昆德拉曾在他的评论文集《被背叛的遗嘱》中,专门讨论了马克思·布洛德对卡夫卡遗嘱背叛的事情。在昆德拉看来,艺术家的作品才是最崇高的“遗嘱”,任何背叛艺术家作品的行为,昆德拉都予以抨击。“布洛德真可谓是一个具有非凡精力的优秀知识分子,一个准备为别人而去拼搏的慷慨者;他对卡夫卡研究的投入是热情而无私的。不幸之处仅仅在于他的艺术定向:作为一个有思想的人,他不知道什么是对形式的酷爱;他的小说(他曾写了二十来部)是俗套中的俗套;而且他对现代艺术尤其一窍不通。”

        昆德拉认为,对遗嘱的背叛仅仅是法律程式上的问题,而对作家作品的背叛——包括误读和误导,才是对文学本身的损伤。“马克思·布洛德创造了卡夫卡的形象和他作品的形象;他同时也创造了卡夫卡学。尽管卡夫卡学家们喜欢跟他们的这位鼻祖拉开距离,他们还是无法走出他为他们划定的界限……以至于到后来公众所认识的名叫卡夫卡的作者已不再是原来的卡夫卡,而是已经卡夫卡学化了的卡夫卡。……卡夫卡学没有把卡夫卡的书放在文学史(欧洲小说史)的大背景中来考察,而几乎仅仅是放在传记式的微观背景中。”

        讽刺的是,后人没能按照卡夫卡的遗愿“毁掉”他的作品,却以另一种形式“毁掉”了关于卡夫卡的作品研究。

        而这种层面上的“背叛”几乎是无法控制的,法律在这种“背叛”面前苍白无力。

        在台湾媒体铺天盖地的关于《小团圆》一书的宣传中,小说中的八卦和情色描写,成为炒作的热点。诚如宋淇在三十年前所预料的,希望这本书热卖的人,纷纷把小说中的人物与现实中的人物对号入座,小说中的人物打胎,便是“张爱玲打胎”,小说中“妈妈和姑姑二女共享同一个男人”,便是“张爱玲的母亲和姑姑……”

       “依我看来,伟大的作品只能诞生于他们所属的艺术的历史中,同时参与这个历史。只有在历史中,人们才能抓住什么是新的,什么是重复的,什么是发明,什么是模仿。换言之,只有在历史中,一部作品才能作为人们得以甄别并珍重的价值而存在。”按照米兰·昆德拉的逻辑来看作家的“遗嘱”,没有被背叛过的“遗嘱”,几乎不存在。

        而谁又会在乎文学家或艺术家的遗嘱是否被尊重或背叛呢?

        数场关于作家遗嘱遭背叛的个案中,显然缺少一个“指控者”。无论是当年的马克思·布洛德还是今天的宋以朗,“背叛遗嘱”对他们的最大负面结果就是遭受反对者的谩骂——至于个人信用、社会评价方面的损失,显然无法与他们因背叛所带来的物质利益相对冲。更假如——他们并不以物质利益为诱饵,而如昆德拉评价之 “热情而无私”,他们因背叛而获得的精神满足,更是让他们因此而失去的东西变得微不足道。

        被背叛的是遗嘱,遗嘱是死人说过的话。活着的人里大多没有立过“遗嘱”,有的立过“遗嘱”却还未来得及死去,死去以后方知谁会在乎。

纳博科夫的“背叛者”

        《洛丽塔》作者纳博科夫曾在遗嘱中要求将未完成的小说《劳拉的原作》在他死后销毁——理由是他厌恶读者读到他“脑海”里的作品,而不是写在纸上的作品。在书稿保存了30年后,纳博科夫之子底米特维在2008年5月表示,他将违背父亲的遗愿计划出版这部小说。而就在2008年1月,底米特维还曾暗示销毁手稿。而到底是销毁还是出版,至今还未定论。现在这份写在50张图书索引卡片上的手稿,在瑞士银行的保险箱里已经30年,而遗愿也困扰了底米特维30年。

        “我是一个孝顺的儿子,长久以来一直遵从父亲的遗愿(没有出版《劳拉的原作》),父亲在生前还曾当着我的面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要是你能应付那些麻烦,那就出版吧。’”底米特维说,正是这句话让他免于成为文学史上又一位“纵火犯”。


(黑龙江新闻网)    黑龙江新闻网    2009.04.16


(南方周末)    這是一個全新的張愛玲 ———與《小團圓》有關的種種    張英 李丹    2009.04.16

受訪《張愛玲全集》主編止庵□採訪本報記者張英實習生李丹發自上海

張愛玲一直在寫自己

張愛玲給宋淇的信中說,《小團圓》“是我一直要寫的”。

1945年4月到1946年12月,上海的報刊不止一次提到,張愛玲在寫“一中型長篇或長型中篇,約十萬字之小說《描金鳳》”,可是這部作品從未面世,一向不知道寫的什麼。現在《小團圓》里卻透露了一點消息。主人公盛九莉“戰後陸續寫的一個長篇小說的片段,都堆在桌子上”,邵之雍說:“這裡面簡直沒有我嚜!你寫自己寫得非常好。”———小說寫道:“寫到他總是個剪影或背影。”好像指的是《描金鳳》。假如不是虛構的話,那麼這正是《小團圓》的前身。

據看過張愛玲寫在《小團圓》之前、迄未發表的英文小說TheBookofChange(《易經》)和TheFallofPagoda(《墜塔》)的人說,這都是自傳體小說,與《小團圓》寫到盛九莉早年經歷的那一部分有所重複。

再往前,張愛玲的散文《燼余錄》、《私語》都是寫自己的。她的散文《華麗緣》,研究者一度以為是小說;現在看《小團圓》,第九章就是《華麗緣》的節本,可見這也是她自己的真實經歷。

如此說來,《小團圓》是張愛玲多年孕育、一寫再寫的結果,它不僅僅是針對胡蘭成《今生今世》的。

與《小團圓》差不多同時創作的張愛玲作品中,《浮花浪蕊》也以她自己的生活為藍本。如果說《易經》、《墜塔》是《小團圓》的“前傳”,《浮花浪蕊》就是《小團圓》的“後傳”。

有關張愛玲的生平資料原本不多,除了她自己寫的《私語》、《燼余錄》、《對照記》等,周瘦鵑的《寫在〈紫羅蘭〉前頭》,1940年代報刊上一些零星報道,再就是胡蘭成的《今生今世》、柯靈的《遙寄張愛玲》、張子靜的《我的姊姊張愛玲》等。後來那些張愛玲傳記,主要就靠這麼點兒材料。

現在《小團圓》出版了。這是張愛玲的自傳體小說,從“自傳體”來講,沒法不信;從“小說”來講,又沒法全信,———假如有人再寫張愛玲傳記,照抄或改寫《小團圓》,一准是惹人訕笑、遭人詬病的做法。我覺得,在張愛玲生平資料方面,《小團圓》沒有“立”的作用,卻有“破”的作用,它使得原來出自別人之手的東西多少顯得可疑,或者說,雖然確有其事,細節卻有出入,尤其是當事人做的解說靠不住了。市面上那些張愛玲傳記,可能因此都得打個或大或小的問號。

舉兩個例子。周瘦鵑說,他對張愛玲的《沉香屑:第一爐香》、《沉香屑:第二爐香》,“一壁讀,一壁擊節,覺得它的風格很像英國名作家SomersetMaughm(毛姆)的作品,而又受一些《紅樓夢》的影響,不管別人讀了以為如何,而我卻是‘深喜之’了”,《小團圓》里卻說“他又並不激賞她的文字”;《第一爐香》發表後,周瘦鵑受邀“參與她的一個小小茶會”,據他講“我們三人談了許多文藝和園藝上的話”,《小團圓》也寫了請湯孤鶩來家里,但卻說“大家都沒有多少話說”。

再就是柯靈《遙寄張愛玲》的第一句話就是:“不見張愛玲三十年了。”這文章寫在1984年,“三十年”大概是從他說的“張愛玲1953年就飄然遠引”算起。但是《小團圓》里寫道:“在飯桌上荀樺不大開口,根本不跟她說話,飯後立刻站起來走開了,到客室里倚在鋼琴上蕭然意遠。”要從這兒算起,可就不止“三十年”了。而且張愛玲赴港實為1952年7月,“根本不跟她說話”雲雲,好像正可解釋柯靈對張愛玲的行蹤何以如此不了解。
將來《易經》、《墜塔》出版,大概這種顛覆作用還會延續。———順便說一句,2007年宋淇之子宋以朗接受報紙採訪,才首次披露張愛玲有這樣兩部作品,此前研究者對此一無所知。張愛玲1965年寫的英文自白里說“I have lived in the U.S. for the last ten years, largely occupied with two unpublished novels about China before the Communists (我這十年住在美國,主要精力用在忙著完成兩部尚未出版的關於共產黨勝利以前的中國的長篇小說)”,指的正是《易經》、《墜塔》;高全之的《張愛玲學》算得上是迄今為止研究張愛玲最下功夫的著作,卻給誤會成“是《赤地之戀》與《怨女》”,並說:“此亦張愛玲偶爾小事糊塗一例:把《赤地之戀》歸類為前共產中國。”現在看來,糊塗的倒是研究者自己了。

張愛玲擁有為數衆多的“張迷”,雖然“迷”的程度不同,層次也不同。假如只看過她的《流言》和《傳奇》的一兩篇小說,尤其是《傾城之戀》,再加上胡蘭成的《今生今世》,那麼有關張愛玲的印象,確實很符合現在的“小資”口味。但是如果讀了她的所有作品,就會發現壓根兒不是這麼回事;現在《小團圓》出版了,以作者自己為原型的盛九莉,與之更是天壤之別。相比之下,大家也許更願接受《今世今世》里的那個聰明絕頂,情調非凡,不食人間煙火的“民國女子”,而不接受《小團圓》里那個人間的、實在的,既癡情又自責的女主人公吧。

張愛玲在給宋淇的信中說,“我在《小團圓》里講到自己也很不客氣,這種地方總是自己來揭發的好。當然也並不是否定自己。”我曾說,張愛玲筆下總是有兩個視點,一個是人間視點,也就是說站在普通人的立場去看。人都有喜怒哀樂、悲歡離合;以此來看待自己或者別人,正是一個人的看法。另一個是在這個視點之上,俯看整個人間的視點。是把人類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整個看在眼裡。從人間視點出發,作者真實地寫出人物的願望,這時作者完全認同于他們,承認人生的價值;從俯視人間的視點出發,則揭示出這種價值的非終極性。當張愛玲說“當然也並不是否定自己”,是人間視點;說“講到自己也很不客氣”,是人間之上的視點。在《小團圓》里,兩個視點交錯出現。一方面很切近,寫出盛九莉當下的細膩感受;另一方面又拉開距離,近乎冷酷地觀察著她。在盛九莉與母親的關係,與邵之雍的關係,與燕山的關係中,都充分體現出這一點。

張愛玲寫小說,只有《殷寶灩送花樓會》里有個“我”,其他都用第三人稱,正是為了便於這兩種視點共存于作品之中。具體說來,當第三人稱敘述者接近或認同某個人物時,體現的是人間視點;當敘述者脫離這個人物,人間之上的視點往往就體現出來了。這個超越人間之上的視點,用《老子》的話形容就是“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此前只在魯迅的小說中偶爾呈現。這是兩位作家最深刻的地方,但是我們卻未必接受得了。
《小團圓》有關盛九莉和邵之雍之間的“性描寫”,可能使“張迷”尤其難以接受。其實張愛玲寫作從來就無所顧忌。在《同學少年都不賤》中,主人公趙玨與赫素容同性戀愛,特地去上後者剛上過的廁所,從馬桶座板上體會“間接的肌膚之親的溫馨”,還要聞“空氣中是否有輕微的臭味”。在散文《重返邊城》中,結尾也寫到“忽然空中飄來一縷屎臭,在黑暗中特別濃烈”,作者說這是“香港的臨去秋波,帶點安撫的意味”。她不會因為讀者喜歡什麼就寫什麼,更不會因為讀者不喜歡什麼就不寫什麼。

《小團圓》的問世,更重要的是改變了我們對張愛玲整個創作歷程的認識。她上世紀70年代的作品,先前我們只看到《色,戒》、《浮花浪蕊》和《相見歡》三個短篇小說,與她的早期風格很不一樣。但是作品太少,好像不能說明太多問題。

待到寫于同一時期的中篇小說《同學少年都不賤》和長篇小說《小團圓》出版,情況就不同了,這些作品加在一起,不比整本《傳奇》篇幅小,而且風格又很一致,這提示我們,張愛玲的創作生涯,有整整一個晚期;而“晚期張愛玲”的成就和重要性絕不亞于寫作《傳奇》的早期。此前所謂張愛玲後來創作衰退、作品無多的“定論”,也就站不住腳了。說來這說法正是肇始于柯靈《遙寄張愛玲》所說“張愛玲的文學生涯,輝煌鼎盛的時期只有兩年(1943—1945)”。

不妨略述張愛玲小說創作的幾個階段。第一階段是1943年到1945年,作品是《傳奇》增訂本以及沒有收入集中的幾篇。而這又可分為前後兩期,從《年青的時候》起有所變化。張愛玲當年在“《傳奇》集評茶會”上說,“人家歡喜她的《金鎖記》和《傾城之戀》,可是她自己最歡喜的倒是《年青的時候》”。譚正璧談到《年青的時候》,說“比較地鬆弛”,這從情節上說是趨於散,從意象上說是趨於簡,前後兩期的主要區別即在於此。《年青的時候》寫在1944年1月,恰恰是在她與胡蘭成相識之後。《小團圓》寫道,“蕊秋對她的小說只有一個批評:‘沒有經驗,只靠幻想是不行的。”在寫前一期的小說時,張愛玲的確沒有戀愛經歷,所以全是“幻想”,認識胡蘭成以後,寫的東西真的不一樣了。

第二階段是1945年到1952年,此時張愛玲已經被摒棄到文壇邊緣,創作也進入低潮,《郁金香》、《十八春》、《小艾》都發表在小報上,《多少恨》又是根據她的電影劇本改寫的,在她的作品中,這些最接近于通俗小說。

第三階段是1952年到1955年,其間她創作了長篇小說《秧歌》和《赤地之戀》。這兩部小說,內地讀者迄今無緣得見。柯靈說:“對她的《秧歌》和《赤地之戀》,我坦率地認為是壞作品,不像出于《金鎖記》和《傾城之戀》作者的手筆,我很代張愛玲惋惜。”將《秧歌》與《赤地之戀》相提並論,未必恰當;而“不像出于《金鎖記》和《傾城之戀》作者的手筆”,則是對作者風格變化不能適應。胡適看了《秧歌》,寫信給張愛玲說:“你自己說的‘有一點平淡而近自然的境界’,我認為你在這個方面已做到了很成功的地步!”可見作者自己不想繼續用“《金鎖記》和《傾城之戀》的手筆”寫作了。不光胡適,龍應台等都對《秧歌》評價極高,有人甚至說,張愛玲應該在大陸多待幾年,可能寫出一部《日瓦戈醫生》來了。

這以後張愛玲赴美,是為第四階段。她主要採用英文寫作,除了先以英文印行而後又譯成中文發表的《五四遺事》和《怨女》,其餘都無人問津。我曾說,這一時期她不是“創作力衰退”,而只是“不成功”,衰退無可救藥,不成功則可能因重獲發現而有所改變,這就有賴于將她的那些英文作品譯成中文出版了。

上世紀70年代,張愛玲的小說創作進入第五階段,也是最後一個階段。最主要的作品就是《小團圓》。這一時期她的風格,結構上更趨複雜,語言上更趨精煉,至於刻畫人物內心的深刻程度,則比早期作品有過之而無不及。《小團圓》是張愛玲結構最複雜的作品,盛九莉是她筆下最複雜的人物。然而大概因為《小團圓》和《同學少年都不賤》都沒有發表,張愛玲從此不再寫小說了。

張愛玲與宋淇關於《小團圓》的書信

張愛玲

一九七六年四月四日
我寫《小團圓》並不是為了發泄出氣,我一直認為最好的材料是你最深知的材料,但是為了國家主義的制裁,一直無法寫。[……]我跟陳若曦在台北的談話是因為我對國民政府的看法一直受我童年與青年的影響,並不是親共。近年來覺得monolithicnationalism(堅如磐石的國家主義———編者注,下同)鬆動了些,例如電影中竟有主角英美間諜不愛國(MichaelCaine邁克爾·凱恩飾),所以把心一橫,寫了出來,是我估計錯了。至於白便宜了“無賴人”(指胡蘭成———編者注),以前一向我信上也擔憂過。———他去台大概是通過小同鄉陳立夫,以前也幫過他忙———改成doubleagent(雙重間諜)這主意非常好,問題是我連間諜片與間諜小說都看不下去。等以後再考慮一下,稿子擱在你們這裡好了。
志清看了《張看》自序,來了封長信建議我寫我祖父母與母親的事,好在現在小說與傳記不明分。我回信說,“你定做的小說就是《小團圓》”,現又去信說euphoria(高興勁兒)過去後,發現許多妨礙,需要加工,活用事實,請他soft-pedal(低調一點)根據事實這一點。但是一定已經傳出去了。

宋淇

一九七六年四月十五日
我們並不是prudes(過分正經的人),老實說,國家的觀念也很淡,可是我們要面對現實問題。“無賴人”如果已死了,或在大陸沒有出來,這問題就算不了什麼,可是他人就在台灣,而且正在等翻身機會,這下他翻了身,可是至少可以把你拖垮。小說中說他拿走了所有的來往書信,可能還保存在手,那麼成為了documentary evidence(證據材料),更是振振有詞了。所以現在改寫身份,讓他死於非命,開不出口來。還有一點,如果是doubleagent(雙重間諜),也不能是政府的agent(特工),因為政府的agent(特工)是不會變節的。我們從前參照SpyRing(《間諜圈》)那樣拍一個電影,劇本通不過,就是這理由。邵之雍的身份究竟是什麼,可以不必寫明,因為小說究竟是從女主角的觀點出發,女主角愛他的人,that’sall(那就夠了),並不追究他身份,總之他給人打死,據說是double agent(雙重間諜),為日本人或偽政府打死都可,甚至給政府的地下分子或共產黨地下份子打死也無不可。
你不必去研究他的心理,因根本不在正面描寫他。只要最後發現原來是這樣一個言行不一致,對付每個女人都用同一套,後來大家聚在一起,一對穿,不禁啞然失笑。在此之前,九莉已經幻滅,去鄉下並不是懷念他,而是去看一下,了卻一樁心願,如此而已。

張愛玲

一九七六年四月二十二日
我是太鑽在這小說里了,其實Stephen(即宋淇)說的台灣的情形我也不是不知道———不過再也沒想到重慶的地下工作者不能變節!!!袁殊自命為中共地下工作者,戰後大搖大擺帶著廚子等一行十余人入共區,立即被拘留。但是他的cover(掩護)是偽官,還是不行。也許可以改為台灣人———我教過一個台灣商人中文,是在日本讀大學的。跟清鄉的日軍到內地去做生意。一戰後潛伏的鄉下只要再南下點就是閩南語區。有個德國僑領曾經想recruit(招收)我姑姑去重慶活動,這人也許可以派點用場。九莉跟小康等會面對穿,只好等拍電影再寫了,影片在我是on a different level of consciousness(不同層面的感覺)。在這裡只能找circumstances to fit the scenes & emotions(適合那些場景和情感的事件)。這是一個熱情故事,我想表達出愛情的萬轉千回,完全幻滅了之後也還有點什麼東西在。我現在的感覺不屬於這故事。不忙,這些都需要多擱些時再說。我的信是我全拿了回來,不然早出土了。

宋淇

一九七六年四月二十八日
《小團圓》分三天匆匆讀完,因為白天要上班,讀時還做了點筆記。對措詞用字方面有疑問的地方都記了下來,以便日後問你再商酌。Mae(即鄺文美)比我先看完,筆記也做得沒有我詳細,二人加起來,總可以covertheground(涵蓋全部)。因為從好的一方面說,你現在是偶像,不得不給讀者群衆好的一方面看;從壞的一方面說,你是個目標,說得不好聽點,簡直成了衆矢之的。台灣地小人多,作家們的妒嫉,拿不到你書的出版商,加上唐文標之類的人,大家都拿了顯微鏡在等你的新作面世,以便在雞蛋里找骨頭,恨不得你出了什麼大紕漏,可以打得你抬不起頭來。對於你本身,多年已不再活躍,現在又忽然成為大家注意力的中心,在文壇上可說是少見的奇跡,也是你寫作生涯中的轉捩點,所以要特別珍重。以上就是我們處理你這本新作的primary concern(主要的憂慮)。

這是一本thinlyveiled(沒什麼遮掩),甚至patent([打著張愛玲]註冊商標)的自傳體小說,不要說我們,只要對你的作品較熟悉或生平略有所聞的人都會看出來,而且中外讀者都是一律非常nosy(八卦)的人,喜歡將小說與真實混為一談,尤其中國讀者絕不理什麼是fiction(虛構小說),什麼是自傳那一套。這一點也是我們要牢記在心的。

在讀完前三分之一時,我有一個感覺,就是:第一、二章太亂,有點像點名簿,而且插寫太平洋戰爭,初期作品中已見過,如果在報紙上連載,可能吸引不住讀者“追”下去讀。我曾考慮建議把它們刪去或削短,後來覺得有母親和姑姑出現,與下文有關,同時含有不少張愛玲筆觸的文句,棄之實在可惜,所以決定押後再談。

及至看到胡蘭成的那一段,前面兩章所pose(反映出)的問題反而變成微不足道了。我知道你的書名也是ironical(反諷)的,才子佳人小說中的男主角都中了狀元,然後三妻四妾個個貌美和順,心甘情願同他一起生活,所以是“大團圓”。現在這部小說里的男主角是一個漢奸,最後躲了起來,個個同他好的女人都或被休,或困于情勢,或看穿了他為人,都同他分了手,結果只有一陣風光,連“小團圓”都談不上。

女主角九莉給寫成一個膽大、非傳統的女人:她的愛是沒有條件的,雖然明知(一)這男人是漢奸;(二)另外他有好幾個女人;(三)會為社會輿論和親友所輕視。

當然最後她是幻滅了,把他拋棄。可是我們可以想象得到一定會有人指出:九莉就是張愛玲,邵之雍就是胡蘭成。張愛玲明知他的身份和為人,還是同他好,然後加油加醬地添上一大堆,此應彼和,存有私心和妒嫉的人更是每個人踢上一腳,恨不得踏死你為止。那時候,你說上一百遍:《小團圓》是小說,九莉是小說中人物,同張愛玲不是一回事,沒有人會理你。

不要忘了,旁邊還有一個定時炸彈:“無賴人”,此人不知搭上了什麼線,去台灣中國文化學院教書,大寫其文章,後來給人指責為漢奸,《中央日報》都出來攻擊他,只好撤職,寫文章也只好用筆名。
《小團圓》一出,等於肥豬送上門,還不借此良機大出風頭,寫其自成一格的怪文?不停地說:九莉就是愛玲,某些地方是真情實事,某些地方改頭換面,其他地方與我的記憶稍有出入等等,洋洋得意之情想都想得出來。一個將近淹死的人,在水里抓得著什麼就是什麼,結果連累你也拖下水去,真是何苦來?

我上面說道你是一個偶像,做到了偶像當然有各種限制和痛苦。因為有讀者群衆,而群衆心理就是如此,不可理喻的。你之所以有今天,一半靠讀者的欣賞和喜歡你的作品,學院派和作家們的捧不過是錦上添花,而官方最近realize(意識到)你是第一個反共作家更是一個有利的因素。如果前面的推測應驗起來,官方默不作聲,讀者群衆只聽一面之詞,學院派的辯護到時起不了作用。聲敗名裂也許不至於,台灣的寫作生涯是完了,而以前多年來所建立的goodwill(好印象)一定會付之東流。以上所說不是我危言聳聽,而是我對P.R.(公關)這一行頗有經驗,見得多了,絕非無中生有。

我知道你在寫作時想把九莉寫成一個unconventional(不傳統)的女人,這點並沒有成功。只有少數讀者也許會說她的不快樂的童年使她有這種行為和心理,可是大多數讀者不會對她同情的,總之是一個unsympathetic(不討人喜歡)的人物。這是一。

其次,這些事積在心中多少年來,總想一吐為快,togetitoutofyoursystem(把它丟掉)。像我在電影界這麼多年,對於許多事,假裝不知道,最後終於抵制不住,等於breakdown(崩潰),以後換了環境,拼命想法get it out of my system(把它丟掉)一樣。好了,現在你已寫出來了,這點也已做到了。我們應該冷靜客觀地考慮一下你的將來和前途。

大前提是in its present form(照目前這種樣子),此書恐怕不能發表或出版。連鑫濤都會考慮再三,這本書也許會撈一筆,但他不會肯自毀長城的。現在惟一的辦法是改寫,有兩個approach(辦法):(一)改寫九莉,務使別人不能identify(認定)她為愛玲為止。這一點做不到,因為等於全書重寫。(二)改寫邵之雍。這個可能性較大。[……]邵的身份沒有理由改不掉。你可以拿他改成地下工作者,結果為了錢成了double agent(雙重間諜),到處留情也是為了掩護身份,後來不知給某方發現,拿他給幹掉了。

九莉去鄉下可以改獨自去,表示想看看所愛的人的出身地,結果遇見小康等人,為了同樣目的也在,大家一交換notes(故事),穿了繃,原來他用同一手法和說法對付所有的女人,而原來還有兩個鄉下老婆,然後才徹底地幻滅,(荒木那一段可以刪除,根本沒有作用。)這樣改當然也是一個major operation(大修改),但牽涉的面較狹,不必改動九莉和家庭那部分,至少不用全部重寫,可能挽救這本書。
九莉這樣做是因為她所過的生活使她完全不知世情,所以才會如此,不少讀者會同情一點。同時這樣還可以使“無賴人”無話可說,他總不見得這樣說:“邵之雍就是我”,因為他究竟是漢奸,而非地下工作者,而且也沒有死。他如果硬要往自己臉上貼金,也不會有人相信。況且燕山和打胎兩段讀者多數不會identify(認為是)為你的。當然你在設計整本書的時候,有一個完整的總盤計劃,即使極小的改動也會牽一發而動千鈞。
我不是超人,對寫小說也沒有經驗,自知說起來容易,正式做起來,處處俱是問題。但和Mae(即鄺文美)談了幾次,認為這不失為一個可行之道。(二)這方法你如果認為行不通,腦子一時拐不過來,只好暫時擱一擱,好好想一想再說,對外只說在修改中,好在沒有第三個人見過原稿。想通之後,有了具體的改法再來過。


(Shanghai Daily)  Chang novel reprinted twice in its first week    Yao Minji.  2009.04.16

The semi-autobiographical book "Little Reunion" by the late author Eileen Chang, whose "Lust, Caution" was made into a film by director Ang Lee, has already been reprinted twice on China's mainland, following its popularity in Taiwan and Hong Kong.

The book was published in traditional Chinese in Taiwan and Hong Kong in February.

The first simplified-Chinese edition, released on the mainland on April 8 in a print-run of 300,000, sold out almost immediately.

The simplified-Chinese version was officially launched at Peking University yesterday in Beijing.

The version is exactly the same, including its sex scenes, as the version published in Hong Kong and Taiwan, its publisher said yesterday.

The publisher, Beijing October Arts and Literature Publishing House, didn't say how many copies were printed in the later two print-runs, nor did it say how many of the second and third edition had already been sold.

Roland Soong, who inherited the author's possessions from his parents, Chang's good friends, revealed plans to publish more undiscovered books by Chang, selected from her possessions, including novel drafts and letters.

Two books Chang wrote in the United States in the 1950s will be translated into Chinese, Soong said, and published next year.


(Shanghai Evening Post)  許我個瓊瑤式的“大團圓”吧    孫立梅    2009.04.16

被稱為張愛玲一生中“最神秘的作品”的《小團圓》,日前終於揭開了神秘的面紗。贊同者認為這對張愛玲的讀者和研究者來說都是好事一樁,憤怒者則認定此舉背叛了張愛玲的原意而發誓拒買拒看。在這場爭辯中,《小團圓》版權方台灣地區皇冠和其老闆平鑫濤的名字不時出現,這讓我想到瓊瑤與平鑫濤,以及張愛玲與胡蘭成,兩種截然不同的組合,以及截然不同的結局。

平鑫濤另一個更為知名的身份,是女作家瓊瑤的先生。1963年,平鑫濤慧眼識才,在其主編的《皇冠》雜誌上全文刊登瓊瑤的成名作《窗外》。瓊瑤成名後不久即離婚,平鑫濤卻仍是人家的先生和父親。但是世界上沒有離不了的婚,平鑫濤歷時8年辦妥離婚手續,瓊瑤正式成為平太太。皇冠做得風生水起,瓊瑤劇更是拍一部賺一部。他們的住所取名“可園”,瓊瑤不愛出門,平鑫濤就在家中為她建了兩球道的保齡球場;瓊瑤愛在涼亭里看花又怕蚊子,平鑫濤就把涼亭改裝成玻璃屋……自稱“夢想家”的瓊瑤,與自稱“實行家”的平鑫濤,以珠聯璧合的方式,獲得了令人羨慕的愛情和麵包的雙贏。這種“大團圓”,簡直是所有女性的美夢。

張愛玲以一個重情女子的一廂情願,開始了《小團圓》的敘述。“九莉”身上當然有張愛玲的影子,張說過“女人對男人的愛,是帶有崇拜性的”,而“九莉”在遇到“邵之雍”後就想,“她崇拜他,為什麼不能讓他知道”———談戀愛就跟打仗一樣,都需要一個勢均力敵的對手才叫過癮。她愛他到這種地步,“他走後一煙灰缸的煙蒂,她都揀了起來,收在一隻舊信封裡”。我相信這些時候的張愛玲都是真的,而到最後,“她再看到之雍的著作,不欣賞了。是他從鄉下來的長信中開始覺察的一種怪腔,她一看見‘亦是好的’就要笑”———讀過《今生今世》的讀者都知道,“亦是好的”正是胡蘭成的口頭禪。這個對胡蘭成“不欣賞”、甚至略帶鄙視的張愛玲到底是真是假?我不敢妄評。只有一點是確定的,即使是在熱戀中,“九莉”和張愛玲都清醒地知道,這段感情是一定會被腰斬的,誰叫她們選擇了一個多情而薄幸的男人。

在中國文學史上,瓊瑤的地位當然沒法跟張愛玲相比;但是,管他呢,如果老天可以聽到我的祈禱,那麼,請許我個瓊瑤式溫暖俗氣的“大團圓”吧,我只管活在當下就夠了,誰要活在文學史里呢!


(Shanghai Evening Post)    女性主題停在張愛玲時代    施平    2009.04.16

一個從不看張愛玲的人,有沒有資格來評論張愛玲?很顯然,答案為否。遺憾的是,如果不算電影,我就是“張迷”的反面,僥倖的是,我想評論的不是張愛玲,而是一波又一波的張愛玲熱。

如果上世紀30年代,張愛玲的新書大賣,那是很正常的,上海灘上兩個“張”,張恨水和張愛玲,當時都是紅得發燙的暢銷小說作者,一個寫傳奇,一個寫言情,正好比金庸和瓊瑤。但時隔70年後,出版界還要把張愛玲炒得三年一大熱,就不得不讓人感到無奈。難道70年光陰,除了這個“小女子”,上海灘上就沒人寫得出真小說了?更遺憾的是,張愛玲在21世紀初還能成為文化時髦,正折射出了女性小說主題上的停滯不前。

張愛玲作品能讓無數讀者(女性為主)傾倒的地方,我雖不曾細細看過,卻也能總結這麼幾點:1、文字精細;2、私人化寫作;3、情感描寫細膩。而惹來炒作無數的,還有張愛玲的個人經歷,也就是與漢奸丈夫胡蘭成的糾葛。

至於張愛玲的小說到底有多大分量,各花入各眼,“張迷”與一般人肯定看法不同。就一般價值而言,以我所知,恐怕當不起中國文學史上代表人物,至多只是某個時期的作家衆相的一員。

張愛玲活著的時候為書商賺錢,死了還要被同一批人利用,而且還加上形形色色的文藝界中人。前年的《色·戒》我看過後,就十分驚訝,並在博文中質疑李安此人的動機和心態。有一位文藝評論者說:“被大衆熱愛是一個作家的幸福,可是如此過度地被熱愛著,顯然是倍覺人生蒼涼的張愛玲所不願意看到的。”放在70年前,看張愛玲還算是種進步,就如同林黛玉讀《西廂記》,舊上海淑女看張愛玲也是在尋找自我的文學認同,因為張的作品是女性討論女性,女人寫給女人看,在那個時代是彰顯女性意識覺醒的代表。可悲的是,張愛玲式的愛情話題,到了今天似乎仍不過時,女人們依然停留在自憐自傷,對男人的哀怨不休之中。

這就不是張愛玲的悲劇了,而是在映托我們這個時代主流文化的蒼白。

鏗鏘娛評

一男子在紐約鬧市街頭突然站定,抬頭向天空認真觀察,周圍的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紛紛抬頭看,不一會兒,看天的路人越來越多,並紛紛議論天空中到底發生了什麼。那名男子見狀,打開手提箱,然後開始賣他一箱子的高倍望遠鏡。

張愛玲女士的小說《小團圓》仿佛是望遠鏡,出版商成功地創造了大衆需求,我們集體站在鬧市街頭,像模像樣地舉頭望天。———版主詹皓


(Hangzhou Daily)    2009.04.16

【Q1】你会买《小团圆》这本书吗?
梵非尔(女):当然。我是张迷,按现在流行的说法, 我就是张爱玲控。张爱玲出版的作品我家里都有,现在 《小团圆》也入手了。
TING(男):我喜欢张爱玲。虽然很心疼她这样的人 生,但出于关心还是会看的。所以要买本珍藏。
落(男):以前没有张爱玲,以后也不会有张爱玲。 就是不看,也要买本放着。显得咱跟得上潮流。
花茶(女):买的。我并不算张迷,相比之下,我爱的 是三毛。只是因为《今生今世》,他华丽妖娆的文字,想 要对照看看他们的爱情。
遇(男):我不是张迷。不买,据说这是一本写得很 混乱的书,不仅内容混乱,结构行文也混乱,水准很低。
水幕仙踪(女):买啊,买啊。我买了还没看,就被我 的小姐妹抢走了,我只好又买了一本。

【Q2】你看《小团圆》是当小说看还是当传记看?
无端也(男):当然是传记啊。《小团圆》就是“天雷 地火”啊,八卦指数突破极限。张爱玲也算是奇女子,她 以前孤傲一生,从不肯轻易让人知道她的心思,现在能 得见,当然是要和现实丝丝扣上看,才有意思啊。
遇(男):我倒是想当小说看。可是你说上一百遍,《小团 圆》是小说,九莉是小说中的人物,同张爱玲不是一回 事,没有人会理你。
Joe(男):我什么也没当,我就看啊,觉得好看就行 了,至于是什么,前人已作古,后人谁又说得清爽呢。
肆肆(女):虽然我看《小团圆》时努力抑制着自己的 “八卦”,还是不可理喻地八卦起来了。倘只是个故事, 我想它也不会那么吸引我。
若的小猎狗(女):我忍着眼痛,在网上就看了。我 不觉得这就是她的自传。就像罗生门一样,所有的人在 说的时候,都会不忠于客观。胡兰成写《今生今世》的时 候,也是这样的,所以《小团圆》只能当小说看了。只不 过,他们的一些气息和味道,我们能多体味一些吧。
墮落(男):香港作家迈克说:《小团圆》“一翻开就叫 人魂飞魄散,一面读一面手心冒汗,如同堕入不见底的 梦魇。很少有作家肯这样暴露自己的冷和残酷,不稀罕 任何体谅,更不屑廉价的同情”。迈克更认为,以张爱玲 的聪明剔透,若是想玩隐身游戏,根本不会这样写,这样 写,竟是生怕人家不知道是写自己,“全书有种唯恐天下 不知的强硬态度,谁是谁不是呼之欲出,而是一目了 然”。 好吧,这些“家”都这样说了,我还能当小说看吗?!

【Q3】你跟别人聊《小团圆》都聊些什么?
若的小猎狗(女):当然聊感情啊。张胡恋是多么的 引人注目啊,才子佳人的故事总是吸引人的,何况他们 又更复杂很多,有那么多的关键词———汉奸,男男关系,女 女关系,大家族……尽管张爱玲在信件里对友人说到胡兰 成用的是“无赖人”,但《小团圆》里,看得出九莉爱之雍的 深,是她终其一生也无法翻过的一页。就像她自己说的: “这是一个热情故事,我想表达出爱情的万转千回,完全幻 灭了之后也还有点什么东西在。”
%&'((男):谈女人啊。她的文字,字字珠玑,她的幽 默,不动声色,她的思想,深刻冷峻。还有好多的角度可以 分析。只是,作为男人,先从最直接的角度来看她。一个 “孤傲,清寒,没有温度”的女人,怎么可能,所以张爱玲必 是像小团圆的九莉一样才对。天下的女人是有共性的,女 人么,是不可能没有温度的。
墮落(男):很多人喜欢聊《小团圆》里对性的描写,因 为这次繁体版在台湾出版,港台媒体似乎怕它不畅销,挑 出其中所谓的“性”的奇异,指出张爱玲从未做过这么大胆 的描写。但事实上,张爱玲对“性”描写倒还不算出格。
花茶(女):电视剧。最近电视剧《倾城之恋》大热,但, 有时间不如重看三毛的《滚滚红尘》,看过《小团圆》,我觉 得三毛的剧本可能更贴近张爱玲与胡兰成的故事,尽管那 时候张爱玲似乎也不高兴。
遇(男):其实,我倒觉得这像是一场商人的阴谋。我看 网上有篇博客写得极好: 这两年“张学”们一再打捞旧作,一会儿是《郁金香》 出土,一会儿是《同学少年都不贱》遗作问世,一会儿又说 还有《小团圆》和《描金凤》未完,现在又说有《少帅》英文 稿……却偏不肯痛痛快快地一次性示众,非要压着拖着, 隔一年抛一点成绩出来,扑朔迷离,真是可恨!都不知是 真是假! 老实说我对那个《郁金香》就抱有怀疑态度,那充其量 就是一个文学爱好者在刻意模仿张爱玲的笔调。说句刻薄 的话———谁知道这时候哪个模仿者又躲在哪个犄角旮旯 里正狂写《描金凤》或是《小团圆》呢?搁两年再抛一本“佚 作”出来,反正死者长已矣,没人同他对质。 “活着,就是这点占便宜!” 张爱玲一生中,未对胡兰成提及半字,即使在临终前 最后的作品《对照记》(那个才实实在在算得上是一部自传 了)中,也没有提到自己的情爱史。这样坚贞清洁、热爱隐 私的一个人,怎么会写出一部大量色情描写的自传小说, 等着死后被人发掘、宣扬呢? 张爱玲说:沾着人,就沾着脏。 真没说错!
水幕仙踪(女):聊那些所谓的上流社会。《小团圆》里 母亲、姑姑及家族堂表间奇怪的男女、女女关系,常态性乱 伦,其实都远比张胡恋骇人听闻。好像自古以来,所谓的上 流社会就是很混乱的。古时候,好像人和人之间关系最混 乱的,都出在帝王将相的府第。而现在这些复杂的,冷酷的 社会关系,也出在一些所谓的上层社会。


(Shanghai Evening Post)  剩餘價值    韓壘    2009.04.16

《小團圓》仿佛是一位多日不見的老友,依稀可辨又完全陌生,讀她的人,在現實和過去之間串起了一個小小的圓,好似于昨天重新有了記憶。從在港台地區出版至今,無論讀過還是沒讀過的朋友,爭論的都是一個問題:《小團圓》該不該出版,張愛玲的“剩餘價值”應不應該被開發。

某報的一篇報道頗有些意思。文中盤點張愛玲的“遺產”,指的不是真金白銀,而是張氏作品的“剩餘價值”。一方面《小團圓》絕對不是張愛玲生前唯一未曾出版的文字,宋以朗手中有的是牌,其中更不乏張愛玲的私密書信這樣的重磅炸彈。這些文字如若出版,必將再掀起一番波浪。另一方面,張愛玲的文學作品還有不少未曾改編成影視作品,雖然這往往是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情,但頂著“張愛玲”這三個字的巨大光環,不少名導演還是願意前赴後繼。文章總結,張愛玲的遺產,足夠再開發個幾十年。

說到遺產這回事,出版界並不能專美,鄧麗君便是音樂界的張愛玲了。和張氏差不多時間成為故人,至今市面上買得到的鄧麗君歌曲,百分之八十屬於剩餘價值的再開發,不經會計師審計,也足有上千種之多。2001年,環球唱片在鄧麗君逝世六年後,發表了一張原本鄧麗君生前就預備好的專輯《新歌+精選》。專輯中收錄了9首從未發表過的歌曲,包括《不了情》、《恨不相逢未嫁時》等。2005年,環球唱片又發表唱片《天國的情人》,這套3CD的唱片中,依然包含了兩首新歌《無奈》和《今晚要的愛》,將之拿到電台播放的時候,聽說是鄧麗君的“新歌”,連DJ都嚇了一跳。

開發故人的剩餘價值,對於操辦者來說,也的確有著“不可告人”的愉悅快感。斯人已逝,縱使作品改得再怎麼面目全非,縱使宋以朗無法拿出證據證明銷毀手稿並非張愛玲的臨終囑托,也不會有人把你告上法庭的。甚至於作品要不要面世,以何種方式接見喜愛它的人,也與原作者的審美情趣毫無關聯,完全成了公共空間的集體意淫。反正天國里的她們是不會再開口的。


(Shanghai Evening Post)  悲憤出詩人自虐出美文    謝正宜    2009.04.16

最近整理自己的一些書,評到胡蘭成的《今生今世》,頓了頓,落筆:“下作如此,文筆卻美;文筆雖美,下作如此。”中文系的同學說:“正是‘下作’這個
詞!”

《小團圓》出版前序時,張愛玲自己與友人提到胡蘭成,用的標簽是“無賴人”。作為一力促成《小團圓》面世的宋以朗的父親,張愛玲摯友宋淇勸阻當年希望將新作出版的她:“《小團圓》一出,等於肥豬送上門,(胡蘭成)還不借此良機大出風頭,寫其自成一格的怪文?不停地說:‘九莉就是愛玲,某些地方是真情實事,某些地方改頭換面,其他地方與我的記憶稍有出入’等等,洋洋得意之情想都想得出來。一個將近淹死的人,在水里抓得著什麼就是什麼,結果連累你也拖下水去,真是何苦來?”如果你曾讀過胡蘭成的文字,那你必須承認,宋淇的形容,實在是活靈活現。

我們可以太輕易地得出結論,無論其身份,胡蘭成絕對不是一個值得愛的男人。

但我們也可以太惋惜地承認,張愛玲當時愛他,正如後世一波又一波的文青借她的話形容自己,“這種愛情中的低,低到塵埃里”。

我們曾經在不能不承認《戀愛的犀牛》是一出經典好戲的同時,也頗質疑其中的愛情觀:這種對被傷害的上癮是如此地不健康,以至於正常人都繞著道兒走的負熵性的東西,卻被她們視為通向聖潔的光明大道,並對具有正常生物本能對傷害採取規避的人用一種不屑的口氣稱為“正常人”。這顯然是完全沒藥救了的自憐自艾、自我欣賞,骨子裡是對自我的徹底厭惡,恨不得借個人把自己搓骨揚灰、徹底毀滅了好。

現在想來,正是這種不健康的感情取向,成就了一代經典。

悲憤出詩人,自虐出美文———想是老天注定了張愛玲是一代文豪,所以才把這麼大一坨絆腳石發給她讓她悲憤一下的,司馬遷受宮刑然後寫《史記》,張愛玲失戀瞭然後才有這麼多一篇又一篇絕妙好文字,才有今天的這一本《小團圓》。

據說學界有人在抵制閱讀《小團圓》,因為它的問世違背了作者的原意,也許那是文人的天真與浪漫吧———我是要看的,我們普羅大衆的看與不看,已經不會影響到這本書的出版,及其必然成為今年暢銷榜榜首的結局。
不如學習,學一學她如何一路走來,披荊斬棘,從自虐到自重,雖然有點寂寞。

這是一本注定美好的張氏遺珠,這也是一本“醒世琩央芋C

蛇族當以白素貞為鑒,魚族當以海的女兒為鑒,狐族當以《小王子》里的狐狸為鑒,而我們,當以張愛玲為鑒。


(Macao Daily News)    十年孤獨,五十年小團圓    李卉茵    2009.04.16

《小團圓》是一塊從天而降的巨型隕石,直接撞擊令我等文學女子平淡的生活,又再波濤洶湧起來。我們孜孜不倦考證其眞偽的《今生今世》,終於在其出版(1959)五十年後,被張愛玲狠狠將了一軍,為胡張的愛戀傳奇來一個對照記。姑姑眞不愧是姑姑。

    不用再從《色,戒》中抽取蛛絲馬跡,亦不必再聽胡先生肉麻至極的片面之辭,我們不必猜,自有張愛玲用十八萬字來談胡蘭成。旣然公認書中的九莉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視作張愛玲自己,那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小團圓》中寫到的一些主要人物來一番“索隱”:比比,是張愛玲大學的摯友炎櫻;蕊秋是張愛玲的母親黃逸梵;楚娣是張茂淵,張愛玲的姑姑;九林是弟弟張子靜;乃德是父親張志沂;湯孤騖是周瘦鵑,當時《紫羅蘭》雜誌主編;文姬是蘇靑,當時《天地》雜誌主編;汝狄是賴雅,美國作家,張愛玲的第二任丈夫;燕山,疑為桑弧,電影導演。

    最後,邵之雍自然是胡蘭成。好笑的是,在書中的引言裡,宋淇在與張愛玲的信中,稱之為“無賴人”。這與《小團圓》中的邵之雍形象,的確貼切得很。這男人風月慣經,善於撩撥,在衆女之間周旋。怎樣說,面對童女般的張愛玲,他也是負了她的。王孝廉〈山河歲月——淺論胡蘭成的《今生今世》〉說得雖然有些刻薄,可也眞是入木三分。

    正因幾乎所有書中人都可與張愛玲眞實人生對得嚴絲合縫,這便引起了我們巨大的偷窺慾。雖然我一向很討厭,提張愛玲每次都需要跨過胡蘭成這條臭水溝,但看完了《小團圓》也不得不承認:在張愛玲的生命經驗中,烙印最深的終究是她的家族與她的初戀胡蘭成,各佔了小說一半篇幅,百轉千迴,餘韻幽幽。


(Shenzhen Economic Daily)    亦真亦幻《小團圓》    2009.04.16

  ▲《小團圓》引發了新一輪“張迷熱”。
◎徐迅雷

“歲月靜好”的夢寐破碎了。《小團圓》出版,張愛玲再次到來,在華文世界掀起一股新的熱潮——“張迷”們很熱切,這本半自傳體長篇小說的熱銷,那是肯定的。《小團圓》顛覆了過去文字和印象中的“張胡戀”,但也不是書家所宣傳的“電影《色,戒》的文字版”,它是典型的張愛玲小說。

水遠山遙。雪藏33年後,《小團圓》終見天日。如果說每個遊子都是故鄉遞出去的名片,那麼現在張愛玲通過《小團圓》把名片遞回來了。張愛玲的“張”力,確實難以消停。

由於《小團圓》是小說,不是歷史傳記,所以讀來感覺亦真亦幻。“真”為本真,真實,真切。張愛玲生前試圖銷毀它,應該就是因為它的“真”。總有一種顛覆的感覺。比如書中與母親的關係,就顛覆了一般人心中的張愛玲母女關係。那種冷,是在冰點的徘徊。張愛玲說,“這是一個熱情的故事,我想表達出愛情的萬轉千回,完全幻滅了之後也還有點什麼東西在。”讀了小說,這句話也是亦真亦幻。書中的男女主人公——張愛玲化為“盛九莉”,胡蘭成則成了“邵之雍”,他們的關係,哪有多少“熱情”的“靜好”的時光。

張愛玲大約是活得很累的人,女人。《小團圓》的開頭是:“大考的早晨,那慘淡的心情大概只有軍隊作戰前的黎明可以比擬,像《斯巴達克斯》里奴隸起義的叛軍在晨霧中遙望羅馬大軍擺陣,所有的戰爭片中最恐怖的一幕,因為完全是等待。”這在全書的結尾又重復出現了一次。人生真是環形道,結尾又回到了開頭。對張愛玲來說,歡娛是片刻的,苦旅是長久的,連夢都做得這麼累。對許多人來說,愛就是人生中的一個片段,一過性的;可那愛的璀璨,賦予張愛玲太短暫了,盡管依稀有一點普希金“波爾金諾之秋”的影子。現實中那個胡蘭成,那個漢奸文人,那些妖媚的文字,終究無法再媚惑張愛玲,而人也成了一個“無賴人”。“大團圓”沒有,其實“小團圓”也難以尋覓。

此前有宣傳說,李安在拍電影《色,戒》之前,就已“偷看”過張愛玲《小團圓》的手稿,否則如何如何,雲雲。電影《色,戒》的刪節本,讓人擔心《小團圓》出版後的“面貌”,出版方當即就回應:《小團圓》沒有任何刪節。但小說畢竟是小說,不是電影;盛九莉就是盛九莉,邵之雍就是邵之雍,無法與現實中人畫等號,最多是個“約等號”。

書中張愛玲對於性愛的描寫,依然是很節制的,並不是什麼“徹底”,更不是電影《色,戒》;而且語言多為形象的比喻,如:“忽然有什麼東西在座下鞭打她。她無法相信——獅子老虎撣蒼蠅的尾巴,包著絨布的警棍。”“他眼睛里閃著興奮的光,像魚擺尾一樣在她裡面蕩漾了一下,望著她一笑。”“他的頭髮拂在她的大腿上,毛毿毿的不知道什麼野獸的頭。”“獸在幽暗的岩洞里的一線黃泉就飲,泊泊的用舌頭卷起來。她是洞口倒掛著的蝙蝠,深山中藏匿的遺民,被侵犯了,被發現了,無助,無告的,有只動物在小口小口的啜著她的核心……”每一句話都有比喻,有的一句中還不止一個。筆觸里也並沒有很多的性的激越的熱情,而聯繫前後文字,卻常常感到那麼冷峻。

文學的比喻,是一個人是否具有文學天才的重要標誌。我是比較欣賞張愛玲的比喻的,那是建構張愛玲式語言的重要構件。在那細膩的工筆中,如果剝離了比喻,那就不是張愛玲了。張愛玲還說:“最好的材料是你最深知的材料。”“深知”是指光熟悉還不夠。是的,只有最深知的材料,才能成就最細膩的工筆。張愛玲所寫的,總是心中的張愛玲與身邊的張愛玲——她的作品不是宏大敘事,而是真實的些小的生活的描摹。但那些深知的材料,如何成為最好材料,構成最好的小說,還是需要天才手筆的。

有一次在網上見到一個現當代作家評分排行榜,魯迅排第一,張愛玲排第二,但兩個人都是滿分100分,其實是並列第一,其他作家只有委屈地居於99分以下,我一看就忍不住笑了起來。張愛玲有張愛玲的獨特文學價值,不因他人評判而拔高,不因某書出版而降低,這才是“靜好”狀態。《小團圓》出版前,有人擔心“這本書對愛玲不好”——這顯然是多餘的。沒錯,《小團圓》值得一看,值得研究,更值得“張迷”們收藏。


(文学报)    哭泣的张爱玲    陈歆耕    2009.04.16

  媒体在不惜用大量版面把男扮女装、“俗”得不能再“俗”的小沈阳炒成了“著名艺人”后,又找到了新的兴奋点——张爱玲遗作《小团圆》的出版。据称,《小团圆》中文简体版首发就达到10万册,这一可观的发行数量究竟说明了什么?

  可以肯定地说,晚年生活不无困窘、凄凉的张爱玲女士是享受不到她遗作发行所带来的丰厚的版税收入了。

  有对张爱玲作品有相当研究的学者质疑《小团圆》的真伪,认为怎么隔几年就有张爱玲的佚文或遗作出版?这不断的“新发现”不能不让人疑窦丛生。她的作品生前为何不出版,以版税改善自己的生活状况?若是不适合在某地出版,就不可以换个地方出版?这质疑可以讨论,如果遗产执行人不能出示经过专家鉴定的张爱玲的手迹,读者和专家都有权利怀疑《小团圆》的真伪!

  笔者在这里不想纠缠这一问题。我想提出的是另一问题是:即使这真是一部张爱玲的遗作,是否应该出版的问题?据悉,有一批“张迷”网友表示,对《小团圆》“不买、不看、不评!”我非常赞赏这些“张迷”的态度。因为,据张爱玲的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先生自己称:张爱玲生前有遗嘱,“《小团圆》小说要销毁”。虽然通过种种信件、资料表明,张爱玲生前对是否出版这部作品非常矛盾,在她晚年还在不断修改它,证明心中对出版这部作品并非没有一点“转圜余地”。但这些信件正如宋先生所说“一份遗嘱是法律文件,但一封普通信件不是”。既然,张爱玲去世前并没有修改遗嘱,作为她的文学遗产执行人(最直接的执行人应该是宋先生的父母,因他们也已去世),谁有权利可以藐视法律文件所具备的法律效应?我们生活在一个法制的社会,这是一个基本的常识。违背张的遗嘱出版她要“销毁”的遗作,不仅有违法律,而且也是不人道的行为。

  从《小团圆》的内容看,张要“销毁”它,我相信是发自内心的意愿。因为,她自己也承认这部小说带有强烈的自传色彩,而且主要内容是她与胡兰成的恋情。胡的移情别恋和“绝情”是张终身的隐痛。如果我们设身处地替她想想,她如何在小说中处理这段感情,是非常 “两难”的。忏悔?她当时是“真情”投入的,是轰动一时的“倾城之恋”,她不能违背基本事实,把它写成一部“忏悔录”;或者,接受出版者建议,把原型“胡兰成”写成“双重间谍”?这就把一个汉奸写成了地下党和民族英雄,恐怕也更不合适。因此,她生前无法把这部作品改出来。

  如果张爱玲九泉之下有知,她不会为《小团圆》的出版高兴。因为它的出版,文学上不会为她已有的成就增色,物质上更不会给她带来任何好处。我想她恐怕会痛不欲生、泪流满面……

  媒体人是否应该深思:谁在为《小团圆》发行量的“飚升”而狂欢??


(海峡都市报 )    《小团圆》:张爱玲的哈维森婚纱    2009.04.16

    4月10日,引发太多好奇心的《小团圆》内地上市。

    在电影《色·戒》之后,人们对于《小团圆》的关注,不外乎三种,一是“性描写到底怎样”?二是“说了家族多少八卦”?三是“到底写得好不好”?花了一天时间,抢看完这部20万字的小说,答案可以披露了:《小团圆》中的性描写,用的无非是比喻,能拿出来炒作的性描写段落,差不多早就“散见于各报刊”,所以,不必再猜想内地出版方所说的“我们非常尊重作家张爱玲的文字和作品”有无删节,这本《小团圆》,根本不算“黄”。

    个人来看,这部作品表现出来的文字和创造性,甚至不如《色·戒》,与她最好作品之一的《金锁记》就更不能相提并论了。

    如果抛开张爱玲的名气与传奇,这样的作品,今天很可能卖不动。

    在没能看到张爱玲的其他晚年作品之前,《小团圆》的阅读给我留下奇怪的印象:那些自传性质的文字,是否张爱玲的“哈维森婚纱”?英国大作家狄更斯在他的《远大前程》中描写了一个令人难忘的形象:哈维森小姐。这位哈维森小姐在婚礼上被爱人抛弃,于是,她再也不肯脱下身上的新娘礼服,和停止在八点四十分的被抛弃时刻的大钟、尘土覆盖的结婚蛋糕、新娘白手套、首饰和结婚宣誓必备的《圣经》这些物品一起过了几十年,她的全部生活就是反复咀嚼那次伤害,直到自己变成活在破烂婚纱中的疯癫老太。

    ———晚年的张爱玲,被生活所抛弃,无亲无靠,朋友也都远在天边。完全封闭的生活,何来创作的源泉?而她内视中的世界,并不开阔宏大高韬,狭窄得只有过去的生活碎片,只有回忆。破碎的回忆,就是她披挂了几十年的哈维森婚纱。

    透过《小团圆》看到的张爱玲,无非是苟活着,每天反刍前半生的记忆,而写作文字,像是出于这反刍的需要,也成为反刍的结果。《小团圆》不是第一部这样的回忆,在60年前《烬余录》等那批散文中,张爱玲已经有了暴露家族八卦的苗头。而“自曝家丑”的作品,《小团圆》绝不会是最后一部。

    《小团圆》的两条情感线,一是母女亲情,失婚的母亲多年游走于各式男女关系之间,这影响了张爱玲最终对于感情的无可选择;所以在另一条男女之情中,张爱玲成为感情上逆来顺受的苦主,爱到千山万水的彻底,也承受了最彻底的伤害。扫掉加在她身上的性与小资的尘土,我只能得出以下的结论:说到底,张爱玲是一个真正纯情的女人。(郭大路)


(大公網)    《小團圓》外張愛玲新作將面世    2009.04.16

張愛玲文學遺產執行人宋以朗十六日在此間張愛玲作品《小團圓》首發式上表示,繼《小團圓》之后,還將有她迄今未發表的自傳體小說《雷峰塔》和《易經》面世。

《小團圓》是張愛玲上世紀七十年代創作的自傳體長篇小說,也是其后期創作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這本書講述了在多個時空交錯中發生的故事,以細膩工筆,刻畫出張愛玲最深知的人生素材,實現了「結構上從簡單到復雜,語言上從繁復到樸素」的巨大轉變,以致很多張迷們在閱讀時產生過是否為張愛玲所著的疑問。

根據她與友人的書信往來,可以發現從來不改稿的張愛玲在創作《小團圓》期間幾易其稿,足見其重視。這本連作者都自認為「很有戲劇性」的小說的出版,也歷經了幾番周折,頗具戲劇性。對此,張愛玲生前好友宋淇的兒子、張愛玲文學遺產執行人宋以朗十六日對此予以了充分解釋。

「銷毀、出版還是擱置,這于我是一個問題」,宋以朗說,不論是銷毀還是出版都會挨罵,而擱置則是把難題交給后人。「我沒有子女,我姐姐有孩子都在美國,他們連張愛玲是誰都不知道。所以我不想把難題交給后人,從我這里解決罷。」

對于今天的挨罵,他早在預料之中。在他看來,當年阻礙這本書出版的情狀已不存在,「胡蘭成已在一九八一年去世……至于政治敏感的問題,今天的台灣與當年亦已有天淵之別」,即使張愛玲曾在一封信中囑咐「銷毀《小團圓》」,但宋以朗根據她與父親宋淇的通信往來透出的心思判斷,「她其實根本舍不得銷毀這部小說」。他也相信雖然小說會顛覆張愛玲在張迷心目中的形象,但會讓讀者在更深層面重新審視更真實立體的張愛玲。

宋以朗透露,他計劃今年還將出版《張愛玲語錄》的增訂版,二0一0年則將出版迄今未發表的自傳小說《易經》(The Book of Change)和《雷峰塔》(The Fall of Pagoda)中英文版,二0一一年將出版張愛玲與宋淇、宋鄺文美書信集,估計有六百多封。

「實際上,《易經》本來是一本書,后來被分為兩本,上半的《雷峰塔》講述上海童年家庭故事,與《私語》、《小團圓》有重復地方;下半《易經》講述港戰故事,與《燼余錄》、《對照記》有重復。」

中新社北京四月十六日電


(北京新浪網)    《小團圓》再揭秘    2009.04.16

  張愛玲晚年一部長篇小説《小團圓》秘而不宣了近30年,今年2月卻極為低調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面世,這枚“炸彈”在海內外立時掀起了一陣“讀看評”熱潮。昨天,在內地版《小團圓》上市了一周後,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特地請來貴賓、張愛玲文學遺産執行人宋以朗、張愛玲研究專家陳子善以及《張愛玲全集》主編、著名學者止庵先生等,在北京大學百年大講堂舉辦了《小團圓》首髮式。首髮式上,宋以朗上台首次公開揭秘了更多有關於張愛玲及《小團圓》出版的故事,他還讓人驚喜地公佈了張愛玲遺作的下一輪出版計劃。

  母親才是張愛玲的最好朋友

  宋淇一家在張愛玲的中晚年生活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張愛玲過世後,更把所有遺産都贈予了宋淇夫婦。長期以來,外人都認為宋淇是張愛玲的好友,但是昨天,宋以朗卻大大顛覆了人們的這個“認知”,他説,“其實,我母親鄺文美才是張愛玲的密友。”

  他説,張愛玲跟他的父母有兩段時間在香港面對面,一段是1952到1955年,另一段是1961到1962年。在宋淇於1970年所出的《張愛玲語錄》中,很多均是張愛玲與鄺文美的談話。今年宋以朗決定將父親的《張愛玲語錄》再添加200條內容出一個增訂版,他説:“增訂版堶惘釣Дi愛玲寫我媽媽的事,因為我媽媽是不喜歡人家知道她跟張愛玲是很好的朋友,所以當年那些書沒有出版。”宋以朗當天還將張愛玲寫他母親的文字讓大家先睹為快,“一個知己就好像一面鏡子,反映出我們天性中最優美的部分來,我對本人要求不多,只要人家能懂得我一部分。如炎櫻和桑弧等對我的了解都不完全,我當時也沒有苛求,我已經滿足。可是自從認識你,知道這世界上的確有人可以懂得我的每一方面,我現在反而開始害怕……”有趣的是,因為這個世人的誤會,宋以朗對台灣著名編劇王蕙玲寫張愛玲的電視劇《她從海上來》相當不悅,他很有趣地説:“這是因為私人理由。這部劇裡你就會看見我爸爸宋淇出現了三秒鐘,那個人長得不像我爸爸,另外,張愛玲最好的朋友其實是我媽媽。”

  調侃父親沒有看懂《小團圓》

  在父親、母親先後去世後,宋以朗在整理遺物時,陷入到了艱難的三重選擇中,《小團圓》是銷毀,還是出版,抑或擱置?嚴謹的宋以朗將這三個選擇放在眼前比較分析了很久,前兩者的結局都會是“挨駡”,而擱置是唯一不挨駡的方法。可是這也是最先被宋以朗否定掉的選擇。他説:“我和姐姐是執行人,如果擱置到下一代,我今年已經60歲了,沒有後代,姐姐的孩子是美籍華人,不懂中文,根本不知道張愛玲是誰,所以我覺得不能再把難題交給後人了。”

  為了《小團圓》的出版,宋以朗排出了八條障礙條目,但他也逐一解除或者選擇接受可能的結果。有一條顧慮似乎也不容忽視,《小團圓》是否是一個好作品?是否會破壞觀衆對她的美好印象?宋以朗知道,《小團圓》這麼多年“雪藏”於柜子裡,其實跟當年父親宋淇的一段讀後感有很大的關係。1976年三四月,宋淇給張愛玲寫了一封“勸”她暫緩出版的信,信中宋淇建議張愛玲大改,刪掉前二章,將主人公的身份進行改變等等。對於這樣的建議,張愛玲是如何看的呢?昨天,宋以郎也首度公開了張愛玲於1977年4月就此寫給宋淇的詳實回信,張愛玲説,“《小團圓》我想改九莉的外貌職業與有些家史,個性不改。但是男女二人的行業太不熟悉,一兩年內絶對不會動筆。這創作的低潮時期,我覺得motivation非常要緊,不是自覺的非寫不可,敢包寫出來誰也不喜歡。”對於這樣的回應,宋以朗也大方地表示,張愛玲從來沒有承認《小團圓》寫得不好,對於宋淇説的第一第二,張愛玲是覺得他沒有看懂(笑)!

  誰譯英文《易經》要進行“PK”

  《小團圓》出爐後,海內外讀者震動不已,然而宋以朗顯然還要不斷地將“震驚”繼續下去,昨天,他公佈了一項讓所有“張迷”都感到異常興奮的出版計劃。“2009年,會出版《張愛玲語錄》增訂版;2010年《The Fall of Thepagoda雷峰塔》中英文版,《The Book of Change易經》中英文版;2011年,會出版張愛玲、宋淇、鄺文美來往的書信,收錄有600多封;2011年,還有一篇張愛玲的3萬字遊記《異鄉記》,是張在1946、1947年從上海去溫州時寫就的文字。”

  宋以朗現場詳解了這些書的內容,宋淇所著的《張愛玲語錄》出增訂版,這部分文字來自於宋家的一個小盒子,“我從美國回到香港時,看見家埵酗@個盒子,堶惇O一張張紙條,上面有一句句的話。後來我重新看過我爸爸寫的有關張愛玲的語錄,再回去看盒子堶悸滲,我發覺凡是有紅色筆跡勾勒的是我爸爸已經出版的,還有很多是沒有勾勒出來的,是沒有出版的。”至於兩部英文小説《雷峰塔》及《易經》,宋以朗説:“《易經》初出是一本書,其後分為兩本,前半叫《雷峰塔》,共327頁,11萬英文字,講的是上海童年家庭的故事,跟《私語》、《對照記》有重覆的地方。下一半是叫《易經》,419頁,12萬英文字,跟《小團圓》有重覆的地方。”目前,宋以朗已經排出了它們上市的時間表,不過,誰來翻譯成中文呢?這可是一個大難題,對此,宋以朗露出頑皮的笑容:“我是不可能隻做英文的,如果我們不出中文的,其他的人也會做翻譯。什麼人去翻譯呢?有兩個問題,一是是否根據原文,二是寫出來像不像張愛玲寫的。據我所知,我們在誰來翻譯的問題上,將運用中國特色的方法,找幾個人來PK。”

  李安拍《色,戒》前並未看過《小團圓》

  因為《小團圓》裡大膽的性描述,很多觀衆猜測,李安拍《色,戒》前便讀過《小團圓》的手稿,昨天,當有讀者把這個問題拋向宋以朗時,宋以朗頑皮地吐了吐舌頭,“據我所知,當年張愛玲去世的時候,我爸爸身體不是很好,我們家埵部m小團圓》的手稿,爸爸覺得他沒有能力去整理,結果台灣皇冠的平老先生本人親自從台北來到香港,將《小團圓》的手稿拿回到台灣,放在他自己的私人保險柜堶情A除了他之外,確實沒有人看過。”此外,讀者對為什麼主人公叫“九莉 ”也充滿了好奇,宋以朗昨天也微笑著“報料”,“九莉這個名字,在原來的《易經》裡英文名叫LUTE,也就是琵琶的意思。不過,為什麼《小團圓》裡叫九莉,我想,可能跟張愛玲是九月份出生有關係,我是這樣理解的。”

  宋以朗童年和少年時期曾經兩度在香港家中見過張愛玲,讀者們都關心,這位傳奇女子給宋以朗留下了什麼樣的印象,“她1952到1955年在香港時我三歲,沒有太多印象。1961到1962年,我12歲左右,那時她在我們家每次住兩周。住的地方是我的房間,而我要去客廳睡的。我隻記得她是一個高高、瘦瘦的女人,説上海話。我問過我的姐姐和家堛漱u人是否記得張愛玲。我姐姐説張愛玲近視,卻不戴眼鏡。工人説,張愛玲小姐有胃病,她不在我們家埵Y飯,她自己出去買麵包,留到第二天變硬了再吃,幫助消化。”

  特派記者 張漪 蔡震 北京專電


(京華時報)    張愛玲文學遺産執行人宋以朗:我沒背叛遺囑    2009.04.16

  昨天,張愛玲遺作《小團圓》在北京大學百周年紀念堂首發。張愛玲文學遺産執行人宋以朗、《張愛玲全集》主編止庵、張愛玲研究專家陳子善等人出席首髮式。首髮式上,對於連日來媒體報道的宋以朗違背張愛玲遺囑,強行出版《小團圓》的説法,宋以朗指出,張愛玲生前有出版《小團圓》的意向。

  宋以朗:很難做到不挨駡

  據宋以朗介紹,1995年張愛玲在洛杉磯過世,臨終前,她交代遺囑執行人林式同把所有遺物都寄給好友宋淇夫婦,並交代他們銷毀《小團圓》手稿,但宋淇卻“捨不得”。“父親1996年就去世了,我母親也於2007年11月逝世,這樣一來《小團圓》的事就由我和我姐姐決定了,但姐姐不管這事,那我就得管了。”宋以朗説,他無子女,姐姐的孩子也不懂中文,也不知道張愛玲其人,“我也60歲了,不想再把難題交給後人,所以不能再擱置下去了。”

  為證實張愛玲當年的真實意願,宋以朗出示了張愛玲與他父母的書信節錄,“幸好他們留下了一大批書信,四十年間,他們寫了600封信,多達40萬字。閲讀這些書信,可找到《小團圓》如何誕生及因何要暫時‘雪藏’的原因。”在宋以朗出示的書信節錄中,有一封張愛玲1992年2月25日寫的信,信中説,“還有錢剩下的話,我想用在我的作品上,例如請高手譯……《小團圓》小説要銷毀。這些我沒細想,過天再説了”。宋以朗認為,除了在給他父母的信中沒有明確提出要銷毀《小團圓》外,在給皇冠的兩位編輯的書信中還會發現,張愛玲本人不但沒有銷毀《小團圓》反而積極修改,打算盡快殺青出版。“例如張愛玲 1993年10月7日給皇冠編輯的信中説‘《小團圓》一定要盡快寫完,不會再對讀者食言。”宋以朗總結認為,如果張愛玲真的要銷毀《小團圓》,她會寫:見此信請立刻銷毀《小團圓》稿件,再回信確認。可是她卻始終沒有。

  宋以朗説:“時至今日,作為張愛玲文學遺産執行人,《小團圓》應該怎麼辦?我能想到的有三個辦法:銷毀、出版、擱置。銷毀會挨駡,出版也會挨駡。作家在世,經營的可能只是市場,作家去世之後,我應該照料她的歷史。所以我確定出版1976的原稿,不作任何刪改。”

  陳子善:九莉是張愛玲“影射”自己

  張愛玲研究專家陳子善介紹,《小團圓》是張愛玲後期唯一的一部長篇創作,她寫《小團圓》保守的估計前後寫了二十余年,直到去世前還在修改,仍未最後定稿。“九莉其實是張愛玲在‘影射’自己。學者夏志清早年曾寫長信建議張愛玲‘寫祖父母與母親的事’,‘好在現在小説與傳記不明分’,張愛玲也曾在給夏志清的信中説,《小團圓》為夏志清‘定做’。這就證明《小團圓》與張愛玲生平密切相關,只不過小説中祖父母的事並未實寫。小説主要刻畫主人公盛九莉的生活,包括家庭、求學和寫字生涯以及情感經歷。”陳子善認為,更重要的是,九莉應視作張愛玲的自況,自我書寫,或者説,九莉就是作者張愛玲藉以“影射”自己,“正如她在一九七五年七月十八日致宋淇信中所揭示的:‘我在《小團圓》裡講到自己也很不客氣,這種地方總是自己來揭發的好。當然也並不是否定自己’。 ”

  止庵:專改百分之百的筆誤

  早在《小團圓》引進出版之初,就有許多讀者擔心《小團圓》的部分情節會被刪。但昨天《張愛玲全集》主編止庵稱,除了改動了大小二十余處字詞外,《小團圓》並沒有做任何刪節。“我們所做的只是技術上的問題,比如在小説堶惘酗@處是這樣寫的,寫她姑姑把錢都‘(口加如)’了進去,張愛玲本來是北方人,我是北京人,我馬上明白這是什麼意思。這個‘(口加如)’字其實就是‘孺(左邊是提手旁,右邊是‘需’)’字。再者,簡體版和繁體版的字有些不一樣,但這並不是字寫錯了,只要有依據、有出處,我們就不改。另外就是改動了少數聽不懂的稱呼。”對於刪節問題,止庵認為,《小團圓》其實並沒有什麼可刪的,“ 我也不是一個沒有尺度的人,我也不是一個膽大妄為的人。所以我自己覺得《小團圓》沒有可刪之處。20多處,其實是一個估數,我實際上每改一個字,就在校樣上貼一個紙條,把為什麼改的理由寫出來。這些理由其實都是技術層面的,與小説內容本身無關。”止庵説。


(经济观察网)    今生今世难团圆    张晶    2009.04.16

只翻一页,便看到张爱玲的嘱托,“……《小团圆》要毁掉”,想必这也成了此书最大的卖点,就像是从焚烧的书堆中呼抢而出,无论内容是否精彩,总值得捧若至宝。香港的朋友讲起,此书上市不过半月,不仅高居各大书店排行榜首,不少书局更是挂出售罄的牌子,一时一书难求,而有人更将其称为中国的《追忆逝水年华》。

一个逝去之人的遗作,尚能掀起如此热潮,可叫这些在世作家颜面何放?一个朋友不禁感叹。这句话虽让人唏嘘,却经不起细推敲。世易时移,总要还原到历史背景去看。更何况,虽然不敢妄言作家一纸风行的时代早已过去,只是文学的边缘化早已称谓现世的注脚。对于这位丰碑既立的张氏女子,更多是借此发挥一些话题文章,再多追捧也不为过。胡兰成曾说,世上但凡有一句话,一件事,是关于张爱玲的,便皆成为好。这是他初次阅读了张的文章后生发的感慨,如今看来,倒也适用于大多数“张迷”。对于他们,张爱玲的个人经历及其创作小说中的情节,既属于青春岁月关于爱情的集体记忆,又是消费时代永不过时的谈资。

说是卖点,其实也是争议所在,有人欢喜有人忧。这其间,有人罢看,甚至在报端怒斥,如台湾大学外文系教授、作家张小虹在《小团圆》发布四天后,便发出诘问,认为《小团圆》封存三十三年后出版,“法律上正义,情感道义上盗版”,自己作为张爱玲的忠实读者,“只能以‘拒买、拒读、拒评’,聊表对张爱玲写作生涯最基本的敬意”。而更多的人在欣喜之余,读书撰文剖析喝彩——虽不是大团圆,总有结局和新鲜素材可以期待。就文学本身,虽然结构零乱惹人诟病,但也有不同意见,止庵就曾表示,在张所有的小说中,这部是集大成之作。

至于《小团圆》是否应该出版,我倒是深为宋以朗先生的做法击节。他的父亲宋淇昔日的期待,是希望让这些小说中人带上面具,尽量不为人识。其实这多少有些掩耳盗铃。读者从那些虚构类小说中尚且可以找到张家人物的影子,更何况这原本就是自传体小说?对于这本千呼万唤始出来的遗作,宋以朗不仅在序言中说明来龙去脉,结尾几句,说的也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当年若非宋淇把关,指出胡兰成和台湾政治情况的问题,《小团圆》早已在1976年就发表了。既然这项问题在今日已不存在,我便决定直接发表当日原稿,不作任何删改。”宋先生更以文学大家的经历类比——卡夫卡生前大部分作品不愿出版,若非挚友马克斯代为出版,很多作品便会灰飞烟灭。

这本书最重要的缘起之一,是一个名为朱西宁的人。上世纪七十年代,听说朱西宁要借胡兰成之口写自己的传记,张爱玲有了不如亲笔写的念头,用十个月的时间,完成了这部《小团圆》。这完全是一场不留情面、无所顾忌,坦荡荡的写作。她既不愿将其作为虚构小说,但完成之后又不愿昭示于人,甚至在1992年曾一度表明,“《小团圆》要毁掉”,可见其内心纠结。但是换个角度看,这种情绪想必每个人都能理解:人们总是在“渴望被人理解”和“害怕暴露自己”之间徘徊不安。澄明剔透如此的女子也难以避免。

但无奈,即使纠结不安,张爱玲也不只一次透出本意——“最好的材料是你深知的材料”,又在信中回复宋淇的建议说,“因为情节需要,无法改头换面”。如果非要依宋淇之意大变妆容,再好的材料岂不是也换了味道?这样看来,张真心所期待的,并非是浓妆艳抹的登场,反倒是素面朝天的亮相。只是在时机上踌躇不定。她当时的顾虑所在,又不单单是因为胡兰成和民族主义,更牵挂到母亲、姑姑等两边家史。

原委既清,不作删改出版此书便再合情合理不过。那些真心喜爱张爱玲的人,也定希望真真切切地去了解对方,而不是观赏一个被想象粉饰的人物。当然,所谓真相,无非是众人相对认可的结论。真正客观的自传永不存在,小说和自传的距离,谁又能分得明、道得清?只是此书一出,坊间各类张爱玲传记,便可从此销声匿迹。在张爱玲和宋琪夫妇的往来信件中,有一“无赖人”的称谓,在上海话中,无赖人正是胡兰成。在那些晴天恨海的痛诉之后,张迷们终于可以等到了张爱玲自己的声音——对于一个让人叹惋的过去,她究竟如何看待?

重新拿出胡兰成的《今生今世》,参照着看,其中流露的细节,无不映射出互文的痕迹——《小团圆》的邵之雍分明处处是胡兰成的影子。止庵认为,《小团圆》肯定有针对《今生今世》的意思,但把它人间化了,实在化了,有血有肉。这是在意料之中的,早已毋庸置疑。只是阅读此书,内心中必然时刻在求证——《民国女子》一文中写,在杂志上看到那张照片,背后写着“低到尘埃中,开出花来”的文字,在《小团圆》中幻化为心里琢磨出的一句“旧小说的滥调”——“怎么样也抬不起头来,有千斤重”……重读《今生今世》,更觉出胡兰成对文字的驾驭能力,如此这般游刃有余,在方寸之间,将两人之间的关系写得虚无缥缈,金童玉女,天上人间,更活脱脱从男女关系的所谓道德中把自己撇得清清白白——张爱玲知其有妻,携妓同游,但一分醋意也没有;对结婚一事,张的态度,也一直无可无不可;时局不稳,“不致连累”,没有举行任何仪式,只留下一直婚约,炎婴为证……胡兰成自言,我是政治的事亦像桃花运的糊涂,倒是比谁都明了自己。

但是正如为《今生今世》作序的止庵所言,张胡相互成就,没有胡的张,没有张的胡,怕都是难以想象。胡兰成称,“一炷香想念爱玲,是她开了我的聪明”;又写,“张爱玲是民国世界的临水照花人”,只这一句,便胜过他人千句万句——胡眼中的张,不喜历史,不好理论,却将万物描摹得“照胆照心”。台湾近来又在为胡翻案。学者薛仁明研究完成的胡兰成评传《胡兰成:天地之始》一书,重新评价了胡兰成的历史地位,全面肯定他的文学成就,朱天文还为此书作序。其实一直以来,除却为人与气性之外,在文学界,多数人对胡兰成赞许有加,认为“可以否定他的人,但不能否定他的文”。

另一本可作互文阅读的自然是《色,戒》,亦不难找到相似之处。“他的侧影迎着灯,目光下视,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在她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整个故事自此顿时峰回路转,王佳之和整个爱国刺杀行动陷落在这突然觉察的爱情之中。而“这个人是真爱我的”一字不差的出现在《小团圆》中——“他一吻她,一阵强有力的痉挛在他胳膊上流下去,可以感觉到他袖子手臂很粗……这个人是真爱我的”;而盛九莉所偏爱的,也正是“某一角度的他”,如同“他的侧影”。

谈论这倒底是一部自传体小说,还是小说体自传意义并不很大。作家经历和主人公的命运从来交融共生,难分彼此,如同国画中的色彩,在纸尖轻轻一点,便晕染开来。正所谓戏中有戏,戏外有戏。张爱玲小时候看《孽海花》,从中寻到现实光影,祖父张佩伦、祖母皆能找到原型。而她后来所有的小说,无不处处是人生经验的影射与放大。

《小团圆》的名字,一般认为是1950年代张爱玲为自己的前程卜卦时,曾得签诗“但得铜仪逢朔望,东西相对两团圆 ”,而借此写照一生。剧中时空相互交错,前前后后出场上百个人物,也大多有对应——二婶、三姑这些家庭关系自不必言;聪明伶俐的比比不难看出是炎婴;苏青在其中叫文姬,而且和邵之雍(胡兰成)发生过关系(两人还相互质问,你得过性病没有);荀桦对应柯灵,虞克潜应该是沈启无,向璟可以推测为是邵洵美……

有考据和注释癖的人,更是从书中寻觅到了新的线索,或是使原有传闻得到了进一步的证实:比如作家苏伟贞指出书中另一位情人“燕山”,应是与张爱玲合作《不了情》等电影的导演桑弧,彼此之间“仿佛找回初恋的感觉”;张爱玲在纽约也的确打过胎,书中的描写让人不寒而栗 ——她扳动抽水马桶的机钮,四个月的胎儿,“以为冲不下去,竟在波涛汹涌中消失了”;曾经为张爱玲全集撰写四万字序言的台湾传媒人南方朔也发现,张爱玲首度用“笑憎”来形容自己对于感情对手的感受和觉悟。而《小团圆》直到终了,并未对胡有半句恶言——看她写“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看她念 “战争最好一直打下去,好和你一直在一起”;看张爱玲自己最终为一生的情感归纳,“这是一个热情故事,我想表达出爱情的万转千回,完全幻灭了之后也还有点什么东西在”。

宋以朗先生的手中,关于张爱玲的未出版著作尚有三部:一部是自传体小说《易经》(change of book),有人曾言,《小团圆》大部分内容就节录自《易经》;一部是张爱玲描写到温州探望胡兰成的三万字游记;最后则是张与宋琪夫妇的通信。最为期待的倒是这部游记,小团圆中曾有这样一段描写——当她去温州探视逃亡中的胡兰成,惊觉他除小周(小康)外,另有新欢秀美(巧玉),“那痛苦像火车一样轰隆轰隆一天到晚开着,日夜之间没有一点空隙。一醒过来它就在枕边,是只手表,走了一夜”。他却说:“你这样痛苦也是好的”。这是用十几部小说、半自传、自传都无法言说的心心念念,从万转千回到完全幻灭,是今生今世难以实现的团圆。


(北京晨報)  張愛玲遺囑沒提《小團圓》    2009.04.16

  張愛玲遺作《小團圓》簡體中文版近日由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正式推出。“背叛遺囑的出版”、“性描寫超越以往”等爭議也一直伴隨於耳。昨天,張愛玲文學遺産執行人宋以朗與多位張愛玲研究專家亮相北大百年講堂,來了番答疑解惑。宋以朗表示,張愛玲的遺囑中根本沒有提《小團圓》的事。

  遺囑沒提《小團圓》

  此前不少媒體曾報道張愛玲在遺囑中明白寫著《小團圓》要銷毀,但宋以朗(圖)表示,自己的父母是張愛玲多年的好友,他們往來的書信中有2萬字關於《小團圓》,而張愛玲在1992年給父母的遺囑中,卻沒有提及《小團圓》。提及“《小團圓》小説要銷毀,這些我沒細想,過天再説了”的,只是他們衆多書信中一封的一句,這不是遺囑,更不是法律檔案。

  “如果張愛玲真的要銷毀《小團圓》小説,她會寫:‘見此信請立刻銷毀《小團圓》稿件,再回信確認。’”而1993年,張愛玲還在書信中表示:“ 《小團圓》一定要儘早寫完,不會再對讀者食言。”對於這部小説,宋以朗進行了多年的思想鬥爭:是銷毀、出版、還是擱置?“銷毀挨駡,出版挨駡,擱置不挨駡,但我已經60多歲了,不想把這個難題留給後人,當年沒有出版是因為‘無賴人’(胡蘭成)在台灣以及台灣政治環境的特殊,於是她一直在修改,現在這些問題已經不存在,因此我決定出版她1976年的原稿,不做任何刪改。”

  內地版幾乎沒改

  據介紹,《張愛玲全集》即將在年內面世,已出版《傾城之戀》和《小團圓》兩部,還將陸續出版8部。對於《小團圓》此前引發的“性描寫超越以往”內地版是否有刪節的疑問,《張愛玲全集》的主編止庵則很爽快地説:“《小團圓》沒有什麼可刪的。我不是沒尺度的人,自認為既不是膽戰心驚的人,也不是膽大妄為的人,但我確實覺得這本書沒有可刪之處。”他表示,內地版和港台版,有大約二十幾處不同,但只是個別字做修改,而且修改的前提是百分之百的筆誤,比如我們現在常用“馬虎”,張愛玲的小説中寫“媽虎”,這在很多民國小説裡都有這種先例,就不修改了。

  還有“新作”會出版

  此外,宋以朗透露了張愛玲一些其他未發表的作品也將陸續出版。今年將出版《張愛玲語錄》增訂版。1970年宋以朗的父親宋淇曾出版《張愛玲語錄》,但因為他母親鄺文美不喜歡渲染跟張愛玲的關係,所以很多有關鄺文美與張愛玲的部分都沒有收入其中。而張愛玲寫上海童年往事的《雷峰塔》中英文版以及寫港戰故事的 《易經》中英文版將在2010年出版。此外,宋以朗還計劃在2011年將張愛玲與宋淇、鄺文美的書信往來整理出書。


北京青年报)    亦真亦幻《小团圆》         2009.04.16

     ■入评理由:《小团圆》值得一看,值得研究,更值得“张迷”们收藏。

  ■书名:《小团圆》

  ■著者:张爱玲

  ■出版: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9年4月

  ■读家:徐迅雷

  ■推荐指数:★★★★☆☆

  “岁月静好”的梦寐破碎了。《小团圆》出版,张爱玲再次到来,在华文世界掀起一股新的热潮——“张迷”们很热切,这本半自传体长篇小说的热销,那是肯定的。《小团圆》颠覆了过去文字和印象中的“张胡恋 ”,但也不是书家所宣传的“电影《色,戒》的文字版”,它是典型的张爱玲小说。

  水远山遥。雪藏33年后,《小团圆》终见天日。如果说每个游子都是故乡递出去的名片,那么现在张爱玲通过《小团圆》把名片递回来了。张爱玲的“张”力,确实难以消停。

  由于《小团圆》是小说,不是历史传记,所以读来感觉亦真亦幻。“真”为本真,真实,真切。张爱玲生前试图销毁它,应该就是因为它的“真”。总有一种颠覆的感觉。比如书中与母亲的关系,就颠覆了一般人心中的张爱玲母女关系。那种冷,是在冰点的徘徊。张爱玲说,“这是一个热情的故事,我想表达出爱情的万转千回,完全幻灭了之后也还有点什么东西在。”读了小说,这句话也是亦真亦幻。书中的男女主人公——张爱玲化为“盛九莉”,胡兰成则成了“邵之雍”,他们的关系,哪有多少“热情”的“静好”的时光。

  张爱玲大约是活得很累的人,女人。《小团圆》的开头是:“大考的早晨,那惨淡的心情大概只有军队作战前的黎明可以比拟,像《斯巴达克斯》里奴隶起义的叛军在晨雾中遥望罗马大军摆阵,所有的战争片中最恐怖的一幕,因为完全是等待。”这在全书的结尾又重复出现了一次。人生真是环形道,结尾又回到了开头。对张爱玲来说,欢娱是片刻的,苦旅是长久的,连梦都做得这么累。对许多人来说,爱就是人生中的一个片段,一过性的;可那爱的璀璨,赋予张爱玲太短暂了,尽管依稀有一点普希金“波尔金诺之秋”的影子。现实中那个胡兰成,那个汉奸文人,那些妖媚的文字,终究无法再媚惑张爱玲,而人也成了一个“无赖人”。“大团圆”没有,其实“小团圆”也难以寻觅。

  此前有宣传说,李安在拍电影《色,戒》之前,就已“偷看”过张爱玲《小团圆》的手稿,否则如何如何,云云。电影《色,戒》的删节本,让人担心《小团圆》出版后的“面貌”,出版方当即就回应:《小团圆》没有任何删节。但小说毕竟是小说,不是电影;盛九莉就是盛九莉,邵之雍就是邵之雍,无法与现实中人画等号,最多是个“约等号”。

  书中张爱玲对于性爱的描写,依然是很节制的,并不是什么“彻底”,更不是电影《色,戒》;而且语言多为形象的比喻,如:“忽然有什么东西在座下鞭打她。她无法相信──狮子老虎掸苍蝇的尾巴,包着绒布的警棍。”“他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像鱼摆尾一样在她里面荡漾了一下,望着她一笑。”每一句话都有比喻,有的一句中还不止一个。

  文学的比喻,是一个人是否具有文学天才的重要标志。我是比较欣赏张爱玲的比喻的,那是建构张爱玲式语言的重要构件。张爱玲说:“最好的材料是你最深知的材料。”“深知”是指光熟悉还不够。是的,只有最深知的材料,才能成就最细腻的工笔。张爱玲的作品不是宏大叙事,而是真实的些小的生活的描摹。但那些深知的材料,如何成为最好材料,构成最好的小说,还是需要天才手笔的。

  有一次在网上见到一个现当代作家评分排行榜,鲁迅排第一,张爱玲排第二,但两个人都是满分100分,其实是并列第一,其他作家只有委屈地居于99分以下,我一看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张爱玲有张爱玲的独特文学价值,不因他人评判而拔高,不因某书出版而降低,这才是“静好”状态。《小团圆》出版前,有人担心“这本书对爱玲不好”——这显然是多余的。没错,《小团圆》值得一看,值得研究,更值得“张迷”们收藏。


(新民周刊 )    爱比死更冷     孟静    2009.04.16

男人耐不住的是肉体上的寂寞,缺乏的是料理家务的生活能力;女人耐不住的是心灵上的寂寞,缺乏的是内心强大的生存能力。

  几个女文青看完《小团圆》后得出一致结论:女作家千万不能写自传。本来不说是高居莲花台的观音菩萨,也算维持形象多年的冰冷孤傲一朵莲花,一写到男欢女爱,血肉模糊的堕胎,徒让人看热闹。

  可是女作家不写自己又写谁呢?我看的书少,在我的阅读印象里,通俗小说家除了阿加莎·克里斯蒂不在小说中顾影自怜,带入个人生活(也不是完全没有,她后期小说中出现考古学家,她的二婚丈夫就是这个职业),实在是因为她的作品完全靠想象,她一生中从未杀过人,也没有目睹谋杀案。其他的女作家,尤其在起步之初,除了个人那点儿事:恋爱、流产、失恋、月经、生孩子……哪疼往哪捅,不这样她们根本不知道写什么。

  这就是女人的局限性吧!男作家也有这么唧唧歪歪的,但想当伟大的作者,总要关心一下时局变迁、社会动荡、民众疾苦,这些事女人偶尔也议论,但比起爱情和自恋,那些只是她们话题里的百分之一,只心情愉悦时才关照一下。有姓名学研究者推断张爱玲这仨字起得不好,女儿身男儿心。她倒是想有一颗男儿心,这样就不必感受伤害。《小团圆》里张爱玲竭力不说前夫的坏话,掩盖得很吃力,她前夫的书里把各阶段女人平均分配,洋洋得意,谁更没心没肺,昭然若揭。

  李安说:张爱玲是个没有爱的人。有时候我们会奇怪,她既然那么了解男女关系的本质,为何还要飞蛾扑火?张爱玲是个有心理疾病的人,几乎所有经历童年阴影,不得父母疼爱的人都有共同的问题。她怕自己的孩子会报复她,像她仇恨她母亲那样,就把四个月已成形的儿子打掉,这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

  但不正常不代表对爱无感,事实上,她需要爱。越是摆出一副冷脸孔拒绝爱的人越需要爱。她的心房外包的那层壳是泥做的,一捅即碎,最好的办法是不让人触碰。男人耐不住的是肉体上的寂寞,缺乏的是料理家务的生活能力;女人耐不住的是心灵上的寂寞,缺乏的是内心强大的生存能力。从生理上讲,女人年纪越大越需要男欢女爱,而男人正相反。这种生理结构和雄性对生殖力强的年轻雌性的天然追逐形成错位,悲剧就此产生。当女性18岁选择最多的时候,她不太需要性生活,当她 38岁、48岁最需要的时候,没有人选择她。

  张爱玲想明白了这些,因此更悲观。她总是找一些年纪很大的男人,胡兰成比她大15岁,可他还是去祸害17岁的小护士;赖雅比她大36岁,总算没力量搞七捻三,但他老到结婚没几年又再次中风,他们不得不在贫困线上挣扎。张爱玲以为她找个老配偶能弥补她父爱的缺失,没想到她得到的是个需要她伺候的老儿子。本来就没有耐心和爱情的她不但磨掉了欢乐,也磨去了才华。后孤岛时期的她基本上没有什么像样的作品,《小团圆》如果不是打着自传的名义,和她早期的作品压根不在一个水平面。

  张爱玲说:“婚姻是长期、合法的卖淫。”可她倒霉到要做倒贴的妓女,人生最悲惨的事莫过于此。


(重庆晨报)    觉得张爱玲正常了    赵波    2009.04.17

听了关于书中所述的种种激情介绍,原来如此食色性也,原来不枉此生,未曾青春留白,在我看来总是好的。

没看过《小团圆》,只看过一些评述。但终于觉得,张爱玲在我心中正常了。

所谓正常,不外乎也就是饮食男女。不再隔着光阴觉得她超凡出尘。

听了关于书中所述的种种激情介绍,原来如此食色性也,原来不枉此生,未曾青春留白,在我看来总是好的。

上小学的时候,我极端喜欢一名女老师,当时似乎还是单身,我喜欢她总穿白色的衬衣,衬衣里勾勒出浅浅的白色文胸的身形。

于我她是一种成长的安慰,仿佛看着她便可以幻想:要是我长大了像她一样该多好。

但是幻想总有一天破灭,起因是我看见了女老师上厕所了。

如同有的人梦想心目中的女子永远不结婚,永远不成为妇人。在我童年的时候,渴望梦想中的人不会如同我自己所在的一般凡人也要吃喝拉撒。

我已经庸常,梦想的却是超凡出尘。

如果有人始终给我这个梦想该多好,可惜老师不知道我的梦想,所以她就无所顾忌地上了厕所。我的梦想如此破灭。今天看张爱玲,她的圣女一般的神话也在破灭,不过是她自己打破的。

为什么总要扮演一个神圣的角色呢?若我是她,也会烦。所以,自己把它打破。打破……打倒……流言短长……她犹来疑去。

张爱玲知道,《小团圆〉是小说自传,是她的一席华丽袍子,和袍子上爬着趴着的虱子。虱子并不想让人看得明明白白,一清二楚,所以,她一度想销毁《小团圆》。这一点我很理解。

可惜让作家自己销毁自己的作品,终是不舍,卡夫卡没做到,张爱玲也不行。

但她比大多数人聪明,不会在她尚还在人世时出版。一个死去之人的欲望和乱来,总是可以原谅的。

于是,张的传奇继续,而且更加厚实。


(am730)   张爱玲两作品将陆续面世    2009.04.17

中国已故着名作家张爱玲,其从未面世的作品《小团圆》日前出版后,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昨透露,将会继续发表张爱玲的自传体小说《雷峰塔》(The Fall of Pagoda),以及《易经》(The Book of Change),料在明年推出中英文版。据宋以朗指,「《易经》本来是一本书,后来被分为两本,上半的《雷峰塔》讲述上海童年家庭故事,与《私语》、《小团圆》有重复地方;下半《易经》讲述港战故事,与《烬余录》、《对照记》有重复。」此外,宋将在今年出版《张爱玲语录》的增订版。


(重庆晨报)    与闺蜜私下谈《小团圆》    2009.04.17

这本书有时间就读,没有时间不读也罢,犯不着诸多评论者的大惊小怪,要错就错在她当年是那样年轻又是那么世故。

若不是张爱玲的东西,我不会读的。就像看热闹一样,想知道她怎么写一生中遇到的事和人,才看下去。

可能这次离所写人事太近,反不如她之前的小说好,也不如《色戒》好,写到两人亲热时,有太多比喻,可惜,一比喻就觉得生分,不自然。

恰好看《生死朗读》电影,重找来此书再读,写一大龄的女人与一个少年的故事,简单讲来,让人心疼、感动,想哭。难怪当年此书轰动欧洲。

可是读张爱玲的小说,只有冷漠、令人摇头,替她叫屈。

人物出现太多,想法太多。如果是传记无可厚非,如果说是小说,就不完美。

读完此书,让人没法同情谁。

书中男女情爱关系,让人觉得悲哀,如此之男人,真是可恨。这是江南臭文人共有的习气,三妻四妾,多多益善,先是赞女人好,谈婚论嫁;二是告诉女人其他女人;三是让女人间互相嫉妒,来讨他一人好;四是毫不负责任地离开;第五,日后写文章吹嘘。

结尾那一两页不错,还算绕回了开篇大考之事。她总在担心焦虑,连做梦都如此,可见她活得有多累。真是个苦人儿!

这本书有时间就读,没有时间不读也罢,犯不着诸多评论者的大惊小怪,要错就错在她当年是那样年轻又是那么世故。想想她离开大陆后那些年,有多迷惑和抑郁,对男人,对写作。若是回到香港或是台湾,情景就不同了。人生需要一些刺激和鼓励,在异国他乡,人稍不留意,就成了一根枯草。

(虹影,着名作家、诗人,有《饥饿的女儿》等五部长篇被译成25种文字出版。


(人民网)   文化英雄?<小团圆>带不走张爱玲悲伤    吕绍刚    2009.04.17

    4月16日,张爱玲遗作《小团圆》在北京举行首发式。自4月8日在大陆上架,首印10万册,一销而空。而且,有关人士透露,她的另外两部遗作《雷峰塔》和《易经》也将于明年面世。

    在孤零零死去若干年后,她再次红破了半边天。

    早在一个月前,一些内地热心读者,就想方设法从港台地区买来繁体中文版,一睹为快。而在网络和地摊上,盗版更是成灾,据说都被炒到了110元一本。

    就《小团圆》而言,它只是一个悲伤的半成品,依旧延续着“蹉跎暮容色,煊赫旧家声”的没落悲凉,诉说着纠葛往复的乱世情缘,以及传达着顾影自怜的理想与幻灭。

    同属现代文学史,鲁迅一篇遗作重见天日,恐怕只能带来学界的震动,而张爱玲一篇遗作,则带来了文化娱乐界的轰动。的确,在市场号召力上,能与她相比肩的作家,并不多。生前如是,死后亦如是。

    就作品论作品,人言人殊,过多纠缠,实无必要。倒是重新泛起的张爱玲热,很是耐人寻味。

    无论男女,一旦与“传奇”挂钩,就意味着叙述效果上的双重加冕。它深化了作品自身的魅力,更营造出作品之外的神话。张爱玲在很大程度上,正是这么一个被喧闹的媒介以及热心的读者,塑造出的神话。

    短短的二十年间,张爱玲的作品被反复编选、出版数十种,每每都被冠以“贵族”、“旷世”、“奇女子”、“天才”的标签;大学中文系里,曾经每年有大量的学生,以张爱玲拿到学士、硕士、博士学位;至于一些散落民间的各路文学青年,更是言必称张爱玲,动辄引用“人生是一袭华美的袍,上面爬满了虱子”。张爱玲,实实在在地,为那些或稚嫩或干枯的嘴唇,涂上了一层不浓不淡的文化口红。

    是啊,谁叫这个神话的陨落,都是以戛然而止的方式,消弭于异乡狭小的公寓里,富有传奇呢?

    文学史上,原属“资产阶级作家”的张爱玲重新浮出历史地表,源于文学评判标准与社会文化语境发生了改变;大众传播史上,“一代才女”张爱玲的广受追捧,则是中国市民社会发展的结果,以“相见欢”、“多少恨”的通俗,深刻地契合了受过良好教育、生活体面的都市人的悲情与小爱,满足了他们渴望精致与情趣、获得文化身份认同的世俗化心理。

    爱的理想也好,生命的意义也好,人生的哲学也好,无论悲凉还是冷峻,在张爱玲的作品中,更多的只是饮食男女的世俗天真。这是她的优点,也是她的软肋。偏偏是在软肋的这方面,被兴起的市民文化、消费文化不断放大,直至将之打造成了一个时代的“文化英雄”。

    或许,这正是张爱玲所希望的,历史兑现了她出名要趁早的宣言。与此同时,她依旧只是悲伤地划过了一个苍凉的手势。一个真实的张爱玲无法还原与找寻。人们读到的,是不断被重写、不断被诠释、不断被商业装扮出来的张爱玲。

    正如《小团圆》的热卖,许多人津津乐道的,并非作品艺术价值本身,而是里面的性描写、堕胎、多角恋等等,试图从中窥见名人爱恋的蛛丝马迹。就连张爱玲自己也认为,即使写的并非自传,但读者们也会一厢情愿地对号入座。当然,我们也可以反过来说,诸如张爱玲、苏青,在很大程度上,不正是在女主人公与自己似是而非的含混中,获得了叙述策略的成功么?

    张爱玲是青春的,“读她的作品, 如同在一架钢琴上行走,每一步都发出音乐”。张爱玲也是早衰的,“苍凉之所以有更深长的回味,就是葱绿配桃红,是一种参差的对照”。青春是有限的,苍凉却是永琲滿C她就这么矛盾着,并且被后人矛盾地叙述着。

    她最爱月亮,特别是大而圆的月亮,总让人欢愉。然而,她也明白,隔着时光,回头看看辛苦的路,再好的月亮也难免让人凄凉。名为《小团圆》,虽是晚期作品,多了些许淡定从容,却依旧脱落不了惆怅的痕迹以及反讽的意味。

    正如,月亮再圆,也是带不走她的悲伤的。街市欢笑如旧,喧闹如昨,与她其实都是无关的。

(东方早报)   “张爱玲遗作《小团圆》出版只是一个开始”    2009.04.17

  张爱玲遗作《小团圆》简体中文版正式出版才一周时间,这部其实非常复杂的长篇小说已经成为各大书店最畅销的图书之一。早报记者昨天从出版方十月文艺出版社得知,首版《小团圆》即将告罄,出版社即将紧急重印10万册。就在昨天,“姗姗来迟 ”的《小团圆》简体中文版首发式在北京大学百年大讲堂举行,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表示,今后一两年,将会陆续出版新的张爱玲作品如《易经》、《雷峰塔》、《异乡记》。

  东方早报记者 石剑峰

  宋以朗

  争论是否该出版已无意思

  宋以朗——这位冒着各方质疑决定出版《小团圆》的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虽然在《小团圆》的前言中已经详细叙述了出版理由,但宋以朗在每个场合都要为自己辩护。在昨天的首发式上,宋以朗给出的出版理由是:“当年没有出版是因为胡兰成在台湾。这个问题今天已经不存在。作家在世,经营的可能只是市场;作家去世之后,我应该‘照料’她的历史。所以我确定不作任何删改出版1976年的原稿,(这里面)肯定有不同意见存在。”

  但宋以朗再三强调继续争论《小团圆》是否该出版已经没有任何意思,“现在《小团圆》已经出版,再争辩下去实在没有意思,改变不了《小团圆》已经出版的事实。”在宋以朗看来,现在重要的是讨论小说的文学价值及《小团圆》之后新的“张学”地图。在宋以朗的规划中,今后一两年会有更多张爱玲作品陆续出版,“在2009年,将会出版《张爱玲语录》增订版;2010年出版《雷峰塔》中英文版,《易经》中英文版;2011年,张爱玲、宋淇、邝文美书信集将出版,其中有600多封信,40万字;还有一本是《异乡记》,3万字,是有关张爱玲在1946年、1947年从上海去温州的游记。”这样看来,《小团圆》的出版可能只是为新一轮张爱玲热潮起了一个头而已。

  陈子善

  回到《小团圆》文本本身

  因为《小团圆》的出版,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的张爱玲专家陈子善度过了过去几年中最忙碌的一个半月,采访、写稿应接不暇。不过让陈子善感到无奈的是,大多数媒体和读者更感兴趣的却是书中寥寥几笔的性描写和那个堕胎镜头。

  在昨天的首发式上,陈子善呼吁,回到《小团圆》本身,主张从文本出发。“《小团圆》可以有各种不同的读法,每个读者都可以从不同的角度进入,但是我主张或者说我是试图做这样的工作,作者如何在拆解历史的叙事当中重建文学的版图。假如说我们承认这是一部自传体小说的话,(那么)作者怎么处理这两者之间的关系?”

  《小团圆》出版对张爱玲的研究会带来什么新的内容?陈子善说,张爱玲的小说创作在她的前期基本上是中短篇为主的,而如今在她晚期或者说后期出现了丰富、复杂的长篇小说,“我们是不是对张爱玲要重新认识呢?”

  止庵

  说张晚年创作衰退很可疑

  持重新认识张爱玲创作观点的还有书评人止庵,他同时也是该书的编辑。“《小团圆》出版之后发生很多的变化或者说造成很大的震动。关于张爱玲,过去评论家有两个约定俗成的说法,其中第一个定论就是说张爱玲的鼎盛时期有两年,1943年到1945年。过去,我们一直说张爱玲的晚年创作力衰退,作品少了,这句话现在看起来至少是很可疑的。”止庵说。

  但《小团圆》出版还是让许多评论家和读者不太适应,不自觉地与张爱玲早期小说进行比较。张爱玲《小团圆》完成的时候是50多岁,“不论作为读者还是作为评论家,我们应该接受一个作者的发展变化,我们不能看到好之后就不许这个人发展,不许她变化,她只要一变化就不合我们的意。”“张爱玲是非常复杂的一个作家,是一个非常丰富的作家,张爱玲的创作历程也是非常长的历程。”

  ◎ 链接

  宋以朗眼中的张爱玲:

  高高、瘦瘦,说上海话

  我对张爱玲没有那么多的印象,因为1952到1955年的时候我才两三岁,没有太多印象。1961到1962年我12岁左右,我记得张爱玲每次来我们家住两个星期,她住的地方应该是我的房间,她来了我就要去书房睡。因为她是躲在房间里写东西,很少出来,我记得她高高、瘦瘦,说上海话。我问过我的姐姐和家里的工人是否记得张爱玲。我姐姐说张爱玲不戴眼镜——为什么我的姐姐会注意这种事呢?因为她自己也近视,但是不戴眼镜。工人说张爱玲小姐有胃病,她不跟我们家里吃饭,她自己出去买年糕。


(中国新闻网)    张爱玲自传体小说《雷峰塔》和《易经》即将面世    2009.04.17

  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十六日在此间张爱玲作品《小团圆》首发式上表示,继《小团圆》之后,还将有她迄今未发表的自传体小说《雷峰塔》和《易经》面世。

  《小团圆》是张爱玲上世纪七十年代创作的自传体长篇小说,也是其后期创作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这本书讲述了在多个时空交错中发生的故事,以细腻工笔,刻画出张爱玲最深知的人生素材,实现了“结构上从简单到复杂,语言上从繁复到朴素”的巨大转变,以致很多张迷们在阅读时产生过是否为张爱玲所著的疑问。

  根据她与友人的书信往来,可以发现从来不改稿的张爱玲在创作《小团圆》期间几易其稿,足见其重视。这本连作者都自认为“很有戏剧性”的小说的出版,也历经了几番周折,颇具戏剧性。对此,张爱玲生前好友宋淇的儿子、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十六日对此予以了充分解释。

  “销毁、出版还是搁置,这于我是一个问题”,宋以朗说,不论是销毁还是出版都会挨骂,而搁置则是把难题交给后人。“我没有子女,我姐姐有孩子都在美国,他们连张爱玲是谁都不知道。所以我不想把难题交给后人,从我这里解决罢。”

  对于今天的挨骂,他早在预料之中。在他看来,当年阻碍这本书出版的情状已不存在,“胡兰成已在一九八一年去世……至于政治敏感的问题,今天的台湾与当年亦已有天渊之别”,即使张爱玲曾在一封信中嘱咐“销毁《小团圆》”,但宋以朗根据她与父亲宋淇的通信往来透出的心思判断,“她其实根本舍不得销毁这部小说 ”。他也相信虽然小说会颠覆张爱玲在张迷心目中的形象,但会让读者在更深层面重新审视更真实立体的张爱玲。

  宋以朗透露,他计划今年还将出版《张爱玲语录》的增订版,二0一0年则将出版迄今未发表的自传小说《易经》(The Book of Change)和《雷峰塔》(The Fall of Pagoda)中英文版,二0一一年将出版张爱玲与宋淇、宋邝文美书信集,估计有六百多封。

  “实际上,《易经》本来是一本书,后来被分为两本,上半的《雷峰塔》讲述上海童年家庭故事,与《私语》、《小团圆》有重复地方;下半《易经》讲述港战故事,与《烬余录》、《对照记》有重复。” (记者 应妮)


(北京娱乐信报)    只是个别字的不同 张爱玲《小团圆》内地版无删节    赵明宇    2009.04.17

张爱玲的长篇遗作《小团圆》中文简体版昨天在北大百年讲堂首发。自《小团圆》出版后,一直处于争议旋涡当中的张爱玲遗产执行人宋以朗,通过对张爱玲和父亲宋淇交往书信的解读,对“违规”出版《小团圆》之说进行了反驳。

只是个别字的不同

内地读者最关注的问题之一是,《小团圆》内地版与台湾和香港版相比,在内容方面是否有删?《张爱玲全集》的编者止庵干脆地回答说,“《小团圆》没有什么可删的。我不是没尺度的人,既不是胆战心惊的人,也不是胆大妄为的人,但我确实觉得这本书没有可删之处。”他具体解释说,内地版和港台版,不过有大约二十几处不同,但只是个别字的不同。

谈话中,宋以朗表示对电视剧《她从海上来》很不开心,他表示,“我不是怪编剧王惠玲,她的问题是当时没有资料,所以电视剧缺少了很多内容。如果王惠玲看到《小团圆》后再写,她会写出完全不同的故事。”

宋以朗

张爱玲遗产执行人

“她没说过非要销毁”

1995年张爱玲去世,生前曾立下遗嘱,将死后所有财产将赠与宋以朗的父母宋淇先生夫妇,其中包括她从未发表的长篇小说《小团圆》。

宋以朗说,不少媒体曾报道张爱玲在遗嘱中明白写着《小团圆》要销毁,但这句话并非出自她遗嘱,而是张爱玲写给他父母的众多书信里的一封。原话是这样的:“还有钱剩下的话,我想用在我的作品上…… 《小团圆》小说要销毁。”但接着她又附上一句“这些我没细想,过天再说了。”“如果张爱玲真的要销毁《小团圆》小说,她会写:‘见此信请立刻销毁《小团圆》稿件,再回信确认。’”宋以朗说。

“年龄促使我下决心”

宋以朗说,对于《小团圆》的处理,他曾有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是销毁、出版、还是搁置?但步入60岁后,年龄促使他最终决定不能再搁置。

“她要想什么?过天再说什么?他们没再讨论,宋淇没有销毁,张爱玲也没有追问,因为她和我父母身体都不好。张爱玲的遗产现在归我和我姐,我姐姐不管此事,我该怎么办?销毁?我会挨骂。出版?还是挨骂。搁置的话,我不会挨骂。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我已经60岁了,我没孩子,我姐有,但她的儿女不懂中文,甚至不知道张爱玲是谁。所以,我不能把自己没勇气做的难题,留给后人。”宋以朗说。

《雷峰塔》明年出版

宋以朗还披露了今后几年的张爱玲出版计划,今年将出版《张爱玲语录》增订版,而张爱玲写作上海童年往事的《雷峰塔》中英文版以及写港战故事的《易经》中英文版将在2010年出版。此外,宋以朗还计划将张爱玲与宋淇、邝文美的书信往来整理出书。

止庵

张爱玲全集主编

对张爱玲的定论被颠覆

《小团圆》的出版,使得张爱玲的研究发生很大震动,过去评论界一直认为张爱玲的文学鼎盛时期是1943至1945年。但上世纪80年代,张爱玲出过一本书,里面包括《色,戒》等三篇作品,当时这几篇的篇幅规模都不足以对张爱玲的创作做出新判断。后来她出版了《同学少年都不贱》,现在又有了《小团圆》。这些都是同一时期写的,写作上相似,但与她早期写作很不一样。

我觉得,张爱玲有完整的晚期创作,而且晚期成就不在早期之下。张爱玲晚年创造力衰退的说法不成立,至少是可疑的。


(京华时报)    宋以朗否认违背张爱玲遗嘱    卜昌伟    2009.04.17

  昨天,张爱玲遗作《小团圆》首发仪式在北京大学百年纪念堂举行。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张爱玲全集》主编止庵、张爱玲研究专家陈子善等人出席首发式。连日来,媒体报道称宋以朗违背张爱玲遗嘱,强行出版《小团圆》。宋以朗在仪式上对此表示否认,他出示了张爱玲的日记以及张与他父母的通信,指出张爱玲生前有出版《小团圆》的意向。

  据宋以朗介绍,1995年张爱玲在洛杉矶过世,临终前,她交代遗嘱执行人林式同把所有遗物都寄给好友宋淇夫妇,并交待他们销毁《小团圆》手稿,但宋淇却“舍不得”。“父亲1996年就去世了,我母亲也于2007年11月逝世,这样一来《小团圆》的事就由我和姐姐决定了,但姐姐不管这事,那我就得管了。”宋以朗说,他无子女,姐姐的孩子不懂中文,也不知道张爱玲其人,“我也60岁了,不想再把难题交给后人,所以不能再搁置下去了。”

  为证实张爱玲当年的真实意愿,宋以朗出示了张爱玲与他父母的书信节录,“幸好他们留下了一大批书信,四十年间,他们写了600封信,长达40万言。阅读这些书信,可找到《小团圆》如何诞生及因何要暂时雪藏的原因。”在宋以朗出示的书信节录中,有一封张爱玲1992年2月25日写的信,她在信中说:“还有钱剩下的话,我想用在我的作品上,例如请高手译没有出版的作品,如……《小团圆》小说要销毁。这些我没细想,过天再说了。”宋以朗认为,除了在给他父母的信中没有明确提出要销毁《小团圆》外,在给皇冠两位编辑的书信中还发现,张爱玲本人不但没有打算销毁《小团圆》反而积极修改,打算尽快杀青出版。“例如张爱玲1993年10月7日在给皇冠编辑陈白乐华的信中说,‘《小团圆》一定要尽快写完,不会再对读者食言。’”宋以朗总结认为,如果张爱玲真的要销毁《小团圆》,她会写“见此信请立刻销毁《小团圆》稿件,再回信确认”,可是她没有。

  宋以朗说:“作为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小团圆》应该怎么办?我能想到的有三个办法:销毁、出版、搁置。销毁会挨骂,出版也会挨骂。搁置不挨骂,但显然不能再搁置下去。作家在世,经营的可能只是市场;作家去世之后,我应该照料她的历史。所以我确定出版1976年的原稿,不作任何删改。”

  ■解读

  陈子善(张爱玲研究专家):张爱玲在“影射”自己

  《小团圆》是张爱玲后期唯一一部长篇创作。陈子善认为,张爱玲写《小团圆》,估计前后写了20余年,直到去世前还在修改,仍未最后定稿。

  他说:“盛九莉这个人物是张爱玲在‘影射’自己。学者夏志清早年曾写信建议张爱玲‘写祖父母与母亲的事’‘好在现在小说与传记不明分’。张爱玲也曾在给夏志清的信中说,《小团圆》为夏志清‘订做’。这就证明《小团圆》与张爱玲生平密切相关,只不过小说中祖父母未实写,父母虽花费不少笔墨,但也并非小说的重点。小说主要刻画主人公盛九莉的生活,包括家庭、求学和写字生涯以及情感经历。”陈子善认为,盛九莉应可视作张爱玲的自况,自我书写,或者说,盛九莉就是张爱玲借以“影射”自己,“正如她在1975年7月18日致宋淇信中所揭示的:‘我在《小团圆》里讲到自己也很不客气,这种地方总是自己来揭发的好。当然也并不是否定自己’。”

  止庵(《张爱玲全集》主编): 修改未涉及小说内容

  早在《小团圆》引进出版之初,就有许多读者担心《小团圆》的部分情节会被删节。《张爱玲全集》主编止庵称,除了改动了大小20余处字词外,《小团圆》没作任何删节。

  止庵说:“我们所做的只是技术上的问题,比如在小说里面有一处是这样写的,写她姑姑把钱都‘如’了进去。张爱玲本来是北方人,我是北京人,我马上明白,是什么意思。这个‘如’字其实就是‘扌需’字。再者,简体版

  和繁体版的字有些不一样,但并不是字写错了,只要有依据、有出处,我们就不改,再就是改动了少数大陆人听不懂的称呼。”

  止庵说,《小团圆》其实并没有什么可删的,“我不是一个没有尺度的人,也不是一个大胆妄为的人。二十几处,其实是一个估数,我实际上每改一个字,就在校样上贴一个纸条,把为什么改的理由写出来。这些理由其实都是技术层面的,与小说内容本身无关。”


(都市快报)    《小团圆》之后还有上百万字遗作将出版      王岳杭    2009.04.17

  张爱玲从来没有这么红过。一本16万字的《小团圆》,是她晚期作品中唯一面市的长篇小说。而这本小说的内地简体版,在她去世十多年后出版,以平均每两分钟订出一本的速度,迅速把首印数从原计划的10万册,提升到了30万册。

  昨天,距离图书上架已经整整一周,出版方才在北京大学的百年纪念讲堂举行首发式。二楼的多功能厅只能容纳300人,记者和学生都必须在门口领票入场。由于到场的全国媒体人士就已接近200位,手握所剩无几的入场券的工作人员,在讲堂门口被索票的学生们围得脑袋都看不到了。

  说是降温,可阳光异常灿烂。处处是张爱玲最爱的浓烈颜色——校园里夹道开着一团团的桃花、海棠、樱花,衬在新抽芽的嫩绿柳树中,正和她喜爱的广东土布一个调调,“最刺目的玫瑰红底子上,绿叶粉红花朵,用密点渲染阴影”。没错,《小团圆》内地版的封面封底上出现的描金牡丹凤凰图案,也是这个调调,昨天更是放大了铺陈在讲堂的每个入口处,乃至于讲台上。花团锦簇中,张爱玲翘起下巴的黑白照,就和她大段大段的意识流描写一样突兀晦暗,充满矛盾。

  为什么《小团圆》会这么惹火?不光是市场反响惹火,在出版界和文学界,它也都惹出许多火来。首发式请来的嘉宾,有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皇冠集团香港公司总经理、著名出版人麦成辉,张爱玲研究专家、现代文学研究学者陈子善,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吴晓东,《张爱玲全集》(包括最新出版的《小团圆》)主编、著名学者止庵……他们可以说是一支专业的救火队,一下午讲了三个多小时,解答了几个最有争议的问题。

  今年2月份,《小团圆》繁体版在港台上市,宋以朗写的前言,一开场就惹了火。“《小团圆》小说要销毁。”这是张爱玲1992年3月写给宋以朗父亲宋淇的信里提到的一句话,出现在前言的第二小节里。但是张爱玲又补了一句,“这些我没细想,过天再说了”。

  但是再没有和宋淇说起这件事,直到1995年中秋节,张爱玲撒手人寰,身边没有一个人,屋子里除了一张床,连家具都很少,尽是纸板箱装的遗物。按照遗嘱,所有的东西都由宋淇夫妇继承,其中却没有看到“所谓的《小团圆》修改稿”(宋以朗语),尽管她1993年还跟皇冠出版社信誓旦旦说一定会把《小团圆》修改好,不让读者失望。

  “我父亲(Stephen Soong)当时身体欠佳,1996年12月亦去世了。我母亲宋邝文美(Mae Fong Soong)则迟迟没决定《小团圆》的去向,患得患失,只把手稿搁在一旁。到了2007年11月,我母亲逝世,而《小团圆》的事就要由我决定了。”就是那一年,宋以朗第一次看到了《小团圆》手稿复印件,“我简直震撼得呆了”。那是张爱玲在1976年完稿之后亲笔誊写的628页文字(皇冠出版社已经把一份手稿复印本捐给香港大学),“一丝不苟”,足见其心血。

  宋以朗自然舍不得“销毁”,“我姐姐是不管的,我应该来想想怎么办”。于是他给自己列了表单来帮助自己作决定(括号里是他给自己的回答):

  1. 媒体会炒作(我做什么他们都会炒作,不管他们)

  2. 读者看不懂(永远都有人看不懂)

  3. 台湾的政治因素(现在不用太顾虑了)

  4.  对位入座会伤害他人(以前的作品里就出现过家人,完全不是问题)

  5. 《小团圆》写得不好(张爱玲从没有承认这个写得不好,宋淇是提过一二三四,说很乱,张爱玲自己从来没有过解释,其实是不好说宋淇没看懂);

  6. 《小团圆》没有写完,或修改完(其实《小团圆》1955年就在写,1976年的是她修改好的第二稿,我也没有再见过什么其他的修改稿);

  7. 会破坏张爱玲之前美好的形象(张爱玲的形象实在不应该由胡兰成来下定义,这个也是她写作的初衷)

  8. 不想其后打扰你们俩或你们的孩子(现在已经在打扰了)

  所以呢,不管是“如获至宝”还是“坚决抵制”,任何读者都必须接受一个已经无法逆转的事实——1976年写就的《小团圆》不作任何删改地出版了(内地版亦没有任何删节,只在二十几处字词上作了考证修改,编辑止庵表示,日后会把这二十几处改过的字词写成文章供有兴趣的人参考)。

  “作家在世,经营的可能只是市场,作家去世之后,我应该照料她的历史。”宋以朗最后用这句话来总结他作为张爱玲遗产继承人的责任。这个责任显然压力不小,宋以朗本来一直按照PPT一点一点讲他的故事,没有小动作,也没有丰富的表情,好像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但是说到“我本人年纪也不小,刚刚60 岁,我不想再把难题交给后人,所以不能再搁置”时,他挠了挠脑袋,“我是没有儿女,我姐姐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他们是美籍华人,不懂中文。他们不知道张爱玲是谁……”

  为什么要出《小团圆》?

  李安有没有看过《小团圆》手稿?

  许多人在看过《小团圆》之后都惊呼,李安才是最懂张爱玲的人,甚至就此推测他在筹拍《色,戒》期间,看过1976年的手稿。

  听到现场读者提出的这个问题,宋以朗像小男生一样吐了下舌头,不知道是觉得意外还是什么:“据我所知,当年张爱玲去世的时候,我爸爸因为身体不是很好,大概觉得没有能力去整理《小团圆》的手稿,就交给台湾皇冠的平先生保管。他亲自过来香港,把手稿带回台湾,放在他自己的私人保险柜里面,除了他之外没有人可以看见的,没有拿出来给李安看过。当然,这是我所知道的情况。”

  他还说到对《色,戒》的编剧王蕙玲非常不开心,因为她还给两部张爱玲传记式的电视剧《她从海上来》《上海往事》写过剧本。“是很私人的理由。” 他皱着鼻子说,“演我爸爸的那个人,一点都不像(笑),而且,张爱玲明明讲过,我妈妈是她这一生最要好的朋友,但是她的故事里都没有出现。当然,那是她不知道。如果她看过《小团圆》,还有马上要出版的其他作品,她的故事就不会是这样子的了。”

  接下来要出版的张爱玲作品(总计大约上百万字)

  宋以朗在投影布上打出这一串作品名字的时候,底下一阵阵惊呼:

  《小团圆》的将来。

  2009年,会出版《张爱玲语录》增订版。

  2010年《雷峰塔》中英文版,《易经》中英文版(两部都是张爱玲的英文自传体小说)。

  2011年,张爱玲、宋淇、宋邝文美书信,其中有40万字中文,600多封信。

  还有一个是《异乡记》,3万字,有关张爱玲在1946年、1947年从上海去温州的游记。

  ■宋家后人眼中的张爱玲

  我对张爱玲没有那么多的印象,因为1952年的时候我3岁。当1961年到1962年我12岁左右,我记得张爱玲每次来我们家住两个星期,她住的地方应该是我的房间,我要去客厅睡沙发。她躲在房间里写东西,很少出来。我记得她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女人,说上海话。我问过我的姐姐和家里的佣人是否记得张爱玲。我姐姐说,张爱玲是大近视,但是她不戴眼镜。为什么我姐姐会注意这种事呢?因为她自己也是大近视(底下哄笑),但是不戴眼镜。佣人说,张爱玲小姐有胃病,她不跟我们家里人一起吃饭,她自己出去买面包,不是买回来就吃的,要放一夜,外皮变硬了,可以帮助她消化。


(成都晚报)    宋以朗称出版张爱玲《小团圆》是为不为难后人    2009.04.17

  本报讯 (记者 徐力)《小团圆》掀起的“张爱玲热”席卷了整个内地文坛后,《小团圆》简体版的首发式终于在昨日姗姗来迟。其实,首发式一推再推,只为了等一个与小说相关的关键人物——宋以朗。缘何违背张爱玲遗愿出版此小说?面对这一再也无法回避的问题,宋以朗坦承,出版《小团圆》主要是因为不想再把难题留给后人。

  熟悉张爱玲的读者都清楚,张爱玲自上世纪70年代开始创作《小团圆》,20年间几易其稿,然而张爱玲1992年2月立下遗嘱,除了交代死后所有财产将赠给宋淇先生(宋以朗之父)外,遗嘱中包括将她一部从未发表的长篇小说《小团圆》销毁。所以,“张迷”们对《小团圆》一书的感情从来便很矛盾——既想亲眼目睹,又恐违背作者遗愿。但出版方的答复一直是“这是张爱玲遗产法定继承人宋以朗先生的决定”。于是,宋以朗便成为了《小团圆》内容之外,最大的争议焦点。

  昨日亮相北大举行的新书首发式,宋以朗主动讲述了出版《小团圆》的前前后后,当然,还是得从张爱玲的遗书说起。“大家所说的销毁《小团圆》,主要是因为这封遗嘱信,但这封信其实有两页,后面还有一段是这样说的:‘还有钱剩下的话,我想用在我的作品上,例如请高手译,没出版的出版,《小团圆》小说要销毁。这些我没细想,过天再说了。’”宋以朗表示,这封信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遗嘱,不是法律文件,大家之前看到的也只是众多书信里面其中一封的其中一句。“如果张爱玲真的要销毁《小团圆》小说,她会写‘见此信请立刻销毁《小团圆》稿件’。”

  究竟细想什么?过天再说什么?张爱玲后来没有再讨论《小团圆》的事,宋淇也没有销毁手稿,而张爱玲也没有追问,因为三人都身体不佳。1995年张爱玲去世,1996宋淇去世,2007年宋淇夫人邝文美去世,张爱玲的遗产归属宋以朗及姐姐。《小团圆》应该怎么办?继承父亲遗产后,宋以朗也为这部小说困扰多年,直到去年底终于彻底想通,“不外乎销毁、出版、搁置三种方法,销毁会挨骂,出版会挨骂,搁置不挨骂,但我60岁了,年纪不小了,我不想再把难题交给后人,所以不能再搁置。”

  决定出版后,宋以朗将1976年的原稿不作任何删改交予了出版方。


(文汇读书周报)    《小团圆》的前世今生    陈子善    2009.04.17

    《小团圆》是张爱玲后期最重要的一部力作。

    张爱玲为什么要写《小团圆》?这是个十分复杂的问题,绝非一些论者所断言的是为了回应胡兰成的《今生今世》那么简单……

    一

    整整三十三年前,当宋淇在《私语张爱玲》一文中首次向世人透露张爱玲正在创作《小团圆》时,他大概不会想到这部“充满了震惊”(张爱玲语)的小说在三十三年后还会引起这么大的争议。宋淇先生是这么说的:

    她(指张爱玲——作者注)最近写完了一篇短篇小说,其中有些细节与当时上海的实际情形不尽相符,经我指出,她嫌重写太麻烦,暂搁一旁,先写《二详红楼梦》和一个新的中篇小说《小团圆》。现在《二详》已发表,《小团圆》正在润饰中。

    这 “最近写完了一篇短篇小说”,当指后来终于定稿发表并已由李安改编成电影的《色,戒》。而《小团圆》,宋淇明确指出,张爱玲最初只不过想写一部中篇小说。显然是在“润饰”过程中一发不可收,而终于写成了十六万字的长篇,这与宋以朗先生在《〈小团圆〉前言》中所公布的张爱玲1975年8月8日致宋淇信中所说的“《小团圆》越写越长,所以又没有一半了”,正相吻合。

    张爱玲为什么要写《小团圆》?这是个十分复杂的问题,绝非一些论者所断言的是为了回应胡兰成的《今生今世》那么简单。笔者五年前就写过一篇《从〈小团圆〉到〈同学少年都不贱〉》,试图对此进行解答。但那时《小团圆》是否存世还是个谜,不免隔靴抓痒。现在《小团圆》终于问世,不妨再略作探讨。

    对张爱玲而言,1955年秋远涉重洋前往美国,是她文学生涯的一个分界线。当时的张爱玲雄心勃勃,打算乘英文版《秧歌》在美国好评如潮的大好机会,以自己的英文创作在美国打开局面,扬名立万。然而,她到美国后创作的几部英文小说,我们现已知道的如《粉泪》,如《北地胭脂》,都未得到美国出版商青睐(《北地胭脂》迟至1967年才在英国出版,而改成中文的《怨女》已提前一年在香港《星岛晚报》连载了),她的计划大大受挫。因此,十年以后,为了谋生,她才会先后到迈阿密大学、剑桥瑞克利夫研究院和加州大学柏克莱分校任职,同时她调整了她的创作策略,开始重返中文文坛,把写作重点转回到中文创作上来。

    张爱玲这次重返,非同小可。一方面她完成了学术著述《红楼梦魇》,完成了方言小说《海上花列传》的国语译本,另一方面也迎来了她小说创作的第二个高潮。她的第一个创作高潮是众所周知的四十年代《传奇》时期。在笔者看来,这第二个高潮与第一个高潮相比并不逊色,《色,戒》、《浮花浪蕊》、《相见欢》和《同学少年都不贱》等等都是在这个时期完成的,而《小团圆》就是其中最具分量的代表。明乎此,我们对《小团圆》的价值和意义或会有新的认识,正如笔者在五年前所说的:“《小团圆》是张爱玲后期最重要的一部力作。”

    二

    张爱玲写《小团圆》,不能说与《今生今世》毫无关联。假定胡兰成不写《今生今世》,《小团圆》能否诞生,更确切地说《小团圆》会不会是现在这样的文本,还是个未知数。1958年12月,《今生今世》上册在日本出版,次年9月又在日本推出下册。胡兰成在此书《自序》中表示:“《今生今世》是爱玲取的书名”,他在全书最后一章“瀛海三浅”的最后一节“闲愁记”中又说:“我写成了《今生今世》,巴巴结结的想要告知爱玲”,还在全书最后的“附记”中点明《今生今世》“文体即用散文纪实,亦是依照爱玲说的”。胡兰成再三标榜的是,《今生今世》与张爱玲的因果关系,言下之意,从书名到内容,没有张爱玲“鼓励”之“因”,就没有《今生今世》这个“果”。

    有必要指出的是,无论《自序》,还是“瀛海三浅”的最后一节“闲愁记”,大陆版《今生今世》(2003年9月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初版)均未印出,所以,内地读者至今不知道胡兰成这番“精彩”的表白。姑且不论胡兰成的说法是真是假,张爱玲读了《今生今世》一定不会高兴,这从胡兰成在“瀛海三浅”最后一节“闲愁记”中所引用的张爱玲 1958年12月27日给他的信就可猜到大半。正因为胡兰成的“自说自话”有可能导致读者误以为《今生今世》完全是“纪实”,所以张爱玲才会决定用自己的方式,也即自传体小说的形式来书写她的这段“爱情故事”。当然,她在1976年1月25日致宋淇的信中也已着重说明:“(《小团圆》)不是打笔墨官司的白皮书,里面对胡兰成的憎笑也没像后来那样。”

    从《小团圆》中已可清楚地得知,张爱玲写盛九莉与邵之雍的“爱情故事”其实只占了全书不到一半的篇幅,整部小说更用力的是在写盛九莉的家族、盛九莉的家庭和盛九莉的母亲。也就在张爱玲开始重返中文写作的1971年6月,她在接受“张学” 学者水晶访谈时,明确表态:“我现在写东西,完全是还债——还我欠下自己的债,因为从前自己曾经许下心愿。我这个人是非常Stubborn (顽强)的。 ”(引自水晶《蝉——夜访张爱玲》)这段话或可看作更全面地理解《小团圆》的一把钥匙。

    张爱玲到底要还什么债?除了她的爱情,更让她念兹在兹的应是她与母亲的紧张关系。在《小团圆》之前,张爱玲对自己的情感经历只字不提,倒在《私语》中写过母亲。《私语》是散文,是“纪实”的,写母亲就很有节制。几乎在创作《小团圆》的同时,1976年3月,张爱玲在香港出版了散文、小说集《张看》,她在此书《自序》中再次提到姨祖母、母亲和母亲的家庭,夏志清读了《自序》后就写信建议她写“祖父母与母亲的事”,以至她在1976年3月9日致夏志清信中回答:“你定做的那篇小说就是《小团圆》,而且长达十八万字(!)。”同年4月4日致宋淇信中对此又有进一步说明。所以,她书写母亲和自己的家庭决非心血来潮,而是考虑日久的,她早晚要把自己对母亲的爱恨交织完整地写出来。正如她自己1975年11月6日致宋淇的信中所揭橥的:“《小团圆》是写过去的事”,“是我一直要写的”,贯穿《小团圆》始终的正是张爱玲对自己与母亲关系的文学书写!

    写母亲、写姑姑、写父亲、写弟弟……总而言之,“蹉跎暮容色,煊赫旧家声”(《小团圆》女主人公盛九莉祖母的集句),写自己那个显赫而已破败的家族、旧式而又复杂的家庭的冲动,在张爱玲脑海里是如此根深蒂固。她在《小团圆》里写到自己的祖父母时,用了一段典型张爱玲式的语言:

    她爱他们。他们不干涉她,只静静的躺在她血液里,在她死的时候再死一次。

    这段话张爱玲自己一定很满意,后来在图文集《对照记》里稍加扩充和调整后,又重复了一次,只不过换了第一人称的视角:

    我没赶上看见他们,所以跟他们的关系仅只是属于彼此,一种沉默的无条件的支持,看似无用,无效,却是我最需要的。他们只静静地躺在我的血液里,等我死的时候再死一次。

    我爱他们。

    由此一端,也足见张爱玲对书写自己家族的迷恋。

    其实,《小团圆》中所写的种种感情,包括盛九莉的亲情、爱情和友情,无不千疮百孔,每一种都遭到幽暗幻灭的结局。这部狠到极点、冷到极点的长篇小说,之所以取名《小团圆》,也有深意在矣。中国悠长的文学传统中,“大团圆”屡见不鲜,谁不希冀“大团圆”的皆大欢喜?然而,张爱玲所推崇的《红楼梦》恰恰颠覆了这种传统,《小团圆》也要颠覆这种传统。

    据宋淇在《私语张爱玲》中回忆,张爱玲欣赏他从上海带到香港的一本牙牌签书。她把《秧歌》英文本书稿投寄美国出版商后,宋淇夫妇借助此书为她求卦吉凶,竟得到“东西相对两团圆”之句,不正可以理解为中、英文本《秧歌》先后出版吗?后来,张爱玲创作短篇小说《五四遗事》,副题也正是“罗美涛三美团圆”。到了《小团圆》里,张爱玲写到九莉怀疑邵之雍亡命时与小康、巧玉的暧昧关系,却设问“等有一天他能出头露面了,等他回来三美团圆?”紧接着又对邵之雍仍不断写下“百般譬解”的长信给九莉作出了“按照三美团圆的公式,这是必需的”解释。邵之雍做着“ 三美团圆”的美梦,而九莉终于受不了:“唯一的感觉是一条路走到了尽头,一件事情结束了”。《小团圆》就这样与“大团圆”正相反对,完全颠覆了“大团圆 ”。

    《小团圆》作为一部别开生面的自传体小说、一部别开生面的情感小说和一部别开生面的心理小说,内容是如此丰富,如此复杂,如此吊诡,读者完全可以从不同的角度进入。从社会学的视角,或会看到小说中所写的“万转千迴”不仅是爱情更是金钱;从女性主义的视角,应能读出小说中一个青年女性心理和生理成长成熟的曲折历程;从神话原型的视角,自会注意到小说中展示的伊利克特情结——恋父仇母情结;从“影射小说”的视角,又会对小说中许多主要与次要人物进行索隐和考证,等等。一言以蔽之,《小团圆》里不但有盛九莉和作者张爱玲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还会加入第三种声音:读者的声音。小说中的许多空白,许多跳跃,需要读者自己去填补去想象。有一千位读者,就会有一千部《小团圆》!

    三

    我们现在读到的《小团圆》是张爱玲1976年3月完成的第二稿,她在1976年3月14日致宋淇信中的解释值得注意:“(《小团圆》)是采用那篇奇长的《易经》(这是张爱玲的英文小说TheBook ofChange 的中文书名,她生前无法出版,书稿幸存,相信不久的将来也会问世)一小部分——《私语张爱玲》中也提到,没举出书名——加上爱情故事——本来没有。”第二稿的《小团圆》为宋淇劝阻,在当时未能公之于世。到了三十三年后的今天终于解除“雪藏”,付梓刊行,却受到是否真的出自张爱玲之手的质疑。然而,只要看到长达614页的《小团圆》手稿,谁都不能怀疑《小团圆》的真伪。

    张爱玲尽管在1992年3月12日致宋淇信中说过“《小团圆》小说要销毁”,但她后来“细想”之后,显然改变主意,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里,仍在考虑修改而不是考虑销毁《小团圆》。除了宋以朗先生在《〈小团圆〉前言》中已经引述的之外,笔者至少还可找到如下的证据:

    皇冠主持人平鑫涛在《永琲滌戛獢X—结缘张爱玲》中回忆,张爱玲在1993年12月10日的信中提到:“《小团圆》明年初绝对没有,等写得有点眉目了会提早来信告知,不过您不能拿它当桩事,内容同《对照记》而较深入,有些读者会视为炒冷饭……”次年9月11日,张爱玲在致台湾《联合报》副刊编辑苏伟贞的信中又说:“信中提到联副皇冠合刊《小团圆》事,请转告痖弦先生(《联合报》副刊主编——作者注),以后《小团圆》当然仍照宋淇教授原来的安排,在联副皇冠同时刊出……不过《小团圆》与《对》是同类性质的散文,内容也一样,只较深入,希望不使瘂弦先生失望。”到了1994年10月5日,张爱玲在致庄信正的信中再次表示:“我正在写的《小团圆》内容同《对照记》,不过较深入。”这时离张爱玲谢世只有十一个月了。不妨这样设想,如果再给张爱玲二三年时间,也许她真的会完成新的《小团圆》。

    之所以说新的《小团圆》,因为张爱玲在致平鑫涛、苏伟贞和庄信正的信中反复强调这一稿《小团圆》内容与《对照记》相同而“较深入”,更重要的是,这新的《小团圆》是“散文”而不是小说!这个讯息是如此清晰,如此确切无误。那么,这新的《小团圆》可能是改写,也可能是重写。不管是改写还是重写,也应该像《对照记》一样,是用第一人称写成的吧。也许不久的将来,这新的《小团圆》哪怕只是残存的手稿经过整理,也有可能与我们见面?看来长篇小说《小团圆》虽已问世,《小团圆》的故事仍在继续。


(华商晨报)    《小团圆》中文简体版昨日在北大首发    2009.04.17

  《小团圆》中文简体版昨日在北大首发

  女性书评人与男性书评人从不同角度品读张爱玲

  晨报讯(记者 夏雪菡)昨日下午,《小团圆》中文简体版在北京大学百年大讲堂举行了首发式。

  本次活动出版方邀请到了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先生、《张爱玲全集》主编止庵先生到会。首发式上,宋以朗先生为广大读者揭秘《小团圆》背后的故事。

  早在今年年初,《小团圆》即将在内地上市的消息一出便引来关注,少有一本书在出版前就引发如此大规模的热议,足见张爱玲,这位上世纪20年代的女作家的吸引力至今未减。

  张爱玲自上世纪70年代开始创作《小团圆》,20年间已几易其稿,但在遗嘱中却要求将手稿“销毁”。在现存的张爱玲写给宋淇夫妇的一封信中,除了写明遗产处理问题外,还要求“《小团圆》小说要销毁”。也正因为此,这部被看做是张爱玲自传的《小团圆》才引来如此多的好奇与关注,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部书满足了评论家,也娱乐了大众。而作为读者的我们,透过不同的书评人也能读到不同的张爱玲,同一部《小团圆》,女性书评人与男性书评人却读出了完全不同的味道。

  本期读书精选其中两位著名书评人的评论,从不同角度读《小团圆》、品张爱玲。

  简体版《小团圆》

  定价:28.00元

  看过《小团圆》,我第一件事就是去重看“张爱玲年表”。1948年直至1954年,一片空白,她没有发表任何一篇作品;下一个空白,是1955年到 1958年;然后三年两载,偶尔一篇半篇……我一直以为这是“我将自此萎谢了”,为失爱而放弃写作。直到《小团圆》的问世,我才明白:战后,没人肯发表她的作品了。她是汉奸妻。

  张爱玲也谋过出路的,“要稳扎稳打,只好蹲在家里往国外投稿,也始终摸不出门路来。”没门路还写什么?停笔和停战一样,时间越久越荒废。她渐渐写不出来了。

  那段日子,张爱玲文字卖不出,以何为生?第一次,我清晰地意识到了:她其实是很穷很穷的。“她赚的钱是不够用,写得不够多,出书也只有初版畅销。”

  是什么使我误会她是横针不动竖针不拈的林妹妹?大概是因为胡兰成说过:“爱玲的书销路最多,稿费比别人高,不靠我养她……信里她还付了30万给我……”

  我没想到,那本来就是胡兰成的钱。

  “经济上我保护你好吗?”胡兰成这样说,是比“我爱你”更炽热更认真的承诺,因为确实做到了:“他又带了很多钱给她……每次回来总带钱给她。”有一次姑姑说她:你是个高价的女人。这些钱,“那次去看之雍(胡兰成),旅费花了一两(黄金)。”

  “剩下的一直兑换着用,也用得差不多了,正好还有二两多下来。”这二两,就是她的别后赠金。他不肯说,大概是撇清自己包养的嫌疑。

  他为她做过的另一件事是离婚。“但英娣竟与我离异,我们才亦结婚了。”(《今生今世》)。《小团圆》里写到这一段是:“终于这一天他带了两份报纸来,两个报上都是并排登着‘邵之雍章绯雯协议离婚启事’,‘邵之雍陈瑶凤协议离婚启事’”。我一直厌恶胡兰成:他的风流自赏,把张爱玲与小护士小寡妇相提并论,是侮辱了她;他是汉奸,他接触过她,断绝了战后以文字谋生的普遍机会。但,看过《小团圆》,我对他的想法完全改变了。是的,他不忠,他政治立场有误,但这跟爱情其实没关系。

  而他,爱过她吗?我想:是的。

  年轻时候,我曾以为爱情是忠贞、付出、牺牲、承诺及践诺。现在我终于发现,大部分人都做不到,而:给她钱用,未婚向她求婚,已婚为她离婚,已经算是真诚务实、发自肺腑的爱情姿态。今生今世,永远没有团圆之机了。


(北京日报)    张爱玲遗作首发 《小团圆》种种谜团最终破解    2009.04.17

  昨天,由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张爱玲遗作《小团圆》在北京大学首发。张爱玲生前好友宋淇的儿子、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揭开了关于该书的种种谜团。

  《小团圆》是张爱玲上世纪70年代创作完成的自传体长篇小说,也是张爱玲后期创作中最有代表性的作品。这本书讲述了在多个时空交错中发生的故事,以细腻工笔刻画出了张爱玲最深知的人生素材。这本连作者本人都自认为“情节复杂,很有戏剧性”的小说的出版也同样几经周折,富有戏剧性。

  宋以朗说,以前在大学、书店办讲座,总有人问他未刊小说《小团圆》的状况,他每次都会征引张爱玲在1992年3月12日写给他父母的信,这封信中提到“《小团圆》小说要销毁”,又说到“这些我没细想,过天再说了”。此后,有关销毁的讨论始终未在信件中出现。

  1995年9月张爱玲去世,她将身后财产留给了宋淇及夫人宋邝文美。但宋淇1996年12月也去世了,宋邝文美则迟迟未决定《小团圆》的去向,患得患失,只把手稿搁在一旁。2007年宋邝文美去世,这个难题又落在了宋以朗的身上。

  宋以朗认为,摆在他面前的选择有3种。一种是销毁,一种是出版,最后一种是搁置。“选择前两种很有可能会挨骂。”但如果选择最后一种,宋以朗说:“我本人也已经60岁了,不想把难题交给后人。”最终他作出了谨慎决定:出版《小团圆》。

  在首发现场,宋以朗通过幻灯片向人们展示了张爱玲给他父母的信件。通过这些信件的细节,可以断定的是,1957年9月5日张爱玲就开始了《小团圆》第一稿的写作。通过大量信件还可看出,张爱玲的写作过程很艰辛。她说自己为了写这部书瘦得吓人,甚至有时一阵阵头昏,有一次差点在街上栽倒。此后这部书又是来来回回修改,创作与修改可谓旷日持久。

  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吴晓东对这部小说给予了好评,他认为,这部小说留有张爱玲早期小说的锋芒,但语言更耐读,其小说创作中所有优点和缺点都在《小团圆》中来了个“大团圆”。整部小说可看作是张爱玲在“写作中回忆,在回忆中写作”,是她在美国真实生活形态的反映。(记者路艳霞)


(新闻晨报)  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揭开四大谜团    2009.04.17

    张爱玲遗作《小团圆》首发式昨日(4月16日)在北京大学举行,张爱玲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在首发式上揭开了围绕《小团圆》的四大谜团。对于外界《小团圆》出版背叛了张爱玲遗嘱这一说法,宋以朗昨日给予了坚决否认,他认为,当时张爱玲写给其父宋淇的“不是遗嘱,不是法律文件,是众多书信里面其中一封的其中一句 ”。

谜团一:为什么《小团圆》没被销毁

    1992年2月张爱玲立下遗嘱,交代死后所有财产将赠与宋淇先生夫妇,遗嘱中包括她一部从未发表的长篇小说,白纸黑字明白写着“《小团圆》小说要销毁”。那封遗嘱的信有两页,有一段是这样说的:“还有钱剩下的话,我想用在我的作品上,例如请高手译,没出版的出版,如关于林彪的一篇英文的,虽然早已明日黄花,《小团圆》小说要销毁。这些我没细想,过天再说了。”

    宋以朗认为,这不是遗嘱,不是法律文件,是众多书信里面其中一封的其中一句,“如果张爱玲真的要销毁《小团圆》小说,她会写,见此信请立刻销毁《小团圆》稿件,再回信确认”。对《小团圆》究竟应该怎么办?当时摆在他面前的有三个办法:销毁、出版、搁置。“销毁会挨骂,出版会挨骂,搁置不挨骂。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我本人年纪也不小,我刚刚60岁,我不想再把难题交给后人,所以不能再搁置。”

    宋以朗说:“作家在世,经营的可能只是市场,作家去世之后,我应该照料她的历史。所以我确定出版1976的原稿,不作任何删改。”他表示,现在《小团圆》已经出版,再争辩下去没有意思,“有意思的是讨论文学价值,及《小团圆》之后新的张学地图”。

谜团二:《小团圆》真的是自传吗?

    对于《小团圆》是否是张爱玲的自传作品,无论学界还是张迷都争论不休。在首发式上,宋以朗披露了《小团圆》自传作品的铁证。

    据他介绍,在即将补充修订的《张爱玲语录》中有一段张爱玲对三十岁的心情的描述:“秋夜,生辰,睡前掀帘一暼下半夜的月色,青状霜似的月色,半躺在寒冷的水门汀洋台栏杆上。只一暼,但在床上时时察觉到重帘外的月光……30年已经太多了,墓碑一样沉重的压在心上。”当时,他并不明白张爱玲的所指,然而,令他震惊的是,当他看到《小团圆》的手稿,在首页中,就有一段文字:“过30岁生日那天,夜里在床上看见洋台上的月光,水泥阑干像倒塌的石碑横卧在那里,一千多年的月色,但是在她30年已经太多了,墓碑一样沉重的压在心上。”

    类似的文字,后来他在《张爱玲语录》中多处发现,由此可以确认《小团圆》的自传“身份”。

谜团三:李安拍《色,戒》读过《小团圆》吗?

    针对李安在拍《色,戒》之前就已经读过《小团圆》手稿的传言,宋以朗昨日也给予了否认。

    宋以朗说:“据我所知,当年张爱玲去世的时候,我爸爸身体不是很好,我们家里有《小团圆》的手稿,我爸爸觉得他没有能力去整理,结果台湾皇冠的平鑫涛先生从台北来到香港,将《小团圆》的手稿拿回到台湾,那个手稿是放在他自己的私人保险柜里面,除了他之外没有人可以看见的。据我所知,他没有拿出来给李安看过。”

谜团四:《小团圆》是张爱玲最后的作品吗?

    尽管张爱玲去世已有10多年,但其遗作近年来却被不断挖掘出来。

    宋以朗昨日披露,他已经排定一个出版计划表,继《小团圆》之后,今年还将推出《张爱玲语录》增订版。2010年,出版张爱玲生前未出版的小说《雷峰塔》和《易经》中英文版,《易经》最初是一本书,其后分为两本,前半叫《雷峰塔》,讲的是上海童年家庭的故事。后半是叫《易经》,12万英文字,跟《小团圆》有重复的地方。这两部小说也都带有张爱玲的自传色彩。2011年,将出版张爱玲、宋淇、邝文美书信,其中有40万字中文,600多封信。还有一个是《异乡记》,3万字,华中游记,有关张爱玲在1946、1947年从上海去温州的游记。

    对于这两部英文小说的翻译,宋以朗表示,找翻译最关键的是看:第一是否根据原文,第二翻出来的像不像张爱玲写的。之前张爱玲的另一部英文小说《重访边城》,没有从英文变成中文,几年前有一位自己翻译了,结果做得一塌糊涂。为此,宋以朗建议,张爱玲英文小说的翻译人选,最好是运用中国特色的方法,找几个人一起来PK。


(新闻晨报)    张爱玲遗产执行人揭秘《小团圆》称李安没读过    徐颖    2009.04.17

  东方网4月17日消息:张爱玲遗作《小团圆》首发式昨日在北京大学举行,张爱玲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在首发式上揭开了围绕《小团圆》的四大谜团。对于外界《小团圆》出版背叛了张爱玲遗嘱这一说法,宋以朗昨日给予了坚决否认,他认为,当时张爱玲写给其父宋淇的“不是遗嘱,不是法律文件,是众多书信里面其中一封的其中一句”。

  谜团一:为什么《小团圆》没被销毁

  1992年2月张爱玲立下遗嘱,交代死后所有财产将赠与宋淇先生夫妇,遗嘱中包括她一部从未发表的长篇小说,白纸黑字明白写着“《小团圆》小说要销毁”。那封遗嘱的信有两页,有一段是这样说的:“还有钱剩下的话,我想用在我的作品上,例如请高手译,没出版的出版,如关于林彪的一篇英文的,虽然早已明日黄花,《小团圆》小说要销毁。这些我没细想,过天再说了。”

  宋以朗认为,这不是遗嘱,不是法律文件,是众多书信里面其中一封的其中一句,“如果张爱玲真的要销毁《小团圆》小说,她会写,见此信请立刻销毁《小团圆》稿件,再回信确认”。对《小团圆》究竟应该怎么办?当时摆在他面前的有三个办法:销毁、出版、搁置。“销毁会挨骂,出版会挨骂,搁置不挨骂。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我本人年纪也不小,我刚刚60岁,我不想再把难题交给后人,所以不能再搁置。”

  宋以朗说:“作家在世,经营的可能只是市场,作家去世之后,我应该照料她的历史。所以我确定出版1976的原稿,不作任何删改。”他表示,现在《小团圆》已经出版,再争辩下去没有意思,“有意思的是讨论文学价值,及《小团圆》之后新的张学地图”。

  谜团二:《小团圆》真的是自传吗?

  对于《小团圆》是否是张爱玲的自传作品,无论学界还是张迷都争论不休。在首发式上,宋以朗披露了《小团圆》自传作品的铁证。

  据他介绍,在即将补充修订的《张爱玲语录》中有一段张爱玲对三十岁的心情的描述:“秋夜,生辰,睡前掀帘一暼下半夜的月色,青状霜似的月色,半躺在寒冷的水门汀洋台栏杆上。只一暼,但在床上时时察觉到重帘外的月光……30年已经太多了,墓碑一样沉重的压在心上。”当时,他并不明白张爱玲的所指,然而,令他震惊的是,当他看到《小团圆》的手稿,在首页中,就有一段文字:“过30岁生日那天,夜里在床上看见洋台上的月光,水泥阑干像倒塌的石碑横卧在那里,一千多年的月色,但是在她30年已经太多了,墓碑一样沉重的压在心上。”

  类似的文字,后来他在《张爱玲语录》中多处发现,由此可以确认《小团圆》的自传“身份”。

  谜团三:李安拍《色,戒》读过《小团圆》吗?

  针对李安在拍《色,戒》之前就已经读过《小团圆》手稿的传言,宋以朗昨日也给予了否认。

  宋以朗说:“据我所知,当年张爱玲去世的时候,我爸爸身体不是很好,我们家里有《小团圆》的手稿,我爸爸觉得他没有能力去整理,结果台湾皇冠的平鑫涛先生从台北来到香港,将《小团圆》的手稿拿回到台湾,那个手稿是放在他自己的私人保险柜里面,除了他之外没有人可以看见的。据我所知,他没有拿出来给李安看过。”

  谜团四:《小团圆》是张爱玲最后的作品吗?

  尽管张爱玲去世已有10多年,但其遗作近年来却被不断挖掘出来。

  宋以朗昨日披露,他已经排定一个出版计划表,继《小团圆》之后,今年还将推出《张爱玲语录》增订版。2010年,出版张爱玲生前未出版的小说《雷峰塔》和《易经》中英文版,《易经》最初是一本书,其后分为两本,前半叫《雷峰塔》,讲的是上海童年家庭的故事。后半是叫《易经》,12万英文字,跟《小团圆》有重复的地方。这两部小说也都带有张爱玲的自传色彩。2011年,将出版张爱玲、宋淇、邝文美书信,其中有40万字中文,600多封信。还有一个是《异乡记》,3万字,华中游记,有关张爱玲在1946、1947年从上海去温州的游记。

  对于这两部英文小说的翻译,宋以朗表示,找翻译最关键的是看:第一是否根据原文,第二翻出来的像不像张爱玲写的。之前张爱玲的另一部英文小说《重访边城》,没有从英文变成中文,几年前有一位自己翻译了,结果做得一塌糊涂。为此,宋以朗建议,张爱玲英文小说的翻译人选,最好是运用中国特色的方法,找几个人一起来PK。


(重庆晨报)    张爱玲的渴求与绝望    苏芩    2009.04.17

其实,张爱玲是一个缺乏爱的女人,她一生的作品都在表述一个女人对爱的渴求与绝望,表述一个脆弱女人对爱的可望不可及。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只你我心底留有记忆……这是普通人的悲欢离合。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但世人依旧论论不休……这是名女人的爱怨情愁。

张爱玲就是这样的女人。故去多年,依旧能凭当年的一段情引发舆论的最强音。一个名女人,遇到一个名男人,大概都是这样的结局。先是一段爱,而后是一段怨。

《色,戒》面世时,读者中有这样的争论:王佳芝放走了易先生,牺牲了自己的性命,这样做值不值得?张爱玲说:爱就不问值不值得!

只不过,爱的时候不问值不值得,爱过去之后,她未必不会对着当年往事暗自失悔。好在,她有笔,又有无可取代的文字,可以用文写逝去的情,写心底积压经年的情。

张爱玲不写大女人,也写不好大女人,因为她本身就是敏感而乏安全感的小女人。对待爱情,她,或她们,始终放不下心。猜一个人,猜一颗心,张氏的风格,就是这般在进与退间寻找支点。

张爱玲始终在猜胡兰成。就如同白流苏在猜范柳原,曹七巧在猜姜季泽,更如同盛九莉在猜邵之雍。男人太抢手,对女人而言,就如抱着金子睡在街上,有兴奋感,但更多的是不安全感。张爱玲遇到胡兰成,是文坛幸事,从此多了异常绮丽的张氏佳作。张爱玲遇到胡兰成,也是女人的不幸事,初恋爱上薄情郎,女人心里的疤一辈子都难愈合。

其实,张爱玲是一个缺乏爱的女人,她一生的作品都在表述一个女人对爱的渴求与绝望。《小团圆》中的盛九莉,没落张府中的张爱玲,父母,亲人……离她其实都很远,她有一种对亲情的不信任感,甚至有一种对亲人的仇恨感。盛九莉仇恨自己的生母,张爱玲也对母亲怨愤有加。生前死后,她的周身始终清冷寂寞,如同她文字的基调。其实,那是一个脆弱女人对爱的可望不可及。

张爱玲一生在写命运,写弱女人面对强命运的无可奈何,一切都只能静听它的安排,这是一个女人华丽而寂寞的人生。她的文字如同夜空中刚刚消失的焰火,影子还清晰的留在那里,你能看见绚烂时留下的印迹,却不见了繁花似锦。作为后世读者,记住她的影子,足够了……(苏芩,“新女学”发起人,当红情感专家,着有《7天女学馆》等多部畅销书等。


(南方周末)    《小团圆》:这是一个全新的张爱玲    2009.04.17

受访:《张爱玲全集》主编 止庵

张爱玲一直在写自己

张爱玲给宋淇的信中说,《小团圆》“是我一直要写的”。

1945年4月到1946年12月,上海的报刊不止一次提到,张爱玲在写“一中型长篇或长型中篇,约十万字之小说《描金凤》”,可是这部作品从未面世,一向不知道写的什么。现在《小团圆》里却透露了一点消息。主人公盛九莉“战后陆续写的一个长篇小说的片段,都堆在桌子上”,邵之雍说:“这里面简直没有我嚜!你写自己写得非常好。”——小说写道:“写到他总是个剪影或背影。”好像指的是《描金凤》。假如不是虚构的话,那么这正是《小团圆》的前身。

据看过张爱玲写在《小团圆》之前、迄未发表的英文小说The Book of Change(《易经》)和The Fall of Pagoda(《坠塔》)的人说,这都是自传体小说,与《小团圆》写到盛九莉早年经历的那一部分有所重复。

再往前,张爱玲的散文《烬余录》、《私语》都是写自己的。她的散文《华丽缘》,研究者一度以为是小说;现在看《小团圆》,第九章就是《华丽缘》的节本,可见这也是她自己的真实经历。

如此说来,《小团圆》是张爱玲多年孕育、一写再写的结果,它不仅仅是针对胡兰成《今生今世》的。

与《小团圆》差不多同时创作的张爱玲作品中,《浮花浪蕊》也以她自己的生活为蓝本。如果说《易经》、《坠塔》是《小团圆》的“前传”,《浮花浪蕊》就是《小团圆》的“后传”。

《小团圆》 张爱玲著 台湾皇冠出版社 2009年2月出版

《小团圆》 张爱玲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2009年4月出版

《小团圆》颠覆了什么

有关张爱玲的生平资料原本不多,除了她自己写的《私语》、《烬余录》、《对照记》等,周瘦鹃的《写在〈紫罗兰〉前头》,1940年代报刊上一些零星报道,再就是胡兰成的《今生今世》、柯灵的《遥寄张爱玲》、张子静的《我的姊姊张爱玲》等。后来那些张爱玲传记,主要就靠这么点儿材料。

现在《小团圆》出版了。这是张爱玲的自传体小说,从“自传体”来讲,没法不信;从“小说”来讲,又没法全信,——假如有人再写张爱玲传记,照抄或改写《小团圆》,一准是惹人讪笑、遭人诟病的做法。我觉得,在张爱玲生平资料方面,《小团圆》没有“ 立”的作用,却有“破”的作用,它使得原来出自别人之手的东西多少显得可疑,或者说,虽然确有其事,细节却有出入,尤其是当事人做的解说靠不住了。市面上那些张爱玲传记,可能因此都得打个或大或小的问号。

举两个例子。周瘦鹃说,他对张爱玲的《沉香屑:第一炉香》、《沉香屑:第二炉香》,“一壁读,一壁击节,觉得它的风格很像英国名作家 Somerset Maughm(毛姆)的作品,而又受一些《红楼梦》的影响,不管别人读了以为如何,而我却是‘深喜之’了”,《小团圆》里却说“他又并不激赏她的文字”;《第一炉香》发表后,周瘦鹃受邀“参与她的一个小小茶会”,据他讲“我们三人谈了许多文艺和园艺上的话”,《小团圆》也写了请汤孤鹜来家里,但却说“大家都没有多少话说”。

再就是柯灵《遥寄张爱玲》的第一句话就是:“不见张爱玲三十年了。”这文章写在1984 年,“三十年”大概是从他说的“张爱玲1953年就飘然远引”算起。但是《小团圆》里写道:“在饭桌上荀桦不大开口,根本不跟她说话,饭后立刻站起来走开了,到客室里倚在钢琴上萧然意远。”要从这儿算起,可就不止“三十年”了。而且张爱玲赴港实为1952年7月,“根本不跟她说话”云云,好像正可解释柯灵对张爱玲的行踪何以如此不了解。

将来《易经》、《坠塔》出版,大概这种颠覆作用还会延续。——顺便说一句,2007年宋淇之子宋以朗接受报纸采访,才首次披露张爱玲有这样两部作品,此前研究者对此一无所知。张爱玲1965年写的英文自白里说“I have lived in the U. S. for the last ten years,largely occupied with two unpublished novels about China before the Communists(我这十年住在美国,主要精力用在忙着完成两部尚未出版的关于共产党胜利以前的中国的长篇小说)”,指的正是《易经》、《坠塔》;高全之的《张爱玲学》算得上是迄今为止研究张爱玲最下功夫的著作,却给误会成“是《赤地之恋》与《怨女》”,并说:“此亦张爱玲偶尔小事糊涂一例:把《赤地之恋》归类为前共产中国。”现在看来,糊涂的倒是研究者自己了。

更大的颠覆是“张迷”对她的印象

张爱玲拥有为数众多的“张迷”,虽然“迷”的程度不同,层次也不同。假如只看过她的《流言》和《传奇》的一两篇小说,尤其是《倾城之恋》,再加上胡兰成的《今生今世》,那么有关张爱玲的印象,确实很符合现在的“小资”口味。但是如果读了她的所有作品,就会发现压根儿不是这么回事;现在《小团圆》出版了,以作者自己为原型的盛九莉,与之更是天壤之别。相比之下,大家也许更愿接受《今世今世》里的那个聪明绝顶,情调非凡,不食人间烟火的“民国女子”,而不接受《小团圆》里那个人间的、实在的,既痴情又自责的女主人公吧。

张爱玲在给宋淇的信中说,“我在《小团圆》里讲到自己也很不客气,这种地方总是自己来揭发的好。当然也并不是否定自己。”我曾说,张爱玲笔下总是有两个视点,一个是人间视点,也就是说站在普通人的立场去看。人都有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以此来看待自己或者别人,正是一个人的看法。另一个是在这个视点之上,俯看整个人间的视点。是把人类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整个看在眼里。从人间视点出发,作者真实地写出人物的愿望,这时作者完全认同于他们,承认人生的价值;从俯视人间的视点出发,则揭示出这种价值的非终极性。当张爱玲说“当然也并不是否定自己”,是人间视点;说“讲到自己也很不客气”,是人间之上的视点。在《小团圆》里,两个视点交错出现。一方面很切近,写出盛九莉当下的细腻感受;另一方面又拉开距离,近乎冷酷地观察着她。在盛九莉与母亲的关系,与邵之雍的关系,与燕山的关系中,都充分体现出这一点。

张爱玲写小说,只有《殷宝滟送花楼会》里有个“我”,其他都用第三人称,正是为了便于这两种视点共存于作品之中。具体说来,当第三人称叙述者接近或认同某个人物时,体现的是人间视点;当叙述者脱离这个人物,人间之上的视点往往就体现出来了。这个超越人间之上的视点,用《老子》的话形容就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此前只在鲁迅的小说中偶尔呈现。这是两位作家最深刻的地方,但是我们却未必接受得了。

《小团圆》有关盛九莉和邵之雍之间的“性描写”,可能使“张迷”尤其难以接受。其实张爱玲写作从来就无所顾忌。在《同学少年都不贱》中,主人公赵珏与赫素容同性恋爱,特地去上后者刚上过的厕所,从马桶座板上体会“间接的肌肤之亲的温馨”,还要闻 “空气中是否有轻微的臭味”。在散文《重返边城》中,结尾也写到“忽然空中飘来一缕屎臭,在黑暗中特别浓烈”,作者说这是“香港的临去秋波,带点安抚的意味”。她不会因为读者喜欢什么就写什么,更不会因为读者不喜欢什么就不写什么。

《小团圆》是张爱玲的巅峰之作

《小团圆》的问世,更重要的是改变了我们对张爱玲整个创作历程的认识。她上世纪70年代的作品,先前我们只看到《色,戒》、《浮花浪蕊》和《相见欢》三个短篇小说,与她的早期风格很不一样。但是作品太少,好像不能说明太多问题。待到写于同一时期的中篇小说《同学少年都不贱》和长篇小说《小团圆》出版,情况就不同了,这些作品加在一起,不比整本《传奇》篇幅小,而且风格又很一致,这提示我们,张爱玲的创作生涯,有整整一个晚期;而“晚期张爱玲”的成就和重要性绝不亚于写作《传奇》的早期。此前所谓张爱玲后来创作衰退、作品无多的“定论”,也就站不住脚了。说来这说法正是肇始于柯灵《遥寄张爱玲》所说“张爱玲的文学生涯,辉煌鼎盛的时期只有两年(1943—1945)”。

不妨略述张爱玲小说创作的几个阶段。第一阶段是1943年到1945年,作品是《传奇》增订本以及没有收入集中的几篇。而这又可分为前后两期,从《年青的时候》起有所变化。张爱玲当年在“《传奇》集评茶会”上说,“人家欢喜她的《金锁记》和《倾城之恋》,可是她自己最欢喜的倒是《年青的时候》”。谭正璧谈到《年青的时候》,说“比较地松弛”,这从情节上说是趋于散,从意象上说是趋于简,前后两期的主要区别即在于此。《年青的时候》写在1944年1月,恰恰是在她与胡兰成相识之后。《小团圆》写道,“蕊秋对她的小说只有一个批评:‘没有经验,只靠幻想是不行的。”在写前一期的小说时,张爱玲的确没有恋爱经历,所以全是“幻想”,认识胡兰成以后,写的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第二阶段是 1945年到1952年,此时张爱玲已经被摒弃到文坛边缘,创作也进入低潮,《郁金香》、《十八春》、《小艾》都发表在小报上,《多少恨》又是根据她的电影剧本改写的,在她的作品中,这些最接近于通俗小说。

第三阶段是 1952年到1955年,其间她创作了长篇小说《秧歌》和《赤地之恋》。这两部小说,内地读者迄今无缘得见。柯灵说:“对她的《秧歌》和《赤地之恋》,我坦率地认为是坏作品,不像出于《金锁记》和《倾城之恋》作者的手笔,我很代张爱玲惋惜。”将《秧歌》与《赤地之恋》相提并论,未必恰当;而“不像出于《金锁记》和《倾城之恋》作者的手笔”,则是对作者风格变化不能适应。胡适看了《秧歌》,写信给张爱玲说:“你自己说的‘有一点平淡而近自然的境界’,我认为你在这个方面已做到了很成功的地步!”可见作者自己不想继续用“《金锁记》和《倾城之恋》的手笔”写作了。不光胡适,龙应台等都对《秧歌》评价极高,有人甚至说,张爱玲应该在大陆多待几年,可能写出一部《日瓦戈医生》来了。

这以后张爱玲赴美,是为第四阶段。她主要采用英文写作,除了先以英文印行而后又译成中文发表的《五四遗事》和《怨女》,其余都无人问津。我曾说,这一时期她不是“创作力衰退”,而只是“不成功”,衰退无可救药,不成功则可能因重获发现而有所改变,这就有赖于将她的那些英文作品译成中文出版了。

上世纪70年代,张爱玲的小说创作进入第五阶段,也是最后一个阶段。最主要的作品就是《小团圆》。这一时期她的风格,结构上更趋复杂,语言上更趋精炼,至于刻画人物内心的深刻程度,则比早期作品有过之而无不及。《小团圆》是张爱玲结构最复杂的作品,盛九莉是她笔下最复杂的人物。然而大概因为《小团圆》和《同学少年都不贱》都没有发表,张爱玲从此不再写小说了。


(扬子晚报)    遗产执行人宋以朗:3年内还有多部张爱玲遗作面世     2009.04.17

  张爱玲晚年一部长篇小说《小团圆》秘而不宣了近30年,今年2月却极为低调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面世,这枚“炸弹”在海内外立时掀起了一阵 “读看评”热潮。昨天,在内地版《小团圆》上市了一周后,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特地请来贵宾、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张爱玲研究专家陈子善以及《张爱玲全集》主编、著名学者止庵先生等,在北京大学百年大讲堂举办了《小团圆》首发式。首发式上,宋以朗上台首次公开揭秘了更多有关于张爱玲及《小团圆》出版的故事,他还让人惊喜地公布了张爱玲遗作的下一轮出版计划。

  母亲才是张爱玲的最好朋友

  宋淇一家在张爱玲的中晚年生活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张爱玲过世后,更把所有遗产都赠予了宋淇夫妇。长期以来,外人都认为宋淇是张爱玲的好友,但是昨天,宋以朗却大大颠覆了人们的这个“认知”,他说,“其实,我母亲邝文美才是张爱玲的密友。”

  他说,张爱玲跟他的父母有两段时间在香港面对面,一段是1952到1955年,另一段是1961到1962年。在宋淇于1970年所出的《张爱玲语录》中,很多均是张爱玲与邝文美的谈话。今年宋以朗决定将父亲的《张爱玲语录》再添加200条内容出一个增订版,他说:“增订版里面有些张爱玲写我妈妈的事,因为我妈妈是不喜欢人家知道她跟张爱玲是很好的朋友,所以当年那些书没有出版。”宋以朗当天还将张爱玲写他母亲的文字让大家先睹为快,“一个知己就好像一面镜子,反映出我们天性中最优美的部分来,我对本人要求不多,只要人家能懂得我一部分。如炎樱和桑弧等对我的了解都不完全,我当时也没有苛求,我已经满足。可是自从认识你,知道这世界上的确有人可以懂得我的每一方面,我现在反而开始害怕……”有趣的是,因为这个世人的误会,宋以朗对台湾著名编剧王蕙玲写张爱玲的电视剧《她从海上来》相当不悦,他很有趣地说:“这是因为私人理由。这部剧里你就会看见我爸爸宋淇出现了三秒钟,那个人长得不像我爸爸,另外,张爱玲最好的朋友其实是我妈妈。”

  调侃父亲没有看懂《小团圆》

  在父亲、母亲先后去世后,宋以朗在整理遗物时,陷入到了艰难的三重选择中,《小团圆》是销毁,还是出版,抑或搁置?严谨的宋以朗将这三个选择放在眼前比较分析了很久,前两者的结局都会是“挨骂”,而搁置是唯一不挨骂的方法。可是这也是最先被宋以朗否定掉的选择。他说:“我和姐姐是执行人,如果搁置到下一代,我今年已经60岁了,没有后代,姐姐的孩子是美籍华人,不懂中文,根本不知道张爱玲是谁,所以我觉得不能再把难题交给后人了。”

  为了《小团圆》的出版,宋以朗排出了八条障碍条目,但他也逐一解除或者选择接受可能的结果。有一条顾虑似乎也不容忽视,《小团圆》是否是一个好作品?是否会破坏观众对她的美好印象?宋以朗知道,《小团圆》这么多年“雪藏”于柜子里,其实跟当年父亲宋淇的一段读后感有很大的关系。1976年三四月,宋淇给张爱玲写了一封“劝”她暂缓出版的信,信中宋淇建议张爱玲大改,删掉前二章,将主人公的身份进行改变等等。对于这样的建议,张爱玲是如何看的呢?昨天,宋以郎也首度公开了张爱玲于1977年4月就此写给宋淇的详实回信,张爱玲说,“《小团圆》我想改九莉的外貌职业与有些家史,个性不改。但是男女二人的行业太不熟悉,一两年内绝对不会动笔。这创作的低潮时期,我觉得motivation非常要紧,不是自觉的非写不可,敢包写出来谁也不喜欢。”对于这样的回应,宋以朗也大方地表示,张爱玲从来没有承认《小团圆》写得不好,对于宋淇说的第一第二,张爱玲是觉得他没有看懂(笑)!

  谁译英文《易经》要进行“PK”

  《小团圆》出炉后,海内外读者震动不已,然而宋以朗显然还要不断地将“震惊”继续下去,昨天,他公布了一项让所有“张迷”都感到异常兴奋的出版计划。“2009年,会出版《张爱玲语录》增订版;2010年《The Fall of Thepagoda雷峰塔》中英文版,《The Book of Change易经》中英文版;2011年,会出版张爱玲、宋淇、邝文美来往的书信,收录有600多封;2011年,还有一篇张爱玲的3万字游记《异乡记》,是张在1946、1947年从上海去温州时写就的文字。”

  宋以朗现场详解了这些书的内容,宋淇所著的《张爱玲语录》出增订版,这部分文字来自于宋家的一个小盒子,“我从美国回到香港时,看见家里有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张张纸条,上面有一句句的话。后来我重新看过我爸爸写的有关张爱玲的语录,再回去看盒子里面的纸,我发觉凡是有红色笔迹勾勒的是我爸爸已经出版的,还有很多是没有勾勒出来的,是没有出版的。”至于两部英文小说《雷峰塔》及《易经》,宋以朗说:“《易经》初出是一本书,其后分为两本,前半叫《雷峰塔》,共327页,11万英文字,讲的是上海童年家庭的故事,跟《私语》、《对照记》有重复的地方。下一半是叫《易经》,419页,12万英文字,跟《小团圆》有重复的地方。”目前,宋以朗已经排出了它们上市的时间表,不过,谁来翻译成中文呢?这可是一个大难题,对此,宋以朗露出顽皮的笑容:“我是不可能只做英文的,如果我们不出中文的,其他的人也会做翻译。什么人去翻译呢?有两个问题,一是是否根据原文,二是写出来像不像张爱玲写的。据我所知,我们在谁来翻译的问题上,将运用中国特色的方法,找几个人来PK。”

  李安拍《色,戒》前并未看过《小团圆》

  因为《小团圆》里大胆的性描述,很多观众猜测,李安拍《色,戒》前便读过《小团圆》的手稿,昨天,当有读者把这个问题抛向宋以朗时,宋以朗顽皮地吐了吐舌头,“据我所知,当年张爱玲去世的时候,我爸爸身体不是很好,我们家里有《小团圆》的手稿,爸爸觉得他没有能力去整理,结果台湾皇冠的平老先生本人亲自从台北来到香港,将《小团圆》的手稿拿回到台湾,放在他自己的私人保险柜里面,除了他之外,确实没有人看过。”此外,读者对为什么主人公叫“九莉 ”也充满了好奇,宋以朗昨天也微笑着“报料”,“九莉这个名字,在原来的《易经》里英文名叫LUTE,也就是琵琶的意思。不过,为什么《小团圆》里叫九莉,我想,可能跟张爱玲是九月份出生有关系,我是这样理解的。”

  宋以朗童年和少年时期曾经两度在香港家中见过张爱玲,读者们都关心,这位传奇女子给宋以朗留下了什么样的印象,“她1952到1955年在香港时我三岁,没有太多印象。1961到1962年,我12岁左右,那时她在我们家每次住两周。住的地方是我的房间,而我要去客厅睡的。我只记得她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女人,说上海话。我问过我的姐姐和家里的工人是否记得张爱玲。我姐姐说张爱玲近视,却不戴眼镜。工人说,张爱玲小姐有胃病,她不在我们家里吃饭,她自己出去买面包,留到第二天变硬了再吃,帮助消化。” (记者 张漪 蔡震)


(竞报)    《小团圆》面世改写张爱玲文学地图    王宇南    2009.04.17


《小团圆》封底

  张爱玲的遗作《小团圆》在台湾和香港的繁体版推出后,引起极大关注和读者的一系列疑问,尘封3年的《小团圆》究竟该不该出版?女主人公盛九莉果真是张爱玲的化身吗?

  昨天,《小团圆》简体版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首发,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先生、张爱玲研究专家陈子善先生、北京大学中文系吴晓东教授、《张爱玲全集》主编止庵先生悉数到场,对问题一一作答。

  《小团圆》已经出版,更有意思的将是讨论它的文学价值和新的“张学地图”。

  ——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

  受《红楼梦》影响的家族史

  《小团圆》是张爱玲上世纪70年代创作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讲述了在多个时空交错中发生的故事,张爱玲在书中巧妙地将现实素材和小说情节融为一体,甚至有人认为女主角“九莉”即为张爱玲本人,“邵之雍”即为胡兰成,“蕊秋”与“楚娣”即为其妈妈及姑妈……

  张爱玲曾在书信里评价《小团圆》“情节复杂,很有戏剧性”,甚至说:“这是一个热情的故事,我想表达出爱情的万转千回,完全幻灭之后还有些什么东西在。”很多人从中读出了《红楼梦》的味道。“《小团圆》的确在写家族史,人物关系极为复杂,对张爱玲来说,《红楼梦》已经存在于她的血液里,她的写法必然会受到其影响。”北大教授吴晓东解释说,“张爱玲还受到西方写作模式的影响,讲故事从中间讲起,然后再交代前因后果,她选择的横切面是人生的重要阶段,如小说开头就说‘大考的早晨’,求学的过程对张爱玲影响也是很大的。”

  《小团圆》未作删改

  港台版《小团圆》出版后,宋以朗作为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受到很多责难,说这是违背张爱玲遗愿,不过宋以朗回应说,张爱玲遗嘱没有提《小团圆》的事,白纸黑字,一切“遗嘱要求销毁”的言论是谎言。昨天,他再次道出了没有销毁而将该书出版的原因,“我细想了一下,无论是销毁还是出版都会挨骂,只有搁置不挨骂。但是我本人年纪也不小了,不想再把难题交给后人,最大的问题就是抉择。最终决定将600多页的手稿不做任何修改出版。”

  “既然《小团圆》已经出版,再讨论是否应该这样做已没有意义,更有意思的将是讨论它的文学价值和新的‘张学地图’。”宋以朗说。据悉,止庵在对该书进行编辑时,对照繁体版只对20多个字进行了改动,“我每改动一处都贴一个纸条注明原因,有机会要写一篇文章专门解释一下。”

  张爱玲生前与宋以朗的父母私交甚好,也有过很多书信来往,《小团圆》之后,宋以朗决定出版增订版的《张爱玲语录》,“我母亲曾经并不愿意让人知道她与张爱玲的感情有多好,所以在已经出过的《张爱玲语录》中并没有包含她们的书信来往,我准备在增订版中加进去。”

  开启“张学”新研究

  作为张爱玲文学的研究专家,陈子善在首发式上表示,他主张从《小团圆》的文本出发去阅读,“一部著作有很多种阅读方法,从文本出发,能了解作者如何拆解历史和虚构的想象,如何处理自己与角色的关系。

  有些人的书看完叙述就能知道作者的一切,但《小团圆》是不是这样还要进一步研究。”

  主编《张爱玲全集》的止庵则表示,《小团圆》在某种程度上推翻了之前学术上对张爱玲的评价,“一是说她的创作高潮是在1943-1945年,但其实她有一个完整的创作晚期,1978年《惘然记》是包括《色戒》在内的三篇作品,都是经过她30年历炼的产物,成就不在早期之下,作为长篇的《小团圆》更是如此。另外一种说法是她后期作品衰退,现在看来也不确切,实际上她只是大部分作品没有找到出版者,顶多算得上不成功,而不是衰退,《小团圆》完全称得上是独立结构的复杂创作。所以如宋先生说的,可以改写文学地图了。”


(苹果日报)    当时已惘然    迈克    2009.04.17

张爱玲童年家里有没有老鼠不知道,但肯定养猫,《小团圆》有这么一段:「九莉想起小时候抱着猫硬逼牠照镜子,牠总是厌恶的别过头去,也许是嫌镜子冷。」越没头没脑越显得贴身,缺乏刻骨铭心的第一手观察,不要说写,想也想不到。后来弟弟九林吃饭闻到鸦片烟味作呕,冷眼旁观的姐姐「不禁骇笑,心里想我们从小闻惯的,你更是偎灶猫一样成天偎在旁边,怎么忽然这样娇嫩起来?」那「偎灶猫」真是简洁有力一针见血,不动声色把旧式家庭的空气写活了。

将猫和老鼠这两种势不两立的动物撮合在同一块面庞,随着嘴角肌肉的牵动而即时变脸,不会不也是来自日常生活的亲身体会吧?张在上海大红的四十至五十年代初,通常被研究员归划为一个时期,我自从听过张胡恋,就觉得可以再细致些分作「前胡期」和「后胡期」──不管当事人个性有多独立,经过那样轰烈的爱情洗礼,有点像经历了私人的「六四」,屠城前和屠城后是截然两个人。《半生缘》写于后胡期,笔底露出胡尾巴理所当然。

《小团圆》九莉看邵之雍,「永远看见他的半侧面,背着亮坐在斜对面的沙发椅上,瘦削的面颊,眼窝里略有些憔悴的阴影,弓形的嘴唇,边上有棱」,冷静而温柔,稍有类似经验者读着尤其心酸。这个男人那么坏,身在其中的时候也有点察觉,不过不肯承认,事过境迁当然一五一十,但几近三十年后将昔日种种化为笔墨,她也还是只记得当时的惘然──怪不得被看不顺眼的读者咒骂「老土」。


(联合早报)    张爱玲的红房子    应磊    2009.04.17

张爱玲笔下,很少有明丽欢快的调子,所以《私语》里面写“那红的蓝的家”,令人印象深刻。八岁孩子眼里,母亲留洋回来,像一束新奇而强烈的光,照进前朝遗老的张家,蓝椅套玫瑰红地毯的新家,一切都是“美的顶巅”,甚至连带喜欢上英格兰,因为这三个字让她想起蓝天下的小红房子。

昙花一现的幸福,她一直记着。半个世纪后,千回百转,临到《小团圆》末了,九莉又在梦里看见红棕色的小木屋,映着碧蓝的天,屋外笑吟吟是十年前的爱人。

张爱玲遗作一出,纷纷议论,聚焦无外张胡,左手《小团圆》,右手《今生今世》,空气里一片噼啪作响,流星似的耳光。这样的热评——我承认读了很痛快,又痛又快意——但痛快过以后,心里明白《小团圆》并非仅仅如此,正如《红楼梦》不单是一场爱情悲剧。张爱玲自己在信中说,小说内容与胡兰成“有一半以上也都不相干”。《小团圆》两重脉络交织,家事和情事,而家事在先。说起家事,让人想起《对照记》,想起《私语》。每回重看《私语》,都还像初读的时候,一阵凉意顺着脊柱下去,同样的情节换了《小团圆》,竟是出乎意料的模糊和简略。近尾声,才听张爱玲插入一句解释,“对她从来不说没钱给她出洋,宁可殴打禁闭”——原来是缺钱的恐慌,她自己也深知的人生窘境,隔着时空,让女儿与父亲,兼与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依稀和解。

与《私语》两相对照,就看出《小团圆》不全是史官式的直录。素颜白描,事无巨细,外表是坦承的决心和勇气,底子终究在于无法和解,理智与感情都奈何不得,哪怕想了这么多年。这样的人有两个,都是《小团圆》的主角:除了胡兰成,另一个人是她母亲。

与她和胡兰成的关系相比,张爱玲与母亲之间的纠葛更耐人寻味。缠过足还能滑雪的蕊秋,动不动被看作时代的新女性,游走亚欧,其实是占尽两个世界的缺点:自私与猜忌像古老的东方,冷漠与放浪如遥远的西方。张爱玲毫不避讳母亲带给她的伤害,心心念念掂着还钱,照她的逻辑,仿佛债没还清,恨都恨不彻底。然而当岁月补上一枚枚遗漏的拼图,拼出蕊秋在漂泊中日渐衰老的脸,真到还债的那一天,沉甸甸的二两黄金,终是没能递出手。遇到胡兰成,对张爱玲而言,则是废墟上开出最后一朵花,直到花朵萎谢,她才反应过来,让一个曾经心死过一回的人再心死一回,是何滋味。此后她不会再死,因为再没活过来。剩下的生命,只有两种办法打发:回忆,或等待。回忆总带着点悲哀,而完全是等待,更令她恐怖,所以宁可选择回忆,于是有了《小团圆》,还有迟早也会出土的《易经》。像《红楼梦》和《追忆逝水年华》,《小团圆》的书写也成就一则隐喻,但张爱玲终是舍不得埋没结尾点睛的明喻:远处是蓝天红房子,近处是温煦的夫君、孩子的父亲,两个家的叠影,两重意义上的团圆。小时候的她想做那红房子里的淑女,长大后想做红房子的女主人,都无法遂愿;此后的人生,漫漫长旅,其实进退维谷,僵在原地,低吟浅唱,尽皆无家的荒凉。偶然浮梦一闪,让她醒来快乐了很久——纸页之外,张迷掩卷,想必都难过了很久。


(联合早报)    《小团圆》:张爱玲的爱情梦    石曙萍    2009.04.17

自古女子多痴情。
日夜兼程读《小团圆》,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当时的感受:惊心动魄。每一页都让人惶恐惊慌。

因为《小团圆》,很多对张爱玲的理解彻底改变了:原来,张爱玲并不是那个超脱在历史和世俗之上袖手旁观的女子,也不是绝不相信爱情的悲观主义者,她的苍凉也不尽然是冷漠;原来,之前对张小说中的种种结局都应该还有别一样理解……

曾经以为,几乎张爱玲笔下每一个爱情故事都是不圆满的。

《金锁记》中的七巧,倒是和九莉又很多相似。在所有的故事里,这两个人物是最凄凉的,尤其是七巧。季泽的爱,朦胧恍惚中,在隔了多年以后,竟然飘到身边。七巧太灵巧,她吸食鸦片,可是却无法麻痹自己的眼睛。她在清醒地撕开季泽真面目的同时,也埋葬了所有温情结局的可能。《色,戒》中的王佳芝呢?假戏真做爱上了易先生,最终却死在他的手上,成为在生存和情感之间,一个微不足道的祭品。《十八春》中曼桢和世钧、翠芝和叔惠,甚至早年的曼璐和慕瑾都真心相爱,可是阴差阳错没有一对有情人能终成眷属。终于有人能够在张爱玲的小说中走入婚姻的殿堂了,比如《沉香屑·第一炉香》中的葛薇龙,如愿以偿地嫁给了自己痴恋的乔琪,可那个花花公子只是空许她一个婚姻的壳,而且代价是她必须堕落卖身去为他赚钱……《倾城之恋》中的白流苏和范柳原终于登报结婚了,但这样两个在东西方不同背景中成长起来的男女,只是因为战争中生命的无常感,才在互相猜疑和试探中开始一份柴米油盐间的夫妻生活。人和人之间的隔阂,使原来可以动人的真情也带上了许多精明的算计味道。这样的爱情或婚姻算得上是美满的吗?

“这是一个热情故事,我想表达出爱情的万转千回,完全幻灭了之后也还有点什么东西在。”张爱玲在1976年致宋淇夫妇的信中这样陈述。《小团圆》在一向以苍凉为背景的张爱玲看来是充满热情,在普通的凡夫俗子眼中,用“温暖”来形容倒更合适。但就是这份少见的温暖,也是足可以让读者长叹一口气:原来,张爱玲并不是她一贯小说中所示人的那么悲观和冷漠!在九莉拿着全部生命去爱那个男人的爱情幻想中,在宁愿战争就这样一辈子持续下去的傻气中,在越过千山万水去找他的憧憬中,还有在林中孩子成群两情相悦的梦境中,张爱玲小说中苍凉世故的爱情故事都可以有另外一种带着温情的解读了,那是属于张爱玲的爱情梦:

葛薇龙心甘情愿地堕落在香港的交际圈,甚至以出卖身体的方式争取了一份所谓的婚姻。何其惨淡!但换个角度看,薇龙明知道那个男人不爱她,明知道那个男人利用她而攫取金钱,明知道有了婚姻依然没有他的真心,可是含着泪卖笑,心里却不见得后悔以这样的方式来进行自己的爱情,有谁能够说得清其中的痴情?爱情仿佛是一个人的事业,只是需要不停地付出,只是需要有一个方式让她付出甚至牺牲,也不后悔。这是怎样的一种爱?
白流苏的爱情像一个传说,谁也说不清是她造成了倾城,还是倾城早就了她的婚姻。原本以为这是因为张爱玲自己本身并不相信真爱,而呈现给世人看的华美睡袍,却原来还有另一种解读:他们的结局却是九莉爱情幻想的延伸。如果爱情,在乱世中出世,也许有一种方法可以维持爱情,那么就是战争。即使是以成千上万的生灵涂炭为背景,换得来短暂厮守,何尝不是一种天长地久?

王佳芝,又何尝不是如此?“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只是因为一刹那的感觉,在他豪掷千金的一瞬间,佳芝却已经决定千万倍地奉还,甚至用自己的性命,换那个男人也许有过的一点真心。这样的一个女人,这样的一种爱情,有多少双溪的蚱蜢舟可以载得动?在令世人看来充满惋惜的结局,也许在佳芝看来不也是另一种圆满呢?

曼桢和世钧分开十八春,沧海桑田早已无法回首。张爱玲却淡淡地添上一笔,让一对苦恋又孤独承受着回忆的男女,竟然能够在生死两茫茫中再次相遇。尽管他们再也回不去了,可是他们竟然还能够在小饭馆有一次短暂的拥抱。谁说这一次人世苍茫中的相遇,不是他们各自寂寞的后半生中的几多安慰呢?

七巧孤独终老,可是她还拥有了一份回忆:“无论如何,她从前爱过他。她的爱给了无穷的痛苦。单只这一点,就使他只得留恋。”相对来说,九莉的结局更温暖实在些。“对爱是狂喜,对痛苦却几乎麻木”,而这份麻木竟然成就了九莉,让她的爱情之殇竟然能够化解为温情梦境。即使多年以后回忆起来,惨淡的底色中竟然还有一个九莉彩色的梦:青山上红棕色的小木屋,迎着碧蓝的天,阳光下满地树影摇晃着,有好几个小孩在松林中出没,都是她的。之雍出现了,微笑着把她往木屋里拉,非常可笑。她忽然羞涩起来,两人的手臂拉成一条直线——张爱玲前所未有地展示出一种温暖情意。从《上邪》到《孔雀东南飞》,从祝英台到莺莺,从杜丽娘到林黛玉,在爱情的面前,自古以来都是女子爱得最激烈最有光彩。九莉、佳芝、薇龙、流苏,等等,甚至张爱玲,都是这一支爱情大军里的成员,爱得惨烈,爱得投入,爱得忘我,爱得无怨无悔,爱得光彩照人,爱得让人无语心痛。

两情相悦长相厮守,也许就是中国人最崇尚的大团圆吧?才子佳人,三妻四妾,阖家欢愉,也应该是大团圆吧?这是五四的反叛者张爱玲所桀骜地不予反抗的。谁说爱情一定要大团圆才完满无缺?谁说为情所伤的女子一定要离家出走?谁说始乱终弃一定是负心男?曾经惺惺相惜高山流水,不也是一种小团圆?纵然不能长相厮守,纵然不能彼此忠贞,在回忆里一遍遍温习曾经有过的一点点温情,不也是一种小团圆?有一些拥有,是形式上的天长地久,而还有一种拥有,是属于记忆的地久天长。在反刍式的幻想中重现,在种种设想中再生,不也是一种小团圆?不也是一种圆满的爱情结局?


(金融时报)    握一把苍凉    孟黎    2009.04.17

日前,根据张爱玲同名小说改编的电视剧《倾城之恋》正在许多卫视黄金档热播。该剧由“中国第一金牌编剧”邹静之改编,将不到两万字的《倾城之恋》改编成了36集电视剧,内容扩充如此之多,是保留了浓郁的“张味”,还是充斥着“邹味”?观众边看边议,投入了剧作的“味道”之争。4月初,《张爱玲全集》也经过整理后全新出版,尤其引人关注的是张爱玲最神秘的小说遗稿、浓缩毕生心血的作品《小团圆》首次发表。人们再次高涨起对张爱玲其人其文的热情,将这个生前孤寂、潦倒的颇具传奇色彩的女作家推向前台,其小说《小团圆》在港台两地“卖到断档”、“频频加印”。美丽苍凉的手势“美丽呀,你让我慌张,人生多么好,心在歌唱。”电视剧《倾城之恋》片尾曲《在青青的草叶上》相当唯美,俊男靓女演绎的曲折挚情故事也让人感喟,然而却遮蔽了张爱玲作品最主要的特色———人生彻骨的苍凉。

《倾城之恋》是张爱玲23岁时的作品,也是张爱玲“写在人生边上”的“一纸批注”。小说中的范柳原是华侨少爷,吃喝嫖赌样样都来;白流苏出生于“破落户”家,是被穷酸兄嫂的冷嘲热讽撵出娘家的离婚女人。范柳原偶思螺蛤,垂怜到流苏身上,最初打算自己出洋去,把流苏留在香港当情妇,后经香港陷落,总算良心发现扶她为妻。对于离婚女人,求归宿的心态总比求爱情的心来得更切。这带着“利益”的(甚至是以利益为目的)的爱情,便是她最好的也是梦想的归宿苏青说,这篇文章里充满了苍凉,抑郁而衰切的情调。流苏是一个怯懦的女儿,给家人逼急了才干出一件冒险的爱情故事,她不会燃起火把泄尽自己胸中的热情。只会跟着生命的胡琴咿咿哑哑如泣如诉地响着,使人倍觉凄凉。电视剧《倾城之恋》格调是比较积极乐观的,充满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浪漫温情。

胡兰成曾用颜色来比喻过张爱玲的作品,“张爱玲先生的散文与小说,如果拿颜色来比方,则其明亮的一面是银紫色的,其阴暗的一面是月下的青灰色。”这句话的精妙在于,它同样可以用来比作张爱玲的人生,一面是奢华至极、耀眼至极的银紫色,一面则是阴暗至深、荒凉到底的青灰色,正如她自己所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张爱玲在《自己的文章》说:“我不喜欢壮烈,我是喜欢悲壮的,更喜欢苍凉。壮烈只有力,没有美,似乎缺少人行。悲壮则如大红大绿的配色,是一种强烈的对照。但它的刺激性还是大于启发性。苍凉之所以有更长的回味,就因为它像葱绿配桃红,是一种参差的对照。”她的作品取材独到,关注普通人的凡俗人生,从日常生活的细节中,展示人生苍凉的况味。

生于动乱时世,介于反抗和沉沦之间的,是一大群面孔模糊的饮食男女。她们忍受着,挣扎着。要生存就得自私,这方面的体会都被她写进反映香港经历的《烬余录》中。

世事不外悲欢离合,张爱玲描写最多的是男欢女爱。在《金锁记》中,曹七巧死守着她用人生幸福换来的金钱,在失魂落魄中,人性慢慢扭曲。《红玫瑰与白玫瑰》、《十八春》、《多少恨》有一个共同特点:即使“爱情”产生了,最终也不过是一场梦,一层缥缈的面纱,它经不起现实的、命运的撕扯。“总之,生命是残酷的。看到我们缩小又缩小的愿望,我总觉得有无限惨伤。”张爱玲用她的笔端告诉人们:人间无爱。边缘的双重身份张爱玲的作品也充满了无尽苍凉:深含中国文字的独特韵味,既有国色天香的华丽之美,又有西风秋霜的萧瑟之悲;既体现着通俗文学的故事性,又融汇了西方文学的现代性,直逼人类生存困境,揭示了人生的悲观主义的本质。而无爱的家庭、不幸的婚姻以及双重的边缘身份是她的作品呈现苍凉感的重要因素。

张爱玲的家族辉映着一个王朝的背影。她的祖父张佩纶曾官至都察院侍讲署左副御史,她的祖母是晚清重臣李鸿章的女儿。张爱玲的父亲是典型的浪荡公子、洋场阔少,赌博、抽鸦片、嫖妓、养姨太太。她的母亲思想却比较开放,婚后到英国留学。父母思想和生活的尖锐对立,使张爱玲从小就失去了家庭的温暖。父亲因为她亲近母亲,将她毒打幽禁,给她留下一生的阴影,唯一想亲近的母亲总不在身边。张爱玲从小就接受了边缘的文化教育。一方面是丰富的中国文化的熏陶,使她在审美趣味和审美风格上承袭了古典文学以悲凉、哀怨为美的传统。另一方面,她又跟母亲学习绘画、钢琴、音乐,饱受英美文化的熏染。
张爱玲成长于上海租界,在香港求学并经历了港战。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上海和香港,既是中国现代化的窗口,也是传统中国文明和现代西洋文明对立、竞争、融合之场所。这种边缘人的位置,一方面使张爱玲正视人生的凡俗性,认同小市民对生存的依恋和执着;另一方面,她又清醒地体味到这种世俗生活所蕴涵的悲剧性,尤其是在乱世,具有弱者本质的女性常常无可避免地陷入这种牵牵绊绊的人生罗网,在极其尴尬的处境中感悟命运的悲凉。

张爱玲第一任丈夫胡兰成有了外遇,让她伤透了心;第二任丈夫赖雅是末流作家,不仅需要张爱玲的稿费支撑生计,而且还剥夺了她做母亲的权利和乐趣,并且因堕胎而“在纽约病得很严重”。张爱玲的晚年是在独居的寂寞中度过的,其实不管从前在上海在香港,还是后来移居美国,她大多的时光都是在独处中度过的。这除了姻缘难得美满外,还在于不愿见人。早在《天才梦》一文中,她就说:“在没有人与人交接的场合,我充满了生命的欢悦。”那个特定的时代和孤岛上海特定的地域环境,以及独特的人生经历,成就了张爱玲。她的小说写出了浮躁喧哗的都市生活中幽暗、阴冷的一面,描写了人世的冷暖、人生的凄凉,以及横亘于人与人之间的永远也无法逾越的“墙”。

今生今世不团圆

张爱玲的人生不圆润,却倾尽心血抒写了《小团圆》。这是张爱玲最为神秘的作品,从上个世纪70年代开始创作至去世前一直未能完成,在之前手稿也从未曝光,仅有好友宋淇、台湾皇冠文化集团社长平鑫涛等少数人看过手稿。《小团圆》可以看做是张爱玲自传性的小说,她以自己的人生经历为蓝本,用文学的手法叙述了传奇一生。张爱玲曾抱怨胡兰成的《今生今世》中写他们之间的事“夹缠不清”,爱之愈深,恨之愈切,在《小团圆》中读者可能会看到另一个版本的张胡之恋。

对张爱玲而言,该书有不得不写的内在理由,因为欠自己的债,这和她其他作品写作缘由事实上并无二致。酝酿很久,真正动笔是因为听说朱西甯想写她的传记,张爱玲于是有了不如自己写的念头,所以,《小团圆》基本上就是以小说形式(人名虚构)写的第一手传记。

张爱玲的文学遗产继承人宋以朗说,张爱玲自己说过———最好的材料是你最深知的材料。在她已发表的作品当中,《私语》、《烬余录》及《对照记》可谓最具自传价值,也深为读者看重。但在“最深知”上相比,它们都难跟《小团圆》同日而语。张爱玲在1976年给宋淇的信中说:“这是一个热情的故事,我想表达出爱情的万转千回,完全幻灭了之后也还有点什么东西在。”《小团圆》中乱世鸳鸯邵之雍和盛九莉,就像《色·戒》里老易和王佳芝,也像《半生缘》里“再也回不去了”的世钧与曼桢,人生是虚幻的,换了角色名,内里还是同样的那个人。在当事人(张、胡,甚至保管遗物的宋淇)都仙逝了的今日,《小团圆》倒真的可以平心静气当做一个热情故事,而不是隔海叫阵、互相爆料的男女官司来看了。爱情与写作,同样基于一种内在放光的狂热与激越,像张爱玲对水晶说的,她写作的时候,简直是“狂喜”。从万转千回到完全幻灭,其中曲折,正是万千作家写之不尽的。故事中男男女女的矛盾挣扎,正映现了我们心底深处诸般复杂的情结。


(Douban)    《小团圆》首发式上陈子善老师的发言    2009.04.17

  尊敬的主持人,尊敬的宋以朗先生,尊敬的各位嘉宾以及在座的所有朋友,今天下午荣幸能够参加《小团圆》中国内地版的首发式。在今天上午从上海到北京的飞机上我在想,我的发言该有一个怎么样的开场白。为了寻找这个开头,我在登机前特地看了上海浦东机场的书店,我有一个想象,也许这个书店摆满了《小团圆》,而且有很多读者都在翻阅或者购买。令我大失所望的是,一本《小团圆》也没有,当然也没有读者在询问有没有《小团圆》。上海浦东机场书店的敏感度太差了,他们不知道《小团圆》已经在上海市区的其他书店受到热烈的欢迎。我在想,如果我发言的时候我仍然说在上海虹桥机场书店里面看到了《小团圆》,没有人会指着我说你这是虚构不是事实。假定我这样说,我想我还是可以心安理得。为什么?因为这符合本质的真实,因为《小团圆》在其他很多书店都在热卖,都在狂销。我用这样一个开头,也许可以说明一个问题,就是我们到底怎么来阅读或者说看待这部小说,到底这部小说它的虚构和真实的历史之间构成了怎样的一个互动的关系。

  但是我后来又想还是放弃这样一个开头,我另外再寻找一个开头,因为文章的开头可以永远发生变化。我马上想到今年1月份,我在香港宋以朗先生的寓所,有一次跟宋先生非常有意思的交谈。当时宋先生出示了他刚才提到的接下来准备出版的增订版《张爱玲语录》的一些稿子给我和当时在场的我的另一位朋友马先生看。我当时好奇的问了一个问题,我说你是不是打算发表这个增订的《张爱玲语录》。宋先生的回答非常有意思,他说这个要放在以后,现在有一个更重大的事情或者说更困难的事情。马先生当时的反应什么样我不知道,但是我的一个本能的反应,什么是重大的,什么是更困难的,很可能就是《小团圆》。因为相比之下,《小团圆》的问题好象更严重,所以我追问了一句是不是《小团圆》。宋先生笑而不答,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我想一起尽在不言中,我的推测是可以成立的。

  但是我没有想到,一切都来的那么快,张爱玲的文章当中写到“越来越快”,《对照记》里面有一段很有名的话“越来越快”,现在果然越来越快。1月份我以为这本《小团圆》在年内问世,但是没有想到2月底3月份就开始在台港同步出版。我现在所看到的不同的版本,包括香港的一版第一次印刷、第二次印刷以及台湾的好几次印刷,这个印数是相当可观的。《小团圆》的问世形成了一个文化事件,我们怎么来看待这个文化事件,通过这个文化事件我们对张爱玲的研究会作出怎么样的判断。这些问题我想凡是研究中国当代文学的,凡是研究中国当代文化的,都会观察和思考这个问题。

  就我个人来看,在《小团圆》发表之后,我本不想轻易的发表意见,因为这是一部内容非常丰富,又非常复杂的长篇小说,我必须坦率的承认我只读了一遍,读了一遍就轻易的发言这不是学者应有的态度。但是我这个人有一个非常不好的脾气,就是太容易答应别人,人家打电话给我要这样、要那样,我都说好好好,我开始说对不起不行,你还是说说,我就不得不说两句,也就不得不写两句。所以我写了一篇读《小团圆》札记,这里面有这样一段话:“《小团圆》是张爱玲后期唯一的一部长篇小说,她写《小团圆》保守的估计前前后后、断断续续写了20余年,直到去世前还在修改,据《小团圆》序中引用的第一封相关的张爱玲 1975年7月18日至宋淇的信中说,这两个月我一直在忙着写长篇小说《小团圆》,从前的稿子完全不能用,这就清楚的表明最迟到1975年5、6月之前她已经写出了《小团圆》第一稿,即从前的稿子。但这从前的稿子什么时候动笔、是否完成,又何时完成,因张爱玲至宋淇的信尚未全公开,还不知道。”我感到高兴的是,刚才宋先生的发言基本上证实了我的推断,54年、55年她已经在写《小团圆》。而且根据宋先生提供的那么多信件,她先写了一个中文稿,然后改写成英文稿,最后再改回了现在我们看到的这个《小团圆》,我认为这是中文的第二稿。我这个文章发表不到一个月,我就找到了答案,宋先生公布了。

  所以张爱玲的研究当中出现了非常有趣的事情,我们提出了一些疑问,提出了一些推测,越来越快的得到证实,在中国现代作家的研究当中,像张爱玲这样的资料能够这么快的被公布,被我们的学者拿来引用、研究,这样的例子是很少的,不多的。所以宋先生刚才公布了这么一个发表计划,我想张爱玲研究将来可以做很多很多事情,我们还有很多很多不知道的事情,我们可以不断的追问下去。

  回到《小团圆》本身,我个人主张从文本出发。当然我们知道,《小团圆》可以有各种不同的读法,每个读者都可以从不同的角度进入。但是我主张或者说我是试图做这样的工作,作者如何在拆解历史的叙事当中重建文学的版图,而怎么样在作者虚构想象当中被文学重新建构。这两者的关系《小团圆》当中是怎么对立,怎么互动的。假如说我们承认这是一部自传体小说的话,作者怎么处理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刚刚宋先生公布的一段张爱玲的话有很大启发,“有些人的小说看过定会知道作者的一切,我不要那样。”是不是张爱玲不要那样呢?真的吗?我们看了这个小说以后,就会知道作者的一切了吗?这个问题我准备和大家一起思考。谢谢大家。


(Douban)  《小团圆》首发式上吴晓东老师的发言

    大家好,首先感谢宋以朗先生、顾建平先生给我这样的机会跟大家交流。我首先要声明,我不是张爱玲的研究专家,虽然写过关于张爱玲的一两篇文章,陈子善先生才是张爱玲第一个专家。我本人只能说是半个“张迷”,我今天更想谈谈作为一个普通男性读者的印象。

    我这里记下了我第一时间读《小团圆》的阅读感受。我在阅读过程中,感觉它跟张爱玲早期的小说,主要是40年代的那些小说,最大的不同感受是,《小团圆》中我感觉有两个张爱玲,一个是70年代最后写《小团圆》的50多岁的张爱玲,另外一个是小说中以张爱玲为原型的作为小说人物的那个张爱玲的形象。最近的这些评论界之所以对小说有各种各样不同的解读和判断,有的判断还大相径庭,同时小说中表现出的一些不同的矛盾、风格,可能最终都与这两个张爱玲的形象有关。

    50多岁的张爱玲的形象,就是70年代的张爱玲,大概是想讲一个过去年代的故事,而她本人也和过去隔了一个时空的距离,所以她想讲的平静,讲的不动声色,这是小说总的叙事调子,语言也追求炉火纯青的境界,我感觉小说的语言是最耐读的,跟以往的小说比更为炉火纯青。但是张爱玲真正写到过去的生活,她就会发现自己其实感情上不能释怀,无法做到真正的平静。所以大家会发现小说风格的调子,还有作者自己的姿态,具有一些矛盾的地方。比如这部小说还是有张爱玲一如既往的,包括早年小说的那些锋芒,没有锋芒就不是张爱玲了。但是这种锋芒在小说中同时也很内敛。张爱玲的知人论事还是尖刻,但是多少有所克制,还是有张爱玲式的嘲讽,但是尽量显得大度,依旧有心灵的创痛、创伤,但是她追求的是表现的含蓄。不过大家也可以读到,一旦写到她的母亲和邵之雍,张爱玲露馅了,虽然表面是平静的,但是底下是波涛汹涌。大家说《小团圆》有一种张力,这种特有的张力或者张爱玲式的力度,我觉得来自这两个“张爱玲”自我的拉扯。

    我认为张爱玲在小说中对她的自我心态,有了她自己的定位,这就是小说开头关于30岁生日的强调。开头写:“九莉快三十岁的时候”写到 “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为什么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给自己寻找一个等待的理由和借口。“过三十岁生日那天,夜里在床上看见洋台上的月光……一千多年前的月色,但是在她三十年已经太多了,墓碑一样沉重的压在心上。”我刚才很高兴看到宋先生提供的资料,张爱玲对她自己的 30岁生辰的语录非常看重,她说“我不愿用在别的小说中。”所以她自己非常看重关于自己30岁生辰的这一段语录。

    我个人觉得张爱玲其实已经给自己的形象做了一个定位,就是30岁的感受。这个30岁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可以说是既看透了世态的炎凉和亲情的冷暖,又不是历尽沧桑,所以仍然有所历练,有所回应,或者说有所眷恋。夸张点说,作为作家的张爱玲活到30岁就不在长岁数,剩下的美国岁月基本上是生活在对30岁之前的回忆里。张爱玲是在写作中回忆,在回忆中写作,这是她在美国的生活形态。《小团圆》这本书是张爱玲酝酿20多年的所谓集大成之作,是非常精心的大作品。以往张爱玲全部创作中的优点和缺憾都在《小团圆》中来一个大团圆。所以这一点上我特别赞同我所看到的毛尖女士对所谓这种大团圆的概括和提法。

    下面我回应一个小问题,也就是说小说中的前两章是否删去。大家知道宋淇前辈建议张爱玲把前两章删掉。我觉得在《小团圆》中,张爱玲其实是非常明确的有一个创作目的,是给她自己30岁之前的岁月立传。作为传记生涯中的重要部分,前两章写的内容香港学生时代不可或缺,尤其是青年时代的求学生涯的这段描写,也使《小团圆》的小说在叙事结构上特别吻合,张爱玲在美国之后学到的西方的叙事模式,也就是讲故事从中间讲起,不是从刚刚出生讲起。像我们熟悉的中国作家的传记,一开始就写一个婴儿落地,或者从死亡开始写,一个巨星陨落之类的。西方人喜欢从中间开始。所谓中间从时间切进去的横切面,往往是对个人有划时代的转折意义,比如对张爱玲来说香港沦陷,学业的中断,以及母亲的赴港等等,在张爱玲成长史上很关键。

    请大家注意小说开头,前五个字是“大考的早晨”,考试要来了,要考还没考的时候最难熬。大家都经历过高考,这种感觉很清楚,还没有考的时候最难熬,所以张爱玲最开始写大考的早晨。她形容的非常有意思,她说这种大考的早晨是“所有战争片中最恐怖的一幕,因为完全是等待。”这样小说的关键词出来了,就是“等待”,最后结尾完全重复小说开头,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小说的开头和结尾。这个等待完全可以概括张爱玲的情感生涯,也可以说确立了小说总的心态。夸张点说,张爱玲的一生也就是等待的一生。

    谢谢大家。


(新民晚报)    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对<小团圆>出版释疑    王瑜明     2009.04.17

    “这是一个热情故事,我想表达出爱情的万转千回,完全幻灭了之后也还有点什么东西在。”张爱玲曾这样评价《小团圆》。张迷们则称这是打开张爱玲一生的“最后一把钥匙”。《小团圆》中文简体版4月8日上市后短短一周,已紧急加印了3次。与此同时,张迷们心中的问号也越来越多:这本尘封几十年、曾说要被付之一炬的《小团圆》为何得以出版?该不该出版?张爱玲究竟是何时创作这本小说的?简体版做了哪些修改?昨天,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张爱玲全集》主编止庵在北京回答了这些疑问。
   
是否违背遗嘱
   
    《小团圆》的出版让很多人产生疑问,这是否违背了张爱玲的遗嘱?昨天,宋以朗拿出了当时张爱玲提到《小团圆》出版问题的书信的照片,上面写着:“……(《小团圆》小说要销毁。)这些我没细想,过天再说了。”
   
    “这并非张爱玲的遗嘱,不是法律文件,只是她给宋以朗的父母宋淇夫妇众多书信中的一封。”她的意思真是要将这份手稿付之一炬?宋以朗觉得张爱玲并非此意,“如果她真要销毁,她会写:‘见此信请立刻销毁《小团圆》稿件’,但她没有这样写。”宋淇夫妇没有销毁手稿,张爱玲以后也再没追问。
   
    对于《小团圆》,宋以朗觉得有三条处理途径:销毁、出版或搁置。其实,他早已想到小说出版后的风波,“如果我销毁小说,会挨骂;出版小说,也会被批评。我本人年纪也不小了,不想再把难题交给我的后人去处理,所以不想再搁置。”
   
小说何时写就
   
    《小团圆》是张爱玲什么时候的作品?宋以朗从张爱玲和其父母的一些书信中找到了线索。1975年7月18日,张爱玲曾提到,这两个月她一直在忙着写长篇小说《小团圆》,而且以前的稿子完全不能用。1975年9月24日,张爱玲说:“这部难产的小说好不容易写了出来。”次年3月,宋淇曾说:“《小团圆》正在润饰中。”3月14日,据张爱玲记录:“《小团圆》刚填了页数,一算约有18万字,真是‘大团圆’了。”
   
    据说《小团圆》内地简体版中20多处地方有修改,究竟改了哪些地方?“这是一个技术问题。”《张爱玲全集》主编止庵说,主要改的是张爱玲的一些笔误,原则是确定百分之百为笔误才改。
   
期待更多作品
   
    张迷们说,《小团圆》让他们看到了更加完整、真实、立体的张爱玲,他们还希望看到更多张爱玲用英文写的作品。
   
    对此,宋以朗透露,明年他将争取让张爱玲的英文小说“TheFall of the Pagoda”(《雷峰塔》)“TheBook of Change”(《易经》)的中英文版和读者见面。还想出版张爱玲与宋淇、宋邝文美的600多封总共40多万字的书信。此外还计划让张爱玲30多万字的华中游记《异乡记》面世。 


(太阳鸟时评)     从《小团圆》看女强人背后的小女人    2009.04.17

  备受瞩目的张爱玲遗作《小团圆》中文简体版终于定下了出版日期,记者昨日从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获悉,4月8日该书将在全国各地同步上市,首印量达到6位数。(《新京报》04月01日报道)

  今年2月张爱玲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宣布要出版张爱玲带有自传性质的长篇小说遗作《小团圆》时,“张爱玲热”再度掀起。赞成声和声讨声一片,好不热闹。甚至有学者公开倡议大家拒买、拒读、拒评《小团圆》,聊表对张爱玲写作生涯最基本的敬意。当然,更多的张学研究者表示了对宋以朗此举的击节赞赏。

  自此,16万字的《小团圆》在中国两岸三地揭开面纱。这部完成于1976年,写作10个月,却尘封33年,被书商称作张爱玲“浓缩毕生心血之作”的长篇小说,一经面世,便因它极浓厚的自传色彩,成为舆论关注的焦点。

  书中盛九莉的经历与张爱玲极为相似,惊世骇俗的私生活、家族复杂荒诞的男女关系、大胆露骨的性描写……让人看到的不再是那个冷淡、孤高、傲视世情,冰雪聪明的张爱玲,而是一个脆弱、敏感多疑、自卑、孤独、甚至自虐、带有神经质的小女人。

  “女人……女人一辈子讲的是男人,念的是男人,怨的是男人,永远永远。”(《有女同车》)这句出自张爱玲自己口中的话,正好道出了她自己一生的所想所思。“这是一个爱情故事,我想表达出爱情的万转千回,完全幻灭了之后也还有点什么东西在。”对于,《小团圆》表达的是什么,她这样说到,爱情幻灭后,或许留给彼此的还有一些残存的记忆挥之不去,是爱吗?似乎不那么强烈也不愿再去挽留,一种淡淡的思绪,有掂念、有悔恨、有遗憾、有怅惘……对于那些非议、惊讶爱玲私生活的人,或许是心中早已神化了这位“从海上来的”普通上海女人,可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渴望幸福却不幸福,不停地追求幸福的女人,或许她不同于普通女人的只是那显赫的身世、惊世骇俗的那段“倾城之恋”,还有她令人称叹的才情。没落大家族的钩心斗角、迂腐老旧,封建遗少的父亲,苛刻冰冷的后母,年幼懵懂的弟弟…..构成了张爱玲童年的寂寞和终生对人世的冷淡。母亲的离去,留下的是一种母爱匮乏的愤恨与阴影,对世事的恐惧与厌恶……可一九五八年,这位美丽娴雅,裹足女人,却脚步自由的母亲在英国去世,张爱玲倚在瑞荷肩头,尽情痛哭,发泄从童年到长大她对母亲一切的想念、失落与哀悼甚至愤恨。

  她写小说发表,爱情小说,把一切都寄托在那写冰冷的文字和憧憬的爱情上,而二十二岁的自己却没谈过恋爱。她的笔下没有真挚的爱情,仅仅是一座城市陷落的成全罢了,有的仅仅是现实的需要,一时的冲动罢了。对人世,她永远是怀疑、否定、冷漠。她的孤寂不是物质更不是精神的,而是灵魂的,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读懂的。对于爱情,她可以倾注所有,只因她的孤寂,她只是一个小女子,她渴求爱,她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大手的保护,即时他是有夫之妇,即时他是人们讨伐的“汉奸”,她都愿和他“死生契阔,与子成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她希望自己的理解和爱能化解彼此间的隔膜,她渴望成为他的唯一,一个懂他也爱他的女人,可一次一次的宽容,换来的是一次一次的失望,猛然间发现这不是我想要的,“我们再也回不去了!”爱情幻灭后,或许仍有什么东西还残留,可再也不会去挽留,再也不会去委曲求全。

  和别的男子间的瓜葛,也只是对爱的再次追寻,她只是个小女人,一次次对幸福的追求而已。可老天没有眷顾这位满腹才情的奇女子,堕胎、失恋夹杂的是心灵和肉体的伤害….一次一次的失败,让她体会的只是“人生就犹如一个苍凉的手势”“生于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对于人生,无不感伤和失望,令人悲哀。

  当前娱乐圈热吵的贾静雯和富豪老公孙志浩的的离婚争女案,让笔者还是想到每个在成功的女人背后都只不过是一个渴望幸福的小女人,娱乐圈的女艺人们不少希望能嫁人豪门,不是所有的都是要“傍大款”,这些女艺人们不少自己就是大款,而是一是周围交际圈就是富豪名流,二则又有两情相悦,只希望找到自己的归宿,老有所依,雄厚的经济实力毕竟是很不错的保障,女人不一定希望自己的男人一定要有房有车,但当然有就更好。更重要的是希望有个真心爱自己的人可以好好疼自己。可毕竟豪门深似海,并非每个女人都能如愿。

  杰奎琳,美国前第一夫人。从她入住白宫成为肯尼迪夫人,到嫁给希腊船王——阿里斯托特•奥纳西斯,再到与美籍比利时珠宝商莫里斯•坦普尔斯曼,最后拥有巨额财产却做甘愿一名编辑,拿着微薄的工资,有情人却不愿再结婚或同居。尽管杰奎琳是那样的光彩照人、魅力四射、特立独行,尽管她的选择总是惹人非议,但她只是一个小女人,“我生来并非是为了支配别人或是忍辱负重。我的生活只关我自己的事。”她只是在追求自己的幸福罢了,在人世间找寻爱,寻求一个女人应有的归宿。

  中国古有“夫为妻纲”,说的是夫妇间有和顺之义,妻子必须服从丈夫。虽然现代社会男女平等,但女人在潜意识里都只是一个小女人罢了,古今中外天下女人无一例外,再强势的女人在灵魂深处不过都只是渴求一个归宿,一个真爱自己的人罢了。然而女强人,太强势了也难免让男人望而生畏,也难怪现代很多女博士嫁不出去。女强人背后都只不过是小女人而已,然而女人太强了,就没男人心疼了。


(燕赵都市报)     张爱玲遗作《小团圆》内地首发破解谜团    侯艳宁    2009.04.18

张爱玲遗作《小团圆》自2月份在台湾、香港出版后,在海内外立刻掀起了热潮,4月8日内地版《小团圆》在全国上市,上市一周,在某些地区以每两分钟售出一本书的速度畅销,首印30万册在一天内已被抢订一空。4月16日,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请来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张爱玲研究专家陈子善以及《张爱玲全集》主编、著名学者止庵等,在北京大学百年大讲堂举办了《小团圆》首发式。首发式上,宋以朗首次公开揭秘了更多有关于张爱玲及《小团圆》出版的故事。宋以朗透露,在3年内,他还将出版几部张爱玲的作品。

■出版《小团圆》不违背遗嘱

宋以朗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出版《小团圆》,是否违背遗嘱?这个质疑声在台湾和香港一直没有停歇过,在内地版首发式上,他主动讲述了《小团圆》出版的始末,并坚定认为,出版这部小说不违背张爱玲遗嘱。宋以朗仍旧从张爱玲写给其父亲宋淇的遗嘱信说起:“大家所说的销毁《小团圆》,主要是因为这封遗嘱信,但这封信其实有两页,后面还有一段是这样说的:‘还有钱剩下的话,我想用在我的作品上,例如请高手译,没出版的出版,(《小团圆》小说要销毁。)这些我没细想,过天再说了。’”宋以朗表示,这封信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遗嘱,不是法律文件,大家之前看到的也只是众多书信里面其中一封的其中一句。“如果张爱玲真的要销毁《小团圆》,她会写‘见此信请立刻销毁《小团圆》稿件’。”此后,有关要销毁的讨论一直没有出现在张爱玲和宋淇夫妇的书信中。

“销毁、出版还是搁置,这于我是一个问题”,宋以朗说,1995年张爱玲去世,1996宋淇去世,2007年宋淇夫人邝文美去世,张爱玲的遗产归属宋以朗及姐姐。继承父亲遗产后,宋以朗也为这部小说困扰多年,直到去年底终于彻底想通,“不论是销毁还是出版都会挨骂,而搁置则是把难题交给后人。“我没有子女,我姐姐有孩子都在美国,他们连张爱玲是谁都不知道。所以我不想把难题交给后人,从我这里解决罢。”

■张爱玲不承认《小团圆》写得不好

为了《小团圆》的出版,宋以朗在首发式上排出了八条障碍条目,然后逐一解除。这八条障碍条目和解除结果是:

1.媒体会炒作。———媒体永远在炒作。

2.读者看不懂。———总会有些读者看不懂。

3.台湾政治因素。———大陆台湾政治都在变化。

4.对位入座会伤害他人。———张爱玲以前的作品呢?

5.《小团圆》写得不好。———从来没有承认《小团圆》写得不好。

6.《小团圆》没有写完,或修改完。———1976年已指令出版,也没有修改版留下。

7.会破坏张爱玲之前美好的形象———张爱玲自己的故事不应该由胡兰成下定义(如《她从海上来》/《上海往事》)。

8.不想其后打搅你们俩(指宋以朗和他的姐姐)。———一早已经发生了!

《小团圆》是否是一个好作品?是否会破坏观众对她的美好印象?宋以朗说,《小团圆》这么多年没有出版,跟当年宋淇的一段读后感有很大的关系。1976年,宋淇给张爱玲的信中劝她暂缓出版,宋淇建议张爱玲大改,删掉前二章,将主人公的身份进行改变等等。张爱玲如何看待挚友的建议?宋以朗首度公开了张爱玲于1977年4月就此写给宋淇的详实回信,信上说:“《小团圆》我想改九莉的外貌职业与有些家史,个性不改。但是男女二人的行业太不熟悉,一两年内绝对不会动笔。这创作的低潮时期,我觉得 motivation非常要紧,不是自觉的非写不可,敢包写出来谁也不喜欢。”宋以朗笑称,这段话说明张爱玲从来没有承认《小团圆》写得不好,对于宋淇的建议,张爱玲觉得他没有看懂。

■翻译张爱玲英文小说要“PK”

《小团圆》带给读者的震荡才刚刚开始,宋以朗又向张迷宣布了更令他们兴奋的消息,他首次公布了未来三年出版张爱玲作品的计划,“2009年,会出版《张爱玲语录》增订版;2010年《The Fall of the Pagoda雷峰塔》中英文版,《The Book of Change易经》中英文版;2011年,会出版张爱玲、宋淇、邝文美来往的书信,收录有600多封;2011年,还有一篇张爱玲的3万字游记《异乡记》,是张爱玲在1946、1947年从上海去温州时写就的文字。”

对读者关注的两部英文小说《雷峰塔》及《易经》,宋以朗说:“《易经》最开始出是一本书,其后分为两本,前半叫《雷峰塔》,共327页,11万英文字,讲的是上海童年家庭的故事,跟《私语》、《对照记》有重复的地方。下一半是叫《易经》,419页,12万英文字,跟《小团圆》有重复的地方。”这两本小说的时间表已经排出,可是谁能胜任将张爱玲的英文小说译成中文?宋以朗说:“我是不可能只做英文的,如果我们不出中文的,其他的人也会做翻译,比如《重访边城》,没有从英文变成中文,结果四五年前有一位自己翻译了,结果做的一塌糊涂。什么人去翻译呢?有两个问题,一是是否根据原文,二是写出来像不像张爱玲写的。据我所知,我们运用中国特色的方法,找几个人来PK。


(新浪视频)    视频:宋以朗、止庵做客文坛开卷谈《小团圆》     2009.04.17


(温州日报)    张爱玲遗作《小团圆》首发    2009.04.18

  张爱玲晚年一部长篇小说《小团圆》秘而不宣了近30年,今年2月却极为低调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面世,这枚“炸弹”在海内外立时掀起了一阵 “读看评”热潮。前天,在内地版《小团圆》上市了一周后,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特地请来贵宾、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张爱玲研究专家陈子善以及《张爱玲全集》主编、著名学者止庵先生等,在北京大学百年大讲堂举办了《小团圆》首发式。宋以朗表示,今后一两年,将会陆续出版新的张爱玲作品如《易经》、《雷峰塔》、《异乡记》。

  前天,由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张爱玲遗作《小团圆》在北京大学首发。张爱玲生前好友宋淇的儿子、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揭开了关于该书的种种谜团。

  《小团圆》是张爱玲上世纪70年代创作完成的自传体长篇小说,也是张爱玲后期创作中最有代表性的作品。这本书讲述了在多个时空交错中发生的故事,以细腻工笔刻画出了张爱玲最深知的人生素材。这本连作者本人都自认为“情节复杂,很有戏剧性”小说的出版也同样几经周折,富有戏剧性。

  宋以朗说,以前在大学、书店办讲座,总有人问他未刊小说《小团圆》的状况,他每次都会征引张爱玲在1992年3月12日写给他父母的信,这封信中提到“《小团圆》小说要销毁”,又说到“这些我没细想,过天再说了”。此后,有关销毁的讨论始终未在信件中出现。

  1995年9月张爱玲去世,她将身后财产留给了宋淇及夫人宋邝文美。但宋淇1996年12月也去世了,宋邝文美则迟迟未决定《小团圆》的去向,患得患失,只把手稿搁在一旁。2007年宋邝文美去世,这个难题又落在了宋以朗的身上。

  宋以朗认为,摆在他面前的选择有3种。一种是销毁,一种是出版,最后一种是搁置。“选择前两种很有可能会挨骂。”但如果选择最后一种,宋以朗说:“我本人也已经60岁了,不想把难题交给后人。”最终他作出了谨慎决定:出版《小团圆》。

  在首发现场,宋以朗通过幻灯片向人们展示了张爱玲给他父母的信件。通过这些信件的细节,可以断定的是,1957年9月5日张爱玲就开始了《小团圆》第一稿的写作。通过大量信件还可看出,张爱玲的写作过程很艰辛。她说自己为了写这部书瘦得吓人,甚至有时一阵阵头昏,有一次差点在街上栽倒。此后这部书又是来来回回修改,创作与修改可谓旷日持久。

  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吴晓东对这部小说给予了好评,他认为,这部小说留有张爱玲早期小说的锋芒,但语言更耐读,其小说创作中所有优点和缺点都在《小团圆》中来了个“大团圆”。整部小说可看作是张爱玲在“写作中回忆,在回忆中写作”,是她在美国真实生活形态的反映。中和

  张爱玲谈《小团圆》

  ●1976年,明确指出要将《小团圆》出版。

  “原本也许有些皱,可将副本交给《世界日报》,原本交给皇冠集团。” ——张爱玲

  ●1992年,有要将《小团圆》销毁的念头。

  “《小团圆》小说要销毁,这些我没细想,过天(编者注:意为过段时间)再说。”——张爱玲

  ●1993年,表示会将《小团圆》写完。

  “《小团圆》一定要尽早写完,不会再对读者食言。”——张爱玲

  注:张爱玲态度,源自张爱玲与友人宋淇夫妇的信件


(半岛都市报)    张爱玲小说《小团圆》首发 青岛书店最畅销    2009.04.18

    作为打开张爱玲一生的“最后的一把钥匙”,中文简体版《小团圆》16日在北京大学百年大讲堂举行了首发式 ,该书自4月8日上市已经加印三次,在青岛新华书店书城两天销售100多册,销量位居本周综合排行榜的第一位。

    《小团圆》是张爱玲上世纪70年代创作的自传体长篇小说,也是张爱玲后期创作中最有代表性的作品。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张爱玲研究专家陈子善、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吴晓东和《张爱玲全集》主编止庵等出席了当天的首发式。

    宋以朗的母亲是张爱玲生前最好的朋友,父亲宋淇与张爱玲也多有书信往来。他透露,今年即将出版《张爱玲语录》的增订版,“我看见家里有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张有关张爱玲语录的纸,有几个句子是用红色笔勾勒出来的,凡是有红色笔迹勾勒的是我爸爸已经出版的,还有很多是没有勾勒出来的,是我爸爸没有出版的”,而此次增订版内容就来源于这些句子。


(东方网)    媒体请勿趋俗逐臭    江曾培    2009.04.18

  有文章说,媒体地不惜用大量版面把男扮女装、“俗”得不能再“俗”的小沈阳炒成了“著名艺人”后,又找到了新的兴奋点——张爱玲遗作《小团圆》的出版。

  张爱玲是我国现代文坛的一个具有影响力的作家,出版她的遗作并给以适当宣传,是必要的。然而,这种宣传的着眼点,应是对作品内涵的剖析,对作者风格特点的分析,也就是说,要讲文学,而文学是心灵世界与精神世界之花,是具有意义的。巴老曾经说过:“人为什么需要文学?需要它来扫除我们心灵中的垃圾”。张爱珍的作品擅长表现她对世界与人性的怀疑与审视,对人性的发掘有其独到的深度,但在如今对《小团圆》的介绍叙述中,却很少有着眼于这种文学“意义”的,多的是娱乐化的炒作,显得《小团圆》与小沈阳一样,十分的“俗”。

  文学虽然也含有娱乐的作用,但更要有一种“文治教化”的意义。文学与娱乐是不宜“一锅煮”的。小沈阳的表演,作为满足人们娱乐要求的一种俗文化,自有它存在的价值。文学虽然也要注意雅俗结合,雅不拒俗,但却不能丢失了“意义”,丢失了“雅”。时下对《小团圆》的炒作上,热衷的是“被背叛的遗嘱”,是纠葛的“揭秘”,是超过《色?戒》的性描写,是緾绵曲折的“张胡恋”,总之,突出的是隐私,是猎奇,是绯闻,是性爱,以这些庸俗的东西作佐料,去迎合大众,取悦大众。这既消解了文学作品应有的意义,也降低了媒体应有的思想道德尺度,

  为了多销多赚,出版《小团圆》的有关利益方不惜进行庸俗炒作,对此,媒体应拉开距离,不宜跟着走,更不可“用大量版面”去起哄。负有导向之责的媒体,千万要防止趋俗逐俗。有些充满“俗”气的文化佐料,如“张胡恋”,由于胡兰成是个汉奷,就不仅“俗”,而且带着“臭”了,则更要防止在热炒中沦为逐臭夫。


(华西都市报)    2009.04.18

  广受关注的张爱玲遗作《小团圆》在港台地区的热销引起了媒体和读者的热烈讨论,引发了新一轮的阅读张爱玲热。近日,在北京大学百年大讲堂举行了《小团圆》中文简体版首发式,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先生从香港亲赴北京出席这次盛会,这也是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第一次面对内地媒体。宋以朗接受记者专访时表示,李安拍《色,戒》之前没有读过《小团圆》,而他本人很不喜欢讲述张爱玲生平的电视剧《她从海上来》、《上海往事》。

  “李安不可能看过《小团圆》”

  有人说李安在拍《色,戒》之前已经跟着读过《小团圆》的手稿,但宋以朗接受采访时称:“李安有没有看过《小团圆》,据我所知,当年张爱玲去世的时候,我爸爸身体不是很好,我们家里有《小团圆》的手稿,我爸爸觉得他没有能力去整理,结果台湾皇冠的平老先生,他本人从台北来到香港,将《小团圆》的手稿拿回到台湾,那个手稿是放在他自己的私人保险柜里面,除了他之外没有人可以看见的。据我所知,他没有拿出来给李安看过。”

  记者问:“您对讲述张爱玲生平的电视剧《她从海上来》、《上海往事》怎么看?”宋以朗称:“我本人非常不开心《上海往事》,私人理由是什么呢?要看完24个钟头,你就会看见我爸爸宋淇只出现了三秒钟。而且那个演员跟我爸爸长得完全不一样。”

  “张爱玲高高、瘦瘦的”

  宋以朗是香港的知名教授,今年54岁,曾获美国统计学博士学位。他的父母宋淇夫妇是张爱玲生前最好的朋友,张爱玲的遗嘱将自己的遗产全权交给宋淇夫妇处理。

  宋以朗称自己对张爱玲没有那么多的印象,“因为1952年到1955年的时候我三岁,没有太多印象。1961年到1962年我是10岁左右,我记得张爱玲每次来我们家住两个星期,她住的地方应该是我的房间,我要去书房睡的。因为她是躲在房间里写东西,很少出来,我记得她是高高、瘦瘦的,说上海话。我问过我的姐姐和家里的工人是否记得张爱玲。我姐姐说张爱玲不戴眼镜,为什么我的姐姐会注意这种事呢?因为她自己也是近视,但是不戴眼镜。”

  记者 胡晓


(长江商报)     “发表《小团圆》不违背作者遗嘱”    周榕    2009.04.18

  张爱玲英文遗嘱的内容是什么样的?她为何把全部文学遗产的处置权给了姓宋的一家人?《小团圆》的出版真的违背了张爱玲的遗嘱吗?昨日,张爱玲《小团圆》内地新书首发式在北京大学百年大讲堂举行,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向大家揭开了谜团。

  首发式上,宋以朗还公布了最近几年的出版计划:2009年将出版《张爱玲语录》,2010年将出版张爱玲《雷锋塔》的中英文版(讲述张爱玲的童年故事)、《易经》中英文版(讲述香港战事),2011年出版张爱玲与宋家的书信,最后出版《异乡记》(讲述张在华中的游记)。但张爱玲关于林彪和劳改内容的文字将暂时不在出版计划中。他透露,张爱玲英文小说的中文翻译将通过PK产生。

  现场回顾

  “我妈妈是张爱玲最好的朋友”

  宋以朗是张爱玲生前好友宋淇和宋邝文美之子。据他介绍,张爱玲住在香港英皇道时和宋家非常熟。在宋淇记录下来的张爱玲语录中,她甚至提到大学里唯独宋邝文美是最了解自己的人,甚至为有一个如此懂自己各方面的人“感到害怕”。

  张爱玲曾经在1952年到1955年、1961年到1962年的两个时间段与宋家交往密切。据宋以朗回忆,张爱玲曾在他们家住过一个星期,每天都会闭门创作,“她是一个很高的女人”。宋以朗还听姐姐和家里的佣人回忆过张爱玲。宋以朗的姐姐说,张爱玲高度近视,但却坚持不戴眼镜,所以从来看不清人。宋家佣人则说,张爱玲由于有胃病,从来不和大家一起吃饭,而是让佣人出去买东西回来后搁到第二天再吃,这样食物会比较软一点,好消化。

  宋以朗在家里的一些小盒子里发现了许多小纸条,开始并不明白,后来才搞清楚是父亲记录下来的张爱玲所说的话,《张爱玲语录》就包括部分字条上的内容。他还公布了张爱玲在30岁生日那天的语录,居然与她在《小团圆》中的第一段几乎一模一样。语录中也曾记载她说自己绝对不当那种读者看了小说就知道作者全部生活的作家。首发式上,张爱玲研究专家陈子善认为这个问题还需要研究,而北京大学吴晓东教授则认为《小团圆》就是张爱玲30岁前的自传。

  公开遗嘱

  张爱玲与皇冠编辑讨论过《小团圆》出版

  宋以朗将张爱玲1992年所立英文遗嘱的影印版本通过幻灯片的形式展现出来,其内容为“去世后,所有财产将赠予宋淇夫妇”(当年香港《明报》上有刊登)。他表示,正式遗嘱只有一份,其中并未提及要销毁《小团圆》手稿,只是在私人信函上提及,当年顾虑的原因之一是张爱玲前夫胡兰成当时还在台湾。如今时过境迁,当事人都已过世,在宋以朗看来,张爱玲后来与皇冠编辑讨论过《小团圆》出版事宜,说明她其实非但无意销毁该书,反而一直在修改,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出版。因此,自己出版这本书并不违背张爱玲的遗嘱。

  谈到为何要出版《小团圆》, 宋以朗解释道:双亲已经不在人世,已60岁的自己觉得有责任把这件事情处理完,而且他认为张爱玲自己的故事不应该由胡兰成下定义(胡兰成曾写《上海往事》回忆张爱玲的故事)。

  宋以朗整理出的张爱玲与宋家的书信中有两万字与小说《小团圆》有关。从书信中可以看出,《小团圆》最先写了一个中文版本,后来写成了英文版,最后又改回了中文版本,一直写了20多年。当年,之所以该小说迟迟没发表,除了需修改外,还可从张爱玲的语录中得知是因为此书里女主人公的经历与张爱玲颇为相似,而当年胡兰成仍在台湾,张爱玲“不想让胡兰成得意”,还有台湾当时的政治环境原因。


(西安晚报)    资深"张迷"质疑 《小团圆》是否出自张爱玲之手    2009.04.18

  “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上面爬满了虱子。”只有张爱玲能写出这样的句子,她的一生充满了传奇色彩,却也透着浓浓的悲凉。张爱玲去世后,每过几年总会有一本她的遗作问世,掀起一股“张爱玲热潮”,也不断引发新的话题。记者昨日从我市几家大型书店获悉,被媒体渲染为“张爱玲最想销毁的遗作”的《小团圆》上架以来每日的零售额都位列前茅。《小团圆》出版后不断有人提出质疑,认为出版该书是对张爱玲的不尊重,记者昨日采访了我市的几位女作家,也是资深“ 张迷”的她们提出了新的观点:《小团圆》也许并非出自张爱玲之手。

  出版《小团圆》是否不尊重张爱玲

  张爱玲的遗产执行人宋以朗不久前在张爱玲母校香港大学参加《小团圆》出版发行媒体见面会时称,《小团圆》是张爱玲浓缩毕生心血的巅峰之作,之前发表的作品都难跟《小团圆》相提并论。出版方也称张爱玲一辈子的东西都凝结在《小团圆》里。但因张爱玲生前曾在私人信件中表示要把《小团圆》手稿销毁,所以该书问世前后,围绕着出版《小团圆》是否违背了张爱玲遗愿的话题被媒体渲染得沸沸扬扬。此外,台湾著名作家林清玄日前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也说:“看完这本书我心里有点酸酸的。但这本书并非是张爱玲最好的小说之一,她自己心里当然非常清楚,所以立了遗嘱不要发表,当一个作家说了不要发表最好还是不要发了吧。否则这对作家是一种不尊重。”

  记者日前走访了我市几家大型书店,《小团圆》在新华书店、市图书大厦等都是于本月10日上架,而新华文轩西安书城目前还没有上架,所以西安读者已读到该书的并不多。我市女作家李轶男也是资深“张迷”,她已读完《小团圆》,对于违背作家遗愿出版该书是对作家不尊重的说法,她说:“ 毕竟现代社会是商业社会,张爱玲就像一座挖不尽的宝库,是应该挖掘的。作家已长眠,不能让她的作品也消逝了,这样才是对作家劳动成果的尊重。何况还有那么多的‘张迷’,出版该书也是对他们的一种安慰。”

  《小团圆》是否出自张爱玲之手

  此前有关《小团圆》的争议都围绕着出版发行是否违背了张爱玲的遗愿,然而记者昨日采访我市几位资深“张迷”,却听到另一个说法,对于该书是否出自张爱玲之手她们产生质疑。《爱人》杂志主编叶细细告诉记者:“张爱玲早期的文风属于非常华丽的那种,笔调、语言都非常讲究,但后期已经变得很平淡了,比如《秧歌》等作品,还有和胡适的通信,语言都很直白。《小团圆》属于张爱玲后期的作品,却依然延续了她前期的那种华丽文风,所以我提出质疑。而且从张爱玲的性格来说,她不喜张扬,此前胡兰成写过有关二人的往事,张爱玲都非常不高兴,她又怎么可能把自己的隐私翻来覆去地说呢?”李轶男对此观点也表示认同:“最突出表现在情色描写上,不是张爱玲惯用的手法,显得比较低级,而且整个文章结构,文风都显得不成熟。”对此,女作家西岭雪告诉记者:“张爱玲一生中,未对胡兰成提及半字,即使在临终前最后的作品《对照记》(那个才实实在在算得上是一部自传了)中,也没有提到自己的情爱史。细细看过原著,我认为这本书还是张爱玲写的,但写这样一本书,实在是‘很不张爱玲’。”

  虽然《小团圆》风波未散,但记者获悉,宋以朗宣布3年内还将推出张爱玲的一系列“遗作”——“2009年,会出版《张爱玲语录》增订版;2010年《雷峰塔》中英文版,《易经》中英文版;2011年,会出版张爱玲、宋淇、邝文美来往的书信,收录有600多封;2011年,还有一篇张爱玲的3万字游记《异乡记》,是张在1946、1947年从上海去温州时写就的文字。” 记者 张静


(新京报)    新京报图书排行榜     2009.04.18

  不知道有几本书能在还没做首发更没做签售的情况下,刚上市第一周就蹿上排行榜的第二位,反正《小团圆》做到了。

  粗粗扫一下MSN上的联系人签名档,光是和《小团圆》有关的就不下10个。其中不乏有人直接挂出诸如“张爱玲对自己太狠”的读后感。出版《小团圆》的新经典图书公司的一个小姑娘更是挂出“《小团圆》两分钟一本”的震撼签名。这次轮到张爱玲发威了,而且,这一发还就不得了。尽管出版方一直不肯透露首印的具体数据,但是要加印是可以肯定了。

  很难分辨买《小团圆》的人中有多少张迷,又有多少人是怀着猎奇的心理,企图从中找到那些名人的生活痕迹。也有人说,这本书的出版其实是没有尊重张爱玲本人的意愿。也不知道,如果张爱玲本人地下有知的话,是会为了这样好的销量而高兴呢,还是会因为这本未尽之稿就这样出版而遗恨。不过,可以预见的是,随着本周《小团圆》发布会的召开,以及周末单向街书店讲座的持续热捧,《小团圆》在排行榜上的走势想必会继续看涨。

【小说】

  书名 作者 出版社 定价

  1小团圆 张爱玲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28.00

  2声息 夏茗悠 新世界出版社 22.00

  3潜伏 龙一 百花洲文艺出版社 32.00

  4我的团长我的团(下部) 兰晓龙 新星出版社 35.00

  5杜拉拉2:华年似水 李可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8.00

  6西决 笛安 长江文艺出版社 22.80

  7朗读者 (德)本哈德·施林克 译林出版社 22.00

  8一句顶一万句 刘震云 长江文艺出版社 29.80

  9藏地密码6 何马 重庆出版社 29.80

  10王贵与安娜 六六 花山文艺出版社 28.00


(苹果日报)   这个人爱我     迈克    2009.04.18

一张背光的侧面,有本事让人牵挂一生一世?当然。在写给挚友的信里,她若无其事称他为「无赖人」,但拿起笔填格子,面对的是最赤裸的自己,十分清楚到底「不是打笔墨官司的白皮书」,不认不认还须认:「她用指尖沿着他的眼睛鼻子嘴勾划着,仍旧是遥坐的时候的半侧面,目光下视,凝注的微笑,却有一丝凄然。」

经过更深的艺术加工,成了《色,戒》易先生的容颜:「此刻的微笑也丝毫不带讽刺性,不过有点悲哀。他的侧影迎着台灯,目光下视,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在她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

一个女人可以拒绝生孩子,然而不能制止潜伏的母性随时发酵,明明穿着高跟鞋,忽然变作赤足的大地之母。

接下来的一句,许多人都提过了,失败的山寨女特务和《小团圆》的热恋女作家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发出一模一样的叹息:「这个人是真爱我的!」

单单因为心一软,她们便「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纵使觉悟「我好像只喜欢你某一个角度」,也永远推不脱偿还心债的义务。

九莉发现心上人相信世界上有货真价实的狐狸精──游走在《聊斋志异》字里行间那种──不禁感到心悸。

从来不算迷信的我,倒一直相信冥冥中有位文字神,管辖仓颉留给后人的心血。要不然怎么解释张爱玲的灵透?

《半生缘》提出「猫鼠同体」论的杰民,隔了悠长岁月在书末现身,作者居然写他的外甥「像避猫鼠似的」,纹丝不动替无足轻重的闲角也安排小团圆。


(城市快报)    颠覆对张爱玲的文学评价    张玥    2009.04.18

  张爱玲最具神秘色彩的自传小说《小团圆》,由于可能“影射现实”,涉及胡兰成等敏感内容,因而一直备受期待。在继今年三月份推出繁体字版后,简体字版也于近日出版,日前出版方在北京举行了新书发布会,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张爱玲全集》主编止庵、张爱玲研究专家陈子善等人悉数到场。

  五十年前

  列入创作计划

  在发布会上,张爱玲的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透露了一个秘密,早在写《小团圆》前很多年,张爱玲就有写自传体小说的意向了。

  宋以朗以张爱玲留下的文字为据表示,张爱玲在很早就列出了一个创作计划,其中包括《秧歌》《赤地之恋》等作品,而排在第四位的是“我自己的故事”。

  张爱玲在1957年写给宋以朗的父母——宋淇夫妇的一封中提到了“我自己的故事”,其中涉及有关胡兰成的内容等等,与后来的《小团圆》差相仿佛。宋以朗表示,至少在那时“张爱玲已经知道《小团圆》会是什么样的”。

  1961年,张爱玲用英文写出自传小说《易经》(The BookofChange),但一直没能出版。后来张爱玲另起炉灶,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写起了《小团圆》,她在给宋淇夫妇的信中称,《小团圆》“是采用那篇奇长的《易经》的一小部分”(原文如此),并“加上爱情故事”。

  至于《易经》,宋以朗表示将于2010年推出它的中英文两个版本。

  简体字版几乎未删改

  早先《小团圆》简体字的出版方表示,会尊重张爱玲的文字。止庵在发布会上也说:“我觉得《小团圆》没有什么可删的。”因此书中文字基本保留了张爱玲那个时期的用语风格,并未全然按照现在通用的名词、语法等加以修订。

  例如书的开头就写道:“过三十岁生日那天,夜里在床上看见洋台上的月光……”其中“洋台”是“阳台”昔日的用法,鲁迅、茅盾等作家当年在《且介亭杂文末编》《虹》等作品中都曾这样写。

  再如书的第72页写:“又道:‘也是你跟他拉近户。’”“拉近户”一词,无疑是现在“拉近乎”的同义语。

  又如第85页写有“书桌上还有一尊拿破石像。”其中的“”这个字也已不常用了。再如书中也将“马虎”写成“妈虎”,止庵表示这也是民国时的一种用法。

  此外,书中对于“的”“地”几乎没有区分,如“不停的派人下来打听”等搭配中,依现代语法,应写成“不停地”才是,但书中未加更动。

  宋以朗认为,《小团圆》的出版可能将改变张爱玲的“文学地图”。《张爱玲全集》的主编止庵也认为,该书改变了此前学界对张爱玲的一些固有印象。比如过去评论家有个约定俗成的说法,即张爱玲的鼎盛创作期是在1943年到1945年,但《小团圆》将使他们重新评价张爱玲后期的文学价值。

  《小团圆》的封面印有“张爱玲全集”的字样,引起了本报记者的好奇。由于这两年不断有《郁金香》等张爱玲的佚作、遗作出版,那么“全集”是否意味张爱玲的文字已经被挖掘整理得差不多了?对此止庵回答,出版“全集”是一个开放式的过程,并不表示“到现在为止”。

  张爱玲研究专家陈子善也称,张爱玲是二十世纪中国少有的、用双语写作且取得成就的作家,真正的全集应包括其中文和英文的所有作品,而整理这两个系列将是个漫长的过程,“并不是很轻松的事情”。

  出不出版都挨骂

  “《小团圆》应该怎么办?三个办法:销毁、出版、搁置。销毁会挨骂。出版会挨骂。搁置不挨骂,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我本人年纪也不小,整整六十岁,不想再把难题交给后人,所以不能再搁置。”宋以朗在发布会上坦白说道。

  销毁会挨骂,是因会有人指责他毁掉一部有价值的作品;出版会挨骂,是因为会有人指责他违背作者“遗愿”。

  《小团圆》早就存在,但能否出版一直悬而未决。

  宋以朗的父母宋淇夫妇,是张爱玲生前最好的朋友,与张爱玲长年书信往来,其中有两万余字涉及《小团圆》。宋以朗在《小团圆》简体版中特别撰写前言,引用书信讲述了这部作品“难产”的原因。

  对于《小团圆》,张爱玲当年曾颇为犹豫,以至在给宋氏夫妇写信时,曾在附言中写道:“(《小团圆》小说要销毁)这些我没细想,过天再说了。”摇摆的态度跃然纸上。

  张爱玲自称极少修改小说,但《小团圆》破了例。她不但数度补写,更在给宋氏夫妇寄出样稿后,马上修改了两页内容随后寄去,对文字的斟酌可见一斑。她对自己的行为不无揶揄地说:“小说不改,显然是从前的事了。”

  张氏对这部作品这么看重,有两个很重要的原因,一是它带有强烈的自传色彩,个人与家族经历隐约其间。她说:“我在《小团圆》里讲到自己也很不客气,这种地方总是自己来揭发的好。”论人是非,尤其牵涉自身,如何措辞下笔,总是要费一番思量。

  而更重要的原因,就是胡兰成。

  《小团圆》中的人物邵之雍,就是以胡兰成为原型。在张爱玲创作这部作品期间,胡兰成因汉奸身份,处境极其糟糕。按宋氏夫妇的说法,他“正在等翻身的机会”。宋氏夫妇以为,如果《小团圆》出版,很可能被胡兰成借机炒作,没准真的咸鱼大翻身不说,也许还会将张爱玲置于死地。

  为此,宋氏提出了两种修改意见,一是将女主人公的形象做修改,不使人觉得她像张爱玲;二是改邵之雍的身份,让他变成双重间谍,不是单纯的汉奸身份,这样可以避免胡兰成对号入座。

  宋以朗说,张爱玲接受了第二个意见,但因转去写《色,戒》,便将此书的修改搁置,直至其去世也没有完工。而此后宋氏夫妇先后去世,《小团圆》的出版问题一直悬而未决。作为新的文学遗产继承人,宋以朗决定使之面世。

  因为宋以朗认为,胡兰成已经去世,当年的大环境也有极大改变,人们对女性以及张爱玲的认知也宽容了许多,因而掣肘的问题都不复存在,《小团圆》也就没有理由再压箱底了。

  其实张爱玲在1993年复信给出版社编辑时,曾特意说过:“《小团圆》一定要尽早写完,不会再对读者食言。”由此可见,即便张爱玲仍健在,也不会反对宋以朗此举的。

  考验阅读耐心

  《小团圆》繁体字版问世后,很多人都在炒作其中的“性描写”“影射”。

  那么,如果没有所谓“大胆的性描写”,没有对堕胎的“披露”,没有对胡兰成的影射,且不是一本所谓“未竟遗作”的话,《小团圆》究竟有多少文学价值?

  宋淇在给张爱玲的一封信中说:“在读完前三分之一时,我有一个感觉,就是第一、二章太乱,有点像点名簿,而且插写太平洋战争,初期作品中已见过,如果在报纸上连载,可能吸引不住读者‘追’下去读。”虽然他在随后“看到胡兰成的那一段”时,觉得这些问题已经微不足道,然而毕竟暴露了《小团圆》的一个弊病:即可能让人失去阅读耐心。

  如果你读这一部分,也许会有同感,大量琐碎的人和事物堆砌在一起,一忽儿关乎女性,一忽儿关乎战争,颇有点不知所谓,不知作者要表达什么。

  书写至一半时,邵之雍(胡兰成)这个至关重要的人物才真正出现。所以至少从结构上而言,张爱玲写《小团圆》,并不为了给“张胡恋”一个交代,甚或是澄清。她将对自己和家族过往的回忆,都点滴式地融入在故事的字里行间,邵之雍的事情不过是其中一部分罢了。

  然而有意思的是,《小团圆》诞生在一个八卦强于文学的年代,于是“汉奸”“三角恋”这些字眼被放大,几乎成了小说的代名词,实在喧宾夺主。

  正如评论家刘绍铭所认为的那样,“如果《小团圆》不是打着张爱玲的招牌,以小说看,这本屡见败笔的书,实难终卷”。实际上《小团圆》中的文笔已经相当干涩,如果你不是一个“张迷”,它几乎不会令你产生任何欲望。

  但事情总要从两方面看。张爱玲在致宋氏夫妇的信中说过:“(夏)志清看了《张看》自序,来了封长信建议我写祖父母与母亲的事,好在现在小说与传记不明分。我回信说‘你定做的小说就是《小团圆》’……”因而这带自传色彩的小说,如果能催生索隐式的读法,倒是别有一番味道,至少对于学者和熟悉张氏的爱好者来说,张氏家族对她的影响,她在青年时期的经历,以及中年审视这段过往时的心态,都是有迹可循的。假如这种阅读建立在一定的了解程度之上的话,那些琐碎之处很可能就特别值得玩味了。


(扬子晚报)    小团圆:李安之前未看过 译《易经》要PK?  2009.04.18

张爱玲晚年一部长篇小说《小团圆》秘而不宣了近30年,今年2月却极为低调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面世,这枚“炸弹”在海内外立时掀起了一阵“读看评”热潮。昨天,在内地版《小团圆》上市了一周后,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特地请来贵宾、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张爱玲研究专家陈子善以及《张爱玲全集》主编、著名学者止庵先生等,在北京大学百年大讲堂举办了《小团圆》首发式。首发式上,宋以朗上台首次公开揭秘了更多有关于张爱玲及《小团圆》出版的故事,他还让人惊喜地公布了张爱玲遗作的下一轮出版计划。

母亲才是张爱玲的最好朋友

宋淇一家在张爱玲的中晚年生活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张爱玲过世后,更把所有遗产都赠予了宋淇夫妇。长期以来,外人都认为宋淇是张爱玲的好友,但是昨天,宋以朗却大大颠覆了人们的这个“认知”,他说,“其实,我母亲邝文美才是张爱玲的密友。”

他说,张爱玲跟他的父母有两段时间在香港面对面,一段是1952到1955年,另一段是1961到1962年。在宋淇于1970年所出的《张爱玲语录》中,很多均是张爱玲与邝文美的谈话。今年宋以朗决定将父亲的《张爱玲语录》再添加200条内容出一个增订版,他说:“增订版里面有些张爱玲写我妈妈的事,因为我妈妈是不喜欢人家知道她跟张爱玲是很好的朋友,所以当年那些书没有出版。”宋以朗当天还将张爱玲写他母亲的文字让大家先睹为快,“一个知己就好像一面镜子,反映出我们天性中最优美的部分来,我对本人要求不多,只要人家能懂得我一部分。如炎樱和桑弧等对我的了解都不完全,我当时也没有苛求,我已经满足。可是自从认识你,知道这世界上的确有人可以懂得我的每一方面,我现在反而开始害怕……”有趣的是,因为这个世人的误会,宋以朗对台湾著名编剧王蕙玲写张爱玲的电视剧《她从海上来》相当不悦,他很有趣地说:“这是因为私人理由。这部剧里你就会看见我爸爸宋淇出现了三秒钟,那个人长得不像我爸爸,另外,张爱玲最好的朋友其实是我妈妈。”

调侃父亲没有看懂《小团圆》

在父亲、母亲先后去世后,宋以朗在整理遗物时,陷入到了艰难的三重选择中,《小团圆》是销毁,还是出版,抑或搁置?严谨的宋以朗将这三个选择放在眼前比较分析了很久,前两者的结局都会是“挨骂”,而搁置是唯一不挨骂的方法。可是这也是最先被宋以朗否定掉的选择。他说:“我和姐姐是执行人,如果搁置到下一代,我今年已经60岁了,没有后代,姐姐的孩子是美籍华人,不懂中文,根本不知道张爱玲是谁,所以我觉得不能再把难题交给后人了。”

为了《小团圆》的出版,宋以朗排出了八条障碍条目,但他也逐一解除或者选择接受可能的结果。有一条顾虑似乎也不容忽视,《小团圆》是否是一个好作品?是否会破坏观众对她的美好印象?宋以朗知道,《小团圆》这么多年“雪藏”于柜子里,其实跟当年父亲宋淇的一段读后感有很大的关系。1976年三四月,宋淇给张爱玲写了一封“劝”她暂缓出版的信,信中宋淇建议张爱玲大改,删掉前二章,将主人公的身份进行改变等等。对于这样的建议,张爱玲是如何看的呢?昨天,宋以郎也首度公开了张爱玲于1977年4月就此写给宋淇的详实回信,张爱玲说,“《小团圆》我想改九莉的外貌职业与有些家史,个性不改。但是男女二人的行业太不熟悉,一两年内绝对不会动笔。这创作的低潮时期,我觉得motivotion非常要紧,不是自觉的非写不可,敢包写出来谁也不喜欢。”对于这样的回应,宋以朗也大方地表示,张爱玲从来没有承认《小团圆》写得不好,对于宋淇说的第一第二,张爱玲是觉得他没有看懂(笑)!

谁译英文《易经》要进行“PK”

《小团圆》出炉后,海内外读者震动不已,然而宋以朗显然还要不断地将“震惊”继续下去,昨天,他公布了一项让所有“张迷”都感到异常兴奋的出版计划。“2009年,会出版《张爱玲语录》增订版;2010年《The Fall of The Pagoda雷峰塔》中英文版,《The Book of Change易经》中英文版;2011年,会出版张爱玲、宋淇、邝文美来往的书信,收录有600多封;2011年,还有一篇张爱玲的3万字游记《异乡记》,是张在1946、1947年从上海去温州时写就的文字。”

宋以朗现场详解了这些书的内容,宋淇所著的《张爱玲语录》出增订版,这部分文字来自于宋家的一个小盒子,“我从美国回到香港时,看见家里有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张张纸条,上面有一句句的话。后来我重新看过我爸爸写的有关张爱玲的语录,再回去看盒子里面的纸,我发觉凡是有红色笔迹勾勒的是我爸爸已经出版的,还有很多是没有勾勒出来的,是没有出版的。” 至于两部英文小说《雷峰塔》及《易经》,宋以朗说:“《易经》初出是一本书,其后分为两本,前半叫《雷峰塔》,共327页,11万英文字,讲的是上海童年家庭的故事,跟《私语》、《对照记》有重复的地方。下一半是叫《易经》,419页,12万英文字,跟《小团圆》有重复的地方。”目前,宋以朗已经排出了它们上市的时间表,不过,谁来翻译成中文呢?这可是一个大难题,对此,宋以朗露出顽皮的笑容:“我是不可能只做英文的,如果我们不出中文的,其他的人也会做翻译。什么人去翻译呢?有两个问题,一是是否根据原文,二是写出来像不像张爱玲写的。据我所知,我们在谁来翻译的问题上,将运用中国特色的方法,找几个人来PK。”

李安拍《色,戒》前并未看过《小团圆》

因为《小团圆》里大胆的性描述,很多观众猜测,李安拍《色,戒》前便读过《小团圆》的手稿,昨天,当有读者把这个问题抛向宋以朗时,宋以朗顽皮地吐了吐舌头,“据我所知,当年张爱玲去世的时候,我爸爸身体不是很好,我们家里有《小团圆》的手稿,爸爸觉得他没有能力去整理,结果台湾皇冠的平老先生本人亲自从台北来到香港,将《小团圆》的手稿拿回到台湾,放在他自己的私人保险柜里面,除了他之外,确实没有人看过。”此外,读者对为什么主人公叫“九莉”也充满了好奇,宋以朗昨天也微笑着“报料”,“九莉这个名字,在原来的《易经》里英文名叫LUTE,也就是琵琶的意思。不过,为什么《小团圆》里叫九莉,我想,可能跟张爱玲是九月份出生有关系,我是这样理解的。”

宋以朗童年和少年时期曾经两度在香港家中见过张爱玲,读者们都关心,这位传奇女子给宋以朗留下了什么样的印象,“她1952到1955年在香港时我三岁,没有太多印象。1961到1962年,我 12岁左右,那时她在我们家每次住两周。住的地方是我的房间,而我要去客厅睡的。我只记得她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女人,说上海话。我问过我的姐姐和家里的工人是否记得张爱玲。我姐姐说张爱玲近视,却不戴眼镜。工人说,张爱玲小姐有胃病,她不在我们家里吃饭,她自己出去买面包,留到第二天变硬了再吃,帮助消化。”


(新安晚报)    关于《小团圆》的是是非非    闫红    2009.04.19

  张爱玲这部小说还没有出版,就已经引起各方争议,许多年前,张爱玲对于她的遗产继承人宋淇夫妇曾有过交代,让他们务必销毁。如今,张爱玲遗产新的继承人,宋淇夫妇的儿子宋以朗先生,是否有资格出版这部小说呢,各方争论不休,有一些张迷甚至倡导不读不议,以抵制宋以朗的过分做法。

  但是这样的声音何其微弱,道义上的自制无法抵御八卦心理的驱遣,《小团圆》终究出版,并且轰轰烈烈地推广开来,由于港台版比大陆版早先上市,已有许多人从港台购得先睹为快,日前简体版在大陆发行,短短几日便登上卓越当当等网购站点的榜首,真不知道这是张爱玲的光荣,还是悲哀。

  不过细读宋以朗的辩解,也不是没有道理,宋淇当年反对出版这部《小团圆》,主要理由有两个,一是不愿意让胡兰成这个“无赖人”得意,

  他对胡兰成实在太了解,深知他现在窝在台湾,灰头土脸,正等待着一个翻身的契机,张爱玲那会儿风头正健,既是大众偶像,又是众矢之的,但凡跟她沾上边,就能够吸引无数眼球。《小团圆》一旦出版,“等于肥猪送上门,(胡兰成)还不借此良机大出风头,写其自成一格的怪文?不停地说:九莉就是张爱玲,某些地方是真情实事,某些地方改头换面,其他地方与我的记忆稍有出入等等,洋洋得意之情真是想都想得出。一个将近淹死的人,在水里抓到什么就是什么,结果连累你也拖下去,真是何苦来。”这几句话,十足刻画了胡兰成的那副嘴脸,而宋淇所以能够在张爱玲面前这样描述,应该是因为,这副形象是他们之间的共识。

  宋淇的顾虑之二,是担心别人知道张爱玲曾与一个汉奸恋爱过,有损她在读者心中的形象。

  其实他还有顾虑三,但说得不像前两条那么明确,他担心张爱玲在这部小说里的自画像太怪异,不会引起读者的同情。

  是的,张爱玲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一向乐于在小说里“出卖”亲朋好友,在这部小说里,她干脆将自己也放到光天化日之下,亲手杀死了无数张迷心中的偶像。

  我们会发现,她迷人的冷傲,许多时候只是自卑,她精于算计,且并非是幽默的自嘲,她“欲死欲仙”的爱情背后,也有因金钱导致的种种不快与为难,总之,通过这本书,那个不食人间烟火,并非肉体凡胎的张爱玲死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欲有着与一切凡人相似的贪嗔痴怨的她。

  我不觉得惊奇,张爱玲是怎样的,我都不意外,规定张爱玲只能是仙女的人,他爱的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象,而我爱的那个女子,她是有旷世才华不错,但她的旷世才华正体现在,她了解并善于表现一个寻常女子的爱与悲哀。

  宋淇也许聪明厚道,骨子里,还是一个认同世俗规则的人,他极力阻止这本书以原有面目出版,张爱玲在他的劝说下纠结了很久,却从来不曾真正地决定放弃。她是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的人,只是有点承受不了好友好心的劝阻。从这些角度来说,宋以朗貌似自说自话的决定,未必不促成一件正确的,好事情。

  张爱玲在跟宋淇的通信中,这样讲述她的写作思路:这是一个热情的故事,我想表达出爱情的千转百回,完全幻灭了之后也还有些什么东西存在。

  爱情幻灭了,还有什么在?我想应该是一种情怀,生命经过的痕迹,说到底,爱,最终是为了成全自己,是为了走许多的路,成为这样的一个人。

  关于母亲的爱和恨

  我在网上,看到许多人对张爱玲母亲黄素琼的讨伐,说她不负责任,对女儿过于苛刻云云——她甚至对生了伤寒病的张爱玲说:你为什么不死掉!又经常抱怨张爱玲花了她太多的钱。

  黄素琼太爱自己,张爱玲的存在,妨碍了她对自己的爱,她就讨厌这个女儿了。也许因此形成了恶性循环,张爱玲听母亲说话,再平常的句子,都要多想一下,有时候也有点揣测过度,若我像张爱玲那么斤斤计较耿耿于怀,也不知道被我那亲爱的老妈伤害过多少回了。

  亲人之间往往不在乎形式,跟别人绝不可以说的话,跟亲人就能脱口而出,因为知道血缘关系不比其他,打断骨头连着筋,用不着那么小心翼翼的。跟爱情友情比起来,亲情也许更炙热长久,但是表现形式却常常很粗糙。

  黄素琼的自恋,也因她成长于一个特别封建的家庭,女孩子处处受到忽略,她又是那么心高气傲,总是想在其他地方找补过来。

  对于爱,她有许多技巧,在张爱玲面前也没有一点避讳地说,她不赞成跟人发生关系,要是没有发生关系,再见面时,那滋味不知道有多好。但是她却又跟许多人发生了关系,看来原先的设计里理论上很好,操作起来还是颇有难度。

  张爱玲对于黄素琼的感觉,一直非常复杂,在《小团圆》里,似乎怨艾多多,将老妈所做的桩桩件件对不住自己的事,如数家珍般一一道来。但是,就在同时写作的《对照记》里,写到母亲时,常常可以看到她的深情,她赞美母亲的勇敢,惋惜她生不逢时,又说她一直劝自己不要恨父亲,分明就是一个特别知性的新女性形象。这反差极大的态度,加在一起,才是张爱玲对于母亲真实的感觉,恩怨交加,爱恨兼有,说到底还是那句话,哪一种爱不千疮百孔?

  两个人的独角戏

  从张爱玲和宋淇的通信看,她对胡兰成余怒未消,一定会有人说,有多少恨,就有多少爱,这话没错,但我想,就张爱玲的感情而言,更确切的表达应该是,现在有多少恨,当初就有多少爱,就算当初爱的,只是自己的想想也罢。

  张爱玲回忆当初对于胡兰成的崇拜,是随他一道去参加一个什么集会,他在人群中说话,脸上有轻藐的表情,她顿时受到很大的震动,开始崇拜他。

  他轻藐的表情,意味着对于世界的超越,他有资格轻藐,是因为他有这个权力,当时的胡兰成,是汪精卫伪政权里的高官,自我感觉相当良好,这不奇怪,奇怪的是,这种虚妄的感觉,竟然能够让“九莉”对他起了崇拜。

  张爱玲在《色戒》中引用辜鸿铭的话,说“权力是最好的春药”,这话不见得不能落到她头上,她给宋淇的信里也说,《小团圆》里讲到自己也很不客气,这不动声色的“崇拜”二字,很可能就是一个严厉的自嘲。

  反过来,胡兰成对张爱玲高看一眼,也与她的家世有关,第一次见面,在他家,他是不喜欢她的,嫌她太高,太老实,都不像个作家,但是不喜欢没关系,闲着也是闲着,第二天,胡兰成反过来拜访她,看到那鲜明刺激的陈设,马上就决定爱她了。

  其实,那间房子是张爱玲的母亲装修的,张爱玲后来跟胡兰成说到这,又说若她有自己的房间,一定会装修出不一样的感觉,一边这么说一边马上后悔起来,担心胡兰成会以为,她在暗示他,她想嫁给他。

  看张爱玲写他们那段恋情,跟胡兰成在《今生今世》里的花团锦簇不同,时时刻刻要说到现实里去,总有猜忌,常常是关于金钱,就是几处写得很抒情的,也都像是在跟自己恋爱,对着镜子表演浪漫。

  他们之间,似乎都是将对方当做道具,上演独角戏,张爱玲笔下的自己尤其不投入,欢好的时候,还会分神想,这样的情节,看过的两本淫书上都没有。从来没有过莫逆于心,从来不曾相知不疑,他们的爱情跟他们的人生,不是一体,更像是一个美丽的点缀,说摘下就可以摘下,固然让人惘然莫名,却不会骨肉相连。

  在《小团圆》里,张爱玲说到胡兰成,口气比她跟宋淇的通信里要客气得多,我想,那是因为,她进入小说时,开始感觉到一个作家的责任,新仇旧怨暂且放下,一个优秀的作家,是可以不受任何干扰地还原真相的,这干扰包括,自己的情绪。

  欺骗比背弃更可恨

  尽管如此,张爱玲写胡兰成,仍算得深入凌厉,写到她的另一个恋人桑弧时,则有一种温柔浅淡的情怀,甚至全书最出彩的句子,出现在她写他离开自己,跟别的女人结婚的时候:

  这天他又来了,有点心神不宁的绕着圈子踱来踱去。

  九莉笑道:“预备什么时候结婚?”

  燕山笑了起来道:“已经结了婚了。”

  立刻像有条河隔在他们中间淌淌流着。

  他脸色也有点变了。他也听见了那河水声。

  按说桑弧比胡兰成更过分,胡兰成喜新不厌旧,希望来个三妻四妾的“小团圆”,桑弧却是真的放弃了张爱玲,娶了别人。但是张爱玲笔下总显得余情未了,更为有力的证明是,她写胡兰成,包括那个疑似柯灵的”苟作家“,都毫不客气地用了真实身份,惟独对桑弧,来了个技术处理,他的职业是导演,她却说是编剧。

  她其实是感谢桑弧的,不管这段感情是怎样一个结果,起码都把她从胡兰成带来的伤害里拯救出来,某种意义上说,桑弧是个过渡的产物,她凭借着他,渡过那段水程,纵然日后风烟万里,各自天涯,相忘于江湖,也能犹存一份温柔的心绪。


(明報)    多年後才悟出他是叫她Toots    林奕華    2009.04.19

讀着《小團圓》,一步一驚心地顯現一個少女對她父親的愛,是怎樣「埋沒」在其他女人的介入之中。「介入」的形式不限於有人成為第三者,還可以藉「退出」之名造成他和她關係中的裂痕、精神上的隔閡——當然只有「精神」上,不是肉體上,才會使她對他那些有意沒意的觸撫念念不忘。在她五十多歲之後,想起父親,她寫﹕「他繞室兜圈子的時候走過,偶而伸手揉亂她頭髮,叫她『禿子。』她很不服,因為她頭髮非常多,還不像她有個表姐夏天生瘡癤,剃過光頭。多年後才悟出他是叫她Toots。」

讀到那堙A被張愛玲恍如隔世的感觸染紅眼眶,眼睛明明被那句子勾住不放,手卻殘忍地把書闔上。「多年後才悟出他是叫她Toots。」——甜心、蜜糖、可人兒,多少爹哋會以這些對女兒的稱呼當作口頭甜點,是洋派的親暱,也是某種遺憾的補償——她是他沒有得到善終的初戀的魂魄。

但在張愛玲的故事堙A他更像是後來讓她不斷奉獻的「愛人」的原型。父親在女兒身上與舊戀人重逢,女兒在父親身上依稀看見未來愛侶的面貌和身影,後者自然是更凄徨的——前者的孤寂只是對於「得而復失」的無可奈何,但在虛無縹緲的「未來」面前,「愛」的徒勞總是使人感傷。

這種感傷我很清楚。有點像在別人的泛黃照片前,憶起自己也拍過近乎一模一樣的一張。小時候做過一個夢,清清楚楚被穿格子襯衣的大男孩拖着我的手從一條扶手電梯上去,再換一條電梯下來,醒來後欲哭無淚——5歲還不到,為何已知道之後的人生,便是要在茫茫人海中,把那份安穩的感覺找回來?

回想起來,那是預言,然而要明白它到底預言什麼,便是要「悟」。

「多年後才悟出他是叫她Toots」,是不是有着「多年後才發現他愛她或她愛他而不自知」的意思?以她自卑的性格,當然不會像傳統小公主般張揚地向父親求索他內心堥漕k孩的愛慕。她不是不知道一直「暗戀」他,只是她利用了對後母的_恨來殲滅對他的愛﹕激怒、挑釁、逃走,以為終於不用再被「不倫」的陰影籠罩,沒想到「父親」就是她的愛情宿命,走了多少個,還是離不開如影隨形的第一個。

如此說來,那「悟」字不過是下台階——不忿被誤認作「禿子」純屬藉口,她是不願意相信他會從心底愛上她。直至她垂垂老矣,「初戀」是照亮暮年的一朵小火燄,在微弱的光線下,我們看見她是曾經多麼的可愛,因為他是曾經多麼的年少輕狂。

在《小團圓》中與「戀父」有着同樣動人的描寫,是「恨母」。


(北纬网)    张爱玲的终极情感拼盘    伊北    2009-04-19

    大陆版的《小团圆》封面上引印了张爱玲的这样一句话:“这是一个热情的故事,我想表达出爱情的万转千回,完全幻灭了之后也还有点什么东西在。”因为受着先前那些断章取义、煽风点火、颇有点引逗读者的宣传影响,拿到书,我便狠劲读了起来。

    可读着读着却发现,这哪里是一个热情的故事,《小团圆》根本就没有热衷于去讲故事。虽然,从张爱玲的最后一篇小说《色戒》看,在小说艺术上,她的确是有着淡化情节的倾向,可没想到发展到此——唯一的自传体小说,她又花样翻新,她并没有像《蒋碧微回忆录》那样絮絮叨叨地诉说起“我与悲鸿”“我与道藩”,而是大刀阔斧地劈开了一条心理现实主义的路。《小团圆》在情节上,有点近乎意识流,是感觉、想法一迸发,便立马写出来,虽然在大的叙述时间和空间上,她依旧有着粗线条的顺序,可是她那对时间、情感的转化,几乎让我们这些读者应接不暇。可《小团圆》的意识流笔法,和《追忆似水年华》终究还是不同,它主要是以人物对话为表现工具,对话之外,有主人公盛九莉略带微讽的评价,当然,时不时地,作为叙述人,张爱玲也会露出一两点真面目,对书中人有所臧否。

    《小团圆》大陆版出来之前,港台媒体似乎怕它不畅销,狠劲挑出其中所谓的“性”的奇异,作为宣传的噱头。其实通篇读下来,虽然是觉得所谓的“曝料”确有不少,可“性”的描写,倒还不算出格,张爱玲那种隐晦的、用打比方的做法写出来的性,并不污秽。而且那些诸如“胡兰成和苏青的关系”之类的曝料,放到书中,也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反倒是浮在“性”之上的“情”,让我们更为震动。《小团圆》的书写,可以说是张爱玲在了无牵挂(赖雅都去世了)的时刻,对于大半生情感牵扯的一次总清算,只是这种清算,并不是山呼海啸的,它是非常微妙的,因为过去在张爱玲看来是算计多过爱的。这些情感藏污纳垢般夹杂在生活的沟壑里,几十年后,张爱玲用她的一支笔,扫帚似的,把它们清扫出来,用还原场景的方式,一一呈现,于是乎,《小团圆》对于时代、对于社会都没有过多的涉笔,那是因为张爱玲觉得“身边的事比世界大事要紧,因为图画远近大小的比例。窗台上的瓶花比窗外的群众场面大。”

    在《小团圆》里,张爱玲所谓的“热情的故事”,不仅仅单指爱情,提笔落字,这故事的范围,更广阔到跟她有牵扯的所有情感。面对这些情感,曾经沧海的张爱玲当然是微讽的,可她写到某些人的,又不得不尊重自己真实的体验。对于胡兰成(书中的劭之雍),张爱玲还是有爱的,到后来也还有。他们坐在一起,她觉得自己手臂太瘦了,连忙辩白说,以前不是这样瘦的——因为爱一个人而注意起自己的身形容貌,这几乎出于本能,不掺假的。而张爱玲又真正懂得他的为人:“他对女人太博爱,又较富幻想,一来就把人理想化了,所以到处留情”,所以终究有了幻灭。对于母亲,张爱玲则始终有一种怨,以至于长大赚钱后,时时刻刻都还提醒自己,要还母亲二两金子。蕊秋临死,想见她一面,也没能如愿。至于她和桑弧(燕山)及柯灵(荀桦)的一段纠缠,则可以算作“曝料”。虽然早过了初恋的年纪,可九莉还是把她和导演燕山的恋爱看作是“找补了初恋”,她爱他的漂亮,但也知道不能长久。而荀桦,则先是误会九莉对他用情,后来又在电车上用膝盖夹九莉的双腿,光这两段,就足够让我们觉得,几十年后,柯灵巴巴地写出那一篇《遥寄张爱玲》来,着实可笑。


(北京新浪網)    余斌解讀《小團圓》胡蘭成幼子捧場    2009.04.19

  張愛玲曾在一封寫給宋淇的信中説,要在《小團圓》中,把愛寫得“百轉千回”。“而不少張迷看完《小團圓》後,卻覺得堶悸熒R,百孔千瘡。書裡的事情,與現實中的事契合度極高,由不得人不把它當做自傳來讀。”張愛玲研究專家余斌昨天在“玩家講堂”中,“剖析”了張愛玲寫《小團圓》時的內心世界。

  “張愛玲是個活得很自我的人,這種‘自我’,在她的晚年達到了登峰造極的程度。”余斌説,之所以寫《小團圓》,一是因為胡蘭成在《今生今世》裡寫到了她,她便覺得“不能通過別人之口讓大衆了解自己”,應該自己給自己一個“了斷”。不過,由於張愛玲在文中的人物,用的均是化名,再加上許多張愛玲書中“首度披露”的情節無從考證,所以《小團圓》仍是“自傳體小説”而不是自傳。胡蘭成的幼子胡紀元是余斌的“老相識”,在昨天的現場,胡老也是與余斌“互動”最多的觀衆。


(北京大学新闻中心)    传奇未完:张爱玲小说遗作《小团圆》在北大百年讲堂举行首发式    2009.04.20

“这是一个热情故事,我想表达出爱情的万转千回、完全幻灭了之后也还有点什么东西在。”这是张爱玲在给宋淇书信中谈到的创作《小团圆》的初衷。4月16日下午,广受关注的张爱玲遗作、具有某种自传体色彩的长篇小说《小团圆》(内地简体版)在北京大学百年讲堂多功能厅举行了首发式。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先生、张爱玲研究专家陈子善先生、北京大学中文系现代文学教研室吴晓东教授、《张爱玲全集》主编止庵等嘉宾莅临现场,与在场的全国上百家媒体记者和北京市各高校张迷们,分别从各自的视角解读《小团圆》。

“出版”“销毁”还是“搁置”:这是一个问题

《小团圆》是张爱玲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创作的自传体长篇小说,也是张爱玲后期创作中最有代表性的作品。其在出版前便受到了广泛关注,是因为张爱玲生前曾叮嘱好友宋淇夫妇“一定要把它销毁”;但是,它又是“向来不改小说稿”的张爱玲“几易其稿”的作品。这部张爱玲爱恨交织、充满戏剧性的自传性小说,其出版过程也充满坎坷。张爱玲生前好友宋淇之子、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先生在演讲中透露,由于害怕媒体炒作、读者不理解、以及害怕触及台湾敏感政治问题等因素,他一直对此书出版犹疑不决,面临着“出版”“销毁”还是“搁置”的选择。但想到自己作为目前张爱玲小说手稿的唯一持有者,有责任让广大 “张迷”看到张爱玲小说创作中如此重要的一部分,还原一个完整的张爱玲,因此最终决定整理出版,将“传奇”进行下去。

从文本出发重构“张学”的版图

张爱玲研究专家陈子善随后就“我们如何看待这本小说”发言。“怎样将文章的虚构与真实的历史之间建立起一种正确的联系?”陈子善先生首先提出了一个开放性的问题。他回答道:“《小团圆》是张爱玲历时20多年反复斟酌的故事,甚至到去世前也未完全定稿。她既想还原自己的一生,又避免不了戏剧式的想象。”因此,陈先生主张读者“从文本出发,探究张爱玲如何在拆解历史的叙述当中重构文学的版图。”

“故事中存在着两个张爱玲”

“《小团圆》与张爱玲以往作品相比较最大的不同在于,故事中存在着两个张爱玲。”北京大学中文系吴晓东教授分析此书时指出:“一个是七十年代写作时执笔的张爱玲,一个是故事里的主人公盛九莉。”他谈到,被“两个张爱玲”的思想所驾驭的《小团圆》文本处处充满张力:“追求炉火纯青的语言,写到过去时却仍无法释怀;锋芒依旧,却多了克制;嘲讽依然,却多了大度;创伤还是那么清晰,却已经开始懂得自我慰藉——平静无波的表面下,一股暗流早已汹涌。”吴教授认为本书是张爱玲对自己三十岁人生感觉的描述,是旅美后的张爱玲“写作——回忆”二元生活的心境写照,也是张爱玲“等待的一生”最好的刻画。

此外,《张爱玲全集》主编止庵先生在评价此书时同样肯定了书中张爱玲的转型。“张爱玲早期的作品,意象反讽,语言华丽。但到了以《小团圆》为代表的后期作品,语言趋于凌厉,哲思却愈见透彻。”

在首发会最后,四位嘉宾上台与现场媒体及观众进行了精彩的互动提问,对《小团圆》的内容和张爱玲的生平展开了更细致的讨论。值得指出的是,主编止庵先生肯定,内地版《小团圆》与台版、港版相比,除了个别用字上的校订外,内容上并无删改。并且他表示,所谓“全集”只不过是一个开放的进行式的过程,随着宋以朗先生整理工作的深入,近两年还将陆续出版《张爱玲语录(增订版)》与《易经》、《雷峰塔》两部作品的中英文版。


(北京青年报)    《小团圆》出版还是销毁这是个问题    2009.04.20


宋以朗很清楚,无论是出版还是销毁《小团圆》,他都会挨骂

  宋以朗解读张爱玲遗作出版谜团———

  这是一部让天才作家张爱玲花了二十多年时间来写,此后又花了二十多年时间修改,直到去世前还不满意的小说;一部让受托付的朋友矛盾纠结,在出版和销毁之间摇摆不定的小说……张爱玲的遗作、长篇小说《小团圆》在尘封33年后终于出版,小说将它已经谢幕的作者再次推到幕前,成为争议和议论的焦点。

  使得《小团圆》重见天日的是宋以朗——张爱玲的生前好友宋淇之子。1992年,寓居美国的张爱玲在去世前三年,一纸遗嘱,将自己所有的财产留给了宋淇夫妇。2007年,母亲邝文美继父亲之后故去,宋以朗,这位并非“张迷”的文学遗产执行人勇敢地替自己的父辈们做了决定,也承担了由此而来的骂声。事实上,在清点完张爱玲与父母的书信往来、弄清了《小团圆》的来龙去脉后,他就已经很清楚,无论是出版还是销毁《小团圆》,他都会挨骂,只不过是不同的人而已。

  ■“难产”多年 好不容易写出《小团圆》

  张爱玲与宋淇夫妇的友谊始自1952年。那年,张爱玲移居香港,为了维持生活,她应聘到美国新闻处做翻译,与同样来自上海、同在新闻处做翻译的邝文美逐渐要好起来。

  直到1955年,张爱玲离开香港,宋淇夫妇差不多每天都有机会见到张爱玲,尤其邝文美和张爱玲几乎无话不谈,有时回到家里还抽空将当天谈话中犹有余味的絮言匆匆录下留念。宋以朗在父母的遗物中,找到张爱玲的一封信。信中张爱玲称邝文美为自己的“知己”,“自从认识你,知道这世界上的确有人可以懂得我的每一方面。”

  1961年到1962年,张爱玲在香港编写《红楼梦》剧本,有一段时间,曾经寄住在宋家,宋以朗当时12岁左右。只要不在香港,张爱玲就会给宋淇夫妇写信,甚至在她去世前的隐居生涯中,他们也一直保持通信。正是这些信,点滴记录了《小团圆》创作的过程。宋以朗说,他整理出的张爱玲与宋家的书信中,有两万字与《小团圆》有关。

  从书信中可以看出,早在1954年或1955年,张爱玲就已经在写“自己的故事” 了。张爱玲赴美后,转而以英文写作自传体小说《易经》,但一直没能出版。直到1975年,她再次转用中文写作自传体小说,《小团圆》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张爱玲的信中,她提到,这两个月她正在赶写的《小团圆》,“是采用那篇奇长的《易经》中的一小部分”,并“加上爱情故事”。那年9月,张爱玲终于向好友宣告 “难产多年的小说好不容易写了出来”,而她为此“简直像生过一场病,不但瘦得吓死人,也虚弱得可怕。因为血脉不流通,有时候一阵阵头昏,前两天在街上差点栽倒”。

  ■一改就是二十年

  1944年,张爱玲与胡兰成完婚,三年后,两人离婚,这段短暂的婚姻和“胡张之恋”,成为胡兰成炫耀的资本。1959年,他出版了《今生今世》一书,书中描述了包括张爱玲在内,与自己有关系的八个女人。

  显然不同意胡兰成在《今生今世》里对“胡张之恋”的描写,更担心别人照抄胡兰成的说法写自己的传记,张爱玲加快了自传小说的写作。《小团圆》半写家史半写情史,主人公“盛九莉”与“邵之雍”的爱情正是“胡张之恋”的写照。然而,当时的台湾正值政治敏感期,1974年,从日本回台任教的胡兰成被指为“汉奸 ”,被迫辞职,甚至连写文章都只好用笔名。宋淇夫妇担心,这部书的出版会给正在寻求翻身机会的胡兰成“大出风头”的良机,连累到张爱玲。

  宋以朗说,他父母给出的技术上的解决方法是:修改《小团圆》,或者将九莉的身份背景改掉,或者将邵之雍改为最终被暗杀的“双面间谍”,使得别人不会“对号入座”。然而,从书信看出,张爱玲没有接纳“双面间谍”的改法,对《小团圆》修改的讨论基本上是围绕着“九莉”背景的变动进行的。

  向来不改小说稿的张爱玲在此后着手修改《小团圆》,而这一改就是20年。可惜最终也没有完成。1995年,张爱玲撒手人寰,她的所有遗物漂洋过海,到达了她指定的继承人——香港的宋淇夫妇家。不过,2007年,当宋以朗最终成为张爱玲的文化遗产执行人,并着手整理张爱玲的书稿后,他并没有发现其中有《小团圆》的修改版。目前,1976年版的《小团圆》仍是他手中唯一一个版本。

  ■“有关张爱玲的东西是从奇奇怪怪的地方找出来的”

  父母在世时,有关张爱玲的事情对于宋以朗来说,似乎与己无关。他是1976年离开香港的,后来一直在美国生活。宋以朗坦言自己并非“张迷”:“张爱玲的作品,我没有看完。” 他说,张爱玲的一些作品,如《秧歌》和《赤地之恋》等,他也不太喜欢,“因为对于一个十几岁的香港少年来说,张爱玲那些书里的故事实在是离我个人的经历太远了。”

  张爱玲去世后,宋淇不久也重病在床,1995年年底,台湾皇冠出版社的社长平鑫涛和儿子来香港看望宋淇,宋淇亲手将《小团圆》的手稿交给平鑫涛。2003年,邝文美突然中风,宋以朗回到香港照顾母亲。“中风之前,她给我打电话时,曾经提到过张爱玲的事,说过自己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心里很烦之类的话。”宋以朗说,妈妈不愿意做决定,一方面是讨厌媒体的关注;而另一方面,“如果出版,有人问她,你这样做是不是背叛了张爱玲的原意?她会觉得很伤心,所以一直犹豫不决。”

  2007年11月,没有对《小团圆》做出任何交待,邝文美也去世了。张爱玲的遗产归宋以朗与姐姐宋元琳继承。“一开始,我并不了解《小团圆》的来龙去脉。”宋以朗说,他只是整理家里的物品,有关张爱玲的东西是从“奇奇怪怪 ”的地方找出来的。比如,他在床底下发现一个盒子,打开一看,一个黑色的垃圾袋里,装着的是他父母写给张爱玲的信。

  他作为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所做的第一件事,是整理出了张爱玲的一篇散文——《重返边城》,2008年3月交给了皇冠出版社出版。到了2008年12月,他已经看过张爱玲遗下的所有书稿,并明白《小团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小团圆》的收入会用在有关张爱玲的事业上

  1992年2月,张爱玲立下遗嘱,交待“弃世后,所有财产将赠与宋淇先生夫妇”。且在遗嘱所附的信中,她说:“还有钱剩下的话,我想用在我的作品上,例如请高手译。没出版的出版……(《小团圆》小说要销毁。)”但紧接着,她又表示,“这些我没细想,过几天再说了。”

  与父辈们不同,宋以朗是以一种理智的方法衡量《小团圆》的处置方法的。他列出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后果。“销毁挨骂,出版也挨骂,而搁置虽然不挨骂,但意味着像我父母一样,又把难题留给后人。”宋以朗说,他今年已经60岁了,没有孩子。他决定出版1976年原稿,不作任何删改。由于《小团圆》手稿还在平鑫涛手中,宋以朗说,实际上他做这个决定时并没有看过《小团圆》,但他相信这本书的价值,并已经做好了面对“违背张爱玲原意”的指责。

  宋以朗认为,事实上,这封信不是遗嘱,不是法律文件,而是众多书信里的一封的其中一句。“如果张爱玲真的要销毁《小团圆》小说,她会写:见此信请立刻销毁《小团圆》稿件,再回信确认。”但她没有。而且,直到1993年,当时宋淇的身体也不太好,她还直接与台湾皇冠出版社的编辑们书信交流修改的事情,承诺“《小团圆》一定要尽早写完,不会再对读者食言”云云。

  《小团圆》出版后,果然引发争议。2009年2月26日,《小团圆》在台北首发时,台湾大学教授张晓虹倡议“张迷”们抵制,“不买,不读,不评”,报纸和网上也是一片反对声音。不少人质疑宋以朗“违规出版”的动机。

  虽然早有准备,但宋以朗还是觉得有点冤。“这件事,我不是为我自己做的。”他说,他甚至因此对张爱玲和父母有点不满,“因为他们不想对《小团圆》做决定,所以就什么都没有做,让我不得不承担这种责任。”

  宋以朗以一种西方式的观点看待《小团圆》给他带来的财富:“张爱玲把她的遗产留给了我父母,是因为他们是朋友,我想我父母从来没有想法,要把这些钱留给我去花,我也不需要这些钱。”他说,《小团圆》的收入,他会用在有关张爱玲的事业上。比如《小团圆》在香港首发时,一本书都没有卖出,他就捐了100万元港币给香港大学作为张爱玲奖学金,条件是面对来自大陆和台湾的文科女生,因为这正好符合张爱玲的背景。“以后我不会再开记者会宣布,因为太做作了。”宋以朗说。

  宋以朗说,他也不会把所有的时间精力都放在打理张爱玲的文学遗产上,“我有我的专业,而且,2012年后,张爱玲所有的书稿都出版了,只需正常运作就可以了。”他说,将来他还会告诉自己的外甥们:“每年看看版税的多少,交三分之一做奖学金,三分之一用来进行张学研究。”


(广州日报)    《小团圆》不是违嘱出版    莫斯    2009.04.20

    张爱玲晚年一部长篇小说《小团圆》秘而不宣了近30年,今年2月却突然面世,这枚“炸弹”在海内外立时掀起了一阵“读看评”热潮。近日,在简体版《小团圆》上市了一周后,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在北京《小团圆》首发式上接受了记者访问。当日,宋以朗还公布了张爱玲遗作的下一轮出版计划。

  揭秘

  1.母亲才是张爱玲的好友

  宋淇一家在张爱玲的中晚年生活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张爱玲过世后,更把所有遗产都赠予了宋淇夫妇。长期以来,外人都认为宋淇是张爱玲的好友,但是,宋以朗当天却大大颠覆了人们的这个“认知”,他说,“其实,我母亲邝文美才是张爱玲的密友。”

  他说,张爱玲跟他的父母有两段时间在香港面对面,一段是1952年到1955年,另一段是1961年到1962年。在宋淇于1970年出版的《张爱玲语录》中,很多均是张爱玲与邝文美的谈话。今年宋以朗出版增订版《张爱玲语录》,“我妈妈不喜欢人家知道她跟张爱玲是很好的朋友,所以当年那本书没有这个内容。增订版里会加入张爱玲写给我妈妈的部分。”

  宋以朗当天还将张爱玲写他母亲的文字让大家先睹为快,“一个知己就好像一面镜子,反映出我们天性中最优美的部分来,我对本人要求不多,只要人家能懂得我一部分。可是自从认识你,知道这世界上的确有人可以懂得我的每一方面,我现在反而开始害怕……”

  2.《小团圆》绝对是自传

  1992年2月张爱玲立下遗嘱,交代死后所有财产将赠与宋淇先生夫妇,遗嘱中包括她一部从未发表的长篇小说,白纸黑字明白写着“《小团圆》小说要销毁”。那封遗嘱的信有两页,有一段是这样说的:“还有钱剩下的话,我想用在我的作品上,例如请高手译,没出版的出版……《小团圆》小说要销毁。这些我没细想,过些天再说了。”

  宋以朗认为,这不是遗嘱,不是法律文件,是众多书信里面其中一封的其中一句,“如果张爱玲真的要销毁《小团圆》小说,她会写,‘见此信请立刻销毁《小团圆》稿件,再回信确认’。”

  宋以朗说:“作家在世,经营的可能只是市场,作家去世之后,我应该照料她的历史。所以我确定出版1976年的原稿,不作任何删改。”他表示,现在《小团圆》已经出版,再争辩下去没有意思,“有意思的是讨论文学价值,及《小团圆》之后新的张学地图”。

  对于《小团圆》是否是张爱玲的自传作品,无论学界还是张迷都争论不休。宋以朗则披露了《小团圆》自传作品的铁证。

  据他介绍,在即将补充修订的《张爱玲语录》中有一段张爱玲对30岁的心情的描述:“秋夜,生辰,睡前掀帘一瞥下半夜的月色,青状霜似的月色,半躺在寒冷的水门汀洋台(张爱玲习惯将“阳台”写作“洋台”)栏杆上。只一瞥,但在床上时时察觉到重帘外的月光……30年已经太多了,墓碑一样沉重地压在心上。”而在《小团圆》手稿的首页中,就有一段文字:“过30岁生日那天,夜里在床上看见洋台上的月光,水泥栏杆像倒塌的石碑横卧在那里,一千多年的月色,但是在她30年已经太多了,墓碑一样沉重地压在心上。”类似的文字,后来他在《张爱玲语录》中多处发现,由此可以确认《小团圆》的自传“身份”。

  3.李安拍《色,戒》前,并未读过《小团圆》

  因为《小团圆》里大胆的性描述,很多观众猜测,李安拍《色,戒》前便读过《小团圆》的手稿。当有读者把这个问题抛向宋以朗时,宋以朗直接给予否认。

  宋以朗说:“据我所知,当年张爱玲去世的时候,我爸爸身体不是很好,我们家里有《小团圆》的手稿,我爸爸觉得他没有能力去整理,结果台湾皇冠的平鑫涛先生从台北来到香港,将《小团圆》的手稿拿回到台湾,那个手稿是放在他自己的私人保险柜里面,除了他之外没有人可以看见的。据我所知,他没有拿出来给李安看过。”

  有读者对为什么主人公叫“九莉”提出疑问,宋以朗回应说:“九莉这个名字,在原来的《易经》里英文名叫LUTE,也就是琵琶的意思。不过,为什么《小团圆》里叫九莉,我想,可能跟张爱玲是九月份出生有关系。”

  (莫斯 整理)

  计划

  明年读张氏《易经》

  3年出版5部张爱玲作品

  尽管张爱玲去世已有10多年,但其遗作近年来却被不断挖掘出来。

  宋以朗近日披露,继《小团圆》之后,他已经排定一个出版计划表,“2009年,会出版《张爱玲语录》增订版;2010年《The Fall of Thepagoda雷峰塔》中英文版,《The Book of Change易经》中英文版;2011年,会出版张爱玲、宋淇、邝文美来往的书信,收录有600多封;2011年,还有一篇张爱玲的3万字游记《异乡记》,是张在1946∼1947年从上海去温州时写就的文字。”

  宋以朗现场详解了这些书的内容,宋淇所著的《张爱玲语录》出增订版,这部分文字来自于宋家的一个小盒子,“我从美国回到中国香港时,看见家里有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张张纸条,上面有一句句的话。后来我重新看过我爸爸写的有关张爱玲的语录,再回去看盒子里面的纸,我发觉凡是有红色笔迹勾勒的是我爸爸已经出版的,还有很多是没有勾勒出来的,是没有出版的。”至于两部英文小说《雷峰塔》及《易经》,宋以朗说:“《易经》本来是一本书,其后分为两本,前半部叫《雷峰塔》,共327页,11万英文字,讲的是上海童年家庭的故事,跟《私语》、《对照记》有重复的地方。后半部叫《易经》,419页,12万英文字,跟《小团圆》有重复的地方。”

  目前,宋以朗已经排出了它们上市的时间表,不过,谁来翻译成中文呢?这可是一个大难题。对此,宋以朗笑笑说:“我是不可能只做英文的,如果我们不出中文的,其他的人也会做翻译。什么人去翻译呢?有两个问题,一是是否根据原文,二是写出来像不像张爱玲写的。据我所知,我们在谁来翻译的问题上,将运用中国特色的方法,找几个人来PK。”


(新華)    文化英雄?《小團圓》帶不走張愛玲的悲傷    呂紹剛    2009.04.20

    4月16日,張愛玲遺作《小團圓》在北京舉行首發式。自4月8日在大陸上架,首印10萬冊,一銷而空。而且,有關人士透露,她的另外兩部遺作《雷峰塔》和《易經》也將於明年面世。

    在孤零零死去若干年後,她再次紅破了半邊天。

    早在一個月前,一些內地熱心讀者,就想方設法從港臺地區買來繁體中文版,一睹為快。而在網路和地攤上,盜版更是成災,據說都被炒到了110元一本。

    就《小團圓》而言,它只是一個悲傷的半成品,依舊延續著“蹉跎暮容色,煊赫舊家聲”的沒落悲涼,訴說著糾葛往復的亂世情緣,以及傳達著顧影自憐的理想與幻滅。

    同屬現代文學史,魯迅一篇遺作重見天日,恐怕只能帶來學界的震動,而張愛玲一篇遺作,則帶來了文化娛樂界的轟動。的確,在市場號召力上,能與她相比肩的作家,並不多。生前如是,死後亦如是。

    就作品論作品,人言人殊,過多糾纏,實無必要。倒是重新泛起的張愛玲熱,很是耐人尋味。

    無論男女,一旦與“傳奇”掛鉤,就意味著敘述效果上的雙重加冕。它深化了作品自身的魅力,更營造出作品之外的神話。張愛玲在很大程度上,正是這麼一個被喧鬧的媒介以及熱心的讀者,塑造出的神話。

    短短的二十年間,張愛玲的作品被反覆編選、出版數十種,每每都被冠以“貴族”、“曠世”、“奇女子”、“天才”的標簽;大學中文系堙A曾經每年有大量的學生,以張愛玲拿到學士、碩士、博士學位;至於一些散落民間的各路文學青年,更是言必稱張愛玲,動輒引用“人生是一襲華美的袍,上面爬滿了蝨子”。張愛玲,實實在在地,為那些或稚嫩或乾枯的嘴唇,涂上了一層不濃不淡的文化口紅。

    是啊,誰叫這個神話的隕落,都是以戛然而止的方式,消弭于異鄉狹小的公寓堙A富有傳奇呢?

    文學史上,原屬“資產階級作家”的張愛玲重新浮出歷史地表,源於文學評判標準與社會文化語境發生了改變;大眾傳播史上,“一代才女 ”張愛玲的廣受追捧,則是中國市民社會發展的結果,以“相見歡”、“多少恨”的通俗,深刻地契合了受過良好教育、生活體面的都市人的悲情與小愛,滿足了他們渴望精緻與情趣、獲得文化身份認同的世俗化心理。

    愛的理想也好,生命的意義也好,人生的哲學也好,無論悲涼還是冷峻,在張愛玲的作品中,更多的只是飲食男女的世俗天真。這是她的優點,也是她的軟肋。偏偏是在軟肋的這方面,被興起的市民文化、消費文化不斷放大,直至將之打造成了一個時代的“文化英雄”。

    或許,這正是張愛玲所希望的,歷史兌現了她出名要趁早的宣言。與此同時,她依舊只是悲傷地劃過了一個蒼涼的手勢。一個真實的張愛玲無法還原與找尋。人們讀到的,是不斷被重寫、不斷被詮釋、不斷被商業裝扮出來的張愛玲。

    正如《小團圓》的熱賣,許多人津津樂道的,並非作品藝術價值本身,而是堶悸漫妠y寫、墮胎、多角戀等等,試圖從中窺見名人愛戀的蛛絲馬跡。就連張愛玲自己也認為,即使寫的並非自傳,但讀者們也會一廂情願地對號入座。當然,我們也可以反過來說,諸如張愛玲、蘇青,在很大程度上,不正是在女主人公與自己似是而非的含混中,獲得了敘述策略的成功麼?

    張愛玲是青春的,“讀她的作品, 如同在一架鋼琴上行走,每一步都發出音樂”。張愛玲也是早衰的,“蒼涼之所以有更深長的回味,就是蔥綠配桃紅,是一種參差的對照”。青春是有限的,蒼涼卻是永琲滿C她就這麼矛盾著,並且被後人矛盾地敘述著。

    她最愛月亮,特別是大而圓的月亮,總讓人歡愉。然而,她也明白,隔著時光,回頭看看辛苦的路,再好的月亮也難免讓人淒涼。名為《小團圓》,雖是晚期作品,多了些許淡定從容,卻依舊脫落不了惆悵的痕跡以及反諷的意味。

    正如,月亮再圓,也是帶不走她的悲傷的。街市歡笑如舊,喧鬧如昨,與她其實都是無關的。


(Douban)    小团圆》首发式上止庵先生的发言    青朵儿 (我不是我的瘦身躯)     2009.04.20

  去年有幸得到出版社的一个任务,让我来编张爱玲全集。当时编完以后,韩先生有一个安排,要写一个编后记,我写了5000字的编后记。其实我当时唯一的一个目的是想借这个机会来呼吁一下能不能出版《小团圆》。整个这个文章就是为了这个事情。我发现皇冠版《张爱玲全集》从91年出版的时候有预告《小团圆》,从第一册预告到第十四册,在出《对照记》的时候没有了。我以这个为理由,刚才宋先生也提到所谓遗嘱里面说要销毁的事情。这个遗嘱是92年,但是还是在继续预告。这个文章写好后交给出版社,到2月份知道要出版《小团圆》,我赶紧打电话,我说文章作废不要了,因为《小团圆》已经要出了。所以这个文章现在也就没有用了,刚才陈先生说的特别有意思,其实很多事情越来越快。我是个很热爱张爱玲文学的人,我前不久写过一个文章,卡夫卡死以后他的朋友给他出了书,去年我也看到报纸上说纳博科夫死以后有一个小说交给他的太太,他太太也没有出,一直等到他太太死了交给他的儿子,他的儿子把这个书出版了。我想《小团圆》是不是也能援这个例呢。到2月份的时候我发现,我作为一个普通的“张迷”的想法都实现了。

  我今天来这儿想说的是,我作为热爱张爱玲文学20多年的一个读者,首先我们应该感谢宋先生,宋先生的这种果断至少使得我这样一个人有机会读到这本书,这是一个很真诚的普通读者的心意。宋先生今天让我大开眼界,看到他非常精彩的讲演,我觉得只有欣赏,没有什么可说的。所有宋先生刚才讲的我都感兴趣,其中特别感兴趣的是后面的书目。我现在50岁了,假如我的阅读生涯还可以继续的话,我想一年读50本书,就算活到80岁也读不了多少书。我想张爱玲的会进入我未来的书目,把一些书去掉,改成这些。

  刚才宋先生谈到一个事情,也就是张爱玲文学地图的改写,这个事情是我们研究者确实需要做的事情。《小团圆》出版之后发生很多的变化或者说造成很大的震动。这个震动在这儿没法一一叙说,其中有这样几点:第一,关于张爱玲,过去评论家有两个约定俗成的说法或者说有两个定论,这两个定论大概是靠不住的,或者说要想强调这个定论还得重新再下工夫。第一个定论,有人说张爱玲的鼎盛时期有两年,1943到1945。我看到很多研究张爱玲的人都用这个意思,就是说张爱玲的高潮在43年到45年,以后的创作衰退,进入低潮。作为张爱玲的读者大家都知道,张爱玲在80年代的时候她出了一本书,叫《惘然记》,里面有三篇小说,一篇叫《色戒》,一篇是《浮花浪蕊》,一篇叫《相见欢》。《惘然记》里面提到这三个小说经过30年的时间。我当时读到这三篇小说的时候,我觉得确实跟以前的小说写的很不一样。可是三篇小说篇幅加起来正好相当于《传奇》最早写的两篇。我觉得这三篇小说不够我们作为一个新的判断,虽然隐隐约约有这样的念头,但是不太敢说。后来《同学少年都不贱》出版了,现在《小团圆》又出版了,这都是在一个时期写的。我们发现《小团圆》和《同学少年都不贱》,以及刚才所说的那三篇,在很多写法上是相似的,而都与她早期的作品有比较大的变化。在这儿我可以说出我的一个观感,我觉得张爱玲的创作有一个完整的晚期,这个晚期张爱玲的成就绝对不在她的早期之下。如果我们把这三篇都加上《同学少年都不贱》,再加上《小团圆》,这个篇幅相当于整本《传奇》的篇幅。过去我们一向说的张爱玲的晚年创作力衰退,作品少了,这句话现在看起来至少是很可疑的。

  刚才宋先生谈到《雷锋塔》、《易经》,这些用英文作的作品现在还没有出版,所以我们还不能多说。但是我可以跟大家说一下,还有一个现象是我们过去忽略的。我们谈论张爱玲晚年小说我们忽略了一个特别重要的事实,张爱玲从1955年到美国以后,到70年代这中间有很大一段时间,她是以英文进行主要创作的方式,而这期间她发表出来的中文作品只有两篇,一篇是《五四遗事》,一篇是《怨女》,这是非常重要的,也就是说这段时间英文是她主要的创作方式,我们不能只局限于中文创作。英文创作里面,大部分作品没有找到出版者,这只能称之为不成功,但是我们不能称之为创作力衰退。这两个区别何在?创作力衰退是无可救药的事,所谓不成功是机遇的问题,这是当时美国的出版环境的问题,当时大家对张爱玲的不理解。有可能是这些原因。当这些作品如果有机会重新翻译中文出版之后,我们有可能对张爱玲的这批作品有新的认识。所以宋先生刚才说改写文学地图,张爱玲后期创作力衰退在我个人的头脑中已经被推翻了。

  《小团圆》是一部长篇小说,以前津津乐道的都是张爱玲短篇小说或者中篇小说。张爱玲在写《小团圆》以前,实际上她是有长篇小说创作的,但是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坎坷,比如她写的《创世纪》都没有也完,她有一部小说叫做《描金凤》,《小团圆》里面曾经有一段写的很有意思,她写的邵之雍回到上海之后看盛九莉正在写小说的片断,他说这里面没写我,写到邵之雍的时候都是背景和侧影,而写你倒写的很好。当然《小团圆》不能句句当真,但是它又不是句句当假的书。是不是这个东西就是咱们不知道的《描金凤》呢?如果是的话,里面写的都是你自己,是不是跟《小团圆》有一点相象之处呢?张爱玲是不是那个时候开始写她自己呢?这都是我作为一个读者的妄想,因为我不是学者,也不是研究者,我觉得是不是我们可以有这样一个想法呢?

  张爱玲后来又写了《十八春》、《半生缘》,以及《赤地之恋》、《秧歌》,但是我们现在没有机会看到。张爱玲也写了《怨女》,是根据《金锁记》改写的。到《小团圆》出版之后,有一个很重大的事情,《小团圆》是张爱玲跟以往所写的长篇小说都不同的、独立的一个创作,而且是一个结构非常复杂的长篇小说。我们看张爱玲前面的小说,有的篇幅不太长,线索不够复杂,但是《小团圆》有三个时间线索,有一个是盛九莉从香港到上海,到30岁,这是一条线索。还有一个是这条线索前面的事情,更多的写在第二章和第三章里面,当然后面也不断的写到。还有一个是这条线索以后,最晚的时候,我记得小说里面曾经写到39 岁。这里提一句,张爱玲小说有一处写到三十九岁,另一处写到三十几岁,我们看了手稿还是三十几岁,没有改成三十九岁。有网友提,是不是有什么改动动机?其实我们只是依照原稿。《小团圆》这么复杂的一个小说,她以前的小说里面结构从来没有这么复杂的,就是同一个时间段里面也是片断的,经常不分段,后面一句话和前面一句话不是一个空间关系,也不是一个时间关系。这样一个小说,在张爱玲的创作中找不到先例。再说一下盛九莉这个人物,盛九莉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人物,是张爱玲笔下我读到的最复杂的人物。昨天有一个记者让我把盛九莉跟张爱玲前面的小说里的人物比较,我跟他说,张爱玲写的最狠的一个人就是曹七巧,最痴情的一个人是王娇蕊。可是我们看盛九莉,既有曹七巧的一面,又有王娇蕊的一面,盛九莉把邵之雍抽过的烟头收藏起来。当她要恨这个人,要拿刀杀他,这不很像曹七巧吗?我觉得盛九莉这个人物的复杂性,她的内在张力是非常之大的。所以我觉得《小团圆》是张爱玲结构最复杂的一个小说,盛九莉也是张爱玲笔下最复杂的一个人物。《小团圆》出版之后有些评论家或者读者不太适应,有人提到跟她早期的小说进行比较。张爱玲《小团圆》完成的时候是50几岁,她写的我们最津津乐道的恐怕是《金锁记》、《倾城之恋》是20几岁。不论作为读者还是作为评论家,我们应该接受一个作者的发展变化,我们不能看到好之后就不许这个人发展,不许她变化,她只要一变化就不合我们的意。我自己不想做这样的读者,我觉得一个好的读者应该理解一个作者有他的发展过程,有他的变化过程。其实张爱玲的早期,就是我们谈到《传奇》43年到45年两年里,张爱玲已经有非常大的变化。张爱玲最早写的小说,点一个香炉,讲一个香港的故事。我们看她写的第三篇小说《茉莉香片》,沏一杯茉莉香片讲一个故事。这些写法,张爱玲最早用的,但是以后不这么用了。在45年的时候她写的《留情》跟这个很不一样。所以张爱玲在这两年发生很大的变化。再比如《小团圆》里面有的人物是不是可以不要。我觉得小说里面的人物有一种情节的关系,为什么要设置呢?是因为有另外一种关系。我们举张爱玲早期小说作为例子,《红玫瑰与白玫瑰》里面,当佟振宝想抛弃王娇蕊的时候,他们两个过马路的时候碰到一对母女,艾许太太和艾许小姐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佟振宝看到艾许小姐和她母亲的时候,就下定决心要赶紧抛弃王娇蕊。《小团圆》里面有些人物不就是这种关系吗?

  我们读张爱玲的小说,我们不要看一两篇就认为张爱玲就是这样,只要跟这个不一样就受不了。张爱玲是非常复杂的一个作家,是一个非常丰富的作家,张爱玲的创作历程也是非常长的历程,如果我们能够从这两点入手来理解张爱玲,来理解《小团圆》的话,我想就能够达到刚才陈子善先生所说的,从文学角度来把握。这是我作为一个普通的读者的观感,谢谢大家。


(东方早报)    《小团圆》 线头尚未剪净    2009.04.21

  江湖跑老,胆子跑小,《小团圆》可能是张爱玲写得最拘谨的一篇小说。为了和胡兰成《今生今世》“对质”,张爱玲写得泥泞浑浊,太自觉,神思不属。只能在里面大海捞针“张式”只言片语,没有整体感觉。

  文/刘晶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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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不是为了和胡兰成的戏文式回忆录相对照,也许很多人不会坚持看完这部小说。蓝布罩衫下微微露出红绸旗袍的令人联想的张爱玲消失了,她用香港的湿热愁闷作了外罩,红绸旗袍也改成半透明,料是猛料,但做工粗糙,经不起推敲,也许本来是想慢慢想好了再修改,因为很多处明显是素材,是随意放在一边的裁片,还没最后缝合好,线头亦没有剪干净。你当然也可以说,这好比马丁·马吉拉的解构主义。张爱玲这最后的一记手势不是苍凉华丽,只有意兴阑珊,“有琴具徽弦,再鼓听愈淡”,在读前两章流水账的时候,甚至会怀疑这是否张爱玲本尊著作。

  不过对衣裳的酷好还是辨认张爱玲的草灰蛇线。因为国画老师教她只用赭色和花青两个颜色,九莉两天就放弃了学习,从而对色彩永远感到饥渴。张爱玲很喜欢写布料花纹,九莉更是在香港读书的时候就爱买布:“她新发现的广东土布,最刺目的玫瑰红地子上,绿叶粉红花朵,用密点渲染阴影。”回到上海,这块刺激的花布做成旗袍与简化西式衫裙,“像把一幅名画穿在身上,森森然快乐非凡,不大管别人的反应。”“森森然”本来多见于古典艳情小说的秽亵描写中,可见对张爱玲来说穿衣之乐真是有大于人欲也。但是,奇装异服的九莉并不自信。去画家徐衡家里偶遇邵之雍夫妇,九莉“穿件民初枣红大围巾缝成的长背心,下摆垂着原有的绒线排穗,罩在孔雀蓝棉袍上,触目异常。他显然对她印象很坏,而且给他丢了脸”。为去浙江探望逃亡的邵之雍,“……做一件蓝布大棉袍路上穿,特别加厚。九莉当然拣最鲜明刺目的,那种翠蓝的蓝布。”见到邵之雍后她疑心这身衣服让他对她冷淡,在新欢巧玉面前又给他丢了脸,“她听见隔壁房间里说话的声音,很刺激的笑声。她知道是因为她臃肿的蓝布棉袍……”这种无妄的臆想贯穿全篇,似乎专门写给评判,也像是对空想的读者撒娇:喏,我是这样的,他却是那样的……胡兰成在《民国女子》里说张爱玲:“她调养自己象只红嘴绿莺哥。有余钱她买衣料与胭脂花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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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莺哥一样五彩斑斓的张爱玲把自己的行头给九莉原封不动安上。九莉参加沦陷区文人鸡尾酒会的装扮:“戴着淡黄边眼镜,鲜荔枝一样半透明的清水脸,只搽着桃红唇膏,半卷的头发蛛丝一样细而不黑,无力地堆在肩上,穿着件喇叭袖孔雀蓝宁绸棉袍。”这样的打扮不仅怪而且僵,所以“不大有人跟她说话”。这应该就是身体和衣裳彼此叛逆的结果。胡兰成《民国女子》里写第二次见张爱玲,她的穿戴和九莉在鸡尾酒会上完全一样:“宝蓝绸袄绔,带了嫩黄边框的眼镜,越显得脸儿象月亮。”这身打扮在上海公寓里产生的落差让胡兰成很醒神,让他有刘备进孙夫人房的历史兴奋感。在两位偶像级公子哥作家刘呐鸥和穆时英沉醉于描写当时上海女性西式肉感装扮(丝绸上衣,纱裙,灰黑色长袜)的同时,张爱玲的Vintage古董衣口味,Funky标青格调,Mix & Match 逆动潮流不要说让当年的胡兰成激赏,现在的80后读到这样的文字相信也很贴心。

  蓝袍几乎是张爱玲或者盛九莉的制服了。

  在九莉疑神疑鬼的蓝棉袍事件之后,两人话不投机只能出门散步排遣,这一回九莉换掉了蓝衣:“她穿乌梅色窄袖棉袍,袖口开叉处钉着一颗青碧色大核桃钮,他说像舞剑的衣裳。太触目。……‘别人看着不知道怎么想,这女人很时髦,这男人呢看看又不像’……”邵之雍当时最关心的是自己安危,不希望“太触目 ”。若换在初恋时分,邵之雍不定要跌宕自喜,好好附会一番舞剑的侠女也未可知。其实当1943年张爱玲还未遇见胡兰成,就在《更衣记》里说中国人不赞成太触目的女人。触目只在炎樱那里受到肯定,“她去找比比,那天有个美国水手在他们家里……见九莉穿着一身桃红暗花碧蓝缎袄,青绸大脚袴子,不觉眼睛里闪了一闪,仿佛在说‘这还差不多’。”她已然和炎樱在一起养成了游客的心理,游客喜欢猎奇争艳。比如九莉和邵之雍在小城散步,“在人家晾衣竹竿下钻过去,看见一幅印花布旧背面挂在那里,白地青色团花,是耶稣与十二门徒像,笔致古朴的国画,圈在个微方的圆圈里,像康熙瓷瓶肚子上的图案。”于是她差点跑去问这家人家买下来,和现在烟视媚行然有升华的文艺女青年实在没什么两样,要的不是土气,是腥味儿。“生命在你手里像一条迸跳的鱼,你又想抓住它,又嫌腥气。”邵之雍给九莉的情书这么写,让张爱玲联想到“赶苍蝇的老虎尾巴”,也是后面“包着绒布的警棍在座下的鞭打”的铺垫。于是胡兰成在《民国女子》里的一切记忆,全是去了腥气的锦鲤标本。胡兰成本身对于乡土和传统的不自信因为张爱玲的加持,被赋予新鲜意味和骄傲,同样的一双鞋,张爱玲写得怨,胡兰成痴得软语温存。

  张爱玲:“浴佛节庙会……九莉下去买了两张平金绣花鞋面,但是这里没什么东西有泥土气,不像香港的土布。‘你的衣服都像乡下小孩子。’他说。”(《小团圆》)

  胡兰成:“我爱看她穿那双绣花鞋子,是她去静安寺庙会买得的,鞋头连鞋帮绣有龙凤,穿在她脚上,线条非常柔和。她知我喜欢,我每从南京回来,在房里她总穿这双鞋。”(《今生今世-民国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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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很难。张爱玲在美国并不顺利,给香港电影公司写剧本亦屡遭挫折,才女的志气已经被消磨得差不多。彼时胡兰成在台湾用他樊梨花般泼辣贞静的笔触和让万物解甲归田让人间闻鸡起舞的通感画好了民国女子肖像,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连张爱玲也不能不打点精神应对。但《小团圆》里面的倒挂蝙蝠、啜溪小兽却不及胡兰成的临水照花,是阿连德说的一只整鸡和一根羽毛的差异,艳不是那种艳法,惊亦不是那种惊法,张爱玲萎谢了。

  宋淇庸俗的电影公司思路也造成了张爱玲对于《小团圆》的最终放弃。宋淇在读完《小团圆》初稿后给她的信忧心忡忡,觉得如此发表会误导八卦的、不理fiction和自传的读者,更便宜了胡兰成那“无赖人”。于是要张爱玲将邵之雍改写为“双料间谍”,后来被某方杀害了结;至于那些女人,则改写为九莉独自去乡下,跟其他女人相遇交谈,最后穿帮,哑然失笑……张爱玲只能在回信中说如此构思待以后拍电影可考虑,“我现在的感觉不属于这故事”——其实从头到尾张爱玲都很恍惚,下笔如有“绳”。自此,她完全搁置《小团圆》,投入《色·戒》的改写,张爱玲对胡兰成和自己的所有感觉于《色·戒》中得以尽善,《小团圆》的贫血版五美图,也在《色·戒》的麻将桌边最终得到大团圆:易先生观摩他的四美方城之战的同时,赴死刑场的王佳芝好像回到了香港大考的那个早晨。

  豆瓣网友评论《小团圆》

  YING:张爱玲遗作一出,纷纷议论,聚焦无外张胡,左手《小团圆》,右手《今生今世》,空气里一片噼啪作响,流星似的耳光。这样的热评——我承认读了很痛快,又痛又快意,但痛快过以后,心里明白《小团圆》并非仅仅如此,正如《红楼梦》不单是一场爱情悲剧。 

  张爱玲自己在信中说,小说内容与胡兰成“有一半以上也都不相干”。《小团圆》两重脉络交织,家事和情事,而家事在先。

  ……与《私语》两相对照,就看出《小团圆》不全是史官式的直录。素颜白描,事无巨细,外表是坦诚的决心和勇气,底子终究在于无法和解,理智与感情都奈何不得,哪怕想了这么多年。这样的人有两个,都是《小团圆》的主角:除了胡兰成,另一个人是她母亲。

  

  迷糊兔叔叔:除了情爱,还有盛九莉的家庭生活让人欷歔感慨。她的父母、姑姑、弟弟、佣仆、闺密的关系,也让人对张爱玲的私生活的原有认识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就像她自己形容的一样,人在路上走着,感觉天地都颠倒起来。她父亲的凶悍,母亲的吝啬,弟弟的无能,姑姑的叵测,佣仆的险恶,甚至一度被认为与她有同性爱的闺密,也并非如此心无芥蒂。于是,了解了为何《小团圆》迟迟不愿意面世,涉及了太多我们看不到的暗涌。

  

  漫:是不是可以这样说:她一向的创作,尤其是短篇,其实是信手拈来随便一缕的家族传奇,用她的笔镌刻在故事里。今次她要写的是整体,规模庞大,得某程度上舍弃她的工笔,仿佛不着边际地言说,几近琐碎。当然能理解,那些回忆湮远却仍然切身甚至切肤,套用《对照记》那句话,那些逝去了的人事,在再死一次之前,其实是在她的笔下再次活过来了。她是她,所以这不可能是一本不痛不痒的回忆录,召唤那些尘封的记忆怎可能没有代价,她是在拿手术刀,逐寸逐寸地切割自己,然后以鲜血成书。

  

  未来的主人渐成翁:博尔赫斯评论卡夫卡说,若他真想销毁自己的作品,为何不亲自动手,却托朋友来办?黛玉焚稿断痴情,旧帕子都烧了,是真的心如死灰。卡夫卡与张爱玲托友人销毁书稿,还是因为自己下不了这个狠心吧……再虚无的作家,写字的目的也绝不是为了销毁。

  有生之年,得见《小团圆》,真是悲欣交集。凌晨1点,读完最后一个字,一个人倚了被怔怔出神。窗户大开,月已经落了,一块长方的夜蓝的天,卷轴一样立在旁边。书被夜风掀得胀鼓鼓的,蠢动着,几乎要活了。我连忙摁住了,再不然,真怕它开口讲话,私语流言,一口被捂发了霉的老上海腔。听着听着,我就沉沉睡去了。


(深圳商报)    对《小团圆》的解读被导向庸俗     2009.04.21

  张爱玲的《小团圆》,无疑已成为今年书市上的一大热门,大陆简体字版的首版据说即将售罄,出版社正在安排紧急重印。张爱玲这个在晚年漂泊异乡、穷愁潦倒的人,应该无法想像在她身后这么多年,她的文字已经成了一个制造钞票的“产业”。《小团圆》的出版,无疑又给这个“产业”制造了一个高潮。

  《小团圆》已经出版,此前围绕它的出版是否违反了张爱玲遗嘱的争论已经毫无意义。但是,考察一下这场争论的源头,仍然是有些嚼头的。因为,张爱玲有关《小团圆》要销毁的说法并没有通过她本人向社会公布,而是由她的遗产继承人宋以朗公布出来的。但是,就在舆论批评他违反张爱玲的意愿出版这本书时,他又表示张爱玲没有这样的遗嘱,只是在一封信件中有所提及。既然如此,宋先生又何必先造出一个“销毁说”呢?答案只有一个,为了增加它的神秘感,造成书未出先热身的市场效果。只是那些批评他违反张爱玲遗嘱的人,不幸成了他和出版商合谋、赚取银子的工具罢了。

  是的,《小团圆》正在按出版人的要求有条不紊地散发着魅力。他们首先将《小团圆》定位为张爱玲的自传体作品,这是很有市场眼光的一个营销手段。据说全世界的“张迷”已有3000万之众,对于这些人来说,虽然张爱玲的传记已经到了泛滥的地步,但由她亲炙的传记这还是第一本。于是,书中的盛九莉当仁不让地就是张爱玲本人,书中的其他各色人等也纷纷有热心人在“张爱玲地图”上按图索骥。这样一来,这本小说的市场就更加广阔了。如果缺乏真人真事的铺垫,再厉害的情色描写也已经难吊起人们的胃口,只有将它与张爱玲这个被包装成“沪上名媛”的女作家挂起钩来,人们无尽的想像力才有了着落。“张迷”们兴奋地阅读着这本据说在以往张爱玲作品中未曾见过的大胆描写,不亚于去年初发生在香港娱乐场的“艳照门”事件,人们兴奋地观看,兴奋地索隐,兴奋地议论,惟独不再关心这本在张爱玲那里还未曾定稿的小说,到底有多少文学欣赏价值。

  在日前于北京举行的首发式上,宋以朗披露了《小团圆》是自传作品的一个“铁证”。据他介绍,在即将补充修订的《张爱玲语录》中,有一段张爱玲对30岁心情的描述:“秋夜,生辰,睡前掀帘一瞥下半夜的月色,青状霜似的月色,半躺在寒冷的水门汀台栏杆上。只一瞥,但在床上时时觉察到重帘外的月光……30年已经太多了,墓碑一样沉重地压在心上。”当时宋以朗不明白张爱玲的所指,然而,当他看到《小团圆》的手稿时,在首页就有一段文字:“过30岁生日那天,夜里在床上看见阳台上的月光,水泥阑干像倒塌的石碑横卧在那里,一千多年的月色,但是在她30年已经太多了,墓碑一样沉重地压在心上。”宋以朗说,类似的文字,后来他在《张爱玲语录》中多处发现,由此可以确认《小团圆》的自传“身份”。

  宋以朗给我们上的这堂文学常识课,真是别开生面。不过按照他的这套理论,估计中外文学史上的小说,即都有可能归到作家自传的队列中去了。《小团圆》的文学质量到底如何,这个最本真的问题已经无人关注了。

  当然,我们相信张爱玲能把握住最起码的文学质量。但是中外阅读史告诉我们,即使是大名鼎鼎的一流作家,也会有三流甚至不入流的作品。张爱玲的这部作品,她本人修改了20年,始终没有完工,我们就可以明白作家对这部作品是犹豫的,不满意的。但是,当《小团圆》以“艳照门”的喜剧形式粉墨登场的时候,这一切都不重要了,这部小说满足了人们对张爱玲的好奇心,让“张迷”心甘情愿地掏钱买下,这就是最大的成功了。

 


(北京晚报)    《明日风尚》解读“张爱玲热”    2009.04.21

  张爱玲遗作自传体小说《小团圆》的出版在读书界掀起了又一股“张爱玲热”,那么,《小团圆》为何会引起这么大的轰动?《小团圆》与张爱玲以往作品有何不同?《小团圆》中的人物与张爱玲本人以及她身边人的关系如何?近日,《明日风尚》杂志社在单向街书店举办了一场读书沙龙,邀请张爱玲研究专家、华东师范大学陈子善教授,著名学者、《张爱玲全集》编者止庵和北京电视台青少中心编导、编剧那一明以及近百名读者进行了一场热烈的交流。

  陈子善教授认为,《小团圆》的出版所经历的过程非常曲折,这自然会造成公众的期待,而作为张爱玲的自传体小说,当中的情节人物与现实生活中的联系也成为很多读者的兴趣所在。本书与张爱玲的早期作品相比,在结构上从简单走向复杂,在语言上由华丽转为凝练,对人物的心理刻画深度则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对生活的感受也更加深刻。作为《张爱玲》全集的编者,也是《小团圆》的编者止庵表示,《小团圆》没有什么可删的,他只是做了一些技术性处理,对极个别的字进行了改动,内地版和港台版,不过有大约二十几处不同,但只是个别字的不同,他还准备写一篇张爱玲手稿校读记。


(搜狐读书频道)    揭秘《小团圆》:一个不为人知的张爱玲    2009.04.21

  编者按:

  近年就没有过什么张爱玲热,因为她从来没冷过。

  用这句话形容张爱玲在文学史上的地位一点都不过,她可以被称作中国文学史上的一大传奇。如果二十年前是没有几个人知道张爱玲,现在已经是没有几个人不知道这个名字。《小团圆》是张爱玲最为神秘的自传性作品,从1970年代开始创作至去世前一直未能完成,在之前手稿也从未曝光,仅有好友宋淇等少数人看过手稿。2009年四月在国内首次出版以来,《小团圆》在两周之内荣登图书销售排行版,引起了强烈的反响。

  4月18日下午,陈子善先生和主编止庵做客在坐落在圆明园的单向街书店,迎着午后的慵懒和秀丽的风景细说《小团圆》,同时也和大家分享了一个不为世人所知的张爱玲。

  现场读者   陈子善&止庵:骨灰级张迷

  主持人:大家下午好,首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今天的主持人,来自北京电视台。咱们今天请的嘉宾可能在座的很多人有一些了解,这就是张爱玲研究当中,国内外都较有影响的陈子善先生,大家掌声欢迎。

  陈子善:大家好!

  主持人:旁边的这位是《小团圆》的主编止庵老师,欢迎!

  止庵:大家好!

  主持人:在北京这么一个春天的时候,我们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就是为了一个人,那就是张爱玲。2009年的4月,这本书在北京出版了,我相信《小团圆》的出版,不仅在北京的春天,在2009年的整个中国,都有很大的影响和意义。张爱玲是永远的张爱玲,而今天张迷欢聚一堂,为一本书一个人而来,这样的机会非常难得的,这个下午将会是非常黄金的下午。咱们也以轻松的方式,进行今天的更多的书友在一起畅聊,刚才和两位嘉宾很开心的聊天,我说你们俩算骨灰级的,那么就先从你们开始吧,自己什么开始接触张爱玲的,什么时候开始研究的呢?我们从陈子善先生开始吧先说一下。

  陈子善:各位朋友下午好,刚才主持人问从什么开始接触张爱玲?记不太清楚了。(笑)大概是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吧!因为张爱玲在80年代之前,或者确切讲在81、82年之前,我们内地研究中国现代文学的教科书也好、研究的著作也好,几乎不提到张爱玲。那么到了80年代中期的时候,开始有出版社影印出版她的小说集、传奇,北京人民出版社也开始排印出版她的传奇,这样就开始有研究者注意到了张爱玲。因为我个人一个时期有一个时期的兴奋点,我那个时候的兴奋点已经开始从原来的妇女研究,转移到周作人的研究上,所以主要方面周作人作品搜集和整理上面。偶然的机会,在搜集周作人作品的时候看到了张爱玲的一个中篇小作《小爱》,应该是86年下半年,然后又回过头看她的小说、散文,然后慢慢就做一些张爱玲的研究,我的过程大概就是这样,很平淡、很普通,很偶然的机会。假定不是我研究周作人,搜集周作人的作品,就不会看到张爱玲的中篇,当然因为讲学的需要可能也会讨论张爱玲,当然不会像后人讨论那么大的精力。

  止庵:我到现在还没开始研究张爱玲,我就没有研究过张爱玲,我只是张爱玲的一个读者。我是84年在上海一个杂志《收获》上读过张爱玲的《倾城之恋》,以后就买了上海书店影印的《传奇》,后来买了人民出版社排印的《传奇》,还有《留言》,这个时候有朋友到香港去,我记得当时一个月收入大概是挣56 块钱,或者挣70块钱,其实我看那个书架,也是30几块钱,大概买两本书就是一个月工资了。我就买过两套张爱玲全集,差不多快有一年的工资,虽然很穷,还是放一套,看一套,到现在还是看的阶段。

  陈子善:止庵先生有一个习惯买书就是买两套,买一本,看一本。

  止庵:放的时候就发现陈先生编的和发现的张爱玲的作品,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张爱玲,但是关于周作人更是从陈先生这里开始的,因为陈先生整理周作人的集外文也是我从书店买的,通过陈先生读周作人,也通过陈先生读张爱玲,但是说实话从来没有研究过张爱玲,也没有写过关于张爱玲任何一个像点分量的文章,我自己觉得我是张爱玲一个很好的读者,一个很认真的读者,我就是这样的。

  陈子善:这个看法还有点可疑。当然了,从另外一个意义上来讲,止庵先生因为研究周作人非常有分量的著述,对教刊也是一个研究,当然会期待他更有分量的文章。

  主持人:不久之后,还是能出来这方面的研究,因为既然买一本,看一本这种习惯,这是读书一个高手才会这样的。我觉得止庵先生跟鲁迅先生差不多,刚才看您的简介,是弃医从文,以前是学牙科医生,现在叫北京大学了。你们俩谈论张爱玲文学的评论更靠谱一点,止庵老师曾经说读书其实是个人的事,个人的成分特别大,其实书评其实也有很大个人的成分,但是有一点随着咱们社会的发展,这个评论是需要一个平衡的,您怎么能在比较专业,因为成为一个评论家,书评人,比较专业和自我的情况下怎么能平衡点,我们想先从这本书说起,咱们这是正版,我看到很多盗版的书挺多的。因为昨天晚上我吃饭的时候,我还有几个朋友,随手都拿出这样一本书,我看到了各种版本后,觉得真正的张迷应该支持正版,所以大家不要随意在街边上买一本,里面排版上还是有很大问题的。可能看到内容上的盗版,把一段《红与黑》也放进去了。

  这本书在后面写上了止庵老师主编,应该在这本书的书评上,在自我和专业的基础上,我想首先咱们先从这本书开刀,说一说这本书从创作上,从张爱玲写作的风格上,您认为她跟以往的作品有什么不同呢?

  止庵:这个书是这样的,我是二月份开始接触这个书,当然因为工作的关系主要做校对、校订的事,二月份台湾那个书没出之前,就有一个台湾的黄冠的校样,还有张爱玲手稿的复印件,我在家拿手稿校这个校样,根本就是看有没有错字,不是评论,那本书后来交了稿子,其实台湾版是先出的,我们俩人其实找的一个人,深圳爱书人开始卖那天,他就跑到香港去买这个书去了,我买了三本,买三本目的是寄过来把中间是好的,旁边好的给朋友,结果来了中间摔得最坏,我一看哪个都是坏的。中间那本全都折了一个印我就拿水去湿,搞一堆纸夹起来压了一个礼拜,所以隔了一个礼拜再看,这个时候我再看已经比陈老师晚了,所以我晚了一个礼拜,这个书我看了四遍,不觉得意外。就因为张爱玲同时期有三个小说我们早就看过了,一篇叫做《色戒》,一篇叫《同学少年都不贱》等,如果五篇放在一块看不觉得意外,《小团圆》跟四篇有点区别因为它是一个长篇小说,跟那个四篇已见端倪的特色,在《小团圆》里面就更凸显了,那里面晚期的张爱玲跟原来的早期我们看到的《传奇》张爱玲里面的写法就不一样。

  简而言之,我觉得就是这么三句话:就是结构上从简单变得复杂了;语言上是从华丽变得明亮;对于人物心理的刻画深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不是评论,是一个简单的读后感,就是这么一个感受。详细要讨论的咱们待会儿各位有兴趣有问题可以一对一细细讨论。

  陈子善:止庵先生刚才归纳的很准确,就是三条,三项基本原则,我们要四项基本原则,所以我还补充一条,他对生活的感受比以前更加深刻了,以前已经很深刻了,这个是更为深刻。这样我们就凑齐四项基本原则。

  主持人:在这个《小团圆》当中,大家又看到张爱玲在盛九莉这个主人公身上,有时候以主人公的角度,还是以俯视于主人公的角度,针对这个陈老师怎么看呢?

  陈子善:这个止庵先生肯定也有很好的意见,我就谈我自己的看法。这种写法对张爱玲来讲,以前也是这样的写法,以前因为在短篇,中篇当中不可能展开得那么充分,那么九莉这个小说当中是从头到尾的,因为张爱玲在给宋淇的心中写得很清楚,写到自己也毫不留情面,不客气,俯视的视角可以比较好处理这个问题,分歧九莉这个人物,他的心理,他得到情感,他的取舍,取向。

  止庵:张爱玲还有一句话,当然也不是完全否定,我发现这句话有两层意思,第一点不留情面,第二不完全否定。比较就近于九莉自己的视角,这个不留情面比较接近俯视的视角。有一个郑川嫦得病死了,后来快要死了,很瘦,结核病,他家楼下弄堂里买了一双鞋,这个时候发现都是母亲和他的视角,后面一句话他死在三星期后,这是一个上帝说的话,是一个俯视的人告诉你这句话,这句话完全没有母女,或者整个一家人的视点消失了,这个东西就是后来写九莉也是这么写的。如果大家喜欢张爱玲,张爱玲作品本来也不多,不是高产,现在有了《小团圆》也不能算高产,如果大家要是多看一些,就会发现前后其实相通之处比相抵之处要多得多。

  止庵:《小团圆》我读了四遍

  主持人:在《小团圆》这本书当中很多人认为张爱玲对自己的一生,各种情感,包括她的爱情、友情、其他的亲情,她做了一个清算,做了一个盘点,我想针对这个情感的这种,因为我们以往的作品当中能看到张爱玲的傲慢,她的聪明,这些角色上都可以看到张爱玲的影子,不知道这本书上二位专家怎么认知这一点呢?

  陈子善:刚才止庵先生讲了他看了四遍,我就读了一遍。

  止庵:前三遍是校对。这本小说里面写了很多关系,怎么会这么多事,可能有点感觉乱,由几百个片断构成了一个小说,而每个片断不一定是在一个时间线上,里面牵涉到很多种关系,里面包括九莉和他母亲,姑姑,和父亲、和母亲的关系,和弟弟、和燕山(音)的关系等等,各种各样的关系,这里面清算这个词比较对,是不是真清算得了不一定,因为看在座都是年轻朋友,这个小说开头就写到一个考试,对于一个考试的恐惧,这个小说结尾又用了一次这个,我自己其实严格说,我是觉得考试是一个象征,如果不是象征,那这个说法不高。但是因为它是一个象征,所以在开头结尾用两次,两的意思是不一样。

  第一次文字差不多,第一次考试的时候我觉得真的是因为后面讲的事情跟我现在已经50岁了,已经大学毕业二十七年了,我现在突然做梦梦见考试了,第一感觉这辈子永远不会考试了,所以还是被考试这个事给折磨,我就觉得是个事。张爱玲用这个我特别有同感,但是在开头用的时候,这个寓意就是后来的事,铭心刻骨不能忘记的事。结尾重新用了一遍,是说这个事情还是不能释然,陈老师您觉得是不是这样。所以两次文字虽然相似,但是绝对不是首尾呼应的意思。如果写首尾呼应不是高明的手法,但是两次意思是不一样的,试图清算一件事,但是也未必完全清算。关于《小团圆》这个名字,《小团圆》有很多解释,我觉得《小团圆》不是大团圆的部分团圆,我觉得小团圆准确说应该是不团圆是这个意思,而不是说大团圆的百分之多少团圆。

  所以小说在最后的时候,跟邵之庸前面有一段话,说盛九莉将来不要生孩子了,《小团圆》里面描写的母女之间这种纠缠,这种怨恨到此为止,这个轮回不能再发生了,我是这么想的。

  陈子善:虽然这个小说出版时间刚两个月不到,内地版刚刚半个月,但是争议还是很大,就我所看到的比如止庵先生提到《小团圆》最后一段,盛九莉做了一个梦,梦见他跟邵之秋拉成一条直线,我就看到好几种不同的解释,甚至非常对立的解释,这个就比较有意思,他给我们一个产生的空间很大,读者每个人都可以来参与,根据你的体会,你怎么来理解这个小说中的盛九莉,刚才止庵先生用了一个很好的词就是“清算”,因为张爱玲实际上她的本意,根据前两天宋先生在北京做的介绍,他的本意是要写他的家属,对自己的家属有一种非常特别的感情,必须把他对家属的感受写出来,原来用英文写,改为中文写就增加了邵之庸感情这一段,家属里面最亲近的就是父母亲,各种各样的关系说复杂确实非常复杂,看前半部分一下子感觉到难以进入,实际上看到中篇,短篇的话,第一次看可能还不能够进到她送营造的世界当中,要慢慢的体会,所以《小团圆》的阅读利用纯粹的文学爱好者的眼光,做研究的眼光去读,也可能读出来完全不一样。

  主持人:刚才止庵老师提到小说里盛九莉决定不要孩子,张爱玲以往小说作品当中曾经提到自己的祖父、祖母,对照记忆当中就有,祖父祖母活在我的血液里,等我死了,等于说他们再死了一遍。《小团圆》里面也有这个话,刚才也提到《小团圆》其实就是对大团圆的颠覆,到我这儿生命终止,对生命的理解,不知道陈子善老师对这一点怎么看?

  陈子善:对大团圆的颠覆我还是赞同的,昨天宋先生提出一个说法很有意思,他解释什么叫《小团圆》,张爱玲自己解释什么叫《小团圆》,这个小说实际上写到他三十岁之前的事情,回顾自己到三十岁之前的生活的历程,他自己发现都是一次又一次的小团圆,马上又分离了。他跟他母亲在香港见了一次面,谈了几天以后又分开了。然后从香港回到上海,跟他姑姑在一起。他母亲又走了,一次又一次阶段性的小团圆,但是始终没有大团圆。这个是他自己的一个解释,可以帮助我们理解小说的书名复杂的、丰富的含义。

  您刚才谈的问题,香港也有一个女的小说家看了这本书觉得很失望,已经读过了为什么要重复一遍,实际上因为小团圆是先写的,只不过《小团圆》的发表在《对照记》之后。《小团圆》视角就是上帝的视角,到了《对照记》里面就感觉是活在我的血液里。这个话我就觉得非常有意思,前面好像还有一个说法,祖父祖母他们不会干涉我,这个话潜台词很丰富,她的母亲干涉他,但是有句话就是没见过。张爱玲的思维跟我们不一样,我们不会有这样的感受,她很敏感。

  《小团圆》VS《今生今世》:哪个是真相?

  主持人:咱们谈得很尽兴,我想这个过程中四月份出版的这本书,其实引起很多出版界的轰动,而且卖得很快,张爱玲的作品往往称为纸上电影,她的小说的感觉是让你能浮想联翩,由于她年轻时候的传奇的经历,到了她年老的时候,深居简出的生活都是给大家有太多的迷,我想请二位专家谈论一下,为什么张爱玲在2009年最后的《小团圆》出版以后能再次掀起这么大的轰动呢?

  陈子善:这是为《小团圆》这本书留下很大的悬念,到底这本书最初包括我自己在内以为这个书的手稿已经不存在了,失踪了,找不到了。有这本书最早在文字上就是宋先生的一篇文稿里面,1976年在香港杂志上发表一篇文章,假定想更多了解,这是一篇很重要的参考资料,这个里面提供了很多信息,我们以前可能忽略了。英文创作很多读稿都卖不出去,美国出版商都不欣赏,这里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生存问题。所以她就回到中文创作上来,写了一篇短篇,我看了以后里面关于上海有一些情景出入比较大,要商量修改,就暂停搁下来以后,搁下来以后就写《红楼梦》的研究,然后再写一个中篇,当时就以为是中篇《小团圆》,现在可以高兴的向大家报告,《二厢红楼梦》已经发表了,76年到现在很多文章中写到张爱玲去世了,留下什么,留下的作品里面有一个《小团圆》,又提到《小团圆》,后来夏志清先生把她写给他的信又公布了,不断提到《小团圆》,当时都不知道这个。前两年台湾黄冠的主持人就透露这个手稿还在,在我的保险柜里面,这个时候大家又要期待,这个小说到底什么时候可以问世,既然在保险柜里,我们的希望可以离出版更靠近一步了。

  那么到了今年一月份,我去北京第一次和宋先生见面的时候,给我看了一份母亲留下来整理的张爱玲的笔录,很多精妙的话回家记下来,宋先生就把这些语录,爸爸已经做了这个工作,从里面抽取一部分写了张爱玲语录已经发表了,但是其中对母亲的称赞都没有写进来。宋先生就把这里整理进来张爱玲语录的征订版,我随口说你整理完了准备要发表吗?他说是有这个考虑,但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就本能想这个更重要是什么东西呢?更重要肯定是张爱玲的作品,我一想肯定是《小团圆》,我就问他是不是《小团圆》,他就笑而不答,不回答我,也不说不是,也不说是,那就很明白。真的这个时候它已经在运作当中了。等这个书出版了,有人说违背遗作,就成为一个公众话题了。

  止庵:这个书还有一点因为它是一个自传体小说,很多人都想知道张爱玲以前怎么说,包括以前读过《今生今世》有人愿意对照着看,还有人想从中看到一些八卦,私密的东西,张爱玲自己怎么说这件事情可以说是这本书引起大家关注的一个点,因为宋先生也说了,出版这个书其实也有一个想法,因为看了《她从海上来》《上海旧事》这些电视剧发现都是拿着胡兰成的手法写张爱玲,对他很不公平,所以是一个触动。我当年其实我自己对胡兰成《今生今世》大陆版的书曾经写过一个序,我说过这样的话,一方面用胡兰成的资料,一方面拿着这个资料骂胡兰成这个事本身有点滑稽。我当时跟陈老师一样我以为《小团圆》已经销毁了,已经没有了,当时我想是不是可以找找她姑姑,如果可以问问她姑姑,问相关的人多点材料,恐怕就别听胡兰成说,有一个最有名的事大家都在传说张爱玲给胡兰成写一封信,说很他很低低到尘埃里,说最后这些都销毁了。胡兰成十几年以后写的《今生今世》的时候是凭记忆的写的,还是凭想象写的这句话,就不得而知了。

  陈子善:现在无法判断,但是现在也无法肯定有这封信,胡兰成说有就有吗?因为《今生今世》后期引用了张爱玲给他写的两封信,有抬头,有结尾,那个比较可信的。

  止庵:我觉得《小团圆》出版跟这个有关系的,张爱玲以前的著作也不会像这本书这么受关注,我觉得是跟这个是有点关系的。

  陈子善:止庵先生刚刚提到胡兰成,我想正好可以说几句话,胡兰成《今生今世》1958年在上海出版上册,59年出版的下册,上册寄给了张爱玲,如果下册出版了如果方便的话也可以再寄,但是我就不再回信了。这是张爱玲给胡兰成写的最后一封信,因为这里面上册的出版有一个序,我们内地版删掉了,这个序里面讲得很清楚,《今生今世》按照胡兰成在书里面说的,《今生今世》的书名是张爱玲给它取的,最后一节也被删掉了,我们内地版也没有了,后面就讲到我同意把《今生今世》写出来,胡兰成很奇怪,巴巴结结要去告诉张爱玲,我为了你写这本书,接下来这个《今生今世》完全是记实的散文,这个话就告诉读者什么,这个都是真的。书名张爱玲起的,内容都是真的。我想写《小团圆》有一部分原因为了回应胡兰成,我想把《小团圆》的意义缩小了,不是专门为了胡兰成,但是也有这个因素在里面。

  止庵:实际上张爱玲在跟宋奇先生,张爱玲语录里面有一句话,说她要写英文的书,要写什么,她其中就要先写家里面一些事,分了很多章,中间写得还有跳动。接着要去胡兰成的事,所以宋先生这个话什么意思?实际上他是跟一个记者谈的,实际上张爱玲想写《小团圆》,那个时候《今生今世》还没有出版呢,后来《小团圆》的写作,因为看那个信是要写张爱玲传的刺激,张爱玲之前已经想写这个事了。

  陈子善:为什么张爱玲一定要把胡兰成之间的事写出来,因为某种意义上来讲,可以说这个事情有一点矛盾的。因为传奇后来针对某些书里面的序,就讲到其他的事是私人事,这个事只要对我父母说就可以了,其他人不要过问,这个就暗指胡兰成的事情。实际上15年以后,抗日战争胜利以后,胡兰成的事情在当时上海很多报纸上闹得沸沸扬扬,在《小团圆》里面是有反应的,邵先生用很含蓄的对话讲,张爱玲心里不需要有一个交代,用什么方式,在什么场合,用什么时间和语言交代,她不需要做一个交代。

  主持人:听了二位专家给咱们透露了很多很难在其他渠道得到的一些内部消息。但是很多细节可能是很多读者还不太了解的,因为很多读者除了读书以外,还需要更多的背景,所以针对《小团圆》我想也邀请各位,咱们进行一下现场的提问,如果有什么秘密请问二位专家了,因为我知道他们肚子里还有很多东西,恐怕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不能说出来,一旦有点招就可以供出来,大家举手示意我有什么问题,针对《小团圆》的来提问一下。

  读者:刚才你们两位提到《小团圆》有它特别的含义,想表达的意思,张爱玲连穿衣服都想表达自己,所以我想知道她把《小团圆》里面取名为盛九莉有什么特别含义,因为我没有看到香港或者台湾版的,我想问一下两位,内地版的有没有什么太大区别?谢谢!

  陈子善:英文名词的翻译也可以说,因为张爱玲生在九月也可以这样解释,所以有很多不同的解释。比如七巧,张爱玲比较喜欢用生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样的名字,但是说要有一个非常深的含义的话,可能也很难说。

  止庵:问什么区别都是在字上,第一,大家手里有书看第一个自然段里面斯巴达克的斯是引号,香港版都是归的书名号,这是第一个区别。还有什么区别呢?我可以说大陆版比香港版多两个字,我们都是拿复印件,张爱玲手稿非常珍贵的,都是拿复印件做的时候,复印边上少了两个字,我看句子不通,我说这个应该补这个字,所以香港版没有这两个字,所以宋先生一看原稿正好是这两个字,因为我是猜的,不是很复杂,正好复印边上正好出来了,抄的时候多出一个了,这个就没有了,句子不通就补了一个字,我把意见发给出版社,出版社发给宋先生,宋先生一对手稿对,就是这么样。我有时间的话想写一个小文章,就是张爱玲的文章改了什么字,没改什么字,有些是大陆版,香港版没改的,我们改了。还有些子香港版对的,我没改,比如栏杆,张爱玲里面的写的木栏杆又写的门字边的栏杆,我当时给香港出版社的意见应该是统一,我闲着没事把这些句子抄下来,我列出将近十处,张爱玲写的木头栏杆用木字的栏杆,铁的用铁字栏杆,有区别的,两种栏杆,这个书里面没有统一。完全是技术层面,我回去写一个文章,我等这个文章登出来,大家一看就知道《小团圆》我改了什么,我没改什么。

  主持人:咱们很期待。

  读者:有评论说张爱玲不会因为读者喜欢什么就写什么,不会因为读者不喜欢什么就不写什么,我看这本书里面提到二婶和三姑的同性恋爱,我看以前作品中从来没有涉及过这个话题?这个题材是不是和她的现实生活原型可以有对照的联系?

  陈子善:第一个写同性恋,张爱玲作品里面也有同性恋,不是第一次写同性恋,写中学生的同性恋,当然写得很隐晦,第一个问题可以解答。第二个问是真的吗?现在没有确切材料证明这是真的,但是在小说当中,母亲跟二姑是同性恋,真是生活当中她的姑姑和母亲是不是同性恋?我们没有能够得到有关的医学的材料,医生的诊断,而且没有找到旁证,另外的亲属朋友出来说对,小说当中真的写的是同性恋。我跟她姑姑接触过,所以我忘了止庵先生提到她的姑姑,张爱玲《今生今世》写到,张爱玲不错一个字,那么多年对照记里面有她所有情人的照片,就是没有胡兰成或者美国丈夫的照片可能有点意外。

  那么她的姑姑我曾经当年问过她,我去拜访她姑姑的时候,她姑姑身体已经很不好了,躺在床上,已经大概80多岁了,意识清楚,非常客气的一个老人。我当然不能一开始问这个问题,总要寒暄一番,她的姑姑很有趣,我问的问题,如果十个问题,有七到八个都是姑父抢着回答的。你问问题,她的姑姑还没来得及说,她的姑父就回答了,因为她姑父也知道很多事情,回答以后她的姑姑当然说对。我就问了一个问题胡兰成当年到家里,你是什么态度?他说我是英国留学回来的,跟姑父两个人都是从英国留学回来的,我们可能是外国的态度不干涉成年人,张爱玲已经成年了,干涉他个人情感和生活,但是我也没有鼓励她,这个跟小说里面完全描写的不一样,胡兰成来了打一个招呼躲在另外一个房间,让他们叙谈,这是她姑姑亲口告诉我的,当然她的态度今天分析起来,也许小说里写的是那个时候的,但是我后来那个时候问她已经不一样了,那个时候胡兰成的身份,所以你说我该相信小说,还是该相信她姑姑亲口跟我说的呢?

  止庵:咱们举另外一个例子,陈先生说的是事后的说,当事人说的,周先生当时说的话,按理说应该是比较可信的,他说读这个小说一边读一边集结,张爱玲《小团圆》里面写的盛九莉写小说,给她姑姑,她根本看不上,认为她姑姑根本不欣赏她的小说。当时没必要瞎编嘛,就是连这个也不能百分之百全信,将来引用这个话,也得考虑一下,所以我觉得《小团圆》的刚才这位同学我就插一句话,第一点,《小团圆》是一个小说,不是一个自传,不是一个交代材料。但是当事人写的东西是不是真实的呢?胡兰成写的是不是真实的呢?也有疑问,所以这个事情,我自己的看法,我认为《小团圆》对于张爱玲生平资料有破的作用,没有力的作用。原来有些材料百分之百板上钉钉的事,大家不一定可疑了,但是他并一定可以给张爱玲生平写新材料,假如有人拿《小团圆》写张爱玲传记,大家肯定会笑话他。

  陈子善:我们倒过来拿《小团圆》为准,再写传记,可能也不一样的,一个阶段走到另一个阶段,出来一个什么玩意儿谁知道。

  提问:两位老师好,之前看黄仁宇的自传说自己是没有国籍的人在美国那种边缘感,漂泊感很强,张爱玲跟他们是一样的人,张爱玲的《小团圆》也算是自传性质的小说,自传性的东西都是去世之后很多年发表的,虽然说张爱玲应该是国家观念算是很淡漠的人,在她晚年在美国一个人反复创作,反复修改《小团圆》的时候,对中国、对大陆,对上海她是一种什么样情感?特别想请二位老师给分析一下?谢谢!

  陈子善:我是比较正宗的上海人,你这个问题比较大。她对美国、对中国、对上海有一个什么样的态度?我想讲一个具体的事例来说,可能比泛泛的谈,抽象的谈要好一点。

  第一,当时上海有一位40年代的文学青年,上海话叫小开,就是家里很有钱,父母很有钱,但是喜欢文学,所以他对张爱玲40年代创作很喜欢的,后来80年代已经是一个老人了,解放后把他的藏书捐赠给上海作家协会,上海作家协会为了表彰他的行为,本来是资本家的子弟,解放后没有工作了,对新闻学比较有心得,就请到上海资料社专门整理文学作品,80年代去了一次美国,在洛杉矶在朋友家里,在朋友家里给张爱玲写了一封信说:我是上海来的,我想来拜访你,可不可以?如果你愿意见我,你打一个电话。就把他朋友家的电话写在这个信上,这位先生到美国停留时间是有限的,等到签证时间满了,要离开洛杉矶,还没有接到电话,他想这也不奇怪,张爱玲一般跟外人不接触的。等回到上海不久他朋友告诉他,说你来了以后,我接到了电话。就是张爱玲的电话,问魏先生在不在,说他已经回去一段时间,张爱玲说怎么那么快回去了,我刚收到信,张爱玲一个月去信箱拿一次信的,魏先生也不知道这个情况。这就说明张爱玲还是愿意见上海来的,是不是这样理解?刚才讲张爱玲姑姑给我说我们写信给张爱玲,希望她能够回到上海来、回到中国来,我们作家协会会正式接待她,张爱玲表示谢绝,不想回来看现在的上海,你说张爱玲的态度,你自己去思考?我举这两个例子。

  读者:看张爱玲中晚期的创作,那些包括红楼梦,或者海上花的翻译,很少再有写小说,或者像她早期作品那样,那天听宋先生讲也是说她之后基本上在回忆中写作,在写作中回忆,我想请两位老师能不能分析一下,她什么样的创作心理?还有她对自己过去三十岁之前一再进行抒写,就像一个人有一个伤口不断要舔这个伤口,是不是在寻找一种出口,如果有这种出口,是不是已经寻找到?

  止庵:她后期小说没有不写,后期一直在写,后期写得很多,作品相当多,只不过这些作品没有被出版商出售,雷锋塔自己在张爱玲信里面自己叫《雷锋塔》这书出了将来比小说篇幅都要厚,所以小说作品不少,同一个大概几年里面写的东西已经比《传奇》那本书还要厚。第一点,我要回答同学这个问题,可能是误会,她写得不少。第二个不断写自己的回忆,有的人是没有什么可回忆的。有的人是可回忆的东西很多,这也有差别。张爱玲这个家族咱们简单说,知道张爱玲的祖父,张佩纶是清末一个大员,清流派的主要人物,她的祖父的岳父是李鸿章,她的母亲的爷爷是第一任长江水师提督,是湘军的重要将领。张爱玲有一个继母,继母的父亲民国总理,这个身世在现代文学史上,世界文学史上都没有这样的身世。人家这么大家族我认为可能还没写完呢,要求她不写家族,要求写别的什么东西,她觉得她的家族还没写文,家庭复杂的关系,包括她的母亲,她的母亲说你的小说凭想象,我才应该写小说,张爱玲20年生的,母亲现在应该是110岁左右吧。她母亲连那个年代才是小脚,不断的出国,跑欧洲,然后跑印度住,然后又在马来西亚那边住。

  陈子善:五四时期的一个女性,又是一个普通人。

  止庵:咱们理解一个作家的话,就能知道写这个很正常。

  陈子善:伤口?我想既然把它写出来了,应该说对他来讲,这也是一种感情的宣泄,或者说张爱玲有一个家族的情景,我认为这个伤口不可能完全的通过写作是一种疗伤的行为,但是不可能完全通过写作解决这个问题,但是这个问题对张爱玲来说,既然把这个作品第二稿一定要完成,如果不是宋淇出不同意见,早出版了。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想这个伤口舔这个伤口还是很有效果的。

  止庵:她也不完全是写自己,我们看《同学少年都不见》,跟张爱玲挂不上钩,《色戒》我认为也挂不上,只有《浮花浪》和《小团圆》可以挂上,大家看完《小团圆》之后,回过头看《浮花浪》正好是往下写。

  主持人:中间再互动一下。问一下知道张爱玲的作品有多少?

  提问:《倾城之恋》、《同学少年都不贱》,《浮花浪》,《金锁记》《半生缘》《十八春》《对照记》,我看张爱玲的作品,很多资料都是从她的作品抽屉进来,如果压缩掉,干货的话,仿佛能编成一本很薄薄的简谱就可以了,关于她作品的解读,会不会有一种趋势,对张爱玲的解读求之过剩索隐的感觉太浓厚了。从现在出版物来看,似乎大家都感觉她的作品就是她自身的事儿,好像不是那种小说的虚构,大家好象不去太想这些东西,再多问一下止庵先生出《小团圆》为什么没有您的教刊说明,是不是想出版一本小说补充说明一下,还是出版太急了插不进去。

  止庵:一点都不急,我自己其实在教样贴了很多字条,每个字条都有一个字,这个字改了的话,我就写这个字应该是个什么字。

  陈子善:刚才涉及到几个层面的问题,发现根据阅读的范围,很多张爱玲的作品根据他的作品,按照我们现在一般的区分,传记的话可以分为两种,如果是前面的主要叙述完整的生平为主,通过传记作者对传种的理解再现出来,可能这位作家写张爱玲传比较突出跟胡兰成的感情。我就出一个奇招,写跟赖雅的感情,每个作者写出来的张爱玲的传面貌都是不一样的,如果写评传也不一样,基于张爱玲是一个文学家,是一个作家,但是我们必须在评传里面对她的作品的评价有一定篇幅。这个部分如果抽离的话就不是评传,这是一个情况。我在这里不便对现行的张爱玲的传记做这样那样的评价。我们在写张爱玲传的时候,现成可供参考的材料,如果写她生平的话,胡兰成这个当然可以参考,我不必完全去采用它我可以参考,评传里面要引用她的作品是正常的。关于她生平的材料现在很少,到目前为止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呈现出来。现在可以说我们有一个期待,张爱玲写给宋淇夫妇那么多信件将来可能会整理出版,这个出版将会我们提供更可靠,更丰富的张爱玲的生平资料,如果那个时候可以尝试来写张爱玲的传记,可以写得很好。

  止庵:我补充一句,目前为止张爱玲的生平材料现在本来就不够写一个传记,目前张爱玲传我以前出一本买一本后来我就不买了,因为我发现根本不够写一本传记。其实周作人也不太够,那张爱玲更不够了,写一本传记需要的材料需要多么丰富的一个材料。刚才我又说了《小团圆》出版以后,对已有的材料有魄的作用,没有力的作用。现在严格说张爱玲那些已有的那些传记,陈老师因为不便说我可以明确说恐怕基本上都不行。

  主持人:张爱玲真实的东西太少了,需要慢慢揭秘,需要有一些证实张爱玲的东西出版可能还很漫长,现在看到张爱玲的传记恐怕都是一些演绎。因为张爱玲的作品改编成影视的也非常多,大家看看谁能说得多一点。

  读者:《倾城之恋》,再前一点李安的《色戒》比较有名,《半生缘》,还有《红玫瑰白玫瑰》关锦鹏,陈冲和赵文暄演的,还有电视剧有一些,电视剧版《半生缘》林心如演的。我看《小团圆》里面《小团圆》说了一句话,写作以前经常会把自己一些心事和好友在里面叫笔笔,或者给她的姑姑说,她写作以后就不再把这些心事给别人说了,说这些心事总归会有人懂,这句话有什么意思,和她晚年深居简出有没有一种联系?

  陈子善:总归会有人懂,因为张爱玲一直觉得人们很多都不理解她,又要红到宋先生提供的信件里面,她和她母亲的信当中,我总可以找到一个完全理解我的人,潜台词就是说很多人是不理解她的。实际上不仅表现在天才的作家都会有一种寂寞感,但是对张爱玲来说对读者交流文艺的方法,通过作品来交流,比通过人跟人之间话语的交流,她认为可能更有用。所以她不太愿意见一些陌生的,或者她不想见的,如果说关系的话。要么就看我的作品,我要想说的我的作品里面都说了,至于你能不能理解,你不理解我不担心,总会有人理解。

  主持人:说到陈教授,咱们插一段故事,很多文章说陈子善教授是一个中国第一张迷,排列比较前茅的这种。而且里面跟张爱玲有很多传奇的故事,虽然从未谋面,但是有一段故事不得不听,看大家感不感兴趣,因为张爱玲有一个礼物是经过陈子善老师传递的,我想把这个故事让陈教授今天当着这么多年轻人把这个缘分传奇的故事跟大家简单讲讲。

  陈子善:首先申明的我不是第一张迷,谁是第一张迷我不知道,我第一百名,第一千名都不是。我研究这个作家并不是迷他,只不过对他的作品有兴趣,或者连带对他的生平有兴趣。刚才主持人讲到张爱玲有一封感谢信通过我在最近传递的事情,简单说张爱玲在去世前给上海一位女士写了一封感谢信,感谢90年代张爱玲安徽文艺版的张爱玲文集出版过程中得到过一些帮助,因为大家都知道张爱玲这个人是非常独立的一个人,不愿意欠任何人,《小团圆》里面也有要还她母亲的钱,你们有没有人这样,母亲的培养费我还你,理所当然了。盛九莉就我非还不可,就是这样一个性格,父母培养子女们都是天经地义的,不能欠人家的,也不能欠人家的情,所以她觉得她应该有所表示,所以她买了一个小的钱包,写了一个小的感谢信,据我估计可能是身体原因,信和钱包没有来得及处理,作为她的遗物到了宋先生手里,宋先生看了这个信,拿到这个钱包也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人是什么人他不知道。

  正好我去香港见了宋先生,谈话谈了很久要告辞了,他说等一下有几样东西给你,我看了一惊,因为这位女士我刚好知道,因为她刚刚给我通过电话,我去香港前一个多月刚刚通过电话,这个事情太巧了,假定宋先生不把钱包拿出给我看,我也不知道这个钱包和这封感谢信的存在,我说这个问题我可以帮你解决,这个女士我可以取得联系,当时就给我了,这封信和这个钱包交给我了,我带回上海以后,过了春节,这是春节前的事情,春节期间大家都很忙,打电话找那个女士,我说有一件事必须跟你面谈,她也不知道什么事,因为这位女士是一个动物保护主义者,是关心流浪猫的,除了她的工作之外,整天在奔走,忙着为流浪猫,忙着呼吁不要残害流浪猫,也许她以为我跟她谈流浪猫的问题,在张爱玲故居地点下面见面了,我跟她说有一个东西45年张爱玲要给你的,现在隔了45年终于到你手里,她看了以后哭啊,因为万万没有想到张爱玲给她写了这么一封信。我想我手机里跑保存着当天晚上第二早上给我的短信,谈她的感受。

  主持人:今天不仅谈论了作品,而且还有很多花边的,小道的,各种方式咱们全面的了解张爱玲生前、生后很多的奇闻轶事,大家搜集这些平时跟大家聊聊天也有一个资本,谁要聊张爱玲咱们有更详细的一手的,而且来自更权威的小道消息!

  陈子善:李开弟先生可能跟她姑姑谈的事情,可能她还知道一些会写出来,而且这个事正好在《小团圆》出版前发生的。

  主持人:我想从这个故事,大家可能对张爱玲又真实了一些,更了解了一些,能看到一个张爱玲为一个未曾谋面的人准备一份精心的礼物,为什么我说咱们这份礼物非常珍贵呢,为什么明日杂志要这样的礼物送给咱们张迷,看看钱包、照片都在这上面,大家得到以后看到更细,钱包的款式像张爱玲选的礼物,在照片细节上可以看一下,这个礼物还是值得得到的。

  读者:《小团圆》这本书最打动二位老师的是什么,这本书体现了张爱玲怎样的女性观,两位老师怎样评价这种女性观的,谢谢!

  止庵:要说打动我的地方,真的打动的地方有很多第一页翻过去,第一节的事就打动我,她这一年没有得到奖学金,有一个老师叫安奴斯自己给了她一个八百块钱奖学金,安奴斯老师不是一个有钱的人,然后她母亲说拿钱干嘛,把钱拿走了,再翻过一页母亲正好把钱输光了。细细看这个小说没有一两页就有一个打动你的地方,或者一句话,或者一个情节,比如说盛九莉喜欢邵之庸送东西给他,后来盛九莉不喜欢邵之庸说厨房有一把刀要杀了他,然后往楼下一扔,然后她又写经常看侦探小说,为一个不爱的人做这种事不值得。刚才谈了小说是第三方写法,当然《小团圆》是一个受限制的第三方,只有九莉有想法,其他人都没想法。

  张爱玲女性观绝对不是一句话能够说清楚的,张爱玲曾经跟苏青(音)有一个对谈记,苏青有一个非常清楚的女性观,苏青在当时很真实,但是张爱玲女性观非常复杂,跟咱们一般谈论的女性观复杂得多,因为张爱玲不是一个哲学,是一个文学家,不是把这个东西要归纳。

  陈子善:我想补充一下我感动的是张爱玲既然写了这样一部作品,不是从文本本身出发,我是说她的写作行为,这样一种书写行为,给我们的一种感动,她既然用一句老话,或者说是套话克服困难把它写出来,这个写作对她来讲很不轻松,跟前期的写作相比要艰难得多,这点你难道不感动吗?不要以为作家写作是很轻松的事情,从她跟宋淇夫妇过程中可以看得出来,反复的讨论、反复的解释,也可以看得出她的一种焦虑,您怎么对我还不理解呢,这个也值得我们感动。内容的话,我说老实话我看了一遍,可能止庵先生感动一百处我就一处,我还要继续看,因为一个长篇不是看一遍两遍就可以完全把握的。

  止庵:尤其这个小说不是一个特简单的故事,是由几百个碎片编制成的时空跳跃的小说。

  陈子善:可能初开始一句很普通的话,一下子忽略过去了,也许这句话在后面就有埋伏在里面,所以这个小说张爱玲这样写,为什么这样写,我想这样的问题以后会有很多很多人来讨论。女性观我也认为非常复杂,但是有一点,我想张爱玲在她50岁的时候,把盛九莉这样一个女孩子从少女到成为一个成熟的女子,她的生活情感,包括她的性经历这样大胆的写出来,她的女性观实际上就在体现在这里,她说她不回避什么,不隐瞒什么。

  止庵:这个小说基本上是无所畏惧,无所顾忌的。一个人写得狠的时候就狠到底,写得温柔的时候就步步到位,谁能做到,不是敢不敢,就是能不能做到。

  提问:我的问题可能要跳开《小团圆》谈谈张爱玲,她本身是深居简出,性格可能按陈子善老师的话来说比较怪的一个人,怎么可以和宋淇夫妇结下那么长久的友谊,并且那么信任他交给那么多她自己的手稿,想问这其中的原因是什么?陈子善先生曾经和宋淇夫妇有什么交流?

  陈子善:你得到的礼物有部分的答案,有张爱玲在去美国途中给宋淇夫妇的一封长信,这个信里面实际上对张爱玲为什么那么信任宋淇夫妇,到了香港,到美国新闻处求职的时候恰恰碰到了宋淇的太太正好在那里工作,我们设想一下,假定他们没有见面,以后的故事和事情都不会发生了,宋淇的太太也是非常有学问的女性,我们现在很少知道,她也搞翻译,大家都是从上海过来的,像知音这样的情况,所以张爱玲跟宋淇夫妇关系为什么密切到那个程度?这个不应该我来回答,当你看到张爱玲写给宋淇夫妇那么多信,以及宋淇夫妇写给张爱玲那么多信,最后从信中可以找到确切的答案。

  止庵:昨天也有一个记者问过这个问题,宋先生说张爱玲不是跟宋淇夫妇关系密切,是跟邝文美是好朋友,他跟宋淇的关系,宋淇更多扮演张爱玲经纪人的角色,因为张爱玲不想跟陌生人打交道,张爱玲不想跟黄冠这个编辑直接发生联系,其实很简单,当时从经济考虑,考虑您的作品将来发表以后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正面的、还是负面的影响。要把这个东西先寄到香港,因为她不想跟出版社打交道,还是有一点分别的。

  读者:我们都知道张爱玲是一个跟电影非常有渊源的一个人,除了许鞍华关锦鹏那几部,四十年代有一个导演叫桑弧,《太太万岁》,包括《不了情》编剧都是张爱玲,张爱玲的作品改编成的电影作品总共有五、六部左右,加上李安的《色戒》但是从电影角度来说,这几部电影没有在电影界获得过很高的评价,大部分不太好,当然李安票房可能比较高,有一些学者认为张爱玲作品不适合改编成电影作品的,有人认为从叙事视角方面的问题,还有张爱玲小说非常精彩的段落都是非叙事性的角落电影角度不太好表现,两位专家对这种看法的态度?如果两位专家觉得张爱玲的作品改编成电影作品的话,哪一部小说改编成小说作品会比较好看?谢谢!

  止庵:《色戒》就是一个很难改编成电影的作品,为什么《色戒》没有拍之前我写了两个小文章,我看电影觉得没办法解决的,一个是王家芝在楼上因为看着钻研说他是爱我的,电影怎么表达他是爱我的这个念头,王家芝的事业,王家芝的同伴,整个全部不要,全部都毁了,整个东西靠一个念头,电影是视听艺术怎么表达一个念头?李安就弄了床戏弄半天,就是为了把这个东西给它找点德,但是这个东西很拙劣,这个电影还是没有解决这个问题。第二个,《色戒》结尾王家芝的结局,他说先生脱身之后,一个电话打下去,不到十点钟统统都枪毙了,统统包括王家芝在内,你说统统都枪毙了,我们古往今来,我算看过一些书,就没看过一个小说这样对待主人公的,主人公没有跑掉。我就讲不好拍的地方,张爱玲小说里面有好多都是一个念头,这个人就变成另外一个人,然后一个念头跟着又生出一个念头,她写茉莉香片,吃了一个如果,再吃一个如果,如果都是念头。她喜欢老师,发现老师是她妈妈过去的情人,就不会继母和母亲打,将来生孩子应该是她,老师有了孩子,女儿应该越对她好,就越恨她,因为这个人占了她的位置。这些东西怎么拍,全部是心里的念头。但是没有这些话整个小说整个层面差太多了,所以陈老师说怎么拍,我不知道。

  陈子善:刚才止庵老师说不看电视,但是张爱玲就爱看电视,为了阿波罗登月,她就买电视机看这个。非常大的挑战,没有这方面的充分的准备,考虑,你去改变,没有不失败的,一定会失败的,不同程度的失败,太难了。我们涉及到电影、电视剧都是外行,但是作为一个普通的观众,《倾城之恋》这么一部短篇,搞成三十几集的电视剧,有这个必要吗?昨天我跟止庵先生讨论,张爱玲小说改编的电视剧只能做减法,不能做加法。

  止庵:《色戒》里面加了很多东西,加的很多东西都是不合理的。

  陈子善:在这个基础上《小团圆》有可能改编,她复杂,减掉一些东西,也许现在很多导演又要跃跃欲试了,我们期待将来总有一次,《半生缘》已经搬上银幕了,将来《小团圆》也有可能,但是也要量力而行,香港有一个导演跟我讨论过截取张爱玲生平当中的一段,这一段是比较特别的一段,我们讲穿了,既不写胡兰成这一段,也不写美国这一段,就要写小说当中的九莉跟燕山的这一段,这是一个很好的视角,她曾经有过这样的考虑。

  主持人:刚才二位专家对影视发表了个人看法,纯属他们个人观点。因为我觉得还是对于张爱玲作品的热爱,当热爱一个作品的时候,还是觉得怎么改编影视,都是不太恰当的。

  陈子善:如果做加法做得不好,用学术性的词语,过渡发挥的话,说得严重一点就是糟蹋张爱玲。

  止庵:《色戒》里面有很多加法,曾经王家芝去交一封信,给她的领导,然后王家芝一出门马上用火柴把信烧了。人家托你寄一封信,烧他干吗,不寄不就行了吗?

  主持人:没有想到今天书友会,对影视剧开了一炮,还属于专家个人观点。他们已经代表自己观点了,他们可以不看,他们只看原著。

  读者:有两个问题想问二位老师,《小团圆》一书的出版,这于张爱玲整个小说写作里的定位问题,怎么定位《小团圆》这一书。我们知道张爱玲在文学史当中,以前都不太写,与我所知从夏志清(音)先生对张爱玲高度评价,才把张爱玲纳入到文学史写作范畴,想问陈子善老师,关于张爱玲在文学史当中应该处于一个什么样的地位?咱们应该在文学史当中应该如何定位张爱玲?谢谢陈老师!

  陈子善:这个定位是最难定位的,一个人给自己定位也很难定,要给张爱玲在文学史上定位,我以前说过这样的观点,我现在还坚持这样的观点,20世纪中国出现了个作家,是非常信誉的,一个是鲁迅,一个是张爱玲。止庵先生有过两句话。

  止庵:我说张爱玲是中国最好的小说家,周作人是中国最好的散文家。

  陈子善:这是张爱玲后期,或者晚间最重要的一部作品。

  止庵:巅峰之作也是我说的,集大成之作也是我说的。

  读者:两位老师好,其实我这个问题可能也跳出了《小团圆》,先问止庵老师一个问题,关于读书的,我听说您家是三面环书,进去会有压迫之感,刚刚说您读书的时候喜欢两本,一本放起来,一本自己读。我觉得您这个习惯可能一般人是做不到的,能不能解释一下。另外解释一下您的比较理想的读书的境界是什么?现在也没有达到这个境界?

  另外一个问题是给陈子善老师的,您首先作为一个男人来研究张爱玲这样一个女性作家,因为我在张爱玲的书里面有一句话印象特别深刻,我的事情是跟任何一个事情都不一样的,仅仅看它一眼都是误解它,研究一个人当中这种误解可能避免不了的,您怎么样尽可能的不误解她,谢谢!

  止庵:您说读书是什么境界?咱们归到《小团圆》上来讲,第一种读书方法读者站在固定位置,让作者来找他,也就是说万物皆备于我。还有一种读书是作者是固定问题,这个作者往那找,那个作者往这找,努力想作者干吗写这本书,包括《小团圆》为什么这么些,很多人评论说写得杂乱无章,您想乱是个难的事,顺是容易的事,干嘛要舍易从难。我是后一种读者,我希望看一本书,比如张爱玲有张爱玲写法,看鲁迅有鲁迅的写法。张爱玲小说里面写一个人物,直接这个人上场了,然后过一两行再介绍这个人是谁,使很多读者不习惯,干嘛要这么些,咱们生活中就是这样的,符合生活现实,所以我们要努力的想想一个作家为什么要这样写,当然这个想法不适于一切,我真正理想境界不喜欢的书别读,不要浪费时间,别人读的书,大家都在看的书未必我要读。什么书好卖就读什么书,无可非议。

  陈子善:我们的研究完全可能是误读,仅仅因为误读我们就不读吗?那也不行,我以前做了研究张爱玲的工作,特别把她早期作品发觉出来,完整呈现出来,我们对一个作家如果要研究的话,当她所有留下的文字都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才有可能比较接近真实的理解他们,如果《小团圆》不能出版,我们对张爱玲这个作家的了解,对她写长篇小说这种新的追求,我们一无所知,现在我们知道刚才止庵讲的杂乱无章,如果这个小说不出版,什么都不知道,小说出版的时候,很多人指责宋先生说她违背张爱玲的遗愿。张爱玲再天才也有发展的过程。

  读者:谢谢两位老师,据了解在张爱玲写《小团圆》早期的时候,是不主张销毁的,并且想把《小团圆》港台同时连载,但是后来为什么她又主张把这个小说销毁呢?她是如何如何一步一步发生这样的心理变化的?当然她肯定会很矛盾,很舍不得的,请两位老师给以这中间漫长的过程具体分析一下,恳请两位老师解惑,谢谢!

  止庵:您说的不是特别准确,第一点张爱玲这点事天天在这儿说,其实张爱玲是76年左右写这本小说想出版,后来宋淇先生建议她不出版,后来她听从了宋淇先生的建议,然后宋淇先生提出了很多方案,包括把九莉改成京剧演员,她又不懂京剧,另外这个小说比较麻烦,改这一个人,其他人就没办法办了,说是漫长修改过程,其实根本就没法改。那么在92年的时候她曾经写过一封信,其实不是正式的遗嘱,后面写了一封信,里面有一句话,如果有钱剩下来,我的小说英文写作请人翻译成中文出版,《小团圆》要销毁,后面又说这件事我没想好以后再说,历史上有一个先例,果戈理曾经干这个事,把作品扔在火里,火烧这个稿子烧不动,后来说自己在干吗,几天后果戈理死了,如果张爱玲真想销毁,见了这个信立刻销毁,告诉我销毁结果,又说过几天再说。但是91年到94年香港出对照记传奇每一传都有《小团圆》的广告,直到15传出对照记的时候说没有这个了,但是也没说要销毁,《小团圆》本来要两本书要合成一本书,《小团圆》太厚来不及,就先出对照记,就是这么一个过程。

  陈子善:《小团圆》完稿以后寄给宋淇夫妇要求港台两地同时发表,她实际上对这个作品还是抱有很大的期待,但是宋淇先生提了一大堆的意见,她认真考虑了意见,接受了宋先生的意见暂时不发表,但是对宋先生要求她修改的几个方案,她也想试一下,但是她发现做不到,所以这个事情就搁下来了。

  止庵:而且张爱玲从来没有说过《小团圆》不适合,是宋先生说《小团圆》不合适。

  陈子善:因为宋先生是她的全权代表,好朋友,宋先生本身就有很高的艺术鉴赏力,宋先生本来是诗人,可能对诗的评价,更多是操作层面上考虑这个小说,他说这个小说发表会造成也许你意想不到的后果。


(北京日报)    《小团圆》出版 别给张爱玲穿件马甲    解玺璋    2009.04.21

  现在要人们心平气和地读一篇小说或看一部影视剧,真是越来越难了。似乎不闹点儿噱头出来,就不足以吸引人们的注意力。近日张爱玲的《小团圆》出版,就闹得一片沸沸扬扬。该不该出版,先成了问题;她与胡兰成的关系,更不会被闲置和浪费;还有刚过去不久的《色·戒》之争;书中对性的描写,对同性恋、乱伦的描写,都被拿来当作惊世骇俗的噱头炒作一番。年轻作家张悦然在博客中坦言:“这场与张爱玲的团圆太热烈了,违背了张爱玲谆谆叮嘱般附在前面的那个‘小’字。”读者将太多的好奇倾注在故事的真实程度上,也许会影响甚至损害对作品本身文学价值的评估。

  这种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因为一部小说,无论好坏,一旦落入索隐派或考据派的读者手里,结果都是变得支离破碎,不忍卒读。《红楼梦》前车之鉴,《小团圆》后车之辙,于是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小团圆》就在人们善意和崇敬的目光中被彻底肢解了。这些读者,他们喜欢张爱玲,甚于喜欢她的小说;甚至,他们喜欢张爱玲的轶事、花边、八卦、噱头,又超过了对张爱玲的喜爱。然而,如果我们一味地纠缠于这些文学之外的东西,很可能会错过张爱玲给予当代文学的贡献。

  固然,《小团圆》被认为是一本自传体小说,她甚至是抱着为自己作传、为家族作传的目的写这部小说的。熟悉张爱玲作品的读者都知道,张爱玲的小说大多取材于亲身经历或身边的人物。从一定意义上说,张爱玲始终在向读者讲述自己的故事。这是极而言之。但盛九莉(《小团圆》中女主人公)毕竟不是张爱玲,邵之雍也绝非胡兰成。小说中被影射的人物与历史上的真实人物之间是不能等量齐观,完全划上等号的。小说就是小说,硬把小说中的人物按在生活中某个人物的头上,硬给张爱玲穿上盛九莉的马甲,不仅对小说中的人物是一种伤害,对生活中的那个人怕也不够尊重。

  人们总是感慨于世事的浮躁,然而,在实际生活中,遇到事又耐不住性子,耐不住寂寞,爱凑个热闹。难道张爱玲的小说还要这样闹才能引起读者的注意吗?我想,这是对张爱玲的不信任,也是对她的侮辱。张爱玲的身世并非不重要,我们读一个人的书,在精神上跟这个人交朋友,就要了解这个人,进而了解她的身世,了解她的时代。这就是古人所说知人论世的办法,这是指导我们读书的重要方法之一,它和索隐派、考据派的探秘心态,是风马牛不相及的。


(中国青年报)    被庸俗化了的张爱玲    2009.04.21

  在港台出版一个多月后,广大“张迷”们翘首以待的《小团圆》中文简体版也终于出版了。有了在港台两地“卖到断档”、“频频加印”的新闻进行了铺垫,内地的热卖自然就不是什么新闻了。

  近些年,每隔几年就有好事者能从故纸堆里找出张爱玲的旧作,她的遗作也陆续面世,先有2004年的《同学少年都不贱》,后有2007年的《郁金香》。自然这次的《小团圆》肯定也不会是张爱玲的最后一部遗作。据报道,台湾皇冠出版社已经确定,明年张爱玲逝世15周年时,将推隆重出张爱玲的英文自传小说《易经》。可以想象,在未来的岁月里,我们也许将会不停地被告知,张爱玲的一部又一部遗作将面世……

  而与她的遗作面世相伴随的,是一轮又一轮的“张爱玲热”。自从夏志清先生把这位令人惊艳的才女出土后,张爱玲在华人世界就成为最大的文学奇迹。大陆虽然没有开过一次关于张爱玲小说的研讨会,但并不妨碍张爱玲的深入人心。与曾经的沈从文热、钱钟书热、萧红热相比,张爱玲热似乎一直持续着。中文系的学生尤其是女生对张爱玲可谓偏爱有加,几乎每年都会诞生许多关于张爱玲的研究文章;在图书市场上,与张爱玲相关的衍生书籍达到了多如牛毛的程度;无论她的小说多么难以改编,以她的小说为底子,或注水或改编的电视剧、电影、话剧却在前赴后继的创作中,只要按照“忠于原著,稍加雕琢”的思路进行简单改造,都能得到不错的收视率和票房……这么说吧,凡沾“张爱玲”三字,仿佛就有了最大的卖点,身价全部跟着翻番。

  我们不得不说,对于原创力极度溃乏的当代人来说,张爱玲还真是一口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古井呀!

  不用仔细分析,我们也都明白,将你我都席卷在其中的张爱玲热,在很大程度上超出了文学研究与文学欣赏的范围,早已经成为了一场较大规模的以张爱玲为核心的文化消费热。张爱玲在谈到她最喜欢的小说《红楼梦》时,曾经感叹《红楼梦》被庸俗化了,其实,张爱玲及其作品又何尝不是随着市场的趣味而不断地被庸俗化?她的贵族出身、她的特立独行、她的爱断情伤成了大众咀嚼的话题和聚会的谈资,远比她的文学创作更令人津津乐道。有的人可能不熟悉她的小说,但却对她的点点滴滴耳熟能详。

  以这次出版的《小团圆》为例,传媒并不关心这部遗作反映出的张爱玲小说创作的局限性,也没有人讨论作品本身存在的缺憾,大家更关注的显然是小说的自传性质,关心的是她对于胡兰成的描写与胡兰成的《今生今世》有什么不同,甚至还关心李安在拍电影《色戒》之前是否看过《小团圆》等等……

  在上个世纪,张爱玲原本还只是少数精英文化层热爱的偶像,而大众文化以其无往而不胜的特质,反向侵蚀,将局限于少数人的文化产品终于变成了大众可以消费的对象。被大众热爱是一个作家的幸福,可是如此过度地被热爱着,显然是倍觉人生苍凉的张爱玲所不愿意看到的。也许只有当她所承载的各种文化符号在得到最大的利用之后,当她可供炒作的话题趋于枯竭时,张爱玲的遗作再次面世才不会再引起如此的轰动……


(南方都市报)    张爱玲遗稿三年内还有百万字面世    田志凌    2009.04.22

  日前,中文简体版《小团圆》首发式在北京举行,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张爱玲研究专家陈子善、《张爱玲全集》主编止庵等到会,全国50多家媒体蜂拥而至。宋以朗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袒露心迹,他表示,若非为了父母与张爱玲的友情,他不会做这件事,《小团圆》的版税他将全部捐出。

  进入晚年的宋以朗也计划在三年内将张爱玲未曾面世的英文遗稿全部出版,“然后我就可以退休了”。据悉这批遗稿包括张爱玲与宋淇夫妇的书信,张爱玲从未出版的《雷峰塔》、《易经》等英文小说,全部出版将有百万字左右的汉字。

  简体版《小团圆》一天订光30万册

  《小团圆》繁体字版2月底在港台面世后,立刻引来抢购风潮,评说《小团圆》的八卦也成为坊间一大潮流。4月9日,简体字版《小团圆》由十月文艺出版社推出,记者获悉,仅仅一天之内,首印30万册已经被订购一空。从4月8日上市到4月15日的短短一周内,出版社已紧急加印三次,仍供不应求。宋以朗告诉记者,《小团圆》目前在台湾已是第8次印刷,在香港则是两版6印。在香港,《小团圆》还创下了两个钟头3千册被读者抢购一空的纪录。

  被称作“张爱玲最神秘的小说遗稿”的《小团圆》是一部张氏自传体小说,张爱玲在1992年曾经要求将其销毁。因为其中坦白记述张爱玲与胡兰成的恋爱故事,以及张氏家族成员的混乱关系,此书被媒体称为最惊世骇俗的作品。

  宋以朗捐出《小团圆》版税

  宋以朗第一次澄清了他父母与张爱玲的关系:“其实我爸爸宋淇不是张爱玲最好的朋友,我妈妈宋邝文美才是。我爸爸更多是张爱玲文学上的朋友和出版经纪人的身份。”

  宋以朗表示,2009年内他将出版增订版的《张爱玲语录》。这些语录是宋以朗的母亲宋邝文美当年与张爱玲谈话之后记录下来的,里面涉及张爱玲谈论的很多人和事。

  张爱玲去世前立下遗嘱,将全部财产留给宋淇夫妇。宋淇夫妇有两个孩子,宋以朗表示,他姐姐全家在美国,姐夫家很富有,不在乎这点版税:“我姐姐说,张爱玲的东西你怎么处理都可以,不用来问我。”

  宋以朗给记者算了一笔账,表示张爱玲并没有带给他们多少财富。1995年张爱玲去世后,港台地区因为没有新书出版,只有很少的版税,大陆地区则全是盗版,几乎拿不到版税。而他没有孩子,自己的钱已经是“今生今世都用不完了”。“如果不是考虑到父母和张爱玲的友情,我不愿做这些事情,太麻烦了,需要考虑很多问题。”

  今年2月,宋以朗在香港《小团圆》首发式上捐出一百万港币给香港大学作为“张爱玲纪念奖学金”。获奖学生的条件要求是:从大陆或台湾到香港大学,学习文学、女性。“这也是张爱玲的经历。当年张爱玲家里没有钱,她到香港大学拿了两个奖学金才能读书。当年别人给她钱读书,现在她给别人钱读书。”

  “《小团圆》这么火,版税我估计应该比一百万要多。剩下来的部分我准备捐给大陆和香港的两家张爱玲研究会”,宋以朗表示。

  百万字张爱玲遗作三年内出版

  止庵和陈子善都表示,对张爱玲晚年的创作需要重新认识。止庵说:“过去评论家有一个定论:张爱玲在50年代以后创作衰退了。但《小团圆》的出版加上之前《同学少年都不贱》等,我觉得晚期张爱玲的成就绝对不在她的早期成就之下。张爱玲1955年到美国,有很长一段时间她是以英文为主进行创作,大部分作品没有出版。它们出版后,张爱玲的文学地图可能彻底改写。”

  宋以朗表示,接下来三年他将把这些未曾面世的张爱玲作品全部出版:2009年出增订版《张爱玲语录》,2010年出版11万英文字的《雷峰塔》和12万英文字的《易经》,“中英文会同时出版。如果只出英文,会有人不经同意自己翻译。译者我们可能会找几个人来PK挑选。”2011年出版40万中文字的张爱玲和宋淇夫妇书信。另外还有张爱玲的一部游记《异乡录》。

  宋以朗告诉记者,小说《雷峰塔》折射的是张爱玲的童年故事。从小女孩五岁开始记述,家庭状况跟张爱玲一样。爸爸抽大烟,父母离婚,她偷偷跑出去找妈妈。而小说《易经》则反映张爱玲港大读书和港战的故事,没有写到张胡的感情。“这两部小说写的差不多是《小团圆》前半部分的故事,包括童年和大学,没有涉及感情。不会像《小团圆》这么劲爆。”《异乡录》则是张爱玲从上海到温州去找胡兰成途中的游记。一路上坐船、牛车,走得很慢。“她本身是上海人,很多乡下的东西她都没有见过。所以她的游记是奇奇怪怪的,她看见的东西是一般人不会在意,不会看见的。”

  《小团圆》让张爱玲研究者尴尬

  “《小团圆》的出版让研究者很尴尬!”止庵表示,《小团圆》中的很多内容,推翻了过去张爱玲研究中的一些材料,然而又不能完全把它当作张爱玲真实记录,这对研究者而言“是个很大的麻烦”。比如胡兰成在《今生今世》里讲他和张爱玲结婚,说两人填了婚书。但张爱玲在《小团圆》里写,九莉去买婚书,邵之雍说你怎么只买一份。填了以后就搁在箱子里没用。这足以否定胡兰成的叙述。

  “周瘦鹃1943年发表《写在〈紫罗兰〉前头》,说读张爱玲的作品一边读一边击节,如何如何好。但《小团圆》里写,‘他并不激赏她的文字’。周瘦鹃文中说我们谈了很多园艺和文艺的问题,但张爱玲说‘没什么话可说’。原来我们以为柯灵和张爱玲关系很好,现在看也不是这样。研究者拥有的材料本来就不多,现在完全用不上。跟陈子善见面聊起来,我们都觉得这事很麻烦。”止庵笑称。


(大公報)   小城三月說蕭張    童傑    2009.04.22

唯子之故不能息。今生今世小團圓。剛過去的小城三月,是屬於張迷的三月,各方媒體都把張迷久已封塵的熱情捧上了天,而隨《小團圓》分別在港台出版後,內地版也正蓄勢待發,兩岸三地這麼一來一回,雖說印證了張愛玲真的頗有點「何處是吾家」的飄泊味兒,然而張迷們的這一不敗的情意結,卻是牽繫覑陽間與陰間的紅線,他們希望那一片散落在偶像遺容上的碎花,終有一天會掃淨,真相大白,至少讓這位創造了許許多多城市避難所的女主人安息,獲得她最起碼的幸福。也正因為如此,也正因為張在晚年沒落到一個實地,她晚年的「非命」,終歸成為了張迷最不可觸及的禁忌。

宋以朗敢冒這風頭出版這本書,再加上他手上握有的多封張與其父母之間的書信,算是為這三月的城市,點亮了一盞霓虹燈吧。

然而,這些都不是重點。張愛玲,一個不算與貧苦、與戰爭太有緣的女作家,一個在革命的年代裡卻和革命不太有緣的女作家,以及一個徘徊在香港與上海之間的女作家,寫的是大城市小社會的悲歡。不過都是扭曲了的。她梳妝台上反映出的一座迷宮,滲了些現代城市人沉陷其中的虛偽、浮艷,透過她其實很彆扭的文字,把原本應該天真的女人心事變了節奏,而這些,在她的迷宮之中通常都被預言:不會有太好的結果的。

如果說描寫醜惡走的是波德萊爾《惡之華》的那條路,張愛玲是失敗的,她的迷宮裡,缺少了斑駁而列的城牆、老樹林、衰微的湖畔,鳥兒不會絮語,真正醜惡的花開不出來;如果說她作品中那片彌留式的寂靜走的是卡夫卡的的那條路,張愛玲算是勉強做到了,因為她那些篇散文真誠而不驕矜,她再三地回看她的童年,當她在午夜支起耳朵,偷聽不知從何而來的喇叭聲的那一刻,算是最真實的張愛玲了。

四月了,《小團圓》仍不息止,整個社會在張的身後一直團圓團圓,婆婆媽媽,是要讓這座迷宮去反諷作者的寂寞嗎?《小團圓》毫無依據忽地變成了一支傳世的雪藏古酒,就因為「張愛玲」三個字,學院中的公侯將相,民間的阿七阿八全都變了開酒器,與當事者有關係沒關係的,都一哄而上,誰跟誰「上過床」、「墮過胎」成為了焦點,追文學變成了追明星。要知道,文學資源是有限的,尤其在香港這逼仄的城市,想來真可憐,筆者這些想看看其他文學作家的讀者,也被這狂歡的人眾挾持覑,被迫圍觀這場喧譁的遊戲。

這無疑是一場誤會。張愛玲是這場誤會的中心,她的過人之處是把這些扭曲的情節都包羅進去,她每設下一道高牆,就痛苦一分,因為所有的痛苦都來自那些生命中不能承受的骨骼,這些重負也許是胡蘭城負她的,也許來自她的家世,她游離於屈服與拒絕之間,小小的使性子之間,卻與世界發生了強烈的衝撞,但我們得知道,有共鳴才成好文章,只有共鳴也不是好文章,宏大的共鳴應該是共時代、劃時代的,而且應該在有人性的任何地方。

香港的都市人活在這座迷宮當中,大家的確有共鳴之處,然而,在深刻的自我麻醉以後,升起的到底是夜月抑或晨曦?也許人生應當如夢,文學應如紅樓夢,我們透過張的文字,彆扭地發現了自己,繼續走的卻還是自己的陽關道,直到某日,到了都市人的人性快要因失救而斷氣的時候,男歡女愛,女人終歸拒絕一切真誠以及真愛,當我們的文學真的走到了這個地步,文學只會失救。

然而現實是如此殘酷,這裡似乎天天都有漢奸,半生緣裡的荒涼,是注定了胡蘭城要負天下人的。城市人找到了名為荒涼之物,感嘆過後,城市還是繼續荒涼,沒有人會因為白流蘇而變得很積極,但都市人卻出奇地很喜歡這樣的風景,永轉不完、永不回頭,在絕望的走馬燈通明的燈火下,如裙擺起起跌跌,我們的城市,真的需要這種文學嗎?

如果雲的歸處仍是雲,則「南張北蕭」裡的蕭紅可能更深刻一點。可謂同人不同命,可憐這蕭紅在哈爾濱跌了一跤連忍痛都來不及就流產了。她曾經流落香港,在淺水灣與聖士提反女校裡分葬,那裡留過的香氣,透露出張愛玲式的荒涼。她們同樣被男人欺負,蕭紅是在與蕭軍共度患難後分道揚鑣的。蕭紅敢於離家出走,情愛來得比傾城之戀更加轟轟烈烈吧,她是真真正正在傾城之時以她的人生演繹了一場「傾城之戀」的,自己作了她那一種傾城之戀的主角。

除了一早被收入了香港中文科教材的《呼蘭河傳》,還有我認為與林徽音的風格有點相像的《小城三月》,那是來自東北的一陣春風,真誠而毫無矯飾;《歐羅巴旅館》一文短短數百字,已讓四、五個典型人物躍然紙上;皚皚白雪,《商市街》裡那條「人間的孔道」,如實反映了醜惡,如果張愛玲仍然聽得到隔壁的手風琴聲,則在蕭紅與蕭軍那裡,「隔壁的手風琴在我們的耳裡不存在了。」我相信,這才是城市人所需要的文學。

如果文學的無限山上是一座悠悠的古宅,則張愛玲更像是一位活在大宅門裡,在四合中堂跟姑姑嫂嫂爭艷的誰家二小姐,心裡盤算覑的是金鎖閨怨;另一位女孩來得晚,止足於東南面的小門樓外。風雪大得像豆點,不過,她很懂得把手藏好,因為那是祖父留給她的叮嚀,他說過:即使城市人在貪婪中迷失了,溫暖和愛還是要虛心地永遠憧憬和追求的。女孩的衣服破舊得連凍僵了的指頭也塞不進去,雪把紅潤的面孔都蓋住了,但心頭的暖融化了雪與淚。

對於香港人,東北的呼蘭河,無論魯迅、茅盾、小思如何在蕭紅《後花園》裡奔走呼喊,聲浪也不會比《小團圓》來得大。一九九六年,端木的夫人鍾耀群,放下對丈夫曾與蕭紅愛到死去活來的妒嫉,把端木的骨灰撒在香港聖士提反女子中學校園的泥土裡。我想,這三月,理應是屬於蕭紅的。在張愛玲那裡求索不到的,在蕭紅這裡完滿了,這,也許又正是大家覺得張才是寂寞的真女人的原因所在吧?文學上寂寞的定義真怪。


(新华日报 )    张爱玲热:消费社会的娱乐化冲动    贾梦雨    2009.04.22

  近日,尘封33年,带有自传色彩的张爱玲长篇小说《小团圆》简体中文版在南京上市,当天就引发抢购热潮,1小时销售近百本。仅仅12天,南京市新华书店就卖出了近3000册。出版方已决定从当初的10万册增印至15万册,后续还要加印。先有2004年的《同学少年都不贱》,后有2007年的《郁金香》,这次的《小团圆》肯定也不会是张爱玲的最后一部遗作,台湾皇冠出版社已经确定,明年将隆重推出张爱玲的英文自传小说《易经》。可以预见,未来,也许张爱玲的一部又一部“遗作”将面世……在文学边缘化的今天,欣赏张爱玲变成了消费张爱玲,在媒体的推波助澜下,“张爱玲热 ”带上了浓郁的时尚化、娱乐化倾向。

  消费浪潮中,“张爱玲”成为时尚

  据南京市新华书店工作人员介绍,购买《小团圆》的读者,以年轻的女性为多,大多数在二三十岁,很多读者并不是所谓的“圈内人”,而以白领居多。20多年来,张爱玲的书是该书店的畅销书,每当张爱玲的小说改编成影视,比如伴随着《红玫瑰与白玫瑰》、《色,戒》、《半生缘》等的上映,再加上媒体密集炒作,相关图书很快就销售一空。

  张爱玲因在20世纪40年代的上海发表了大量雅俗共赏的作品而成名,在50∼70年代中国大陆特殊的文化语境中销声匿迹,在80年代“重写文学史”浪潮中被著名汉学家夏志清先生发掘出来,从而被主流学术界接纳并获得高度评价。出人意料的是,伴随着消费文化浪潮的掀起,张爱玲早已走出了文学界的视野,在普通大众中引发了一波又一波的“张爱玲热”。与曾经的“沈从文热”、“钱钟书热”、“萧红热”相比,“张爱玲热”一直持续着。“出名要趁早啊!”张爱玲曾经抛出了这样一句话,谁能想到,生前凄清不已的张爱玲,在多年之后,是如此这般被华丽地消费着。

  长久以来,张爱玲和她的文字,一直以“倾城倾国”的姿态活在无数“张迷”心中,人们用不同的方式阅读她,消费她,从每一个细节中感受白洋纱旗袍、爱丁顿公寓、老唱机、黄昏的叫卖声和当当车。甚至在一些《张爱玲评传》中,从假发、名牌化妆品到各种时装、鞋子以及珍贵的手稿,应有尽有。

  于是,张爱玲的作品被大量改编为电影、电视剧,张爱玲在影像时代魅力不减,而且得到了更大的传播空间;“张迷”们大都为女性,女性谈张、看张、仿张已成时尚;与此同时,个人的、享乐的生活方式抬头,人们习惯于用消费来彰显个人的地位和品位。谈论张成了一种身份的象征,看张也变成了一种时尚。以《小团圆》为例,这段时间以来,众多时尚的写字间里,白领们争相传阅,不过,大家关心的不是文学本身,而是张爱玲小说中透露的各种隐私,以及由这些隐私引发的关于情调、关于时尚生活方式的讨论。

  张爱玲以写都市的世俗人生见长,喜爱张爱玲者大多为都市中人,期待能从中窥视旧上海的生活情调并得到想象性满足。于是有人比喻,张爱玲是一个可以“吃”的女人。有人说,这被频频“消费”的处境,是因为她接近“文化+物质”的综合体,而这就是时尚。

  小资文化氛围,“张爱玲”成为偶像

  与全社会的消费浪潮相联系,“小资”成了我们无法回避的话题。她是具体的现实存在:在时尚浪漫的繁华街头,在深沉伤感的私人空间,到处都有小资们顽强的身影;她又是抽象的价值追求:在或冷漠或矫情的面孔背后,在或优雅或摆酷的举止之间,“小资”的元素总是若隐若现。有一定的经济基础、有不上不下的文化艺术修养、有些标新立异的喜好和习惯,与流行刻意保持着距离,与情调总是难解难分,与泡吧、喝卡布基诺、读村上春树、看波兰斯基等顽强地联系在一起,这些似乎成了小资的标志。或许是为了迫不及待地证明自己,或许是社会躁动背后的茫然无措,在我们的这个时代,一夜之间涌现出数不尽数的小资,在信息的狂轰滥炸之下,“小资”获得了匪夷所思的生命力。

  上海是20世纪中国小资的原产地,在张爱玲写作并成名的年代,上海已成为中国的贸易、金融、生产、消费和娱乐中心,并成为中国最小资的城市。张爱玲作为一个自食其力的自由撰稿人,具有小资的基本生存状态和生活乐趣。正如一些学者指出的那样:她是一个善于将艺术生活化、生活艺术化的享乐主义者,又是一个对生活充满悲剧感的文人;她是名门之后、贵族小姐,却骄傲地宣称自己是一个自食其力的小市民;她悲天悯人,时时洞见芸芸众生“可笑”背后的“可怜”,但实际生活中却显得冷漠寡情;她通达人情世故,但无论待人穿衣均是我行我素,独标孤高;她在文章里同读者拉家常,但却始终保持着距离,不让外人窥测她的内心。所以,她是把自己隔离开的,她像是隔着玻璃看着玻璃外的人生。

  正是这些小资元素,在如今这个时代,在众多白领中引起了强烈的共鸣,并在一种对象化的满足中,陶醉在小资文化氛围里不可自拔。这个时候,张爱玲在很大程度上只是一种符号,不再与文学有关。

  娱乐化炒作,为“张爱玲热”推波助澜

  著名作家叶兆言说,张爱玲的小说,虽然有很大成就,但客观评价,也存在这样那样的缺陷,远不是炒作的那般玄妙,现在,炒作张爱玲成了一种文化景观。记者注意到,在新一轮的“张爱玲热”中,媒体的炒作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以《小团圆》为例,在港台出版一个多月后,广大“张迷”们翘首以待的中文简体版也终于出版了。有了在港台两地“卖到断档”、“频频加印”的新闻铺垫,内地的热卖自然就不是什么新闻了。同时,“张爱玲隐私”成为焦点:她到底有没有爱过胡兰成?她有没有供养过他?传媒并不关心这部遗作反映出的张爱玲小说创作的特点,也没有人讨论作品本身存在的缺憾,大家更关注的显然是小说的自传性质,关心的是她对于胡兰成的描写与胡兰成的《今生今世》有什么不同……

  上个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大陆的“张爱玲热”,早已在很大程度上超出了学术研究和文学欣赏的常态范围,成为了一场较大规模且持续不断的以张爱玲为品牌为文化符号的消费活动。正是在媒体的推波助澜之下,有人也许不读张爱玲作品,却早知张爱玲的芳名,熟知张爱玲的逸闻妙语。更普遍的情形是,“误读”张爱玲,忽略其深刻的人性探寻和别致的审美创造,把张爱玲“明星化”、“小资化”,这个时候,张爱玲其实已经“面目全非 ”了,被庸俗化,世俗化了。


(河北新闻网)  独一无二张爱玲,半个多世纪的传奇    李邑兰    2009.04.23

40年代:她拨动了落寞的心弦

  20世纪40年代,大陆出现了第一次‘张爱玲热’,也就是张爱玲创作其《传奇》《流言》的时期。

  1943年,张爱玲身在“沦陷期”的上海。她在周瘦鹃主编的《紫罗兰》上,发表《沉香屑·第一炉香》,一鸣惊人,这年她23岁,与曹禺十年前发表《雷雨》时同岁。

  1943年和1944年,是张爱玲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年份,两年的时间里,她在《紫罗兰》《杂志》《天地》《古今》和柯灵新接编的《万象》等各种类型的刊物上发表了一生中最重要的小说和散文,包括小说《沉香屑·第一炉香》《倾城之恋》《金锁记》等。

  著名翻译家傅雷以“迅雨”的笔名发表了重要的评论文章,《论张爱玲的小说》,称赞张爱玲的小说是“一个低气压的时代里,文艺园地里探出头来的奇花异卉”。

  “作为一个女性作家,张爱玲非常了解女性在现代社会的生存处境,写出了人性的悲凉,很能拨动战时市民读者落寞的心弦。”谈起40年代张爱玲的走红,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温儒敏认为与40年代前期上海的文化环境有关。“当时这个大都市成为沦陷区,其中租界部分又如同孤岛,左翼文化风光不再,大量青年读者流失,于是商业文化更加凸显,以市民读者为主的通俗文学得到充分发展的大好时机。一路走言情通俗的张爱玲可以说适逢其时。”

  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余斌是《张爱玲传》的著者,余斌很“惊艳”于她文字的撩拨性,她的人生悲剧感、观人观世的角度,以及狭而深的“世界”。

  50∼70年代:“张潮”从台湾“刮”至香港

  “张爱玲热”后来在香港的兴起,很大程度上是台湾“带起来”的。

  张爱玲被香港读者熟知,始于1954年。“她的小说集《传奇》在香港由天风出版社以《张爱玲短篇小说集》为名重印,销路颇广。”香港岭南大学教授梁秉均回忆。

  但那时张只是作为众多大陆作家中的一位被香港读者接受,并无十分特别之处。

  待“张爱玲热”在香港形成气候,已是20世纪70年代的事情了。

  海峡对岸的台湾,虽然1966年皇冠出版社才出版第一本张爱玲小说《怨女》,比香港晚了十年,但台湾却立即对其表现出极大的热情。“我为了了解张爱玲的家世,花大钱读了很多清朝的笔记小说。我们是这样崇拜一个人的。”《亚洲周刊》主笔南方朔在3月22日的文化论坛上如此回忆起自己青年时代“迷恋 ”张爱玲的日子。

  “1965年在香港,我遇到了宋淇先生,他很热心地推荐了好几位香港的作家给我,尤其是张爱玲。”多年以后,“皇冠”创始人、琼瑶丈夫的平鑫涛,在自己的自传《逆流而上》中,回忆了“皇冠”和张爱玲的结缘。

  1968年,台湾皇冠出版社出版了小说《半生缘》,香港《星岛晚报》也同时进行连载;1969年,皇冠又接连出版了《秧歌》《张爱玲短篇小说集》《流言》,至此,“张爱玲热”开始在台、港两地正式掀起。各类研究张爱玲的学术著作也层出不穷,台湾大学唐文标的《张爱玲资料大全集》、水晶的《张爱玲的小说艺术》是其中典型的代表。

  “她是华文世界最传奇的作家。”这是台湾皇冠出版社的官方网站“皇冠读乐网”上对张爱玲的评价。自1966年到2009年的《小团圆》,张爱玲在台湾出版的22本著作均是由“皇冠”独家出版,它对推动‘张爱玲热’在台港的兴起,功不可没。

  “国民党威权时期,共产党的书他们不能看,鲁迅的书、沈从文的书不能看,只有张爱玲的书可以看。而且张爱玲确实也不错,所以他们当然接受张爱玲了。”张爱玲研究专家、华东师大教授陈子善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而台湾作家林俊颖认为,“张爱玲是流着贵族血液的末代王孙,她与其念兹在兹、全力描述的上海与香港,为台湾读者共同建构了一个其实已经不存在的‘想象中国’。”

  台湾人有多“迷”张爱玲?当时的“垃圾事件”可为依证。1955年张爱玲迁居美国之后,台湾女记者戴文采为了获得独家消息,不惜在张的寓所边上,用每月380美元的价钱租房居住,对张爱玲进行全程“跟踪”。她甚至“坐在垃圾桶边忘我地读着翻找着”,以便分析出张的行踪喜好,她还将淘垃圾记撰文发表。在台湾轰动一时。

  受到台湾“张爱玲热”的影响,香港各界也开始越来越重视张爱玲在“华语文坛”的独特存在,根据张爱玲原著改编的各种形式的影视剧、舞台剧开始大量涌现。

  有趣的是,香港、台湾两地不仅在掀起“张爱玲热”上争先恐后,举办张爱玲研讨会上也颇有“打擂台”的意味。继1996年台湾举办张爱玲国际学术研讨会后,2000年和2006年,香港也举办了两次大型的研讨会。2000年举行的“张爱玲与现代中文文学”国际研讨会中,第一场讨论便是:张爱玲是否已经(或正在)成为鲁迅之后,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又一个“神话”?

  80年代:大陆,迟到30年的“出土文物”

  大陆的“张爱玲热”比港台晚了30年。

  1985年,北大教师温儒敏和钱理群、吴福辉编写教材《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书中,张爱玲和周作人、沈从文、钱钟书等以前不能入史或者不被重视的作家进入了大陆的文学史。《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迄今已经29次印刷,印数达到60多万本,是现代文学教学覆盖面最大的教材,很多学生就是从这本书中知道了张爱玲。

  它也推动了大陆第二次“张爱玲”研究的全面展开。

  “1978年在北大上研究生之前,我从未听说过张爱玲的名字。”温儒敏说。事实上,这位40年代在上海名噪一时的作家,从50年代初之后差不多三十年的时间,在大陆销声匿迹,很多人都没有听说过张爱玲的名字。而彼时的港台,张爱玲正在成为新的文学传奇。

  谈起“张爱玲”从大陆文学语境里的“消失”,陈子善归结为政治环境的关系。直到2006年,原本要在上海召开的大陆唯一一次张爱玲学术研讨会,却因“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最终没有开成。

  温儒敏第一次知道“张爱玲”,跟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教授夏志清有关。“我们磕磕巴巴读了夏志清的英文版《中国现代小说史》,越发相信,张爱玲是不应被文学史遗忘的一位杰出小说家。”温儒敏说。夏志清在自己的著作中,第一次将张爱玲写进了中国文学史,并盛赞“五四时代的作家不如她,民国以前的小说家,除了曹雪芹外,也还有几人在艺术成就上可同张爱玲相比?”

  1984年,《读书》和《收获》杂志同时发表了作家柯灵的《遥寄张爱玲》,并刊登了张爱玲的成名作《倾城之恋》。自此,张爱玲像“出土文物”一般,浮出历史地表。

  今日的传奇,已与张无关

  如今,张爱玲在台、港、澳三地都有很多的拥趸,而接受的原因却各有所差异。 “最大的差异在大陆和台湾。台湾原先只认‘祖师奶奶’(张爱玲),大陆原先只认‘祖师爷’(鲁迅)。”南京大学教授余斌觉得:“现在鲁迅在台湾早已不再‘ 地下’,张爱玲在大陆也已成为‘传奇’,不过因于历史的原因,张在港台是‘主流’,鲁迅在大陆是‘主流’。”

  80年代学术界的研究带动了张爱玲著作在大陆的出版,从1986年出版社打着“研究和教学”的名义,小心翼翼出版,到盗版书籍的大量涌现,一发不可收拾。

  而80年代后期到90年代初,在大陆大学校园里手捧《张爱玲文集》曾是一道时尚的风景,“张爱玲”变成某种趣味的象征而被争相仿效。当时文学界流行的新写实主义、“市民文学”甚至“小女人散文”中,也都依稀能看到张的影子。

  1995年9月,张爱玲在美国逝世,“张爱玲热”达到高潮。那以后影视改编、或新作出版,一波接一波。据温儒敏统计,内地总共推出了近百种有关张爱玲的图书。

  事实上,张爱玲已发表作品的创作时期就集中在1943∼1945年,其后,她的创作开始下滑,抗战胜利后,她逐渐进入沉寂期,最终远走他乡,定居美国。可随着1968年后台湾掀起的、不断升温的张爱玲热潮,张爱玲的作品在某种程度上渐渐产生了类似于电影《大话西游》的后期效应——不仅其作品和主人公被无数研究者和粉丝乐此不疲地解读,她本人也被大家无休无止地进行臆想和猜测。

  对于愈演愈烈的“张爱玲热”,不少学者很不以为然。“我反对打着迎合消费的旗号,糟蹋张爱玲。张爱玲的传奇不是要把张爱玲神化。”陈子善一再向记者强调。

  “张爱玲的‘存在’很简单,就因为她是一个杰出的作家,或她的独一无二。”温儒敏说。

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中時藝文)  張愛玲為什麼要銷毀小團圓?    季季    2009.04.23

    懸宕三十餘年,「文壇神秘女王」張愛玲的《小團圓》一面世即話題不斷。各路張迷對她這部自傳體小說的爭論,大多聚焦於該書出版是否違背張愛玲遺言,或者她與胡蘭成的情愛恩怨,以及小說技巧是否不如以往等問題。1995年9月她辭世之後,我曾與她弟弟張子靜合著《我的姊姊張愛玲》,對於環繞她生命周邊的人與事有了較多了解,閱讀《小團圓》之時,眼前的文字不免與腦袋裡的歷史檔案碰觸,因而比較想從兩者的對應中探解整件公案的核心:張愛玲 1992年3月12日寄遺囑給宋淇時,為何在附信中註明(《小團圓》小說要銷毀)?

     「著作完成日期──1995年」

     只是編輯誤植嗎?

     從已出土的書信看來,張愛玲在註明銷毀的次年還致信皇冠編輯,表示《小團圓》也許一年內沒法寫完,決定先出《對照記》。1994年6月《對照記》出版後,她在10月5日寫給莊信正(她在美國最信任的友人)最後一封信中仍說:「我正在寫的《小團圓》內容同《對照記》,不過較深入。」

     那一年她的健康日下,必須服用高蛋白飲料安素(Ensure)支撐體力。次年9月,她與胡蘭成一樣,以七十五之齡因心臟衰竭辭世(她在1984年即發現心臟有問題)。由此觀之,1992年要銷毀的版本,並非她生命末期仍在奮鬥不已的版本。

     但皇冠出版的《小團圓》,封底版權頁註明「著作完成日期──1995年」。為此我特別打電話請教皇冠發行人平雲:你們出的是最初的版本,還是最後的版本?他說:是最初的版本。我說:那為何版權頁的著作完成日期是1995年?他說他沒發現這個錯誤,可能是編輯誤植,下次再版會改正。

     ──張愛玲遺產執行人宋以朗去年11月21日應邀到香港浸會大學中文所演講時,還斬釘截鐵表示張愛玲英文小說《少帥》和《小團圓》不能出版。邀他演講的林幸謙教授,在4月號《印刻文學生活誌》撰文表示,那天演講後兩人去吃宵夜還在討論此事:「聽到他再三堅定地說不能出版這兩本書,我感到很可惜,極力地以各種事例試圖遊說他改變決定。最後我建議他不能只是停留在思考層面上,應該把所有他所考慮的觀點與資料都寫出來,然後再進一步加以分析其中的問題所在。事後我也把一些相關事例和資料傳給他參考。」

     林幸謙研究張愛玲多年,著有《張愛玲論述:女性主體與去勢模擬書寫》、《歷史、女性與性別政治:重讀張愛玲》。他的舉例與建議,想必對宋以朗產生關鍵影響;兩個多月後即傳出《小團圓》將出版的消息。18萬字手寫稿,從打字排版到校對出書,皇冠的編輯作業時間大概只有兩個月,難怪校對多處遺漏(如桑弧的化身「燕山」誤植為「藍山」)。但「著作完成日期──1995年」是宋以朗給皇冠的資訊不足,抑或只是編輯誤植?不管前者或後者,這個錯誤對張愛玲最受矚目的遺作是不公平的;希望北京新出的版本沒這個問題。──

     胡蘭成去世多年,為何《小團圓》

     仍未出版?

     那麼,回到問題的核心:為什麼張愛玲在1992年3月致宋淇的信中註明《小團圓》要銷毀?

     我相信原因絕不是她認為寫得不好。──連備受傅雷批評的《連環套》及她自己「也覺得寫得差」的《多少恨》都收進了「張愛玲全集」,《小團圓》難道會比那兩部「少作」還差嗎?

     張愛玲在1975年初夏(五十五歲)開始撰寫《小團圓》,致信宋淇「最好還是能港台同時連載」。1976年3月,《小團圓》書稿飛越半個地球,從洛杉磯寄達香港宋淇的家,其後即「閨門深鎖」,未能如願「港台同時連載」,更一直未能出版。

     從宋淇之子宋以朗在《小團圓》出版前言引述的張、宋書信看來,《小團圓》未能發表與出版,主要障礙是胡蘭成當時在台灣。宋淇讀完全書給張愛玲寫的長信,明指「邵之雍就是胡蘭成」,擔心書一出版胡會對號入座,趁機強出風頭。宋於是對她下了「此書恐怕不能發表或出版」的指令,並同時提出幾個改寫方案。針對「邵之雍」的身分,宋的建議是「去胡蘭成」:「你可以拿他改成地下工作者,結果為了錢成了double agent,到處留情也是為了掩護身分,後來不知給某方發現,拿他給幹掉了。」

     胡蘭成自日來台任教是1974年;1976年7月《今生今世》出版後被輿論所迫離台。亦即宋淇作出結論後不久,他所擔心的「問題人物」已經返回日本,但《小團圓》仍閉鎖於「深閨」之中。甚至,胡蘭成辭世之後,《小團圓》依然沒有出版!

     1981年7月25日,胡蘭成在東京辭世。《聯合報》於29日以「胡蘭成病逝」為題發表合眾國際社7月28日發自東京的電文,全文約僅 160字。同年9月,張愛玲致宋淇信中說:「《大城》與平鑫濤兩封信都在我生日那天寄到,同時得到七千多美元(內中兩千多是上半年的版稅)與胡蘭成的死訊,難免覺得是生日禮物。」

     《大城》是香港著名的文史刊物,平鑫濤是當時的皇冠發行人。張愛玲生日為農曆8月19日,換算1981年國曆為9月16日;她當天收到的也許是平鑫濤寄給她的《聯合報》報導。然而,收到這份「生日禮物」後,她在致宋淇的信中為什麼沒有提及《小團圓》的出版問題?

     宋淇1976年在以筆名林以亮發表的「私語張愛玲」中就已公開提到《小團圓》:「她新近寫完了一篇短篇小說,其中有些細節與當時上海的實際情形不盡相符,經我指出,她嫌重寫太麻煩,暫擱一旁,先寫《二詳紅樓夢》和一個新的中篇小說:《小團圓》。現在《二詳紅樓夢》已發表,《小團圓》正在潤飾中。」──文中所指短篇即「色.戒」,1978年1月發表於《皇冠》。──可見宋淇不但長期代為處理張愛玲作品的發表與出版,也一直擔任她在創作上的「軍師」與「把關者」。或因如此,她不忍拂逆宋淇的建議,只好閉口不提出版1976年的版本,並繼續根據其建議改寫,至1995年辭世仍未完成。(宋以朗在《小團圓》前言也說:「她在晚年不斷修訂,可能就是照宋淇的意見去做,可惜她始終沒有完成。我個人意見是雙重間諜辦法屬於畫蛇添足,只會引人誤會張愛玲是在替胡蘭成清洗漢奸身分,所以不改也罷。」)

     但是平雲表示,皇冠並未拿到張愛玲晚年仍在改寫的《小團圓》。那麼,那個修改多年的版本目前是在宋以朗手裡,或已(不幸)被張愛玲毀棄?如果後者的假設不存在,修改版到底修成怎樣的面目?那個版本如果日後出土,也許又將成為「張學」研究的新課題。

     「去胡蘭成」,失策的改寫建議

     張愛玲年輕時代說過:「生命有它的圖案,我們唯有描摹。」她在初暮之年開始寫這部自傳體小說,大膽的採取了還原生命史的手法,讓她自己以及與她有過糾結的人物回到事件的初始狀態,所以「講到自己也很不客氣」,甚至被胡蘭成弄得子宮頸折斷和在紐約打胎的隱私都坦露無諱;對她母親與姑姑等親友的種種難堪也層次細密的翻揭而出。創作本是非常深層而私密的心理活動,她在寫作時也許完全沒考慮作品發表後的「他者」反應;抑或也可能有意的讓「他者」的真面目暴露於世?但從創作角度來看,宋淇這個「把關者」的「去胡蘭成」建議是失策的;只徒然困擾張愛玲二十年。這也許是她生命末期最大的負擔與遺憾。──《小團圓》裡寫了種種她對胡蘭成的深情與崇拜,甚至連母親名字都叫「蕊秋」(胡本名「積蕊」小名「蕊生」);哪捨得「去胡蘭成」呢?宋淇當時難道沒看出這個關鍵點?

     為了胡蘭成,張愛玲的犧牲其實不只這一樁。例如她的作品,自1952年離開上海後即因「漢奸文人」而在大陸絕跡,只能在台、港等地發表與出版。1976年4月宋淇讀完《小團圓》時,文化革命尚未結束,中國還處於動盪且封閉的鎖國狀態,他想當然爾認為這部作品不可能在大陸出版,所以把關的對象只專注於在台灣的胡蘭成,而未思及張愛玲留在大陸的親友。

     然而時間會改變現狀也會還原歷史。1977年文革正式宣告結束後,中國的政治情勢漸趨穩定與開放。1981年11月,上海《文匯》月刊發表張葆莘撰寫的14頁長文「張愛玲傳奇」,她姑姑立即欣喜萬分的把《文匯》寄到美國給她。「張愛玲傳奇」雖未立即引起重大回響,卻是間隔三十年之後,「張愛玲」的名字首次重返大陸媒體,一時喚醒了許多舊友的記憶。1982年12月,上海《收穫》雜誌發表柯靈「遙寄張愛玲」並重刊「傾城之戀」,北京《讀書》雜誌也轉載「遙寄張愛玲」。兩家深具影響力的雜誌南北唱和,「張愛玲熱」逐步在中國升溫,其作品的盜版書層出不絕。到了這個月,取得正式授權的《小團圓》也在北京出版了。這些變化,是1976年的宋淇與張愛玲都未料及的。

     舅舅的血緣之謎

     張愛玲在《續集》自序(1988年2月)中曾如此慨嘆:「曹雪芹的紅樓夢如果不是自傳,就是他傳,或是合傳,偏偏沒有人拿它當小說讀。」

     《小團圓》出版後,也遇到近似的狀況:「偏偏沒有人拿它當小說讀。」並且也可能和《紅樓夢》一樣,陸續出現各種考證。

     《紅樓夢》有金陵四大家族,《小團圓》也有張佩綸、李鴻章、黃翼升、孫寶琦四大名門之後,以及她在上海活耀文壇時的友人;不少張迷閱讀時都抱著對號入座的心理。我在《我的姊姊張愛玲》第一章即先交代「家世──張家、李家、黃家、孫家」。一般讀者如不熟悉他們的家世背景,難免滿頭霧水。但對她的父母、姑姑、弟弟、舅舅、炎櫻、周瘦鵑、柯靈、胡蘭成、桑弧、蘇青等人的化身,則較容易看出端倪。1992年她寄遺書與(《小團圓》小說要銷毀)的附信給宋淇時,也同時寄授權書給住在上海的姑父李開第,請他代為處理合法的大陸版權事宜。或許晚年心境與1976年迥異,她顧及《小團圓》中寫的一些親友都還健在人世;特別是關於舅舅、姑姑、柯靈、桑弧的往事,似乎不宜公開吧?這裡我只說說舅舅與柯靈的部分。

     張子靜1995年告訴我,他母親與他舅舅是雙胞胎、遺腹子,家族流傳的說法是,他母親(黃素瓊)出生後,家人很失望,產婆卻說:「不要慌,裡頭還有一個!」──那就是他舅舅(黃定柱)。

     但張愛玲1976年就顛覆了這個雙胞胎版本。《小團圓》寫她1939年赴香港大學就讀後,母親自上海赴歐之前過境探望,閑談間向她說了現代版的貍貓換太子──她舅舅是買來的;他自己並不知道。

     珍珠港事變後香港淪陷,1942年她輟學返上海,沒對弟弟說破這祕密。去舅舅家玩,舅舅見她沒大衣穿,還從箱底翻出一件清裝皮襖送她(她照片裡常見的那件)。

     也許因為知道了舅舅與她無血緣,1944年春天以舅舅三女病逝故事發表的「花凋」,文筆異常冷冽尖利,形容舅舅是「酒精缸裡泡著的孩屍」;「有錢的時候在外面生孩子,沒錢的時候在家裡生孩子。沒錢的時候居多,因此家裡的兒女生之不已。」

     ──張子靜告訴我,舅舅家有五女三男,在外還和兩個女人生了三個女兒。「花凋」發表後,舅舅一家很生氣,張、黃兩家一度不相往來(那時他母親還在國外)。──

     中國人一向重視香火傳承。在男性威權時代,尤其重視血緣正統。她的外曾祖父黃翼升曾任長江水師提督,軍名顯赫;外祖父黃宗炎是獨子,二十多歲即在廣西鹽法道任內病亡。黃宗炎娶一妻二妾,去世時卻只有二姨太有孕。按照黃素瓊的說法,黃宗炎的大老婆為了延續香火固守家產才去買難民的初生男嬰回來冒充雙胞胎。

(中時藝文)

     1995年我在上海也訪問了張愛玲舅舅黃定柱的長子黃德貽。對於他姑姑黃素瓊與其父黃定柱的雙胞胎情緣,他的版本與張子靜相同。他也拿出一些家人照片與我分享,看來不但黃素瓊與黃定柱長得像,甚至兩姊弟的子女也有神似之處。張愛玲在《小團圓》中引述她母親的話:「他們長得像是因為都吃二姨太的奶。」──這句話讓人想起她在「相見歡」裡寫荀太太對伍太太說她家二少奶奶生病:「請大夫吃了幾帖藥,老沒見好。那天我看她把藥罐子扔了,把碎片埋在她院子裡樹底下。問她幹嗎呢,說這麼著就好了。我心想,這倒沒聽見過。」伍太太對這項「民間小迷信」表示興趣,荀太太卻轉而低聲說:「哪知道後來就瘋了,娘家接回去了。」

     張愛玲母親雖然沒有瘋,但「他們長得像是因為都吃二姨太的奶」這句話,我們也「倒沒聽見過」。她沾沾自喜以為母親「因為此刻需要縮短距離,所以告訴她一件秘密。」卻似乎沒警覺「因為此刻需要縮短距離」,所以母親告訴她的秘密也許是臨時編造的。──既然是秘密,料她不敢去查證真假。

     1992年,她的父母、舅舅、姑姑均已辭世,但她弟弟與舅舅的兒女還在上海、北京、南京等地;在台灣更有影視紅星張小燕的母親黃家瑞。當年「花凋」發表時,她的表兄弟表姊妹還年幼,跟著父母生生氣也就算了,如果臨老看到《小團圓》中對他們血緣正統的否定,那些黃家手足會有如何激烈的反應﹖是否會鬧到找她弟弟張子靜去驗血查明正身﹖萬一消息見報,想必又是一番沸沸揚揚,她要如何因應那些表兄弟表姊妹的憤懣與指責?……

     荀樺與柯靈之謎

     柯靈(1909-2000)是三○年代知名的編輯,劇作家;解放後擔任過文化部電影局上海劇本研究所所長等要職。張愛玲第一次與他見面是1943年7月,帶著新完稿的「心經」去他主編的《萬象》雜誌編輯部拜見;8月「心經」即在《萬象》分上下期發表。後來張愛玲改編「傾城之戀」為舞台劇,柯靈提供不少意見和協助,同年12月在卡爾登戲院上演後,她送他「一段寶藍色的綢袍料」為謝禮。 1945年6月柯被日本憲兵隊逮捕,她請胡蘭成寫一信給憲兵隊長說情,並偕胡同去柯府慰問,不久柯獲釋放……。1982年柯靈在「遙寄張愛玲」中以誠懇的語氣詳述認識張愛玲的經過,最重要的是對她作品長期在大陸缺席,以文壇大老之姿作出權威的結論:「張愛玲在文學上的功過得失,是客觀存在,認識不認識,承認不承認,是時間問題。等待不是現代人的性格,但我們如果有信心,就應該有耐性。」

     1993年春天我去上海出差時,曾與陳子善、梁錫華同去拜訪柯靈。彼時他已84歲,說到張愛玲仍不斷表露推崇之情。1994年元月他來台開會,我也曾請他與汪曾祺、李銳、劉心武共進晚餐。印象裡的柯靈一直是慈眉善目的,左耳掛著助聽器,一派溫文儒雅的長者風範。

     柯靈去世九年之後,我在《小團圓》初見「九莉」帶小說稿去拜訪「編輯荀樺」時,馬上聯想「荀樺」是柯靈。但看到其後的情節則不禁驚嘆:「哎呀,這真的是柯靈嗎?」──1982年他在「遙寄張愛玲」隱而不提的一些事,怎麼1976年就都在《小團圓》出現了!

     一,「荀樺」1945年出獄後親赴張府致謝,提到在牢裡坐老虎凳博人同情。但連著去了三次未免突兀,被她姑姑笑問「不知道他這是不是算求愛。」

     二,「編輯荀樺」那時竟然有「三個老婆兩大批孩子」。有次燕山的電影預演,大老婆還「大鬧電影院,滿地打滾,說『當著你的朋友們評評這個理!』後來荀樺對人說:『錢也給的,人也去的,還要怎樣?』」──原來左翼文學編輯人這麼有辦法!

     三,1945年秋天胡蘭成開始逃亡,暫時匿居在虹口(日租界)一個日本人家裡,她第二次去探望時,不巧在電車上遇到「荀樺」,結果發生這樣的意外:「荀樺乘著擁擠,忽然用膝蓋夾緊了她的兩隻腿。……她震了一震,從他膝蓋上嚐到坐老虎凳的滋味。」好不容易脫身下車後,她淡然覺悟:「剛才沒什麼,甚至於不過是再點醒她一下:漢奸妻,人人可戲。」

     四,解放後,「荀樺在文化局做了官了,人也白起來,兩個女人都離掉了,另娶了一個。燕山跟他相當熟,約了幾個朋友在家裡請吃飯,也有九莉……。」但是,「荀樺不大開口,根本不跟她說話,飯後立刻站起來走開了,到客室裡倚在鋼琴上蕭然意遠。」……

     這些,這些,不都是張愛玲積了三十年的怨怒嗎?終於藉著她最善用的武器復了仇。從這些對「荀樺」的復仇看來,宋淇的把關倒像是歪打正著──如果柯靈1982年前看過《小團圓》,還可能寫出「遙寄張愛玲」嗎?

     「遙寄張愛玲」不但替大陸的「張愛玲熱」快速加溫,其中還有一段感人的感懷:「人沒有未卜先知的本能,哪怕是一點一滴的經驗,常要用痛苦作代價,這就是悲劇和喜劇的成因。時間蠶食生命,對老人來說,已經到了酒蘭燈迤的當口,但是,感謝上帝,我們也因此可以看得寬一些,懂得多一些了。……」──念在柯靈替「張愛玲熱」加溫的份上,這段話也讓她「看得寬一些,懂得多一些」吧?

     「死亡使人平等」

     張愛玲在「相見歡」(1950年)裡也引述一句外國諺語:「死亡使人平等」。此時把這句話引用到《小團圓》似乎再也合適不過。從目前的結果看來,宋淇的第二次「把關」是正確的──幸而他沒有在1992年銷毀《小團圓》。

     如今,宋淇,張愛玲,以及她在書中所寫的人物,大多已寂滅無語。《小團圓》是她留給人世的生命拼圖,如此高聳而複雜,讓我們必須低頭省視,才能一次次從中看見深藏於她內心的勇氣與反抗,孤傲與絕決。

     「死亡使人平等」,她早料了到這一天。


(文匯報)    渴愛的才女    2009.04.23

 帶覑期望出席了《小團圓》的新書發佈會,宣傳說是神秘才女的自傳體小說,閱後卻有少許失望。雖然張的傳記早有人寫,而為其傳奇增添色彩的「張胡之戀」這一章也已不是新鮮事,但由作者親自執筆—雖然以小說的形式,總是令人渴望的。

 作者說:「這是一個熱情的故事,我想表達出愛情的萬轉千迴……」是否萬轉千迴,恐怕是當事人的主觀願望了。書中很多人物像男女主角邵之雍、盛九莉和母親蕊秋、弟弟九林和姑姑楚娣等,都有呼之欲出的生活原型,卻少了創作上的巧思,眾多配角如走馬觀花般跳躍出場,更令人看得眼花繚亂,即使最吸引人去看的男主角邵之雍也要到第四章才出場,但他的角色也淹沒在零散的回憶和插敘中,如果不是有事先張揚的胡蘭成作為原型,讀者也很難有印象。

 情節蕪雜,又拉拉扯扯,瑣碎得有生活感,卻少了提煉後的藝術感,更別提令人咀嚼的雋永句子,那是張愛玲特有的語言魅力。一個在缺乏親人之愛的環境中長大的女人盛九莉懷有崇拜憧憬的心愛上一個有妻有妾的男人邵之雍,卻還要聆聽他對少女新歡的溢美之詞。結局正如預知般,是從華麗到蒼涼,從熱望到落寞。

 書中大致的內容跟以往張愛玲自己的散文作品和其他傳記中透露來的差不多,只是多了男女調情和角力的一些細節描寫,添了點小資情趣,然而,早有《傾城之戀》、《半生緣》等在先,沒予人特別驚喜。所以,本書的出版雖然滿足了一些人的偷窺心理,卻倒真暴露才女的蒼涼。難怪有人不贊成出版,台灣作家林清玄甚至說看了「心裡有點酸酸的」。

 不像男人以事業功勳定地位,女人的傳奇彷彿是因為她情路上的坎坷。胡蘭成成為張愛玲心中的痛,卻也在一定程度上成就了她的生命傳奇,本書倒成了作者提供的例證。


(北京晨報)    出張愛玲全集不知是侵權   白明輝     2009.04.23

  曾經引起出版業內不小轟動的台灣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司狀告中國戲劇出版社侵權一案,昨天有了最新進展。被法院判決敗訴的中國戲劇出版社,將一家出版公司告上法庭,稱出版社曾與該公司簽訂合同,當中約定如出現版權問題,由該公司承擔一切後果。昨天,海澱法院開庭審理了此案。

  中國戲劇出版社起訴稱,2004年7月26日,由北京三老堂文化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三老堂公司)負責人孫某提供書稿,並代表該公司與出版社簽訂了出版《張愛玲作品全集——傳奇》的《圖書出版合同》。合同明確規定,因權利的行使侵犯他人著作權的,該公司承擔全部責任並賠償原告損失,並承諾《張愛玲全集》一書如出現版權糾紛,由該公司全權處理。合同簽訂後,出版社于2005年2月依約出版了該書。

  該書出版後,台灣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司以侵犯其專有出版權為由對中國戲劇出版社提起訴訟。經法院審理認定,該出版社構成侵犯皇冠公司專有出版權,判令其賠償皇冠公司經濟損失及維權費用共計28萬余元。此次,該出版社訴至法院,要求三老堂公司賠償對出版社造成的經濟損失28萬余元及維權費用2.2萬元。

  法庭上,三老堂公司一方爆出猛料稱,中國戲劇出版社與該公司簽訂的《圖書出版合同》違反了國家相關規定。但為了履行圖書的出版手續,該公司與出版社于2004年7月26日簽訂了《圖書出版合同》,其中合同第十一條稿酬約定為“免酬”。“在支付了大量前期投入費用的情況下,為了獲取委印單和發行委托書,我們被迫于2004年8月出具了承諾處理版權糾紛的《保證書》。”其認為,在侵權一事中,出版社存在明顯過錯,應承擔由此產生的一切法律後果。


山东画报出版社    可怜一部小团圆,断尽几多荡子肠    谢其章     2009.04.23

  张爱玲《小团圆》横空出世,石破天惊,击碎了所有人(普通读者和资深张学家)的梦,无人幸免,区别只在于伤害的大小。我还好,只是被轻微晃了一下,原本我就是觉浅的人,五岁以后就没再做过梦,最后一梦是在石附马幼儿园午睡时做的,内容是盼着以后顿顿喝棒子面粥洒芝麻酱,此时张爱玲已到了美国。我出生时张爱玲还在上海,我住愚园路一幢带大露台的楼房,她住哪。我还跟周作人住过一条街,跟齐白石也住过,这两个文化名人的故居门朝哪开有没有旁门我亦一清二楚。天蓝蓝,海蓝蓝,佳人远行兮,魂归离恨天。

  我以前说过“关于张爱玲,我不大乐意甚而有些厌烦那些个没完没了的‘评论派’,像评论鲁迅那样掘地三尺地挖出张爱玲的创作思想根源。我喜欢唐文标那样的 ‘资料派’兼而发点议论。”现在张爱玲亲手把数据送上门来了,真令人无以复加般地受鼓舞。已经有张学专家火急火撩地警告张迷,别拿《小团圆》当成自传来猎奇要当成小说来欣赏。孰不知,当自传看比之当小说看要难得多,需要的知识更多,不熟悉那段历史和人物的读者您们还真用不着警告之,专家们多虑了。能看懂《小团圆》为自传的是最高级别的张迷。

  下面我就说说《小团圆》中几个人物的“本事”。这里有个前提,这些事都和我所掌握的材料能够“惊人地相似”,天下若有这么多的假设都与事实“一一对应”,这世界就真的疯掉了。有张爱玲专家称 “《小团圆》对得上人未必对得上事,对得上事未必对得上细节。”我的看法是,对不上是因为你没有能力对上,还有一种可能是你主观上不情愿对上。金圣叹曾说:“吾最恨人家子弟,凡遇读书,都不理会文字,只记得若干事迹,便算读过一部书了。”对于《小团圆》而言,这倒不失为一种读法。

  我感兴趣的是这几个人,他们在《小团圆》的化名是:盛九莉--张爱玲、荀桦--柯灵、文姬--苏青、虞克潜--沈启无、汤孤鹜--周瘦鹃、向 --邵洵美、邵之雍--胡兰成、燕山--桑弧。还有不化名的,譬如梅兰芳,袁殊。抗战胜利后,张爱玲的写作谋生一时遇阻,龚之方是她的救星,给她发稿的地方(如《大家》杂志、《亦报》),给她剧本编挣稿费。可是在《小团圆中》没有龚之方的事迹(惟一的一句还未点明“还剩一份改良小报,有时候还登点影剧人的消息。”)。

  一,袁殊:“袁殊自命为中共地下工作者,战后大摇大摆带着厨子等一行十余人入共区,立即被拘留。”--

  二,周瘦鹃:“汤孤鹜大概还像他当年,瘦长,穿长袍,清瘦的脸,不过头秃了,戴着个薄黑壳子假发。”--

  张爱玲的“不领情”是她最具招牌的脾性,既使为了“整理她的材料”而丢掉性命的唐文标也不破例。张爱玲但凡对某人没好感,这个人的容貌便先遭殃,挖苦是免不了的,既使周瘦鹃前辈亦未能幸免。《小团圆》写到周瘦鹃不足五百字,其中还夹有这样的话:“汤孤鹜大概还像他当年,瘦长,穿长袍,清瘦的脸,不过头秃了,戴着个薄黑壳子假发。”当着秃子不说光,这起码的人情,张爱玲亦不领,还不必说周瘦鹃是最早称赞她的编辑。周瘦鹃为何戴假发,周的老友郑逸梅说“他原名国贤,六岁丧父,父亲为船工,劳瘁而死,家道一贫如洗,母亲靠着女红,抚养了他。读书上海西门民立中学,中英文冠于全校,这时教师为孙警憎,认为他是可造之材,校长苏颖杰也很喜爱他。将近毕业,只差一学期,忽然大病一场,病得死去活来,眉毛头发,一齐脱光。既痊愈,他觉得牛山濯濯,太不雅观,便配上了一头假发,又戴着墨晶眼镜,用以掩饰。苏校长称许他为高材生,虽差一学期,为权宜之计,照样给他毕业证书,并留他任本校教师。奈他为人没有威仪,课堂秩序,维持不了。他觉得教书这碗饭吃不下去,不得不另找出路。”(《紫罗兰庵主人周瘦鹃》)

  张爱玲送《沉香屑》稿给周瘦鹃去,周回访。“戴着个薄黑壳子假发。”后面是这段话“他当然意会到请客是要他捧场,他又并不激赏她的文字。因此大家都没多少话说。”再后面是“九莉觉得请他来不但是多余的,地方也太逼仄,分明是个卧室,就这么一间房,又不大。一张小圆桌上挤满了茶具,三人促膝围坐,不大象样。”张的住房比不上周的阔绰,她觉得有点窘。“他又并不激赏她的文字”,这也许就是张只给了《紫罗兰》杂志一部稿子的缘故,张爱玲是敏感的。《小团圆》写到这里突然岔到天上去了,这种东一棒子西一榔锤的写法,止庵称为“三条在线的不同片断交错拼接在一起,构成整部作品。片断之间,有时具有因果关系,有时只是有所呼应,或形成对比。不习惯或不接受这种写法,就会觉得杂乱无章。”(《浮生只合小团圆》)

  三,柯灵“荀桦乘着拥挤,忽然用膝盖夹紧了她两只腿”--

  柯灵略去不谈罢,虽然他的名篇《遥寄张爱玲》情辞并茂,感动了万千张爱玲读者,可是《小团圆》里这七个字“汉奸妻,人人可戏”,一下子使得这位文坛长者的仁厚面罩戴不住了,《小团圆》此处真该以“小说家言”视之,不然,本来悲观的世界就更加悲观了。张爱玲说“荀桦有点山羊脸”,我正好看到一张柯晚年的照片,觉得张爱玲看人准,落笔就准。

  四,梅兰芳“这人高个子,白净的方脸,细细的两撇小胡子,西装虽然合身,像借来的,倒像化装逃命似的,一副避人的神气,仿佛深恐被人占了便宜去,尽管前呼后应有人护送,内中还有日本官员与船长之类穿制服的。她不由得注意他,后来才听见梅兰芳在船上。”--

  梅兰芳是张爱玲笔下以真名现身的名人。香港沦陷,张爱玲凑巧和梅兰芳同船回上海。《小团圆》写道“她刚回上海的时候写过剧评。有一次到后台去,是燕山第一次主演《金碧霞》,看见他下楼梯,低着头,逼紧了两臂,疾趋而过,穿着长袍,没化妆,一脸戒备的神气,一溜烟走了,使她立刻想起回上海的时候上船,珍珠港后的日本船,很小,在船阑干边狭小的过道里遇见一行人,众星捧月般的围着个中年男子迎面走来,这人高个子,白净的方脸,细细的两撇小胡子,西装虽然合身,像借来的,倒像化装逃命似的,一副避人的神气,仿佛深恐被人占了便宜去,尽管前呼后应有人护送,内中还有日本官员与船长之类穿制服的。她不由得注意他,后来才听见梅兰芳在船上。”

  关于梅兰芳这件事情,《古今》编辑周黎庵(周劭)最有发言权,周认识梅兰芳是在一九四三年,还差点成了梅兰芳回忆录的“执笔人”。周黎庵说“梅兰芳是一九四二年春被日军遣送返沪的,同轮有颜惠卿、陈友仁、周作民等人,张爱玲那时尚未成名,也附轮来沪,那时梅兰芳实龄不过四十八岁。”(“《梅兰芳》与梅兰芳”)周黎庵还说了一条线索“我那时正在编辑一本专谈掌故书画的刊物(《古今》),她(张爱玲)经柳存仁(柳雨生)的介绍来看我,并以文稿一篇为贽(《更衣记》)。她生得并不算美,但风度甚佳,衣着却很奇异,后来才知道她的第二个爱好是衣裳的裁制。”

  张爱玲给《古今》投稿的介绍人柳雨生,周在上文中讲柳雨生也是与梅兰芳同船自港返沪“其中还有一位现今蜚声国际学术界的柳存仁教授,那时也还不到三十岁,是周旋于众多名人之间的最活跃人物。”柳雨生曾有长文《四年回想录》记叙他在港沪的经历。回到上海的柳雨生办了一份很不错的《风雨谈》杂志,南北的名作家都有文章在上面发表,挺奇怪的是张爱玲一篇也没有。柳雨生与陶亢德办太平书局,除了《风雨谈》之外,还办了一份《太平》杂志,图画较多,那上面倒是发表了张爱玲的散文《借银灯》。

  五,桑弧“蕊秋刚回来,所以没看过燕山的戏,不认识他,但是他能够引人注目的,瘦长条子,甜净的方圆脸,浓眉大眼长睫毛,头发有个小花尖,”--

  浓眉大眼长睫毛,燕山该是个美男子。以前都传说当时有人撮合张爱玲桑弧,《小团圆》坐实了传说。虽然张爱玲听从宋淇的建议“燕山我们猜是桑弧,你都可以拿他从编导改为演员,”(宋淇致张爱玲 一九七六年四月二十八日)将桑弧的身份改成演员,并说“是燕山第一次主演的《金碧霞》,”之类的话岔开读者的对号入座,可是读者不上当,沈鹏年说“龚之方曾主动想使桑弧与张爱玲缔结秦晋之好。解放后,前辈夏衍同志是上海市的文化主管,把桑弧吸收入上海电影制片厂仁导演;把张爱玲吸收入剧本创作所任编剧,我亲眼看到‘桑弧与张爱玲合影’的彩色照片--这在当时,市场上没有彩色照片,只有电影厂有此条件。”(《张爱玲论唐大郎的诗文--《大郎小品》中的张爱玲佚文》)吾家藏有1947年上海出版的《大家》杂志,上面有张爱玲的文章也有桑弧的文章,唐大郎是主编。

  六,苏青“文姬大概像有些欧美日本女作家,不修边幅,石像一样清俊的长长的脸,身材趋向矮胖,旗袍上罩件臃肿的咖啡色绒线衫,织出累累的葡萄串花样,她那么浪漫,那次当然不能当回桩事。”--

  过去的材料显示张爱玲与苏青是挺密切的良好关系,后来起了微妙,是因为胡兰成插了进来。有人考证这里有男女私情,《小团圆》似乎亦坐实了此事。鲁迅说过 “事实总没有字面来得好看”,还是回到相安无事的那一段时光--苏青主办《天地》杂志时期。说来都是因缘,胡兰成是看了《天地》上张爱玲的《封锁》,很是喜欢,通过苏青知道张爱玲住哪,找上门去的,这才有了胡张之恋,以后的事谁又能料得如神。《杂志》之外好像就是《天地》登过张爱玲照像,而这张相片的来历,《小团圆》也交代清楚了,张爱玲题了一句非常有名的话在相片背面,送给了胡兰成,这些都是因缘。

  苏青编《天地》,跟张爱玲要文章还要照片,《小团圆》写道“有一张是文姬要登她的照片,特为到对门一家德国摄影师西坡尔那里照的,非常贵,所以只印了一张。阴影里只露出一个脸,看不见头发,像阮布然特的画。光线太暗,杂志上印得一片模糊,因此原来的一张更独一无二,他喜欢就送给了他。”张爱玲“因为照相没带眼镜,她觉得是她的本来面目。”这张照片登在《天地》第四期扉页,正面是周作人先生,周杨淑慧女士(周佛海之妻),樊仲云先生。背面是五个人照片,五颗星式的布局,张爱玲居中,左上角是柳雨生,右上角纪果厂,左下周班公,右下谭惟翰。谭惟翰最应付事,拿出的是剧照;柳雨生伏案工作头都不抬。

  现在我们知道张爱玲这张相片是专门去拍照的(《对照记》里没有这张),送给了胡兰成。 以前看张爱玲各时期的照片,感觉好的真好,差的真差。后来看了《对照记》,张爱玲把一张张照相都做了文字说明,沉郁而哀伤,这句说到祖父母“他们只静静的躺在我的血液里,等我死的时候再死一次。”差点儿使我落泪。几张用在派司上的照片尤其好,没有一张是正脸正面的,没有一张是两个耳朵都露出来的,头都有些偏,像艺术照,风华而未绝代。由此可知照相术或拔高或减色,具体到人,就是上相不上相。胡兰成说“我在看守所里看见,也看得出你很高。”只凭头相就知道张身材很高,当不是凡眼看人。

  七,沈启无“他从华北找了虞克潜来,到报社帮忙。虞克潜是当代首席名作家的大弟子。之雍带他来看九莉。虞克潜学者风度,但是她看见他眼睛在眼镜框边缘下斜溜着她,不禁想到‘这人心术不正’”。--

  《小团圆》这么讲沈启无“他从华北找了虞克潜来,到报社帮忙。虞克潜是当代首席名作家的大弟子。之雍带他来看九莉。虞克潜学者风度,但是她看见他眼睛在眼镜框边缘下斜溜着她,不禁想到‘这人心术不正’”。“首席名作家”是指周作人,当年北平文坛均视沈启无为周的”四大弟子“之一,后周沈交恶,沈跑到南方投奔胡兰成。在《周沈交恶》里,胡兰成说:“周作人和沈启无决裂,没有法子,也只好让他们决裂吧,我个人,是同情沈启无的。”胡兰成评论沈启无的为人的措词,使人感觉沈只是个可怜的小人,胡对他仅是在交恶一件事上表示同情,而这种同情有很大成份是不问是非只看强弱的,周作人太过强大了,挤迫得沈启无无没法在京城呆下去,我们似乎找不出周作人对第二个人有过像对沈启无这样痛恨的彻底。 

  据《沈启无自述》(1968年5月13日)说:“1944年4月间,周作人日公开发表破门声明,并在各报上登载这个声明,一连写了好几篇文章在报上攻击我。我并未还手,只想把事实摆清楚,写了‘另一封信’送到北京,上海各报,他们都不刊登。当时只有南京胡兰成等人,还支持我,‘另一封信’才在南京报刊上发表出来。周作人不经过北大评议会,挟其权力,就勒令文学院对我立即停职停薪,旧同事谁也不敢和我接近。由于周作人的封锁,使我一切生路断绝,《文学集刊》新民印书馆也宣布停刊。我从5月到10月,靠变卖书物来维持生活。武田熙,柳龙光要拉我到《武德报》去工作,我拒绝没有接受。北京现待不下去,我就到南京去谋生,胡兰成约我帮他编《苦竹》杂志。我在这刊物上发表过两篇文章,一篇《南来随笔》,一篇是新诗《十月》。1945年初,我虽胡兰成到汉口接办《大楚报》(大约1944年11月间去汉口)。本来我打算在南京中央大学中文系谋一教书位置,胡兰成说武汉大学有机会,劝我一同到武汉。到了汉口以后,方知武汉大学停办,只好帮他办《大楚报》。胡兰成做社长,我任副社长。”《小团圆》说“报社正副社长为了小康小姐吃醋。”而“小康”即胡兰成情妇“小周”,书里还有其它几处说沈启无的坏话。“周沈交恶”演变为“胡沈交恶”,这还是因缘,因因相报的因缘。

  八,胡兰成“他也的确是忙累,办报外又创办一个文艺月刊,除了少数转载,一个杂志全是他一个人化名写的”--

  张爱玲有一段时间在南京帮胡兰成办《苦竹》杂志“他也的确是忙累,办报外又创办一个文艺月刊,除了少数转载,一个杂志全是他一个人化名写的” 《苦竹》连同人杂志都算不上,径直称胡兰成的个人杂志得了,只有周瘦鹃的《紫兰花片》似乎比此更纯个人杂志  从头到尾无一不是周的文章。底下是《苦竹》一至三期的目录,每一篇后面标有●记号者,应即是胡兰成的文字,其余张爱玲、炎樱、刘易斯、沈启无等,亦是胡边人物,第三期完全是胡兰成包办。(《苦竹》内胡兰成所作文章均收入陈子善编《乱世文谈》2007年3月香港天地图书公司出版)

  第一期(民国三十三年十月出版)

  试谈国事            敦仁●

  要求召开国民会议    贝敦煌●

  违世之言            王昭午●

  谈音乐              张爱玲

  死歌                炎樱

  新秋试笔            胡兰成●

  诗四首              刘易斯

  大世界前

  不唱的歌

  真理

  看云篇

  贵人的惆怅           韩知远●

  周沈交恶             江梅●

  开往北方的列车(诗) 弘毅

  闲读启蒙             夏陇秀●

  读《出发》           南星

  里巷之谈             林望●

  说吵架               江崎进●

  中国革命外史         北一辉着/蒋遇圭译

  编后                 编者●

  第二期(民国三十三年十一月出版)

  文明的传统       敦仁●

  给青年           胡兰成●

  南来随笔         沈启无

  自己的文章       张爱玲

  生命的颜色       炎樱

  十月(诗)       开元

  桂花蒸阿小悲秋   张爱玲

  男欢女爱(民歌) 王昭午●

  「土地的绿」     夏陇秀●

  谈论金瓶梅       江崎进●

  第三期(民国三十四年三月出版)

  献岁辞                 敦仁●

  告日本人与中国人       胡兰成●

  中日问题与中日本身问题 夏陇秀●

  「中国之命运」与蒋介石   敦仁●

  延安政府又怎样           江梅●

  左派趣味                 林望●

  中国文明与世界文艺复兴   胡兰成●

  中国与美国               王昭午●

  多年以后,胡兰成说:“南京政府日觉冷落。我亦越发与政府中人断绝了往来,却办了个月刊叫《苦竹》,炎樱画的封面,满幅竹枝竹叶。虽只出了四期,却有张爱玲的三篇文章,说图画,说音乐,及桂花蒸阿小悲秋。是时日本的战局已入急景凋年,南京政府即令再要翻腾一个局面,也是来不及的了。我办《苦竹》,心里有着一种庆幸,因为在日常饮食起居及衣饰器皿,池田给我典型,而爱玲又给了我新意。池田的侠义生于现代,这就使人神旺,而且好处直接到得我身上,爱玲更是我的妻,天下的好事都成了私情,本来如此,无论怎样的好东西,它若与我不切身,就也不能有这样的相知的喜气。其后不久,因时局变幻莫测,便决定飞往武汉。”(案,胡兰成说错了两个地方,一是《苦竹》的期数,二是张爱玲三篇文章的题目。)。

  《苦竹》封底是四本书的广告,有胡兰成的《今生今世》,广告称“即将出版  胡兰成着著 今生今世  散文集  内收文艺散文三十余篇十余万字”。《今生今世》当年没出成,十多年后的1957年在日本出版。几乎可以肯定的说,现在我们看到的《今生今世》,与1944 年的欲出而未出成的《今生今世》不是同一内容的书。还有一个疑问,当年胡兰成积有“文艺散文三十余篇”了?有人统计了是不到五十篇,而这里面沾“文艺散文”边的还不足二十篇,最初的《今生今世》是何面目,待解。而张爱玲的《流言》如广告所说“即将出版”,很快于1944年12月面世,《流言》很像是自费出书,那么《今生今世》当时到底为什么没有出成,至今无人可解。

  这些事是既对得上人也对得上事而且还对得上细节。《小团圆》真实的成分远远多于虚构,某些细节对不上,想来也是张爱玲的误记(或成心误记),毕竟隔了三十多年,她在美国一个人写回忆,谁也帮不上她。

  二00九年四月二十三日


(豆瓣)    读《小团圆》   昆沙门天     2009.04.24

   买到《小团圆》,迫不及待的看,一直看到半夜,算是囫囵吞枣的看了一遍。终于松了一口气,不像80后作家所说的,大失水准。是啊,她们这些80后的作家,只知文字繁花似锦,自然是看不起张的沉郁冷静、几经淬火的文字的。
  
   感谢宋以朗,没有销毁《小团圆》,让张爱玲着力最多的心血之作得以问世。也终于让我这个铁杆张迷有了一窥真颜的机会。我一直遗憾没有看到张爱玲晚年的文字,今天终于如愿以偿,她没让我失望。
  
   《小团圆》是写张爱玲20到30岁的光阴,那是她最辉煌、也是最痛楚的年代。所有的大事都在那时发生,而以后的岁月不过是咀嚼、回味罢了。
  
  有一个感觉,在张的文字映衬下所有的文字,套用宋晓军在《中国不高兴》里的一个词,“文艺腔”都太重。要么,忙于有才气、沧桑、历史、境界、清洁、崇高、等等之感;要么忙于与这些之感撇清。文字、情感都不够老实。不会在老实的功底下展示才艺。前几天看了一个电视节目,有一个国画大师,教如何审视国画的好坏。他说,首先要看线条。凡线条虚、浮、时断时续的,为下品。而线条实、沉、充盈的,肯定功底扎实。张爱玲的小说就像好的国画,笔触扎实、沉郁充盈。所有的情感都真实可信;所有的细节都宛若亲历;所有的比喻都贴切、恰当的让你的理解更上层楼。
  
  但这比喻只是相较于其他浮华的笔触,其实,我和我那位议论,张爱玲的文字不像是大写意的国画,倒像是工笔画。精雕细琢、忠实原貌。所有的细节都栩栩如生。特别是心理刻画,有着解剖刀式的犀利、准确。小团圆的心理刻画是我所看到的小说中最好的,甚至超过红楼梦。当然红楼梦是纯白描的写法,不重心理描写,只凭对白、肢体顺带带出人物心理,这或许是更高明的写法?但张爱玲显然长于心理刻画,她将这个优势发挥到极致。这小说可说是她的家族史,所以,我说,当她的家人真的很可怕,身边有这样一位目光如炬的观察者,你一举一动的潜台词都秋毫毕现,哪怕你九曲回肠也依然被她洞若观火的探一个心知肚明。
  
  张爱玲写此书,采取了一种纯客观的主观主义立场。这是所有优秀作品的共同视角。之所以说是纯客观的,是说她把自己与九莉抽离开来,事不关己般的将自己高高挂起,在空中俯瞰着她笔下的芸芸众生,精确的踹度着每一个人的心理,包括九莉的。以一种冷静的、抽丝剥茧的、略带嘲讽又不失悲悯的视觉讲述每一个人的悲喜人生。之所以又说是主观的,是说她对每一个人精确的心理描写,但她描写心理只是白描,并不旁白发表议论,所以又是客观。并且所有的心理描写,几乎都是隐曲的、点到为止的、留有余白的。说出的只是冰山一角,看着这一角,却让你联想起深藏水下的冰山整体。我特别喜欢她这一余味绵长的特点。比如有一段是描写九莉长大成人后,退还她母亲当年为培养她而花的钱,以便彻底在情感上与母亲做切割:
  
  “我不要!”蕊秋坚决的说。。。。。。
  
  在沉默中,蕊秋低着头坐着拭泪。她不是没看见过她母亲哭,不过不是对她哭,是不是应该觉得心乱?但是她竭力搜索,还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潜台词是她见过多次母亲哭,但那时母亲为情人哭、为自怜自爱哭、而她不在母亲的视野范围及情感范围内,母亲的眼泪不属于她。尽管年少的她,那样盼望能进入母亲的情感范围。而此时,她老了,需要女儿了。但太晚了!母亲也不再进入她的情感范围内了。她此时对母亲的情感已荡然无存。  
  
   蕊秋哭道:“我那些事,都是他们逼我的——”忽然咽住了没说下去。
  
  因为人数多了,这话有点滑稽?
  
   “她完全误会了!”九莉心里在叫:我从来不裁判任何人,怎么会裁判起二婶来?但是怎么告诉她她不相信这些?。。。。。。
  
   ——正好一开口就给反咬一口,“好,你不在乎?”
  
   一开口就反胜为败。她向来“夫人不言,”言必有失。
  
  。。。。。。
  
   她逐渐明白过来,就这样不也好?就让她以为是因为她浪漫。做一个身世凄凉的风流罪人。这种悲哀也还不坏。。。。。。
  
  这段的潜台词是说她母亲竟然以为,九莉之所以对她不满,是因为九莉觉得她年轻时过于风流,而不是对九莉情感上的亏欠!这真是南辕北辙。这一方面表明她的母亲对她是多么的忽视,居然在重伤她之后而不自知。二方面表示九莉是如此的敏感的一个人。在别人那里也许不是个事的事,在她那里却已孰不可忍。三方面讽刺她母亲依然是那样的自怜自爱,自认为在女儿心中她是众星捧月的大众情人。她是那样的可爱,别人都强爱她。她也没办法呀。九莉想告诉她,她并不在乎伪道学,根本无意对母亲做道德评判。更重要的是,她根本不相信,众多的情人都强爱她,而她只得慈悲的被动接受。但是,这不相信无法言说,只能说她不在乎母亲的情事,不是因为这个。但这样一来,正好授母亲于口实,你既然不在乎,那你就没有受伤害。那我就不亏欠你了。这样九莉将反胜为败。她只好不说话,因为没法说,言必有失。九莉在沉默中,进而想到,她母亲的这种解释真是一贯的自怜自爱,年轻时风流妙曼到无暇顾及女儿的感受,老了,因女儿所不容而晚景凄凉。这悲哀也是浪漫的、文艺的。因而也是不坏的,可原谅的。
  
   她并没有想到蕊秋以为她还钱是要跟她断绝关系,但这样相持下去,她渐渐也有点觉得不拿她的钱,是要保留一份感情在那里。
  
  “不拿也就是这样了,别的没有了。”她心里说。
  
   潜台词是说,她母亲以为九莉还钱是要和她断绝关系,所以才坚决不收。不收钱,仿佛母女间就能依然保留一份感情在那里。但九莉决绝的说:即使不接受钱,也就是这样了,感情也不会再有了。但她不说感情,她说“别的”。含蓄呀,说感情太矫情了。
  
   她向大镜子里望了望,检查一下自己的脸色。在这一刹那间,她对自己空濛的眼睛、纤柔的鼻子、粉红菱形的嘴、长圆的脸蛋完全满意。九年不见,她庆幸她还是九年前的那个人。。。。。。
  
  时间是站在她这边的。胜之不武。
  
  “反正你自己将来也没有好下场,”她对自己说。
  
  这段的潜台词是说,一直以来,她和她母亲的关系都是她妈妈是摩登的时髦女郎,而她是她妈妈眼中的丑小鸭。她妈妈曾经当着她的面说,她容貌的所有优点只是头长得圆。而在与她妈妈分别九年之后的今天,妈妈老了。而她正值青春年华。现在力量对比关系完全颠倒过来了。无需武力,时间帮助她战胜了她妈妈。但毕竟这样对待她妈妈太残酷了,九莉虽不后悔,但对她母亲不是没有怜悯。所以替她母亲说自己,反正将来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因为时间不武,任何人都会被时间所打败,不过是时间问题。
  
   真是千回百转、九曲回肠呀。把玩、品味的余地太大了。
  
   张爱玲精研红楼梦,所以此书受红楼梦影响触目可见。最明显有两个特点明显有红楼梦的影子。
  
  红楼梦的一大特点是整体看,固然是高屋建瓴,气势磅礴。但拆开来看,其一廊一柱,一砖一瓦,无不雕梁画栋,精美异常,自有其独立的审美价值。可谓字字珠玑、句句精当、段段自成一体。你尽可随意翻至任一页,即刻把玩。
  
  另一特点于此相关,就是情节的零散、没有主线。而是全面铺开,全方位的描写。但所述内容又立足最基础的生活,不过是吃穿用度、风花雪月。而大家族的风刀霜剑都隐在日常的举手投足间,这才是生活的内里,才是生活的本来面目。所以你才能翻到哪页看哪页。因为,你看的不是故事,你一看文字、二看人。看它怎样刻画这个人,这种情景下,这个人怎样说,那个人怎样行?且着力无痕,每一个人物刻画都浑然天成。这个松、散、的结构特点使得其艺术张力十足,拆开打散,无论怎么看,都可横看成岭侧成峰,两岸风光各不同。
  
   我以为张爱玲学得几分神似,虽然和红楼梦无法相比,但有影子,我老公说是小品级红楼梦,倒也有几分贴切。
  
  首先是《小团圆》人物众多(100多个人)是模仿红楼梦,因此书有着家族史与心灵史的双重意味,既然是“史”,肯定人物众多,方能参差对比,在多重人物关系中展示心灵隐曲,以期人物立体、多面。但张爱玲期望向红楼梦那样重点人物泼墨重彩,小人物寥寥数笔,亦栩栩如生,至少,我对主要人物的有着鲜明的印象。
  
  第二个就是和红楼梦一样,情节是琐碎的,极为家长里短的,毫无宏大叙事,没有激烈冲突。是啊,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我们大部分的无奈都来自于不足与外人道的跳蚤般的小咬,捉不着、又耐不得。高手就是在细微处写出人的卑微与无奈。通篇语言含蓄、话说七分、留有余地。务求淡淡的、千万别激昂。无主线。表面看是跳跃的,实则有着严谨的结构。之所以跳来跳去,有时是为了参差的对比;有时是为了深化主题。
  
  刘再复有一个说法特别好,他说,红楼梦是他的精神家园,他特别庆幸有这样一本可以放在旅行箱里随身携带的精神家园。张爱玲对我而言,也有这个味道。总感觉她像我的一个远亲,即使幽明两界也有着丝丝的血脉相连。这个世界,亲人总是少的。在凄惶的时候,读读张爱玲,会有一种同在天涯的温暖。同时,也有自惭形秽之后的坚强。所以,这个远亲是超过近邻的。


(网易博客)    关于张爱玲一切到此为止    2009.04.24

    自从写东西,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有人懂,即使不懂,她也有一种信心,总会有人懂。

    ——张爱玲《小团圆》

    《小团圆》与《色,戒》、《相见欢》、《浮花浪蕊》等是张爱玲同一时期的作品。她到五十岁以后,小说创作又出现一个高潮,《小团圆》为重头戏,堪称毕生杰作。此书与《同学少年都不贱》当年未能面世,实在可惜。兴许正因受到挫折,张爱玲自此不再写小说了;最后十几年里,只有国语译本《海上花》、《对照记》和少量散文作品刊行。

    张爱玲晚期作品的风格与早期很不一样。论家沉迷于她先前的《金锁记》、《倾城之恋》等,对此往往难以接受。纵观张爱玲的创作历程,一直是在发展变化,论家未免刻舟求剑。比如对她五十年代那部《秧歌》,柯灵批评“文字也失去作者原有的美”(《遥寄张爱玲》),然而作者明言要追求“平淡而近自然”(《忆胡适之》)。现在也有人说《小团圆》“通篇不易找到我曾称之为‘兀自燃烧的句子’”,张爱玲虽不像年轻时那么锋芒毕露,沉稳之中照样机锋迭见,一语破的。

    张爱玲这批作品,结构和手法更见创新。她说:“《浮花浪蕊》最后一次大改,才参用社会小说做法,题材比近代短篇小说散漫,是一个实验。”(《惘然记》)《小团圆》比《浮花浪蕊》更具此种“实验性”。所谓“题材散漫”,主要体现为作品的情节在不止一条时间线上展开,而与通常的“回忆”又有不同,叙述者并不驻足于其中一条时间线。《小团圆》中,第一条时间线是盛九莉在香港遇上战争,回到上海,跟邵之雍恋爱、分手,又跟燕山恋爱、分手;另有一条时间线是在此之前,起自九莉小时候;还有一条时间线是在第一条之后,最晚写到她三十九岁。第一条时间线基本遵循前后顺序,其他两条则不受此约束。三条线上的不同片断交错拼接在一起,构成整部作品。片断之间,有时具有因果关系,有时只是有所呼应,或形成对比。不习惯或不接受这种写法,就会觉得杂乱无章。举个例子,宋淇说:“荒木那一段可以删除,根本没有作用。”从情节上讲的确如此,而书中类似片断还有很多;但是写了荒木与中国恋人的关系,继而说:“九莉相信这种古东方的境界他(按指之雍)也做得到。不过他对女人太博爱,又较富幻想,一来就把人理想化了,所以到处留情。”可知荒木乃是之雍的反面,写他正是在写之雍。

    张爱玲早期的小说往往只有一条从前到后的时间线。《金锁记》和《倾城之恋》都是如此。这是典型的传统小说,是在讲故事。更早一些的《沉香屑:第一炉香》和《茉莉香片》,还从“请您寻出家传的霉绿斑斓的铜香炉,点上一炉沉香屑,听我说一支战前香港的故事”、“我给您沏的这一壶茉莉香片,也许是太苦了一点。我将要说给您听的一段香港传奇,恐怕也是一样的苦”开篇呢。以后张爱玲不这么写了。譬如《红玫瑰与白玫瑰》中艾许母女的插曲,对于表现佟振保的“作用”正与 “荒木那一段”相当。最后的《小团圆》尤其复杂,但是这种写法在现代小说里很常见。无论《小团圆》,还是《色,戒》、《相见欢》、《浮花浪蕊》、《同学少年都不贱》,都不是在讲故事。

    张爱玲在《烬余录》中已道着小说这两种写法,同时也是两种读法的区别:“我没有写历史的志愿,也没有资格评论史家应持何种态度,可是私下里总希望他们多说点不相干的话。现实这东西是没有系统的,像七八个话匣子同时开唱,各唱各的,打成一片混沌。在那不可解的喧嚣中偶然也有清澄的,使人心酸眼亮的一刹那,听得出音乐的调子,但立刻又被重重黑暗上拥来,淹没了那点了解。画家、文人、作曲家将零星的、凑巧发现的和谐联系起来,造成艺术上的完整性。历史如果过于注重艺术上的完整性,便成为小说了。”我们如果只盯着“相干的话”,而置“将零星的、凑巧发现的和谐联系起来,造成艺术上的完整性”于不顾,那就不是在读小说了。

   《小团圆》当年未能出版,是因为宋淇担心“这是一本thinly veiled,甚至patent的自传体小说,不要说我们,只要对你的作品较熟悉或生平略有所闻的人都会看出来,而且中外读者都是一律非常nosy的人,喜欢将小说与真实混为一谈,尤其中国读者绝不理什么是fiction,什么是自传那一套”,说来的确不无道理。时至今日,多数读者可能仍然主要关心《小团圆》暴露了多少“内幕”。当然比起七十年代,情况毕竟好些,因为书里的原型几乎都不在了。大家只是热心观众,不是当事人。等这种热中也消退了,读者就能把《小团圆》当成纯粹的文学作品看,它才会真正显现出艺术上的价值。当初《红楼梦》问世,出了不少“索隐派”,猜这个写的是谁,那个写的是谁,目下只有少数闲极无聊的红学家还在唠叨这码事儿了。《小团圆》也将经历这样的过程。

    中外多有类似《小团圆》的自传体小说,譬如废名的《莫须有先生坐飞机以后》,蒲宁的《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等等。对此有个读法问题。张爱玲曾说,《小团圆》“内容同《对照记》与《私语》而较深入,有些读者会视为炒冷饭”。书中人物大多容易猜出原型,这一点很像曾朴的《孽海花》。《小团圆》中《孽海花》被称作《清夜录》,作者写道:“乃德绕着圈子踱着,向烟铺上的翠华解释‘我们老太爷’不可能在签押房惊艳,撞见东翁的女儿,仿佛这证明书中的故事全是假的。 ”同样可举出《小团圆》中与原型对不上号的地方,譬如胡兰成去武汉是一九四四年十一月,《小团圆》写“之雍夏天到华中去,第二年十月那次回来”,提前了一年;又如电影《不了情》桑弧只是导演,《小团圆》里燕山则“自编自导自演”《露水姻缘》。总而言之,对得上人未必对得上事,对得上事未必对得上细节。不过藉此倒可了解作者对于人物原型的态度,例如读了书中有关荀桦的描写,回过头去看那篇《遥寄张爱玲》,会觉得很有意思。

    然而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无论如何,《小团圆》是小说,不是传记或历史。即便书中写了很多真人真事,小说家与传记作者也有着不同的把握,而在《小团圆》中,这种小说家的把握来得特别充分,特别深切,又特别微妙。这是一部心理小说,一部情感小说;虽然是第三人称写法,视角却集中于九莉一人,也就是说,只有九莉对于一己际遇的心理反应和情感反应;而这在作者笔下,与其说是再现,不如说重新体验,或者干脆说是创造。

    尽管如张爱玲所言,《小团圆》的“内容有一半以上”与之雍“都不相干”,但读者对此或许特别留意,甚至当成“张版《今生今世》”,与之无关的笔墨遂被视作多余。之雍直到第四章才出场,小说已经写到一半了,后面还有不少篇幅没涉及他。拿电影来打比方,九莉是女主角,之雍只能算男配角,就连九林也比他的戏份多。这部小说没有男主角,倒是另外有个人物几乎可与九莉并列为女主角,就是她的母亲蕊秋。除九莉与之雍的关系外,书中还写了她与姑姑的关系,与弟弟的关系,与自己整个家族的关系,又有与比比的关系,与燕山的关系,这些都比不上九莉与母亲的关系重要。那才是小说真正贯穿始终的主线。

    从前我在一篇文章里说,早期的张爱玲仿佛《倾城之恋》里的白流苏,晚期则有点儿像《金锁记》里的曹七巧了。而张爱玲说:“我的小说里,除了《金锁记》里的曹七巧,全是些不彻底的人物。”(《自己的文章》)就像曹七巧对待姜季泽、姜长白、姜长安以及她自己那样,作者要把她过去那段岁月无所顾忌地来个总清算。这里除了爱情,还有亲情、友情。而归根结底要清算的是她和母亲的关系。

    《小团圆》煞尾于九莉多年后的一场梦:“……青山上红棕色的小木屋,映着碧蓝的天,阳光下满地树影摇晃着,有好几个小孩在松林中出没,都是她的。之雍出现了,微笑着把她往木屋里拉。非常可笑,她忽然羞涩起来,两人的手臂拉成一条直线,就在这时候醒了。二十年前的影片,十年前的人。她醒来快乐了很久很久。” 这梦有一个背景:“她从来不想要孩子,也许一部份原因也是觉得她如果有小孩,一定会对她坏,替她母亲报仇。”是乃抚今追昔,惟有与母亲的关系是切实的,其余皆如过眼烟云,或南柯一梦。“小团圆”当然是对传统“大团圆”的颠覆,若挑一句话解题,还得举出“她从来不想要孩子”云云,也就是说,一切到此为止。


(北京新浪網)    內地版《小團圓》後將是張愛玲作品“大團圓”   王思力    2009.04.24

  張愛玲的一部《小團圓》在秘而不宣了30年後,今年2月低調面世,在港台地區率先出版,無論是對號入座的猜想,對張胡戀情的好奇,抑或是堶扈匢c而大膽的性關係描寫,張愛玲在辭世15年後,再次震驚華語界。十月文藝出版社迅速將《小團圓》引進內地,一解張迷只能“隔海張望”的渴。自4月8日內地版面世以來,不到一個月,30萬冊搶購一空,出版社立刻追印。而在北京大學百年大講堂舉辦的《小團圓》首髮式上,張愛玲遺産繼承人宋以朗上台首次公開揭秘了更多有關於張愛玲及《小團圓》的故事,他更令人驚喜地公佈了張愛玲遺作的下一輪出版計劃。

  在北京《小團圓》簡體版首髮式上,2008年剛繼承了張愛玲所有遺稿的宋淇夫婦之子宋以朗表示,自己手上有張愛玲書信幾十萬字,其中談及《小團圓》的大概有2萬字。宋以朗説,他可以肯定,張愛玲在1954年或1955年已經開始寫作《小團圓》。小説寫得十分辛苦,本是為了回應在台灣的“無賴人 ”(胡蘭成)要給張愛玲寫傳記。但張愛玲在寫作中也顧慮重重——既要顧及小説中涉及的人物影射,更是怕給胡蘭成撿了便宜,“就此興風作浪”。

  除了《小團圓》,在2009年,宋以朗表示會出版《張愛玲語錄》增訂版。2010年出版《The Fall of The Pagoda雷峰塔》中英文版、《The Book of Change易經》中英文版。2011年出版張愛玲與宋淇、鄺文美的600多封書信,其中有40萬字中文。還有一些遊記也會相繼出版。這一系列遺稿的出版對張迷、或者張愛玲研究者來説,是件好事。但對作家本人,這些也許是“被背叛的遺囑”,有些作品作者可能並不希望它們面世。比如大概明年會出版的《雷峰塔》,張愛玲就很不滿意。在1964年5月6日的一封信裡,張愛玲寫到:“《易經》始終賣不掉,使我很灰心,《雷峰塔》因為是原書的前半部,堶悸漸擦邥M姑母是兒童的觀點看來太理想化,欠真實,一時想不出辦法,所以還沒譯。”

  《小團圓》與對照記

  《小團圓》到底是自傳成分多還是小説成分多?讀者大概都想知道。打開自傳還是小説這把鎖,蕊秋和楚娣這兩個人物是鑰匙——而“無賴人”胡蘭成不是,因為張愛玲在其他著作裡從來不提胡蘭成,所有關於胡蘭成的描寫,都是第一次出現。

  從1954年到1993年近40年的創作時間,難免《小團圓》的章節會為別的作品所用,或者別的作品的章節被《小團圓》照搬,比如先於《小》出版的《對照記》(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7年)。《對照記》一小半的篇幅是張愛玲不同時期的照片,配文中她對自己家事的介紹,對照《小團圓》,還真是能發現不少一字不差的形容段落。

  1. 好友比比

  比比是炎櫻,日軍侵略香港那天晚上,炎櫻的確頂著炮火看電影去了。離開香港時二人一起買的“玫瑰紅地子上,綠葉粉紅花朵”的廣東土布真實存在,《對照記》裡説做了件上衣並配發了照片兩張,自嘲彷彿穿著博物館名畫在走,“森森然而飄飄欲仙”。在香港期間的人物很多,但是有一個重要人物似乎沒有出場,那就是張愛玲的監護人李開第工程師——媽媽、姑姑在英國的同學,他後來成為張愛玲的姑父。不知是不是作者有意為之,隻突出了跟她媽媽有關係的雷克。

  2. 父親乃德

  張愛玲的父親的確私塾底子很厚。《清夜錄》是《孽海花》,寫了張愛玲爺爺的情事,乃德跟翠華掰謊“我們老太爺”跟奶奶戀愛這段情節是真的。《孽海花》的作者曾朴與張家是很近的親戚,看來這兩門出來的男女作家都愛抖摟家事。乃德小時候被母親打扮成姑娘,一出門先要把花鞋換成男鞋這段描寫是真事。跟張愛玲離家相關的事自然也都是十足真事,在她的文章裡被反復描寫。

  3. 繼母翠華

  後母翠華調停張愛玲爸爸、姑姑與大伯打官司,兩本書描寫的一模一樣。翠華給張愛玲帶來許多舊衣服這事看來讓張愛玲沒齒難忘,在《對照記》的一張 “與姑姑合影”的照片下,還特地寫上穿的就是後母給她的“領子都磨破了的”舊衣服。但是《小團圓》裡沒有説到的是,翠華的父親曾在段祺瑞執政府做總理,翠華是陸小曼的好友,婚後床頭還掛著陸小曼畫的油畫花瓶,她跟“趙四風流朱五狂”的朱五姐妹也很要好,大小也算個名媛。

  4. 母親蕊秋和姑姑楚娣

  這兩個人按理説應該有最多素材可以對照,但由於張愛玲在其他著作中從來沒有用這麼多筆墨來描寫母親姑姑的私生活,所以反而讓人無從判斷。蕊秋真的跟“誠大侄侄”有點什麼?《對照記》裡倒是有一張大合影,堶惘鹵隄謕M兩個“大侄侄”。在其他著作裡,張愛玲從來沒有流露過對媽媽和姑姑的情緒,全是溫情智慧幽默,在這本書裡的顛覆更接近常識——兩個舊社會單身婦女,拖著一個張愛玲,按理説是很麻煩的。可惜聽不到二嬸三姑的解釋了,換做一般人,沒凖會大駡這孩子沒良心不懂事。


(中国商报)    《小团圆》:疑点是最大的卖点    郑立华    2009.04.24

  从2月26日到现在,张爱玲的遗作、自传体小说《小团圆》在台湾、香港以及内地陆续出版上市,引起了读者和媒体的高度关注和热烈讨论,形成新一轮的阅读张爱玲热潮。《小团圆》像一根导火索,瞬间引爆了一系列疑问:《小团圆》究竟是传记还是小说?为何尘封33年才得以出版?张爱玲在书中会怎样描述他与胡兰成的爱情?像《红楼梦》中贾府一样的没落家族上演着哪些难以启齿的不伦恋?……《小团圆》的问世不仅掀起了图书市场空前的火爆局面,也成为一个引人注目的文化事件,为2009年这个比较安静的春天增添了浓郁的色彩和汹涌的波澜。

销售火爆:每2分钟卖出一本

  张爱玲是中国现代文坛的传奇性人物,代表作长篇小说《半生缘》、中短篇小说《倾城之恋》、《金锁记》、《红玫瑰与白玫瑰》、散文集《流言》等,都是现代文学史上不容忽视的名篇佳作。1961年,夏志清先生的《中国现代小说史》第一次从现代文学史的视野专章讨论张爱玲,给予张爱玲的小说艺术极高的评价,张爱玲被“重新发现”。上个世纪80年代,张爱玲作品终于在内地重新出版,得到了广大读者的热烈回应。
  同时,随着《半生缘》、《色,戒》、《倾城之恋》等作品相继被改编成影视剧,张爱玲热也一次次升温,而《小团圆》的问世则将这股热潮推向一个新的高度,这也使《小团圆》一书的销售盛况空前。2月 26日台湾出版后几次加印,香港上市后立刻再版,而内地中文简体版《小团圆》首印30万册在一天内已被抢订一空,杭州、南京、上海等地均创下新书上市第一天的最好销售记录。在有些地区几近以每2分钟售出一本书的速度畅销。刚上市的短短一周内,已紧急加印3次,仍供不应求。

  不仅读者,媒体对张爱玲《小团圆》一书的关注也是空前的,4月16日下午在北京大学百年讲堂举行的内地简体本《小团圆》首发式上,竟然出现媒体记者群起抢票、凭票入场的热闹景象。现场的工作人员虽然忙得团团转,但成就感和喜悦在眼角眉梢难以掩饰。

解析:疑点即卖点

  《小团圆》的销售为何如此火爆?其本身所具有的疑点,也是这本书最大的卖点。

  一、《小团圆》该不该出版?早在1976年,自传体小说《小团圆》就已完成,张爱玲打算拿到台湾皇冠出版社出版,被其好友翻译家、学者宋淇拦下,当时宋淇的主要顾虑,一是来自台湾当时的政治环境,二是担心胡兰成借机做文章,他建议张爱玲修改人物,使读者不会一眼就看出胡兰成即男主人公的原型。张爱玲接受建议没有出版,但也没有修改,就此搁置下来。1995年,张爱玲在美国悄然离世,留下的遗嘱中,把所有财产赠予身在香港的宋淇、宋邝文美夫妇,还在一封信中交代“《小团圆》要销毁”,但随即又表示“以后再说”。后来宋淇夫妇也相继离世,其子宋以朗先生成为张爱玲遗产的继承人。

  在北大举行的内地简体本首发式上,宋以朗先生介绍,本来他有个姐姐,可姐姐从来不管这些事,姐姐有一双子女,但是都在美国,不懂汉语,都不知道张爱玲是谁;而他又没有子女,这样,有关张爱玲的身后事就都落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父母去世后,宋以朗先生花了数月时间整理和研究张爱玲与父母40年间的600多封、约40万字的信件,发现张爱玲其实从50年代起就在准备《小团圆》的写作,到书成花费了20多年的时间,可见她对作品的重视。但是,是否出版,宋以朗左右为难,因为他知道:出,也挨骂;不出,也挨骂。“我快60岁了,必须尽早做决断了。”最后他的决定是:宁愿挨骂,也要坚持让张爱玲遗作露面。宋以朗表示,“作家在世,经营的可能只是市场;作家去世后,就要照料她的历史。”所以他决定出版1976年的原稿,不做删减:“更有意思的是讨论文学价值,及新的张学地图”。

  二、张爱玲会怎样写她对胡兰成的爱情?张与胡的爱情故事,在发生的当时已经备受争议,后来张爱玲曾抱怨胡兰成在《今生今世》中,写他们之间的事“夹缠不清”。《小团圆》的女主角九莉也是一位作家,也来自新旧时代交替的没落贵族家庭,后来遇上被说成为汉奸、有妇之夫的邵之雍,这些情节都与张爱玲的传奇人生相似。

  在完成《小团圆》的初稿后,张爱玲曾告诉挚友:“我想表达出爱情的万转千回,完全幻灭了之后也还有点什么东西在。”《小团圆》中,张爱玲笔下的九莉与之雍几乎是一见钟情,明知道他有太太,也有其他的情人,自己只是“其中之一”,却也仍甘心低下一向高傲的头,“跪下来,把脸贴在他的腿上”,甚至愿意“低到尘埃里,在尘埃里开出花来”。她是爱他的:把他吸过的烟蒂收起来,下次他来给他看;因爱而包容,忍受他对太太、情人的讲述;也因爱而生恨,痛苦得杀了他的心都有。即使在爱情幻灭了多年以后,也仍然认识之雍的感觉:“五中如沸,混身火烧火辣烫伤了一样,潮水一样的淹上来”,梦见他后, “醒来快乐了很久很久”。张爱玲一向给人冷峻、高傲的印象,她的热情,大概都在胡兰成那里爆发和消磨了。而《小团圆》中九莉对之雍的爱,多年后也仍然“还有点什么东西在”,这也许就是书名“小团圆”的寓意所在——身体与心灵的一种小团圆,年轻时狂热的爱与年老后梦境中相逢的一种小团圆。

  三、《小团圆》满足了读者的猎奇心理。鲁迅先生曾经说:“一部《红楼梦》,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现在,这段话也可用来评价张爱玲的《小团圆》。这部小说其实是作者整个人生的回忆录,重点是少年和青年时期,而爱情只是其中一部分,并且在小说进行到快一半时才出现。但是,读者总是喜欢跳过平常的叙述,而把窥探的目光聚集在耸人听闻的情节,比如九莉与之雍的情事的细节描写;母亲与姑姑的同性恋嫌疑以及曾共有一个男人;母亲有多个国际情人并多次堕胎;弟弟爱上了继母;九莉在美国曾经打过胎,打下来的4个月的男胎从马桶里冲下去……熟悉张爱玲的读者不免对号入座,把小说与作者的生平以及亲友关系联系起来。对小说的真实性,宋以朗先生说,起码他所知道的部分都是真实的。

  甚至还有读者猜测,李安在拍摄《色,戒》之前可能已经读过《小团圆》的手稿,对此,宋以朗持否定态度:在他接手之前,《小团圆》的手稿被台湾皇冠出版社创始人平鑫涛,也就是琼瑶的丈夫锁在保险箱里,“他应该没有给别人看过”。

  宋以朗先生还回忆了他对张爱玲的印象。“其实印象并不是特别清楚,记忆中应该是两次见面”,第一次是1952到1955年,那时候才三四岁,基本没有记忆。第二次是1961到1962年,张爱玲到香港,在宋淇夫妇家中住了2个星期,“住的就是我的房间”,“我印象她很高,但我当时只有12岁,可能是从 12岁的孩子看来,她是高的。”

天价版税用在何处

  继两年前的《色,戒》后,电视剧《倾城之恋》也赢得了不错的收视率,尽管该剧的改编不被“张迷”们接受。现实情况是,无论图书、影视剧还是舞台剧,只要沾上“张爱玲”,都会取得不错的经济效益。
  而张爱玲的遗产更受到关注。张爱玲去世时,其遗产曾被装在14个箱子内送给宋淇,其中究竟有多少文字作品?2004年《同学少年都不贱》出版,这是宋家公布的第一部张氏在美遗作,2007年,《郁金香》也面世。时隔两年,《小团圆》的出版不禁让人再度发问:张爱玲到底还有多少我们未曾见过的遗作?无论从哪个角度,那都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在4月16日的内地首发式上,宋以朗宣布,今年还将计划出版《张爱玲语录》的增订本,该版本将增加张爱玲与母亲宋邝文美的交往情况,因母亲不喜张扬,故原版中几乎没有这方面的内容。 2010年则将出版迄今未发表的自传小说《易经》(The Book of Change)和《雷峰塔》(The Fall of Pagoda)的中英文版,2011年将出版张爱玲与宋淇、宋邝文美书信集,估计有600多封。目前两部英文小说的翻译是关键问题,宋以朗说,以前张爱玲的另一部英文小说《重访边城》就被翻译得一塌糊涂。找翻译最关键的是看:第一是否根据原文,第二翻出来的像不像张爱玲写的。于是,宋以朗建议,张爱玲英文小说的翻译人选,最好是运用中国特色的方法,找几个人一起来PK。
  而张爱玲的遗作不止这些,宋以朗还笑着透露,他还在张爱玲的遗物中看到一些作品,比如对林彪的评价,因为种种原因,暂时不会发表,将来视情势而定。
  港台以及内地图书的出版,以及影视剧改编,涉及到的版税也受到读者和媒体的猜想,这个数目无从得知,但数额应该不小。那么,作为张爱玲指定的惟一的遗产执行人和受益人,将如何使用这些源源不断而来的款项呢?有读者和学者认为,应该用这笔钱成立张爱玲研究会或者基金会一类的机构,加强对张爱玲的解读和研究。宋以朗先生回答了记者的疑问,他在给记者的亲笔回复中写道:款项分为短期用途和长期用途。短期来说,主要是用于整理张爱玲的遗稿和书信。长期来看, “不会有基金会”;已有100万港币捐给香港大学作为奖学金(注:在《小团圆》香港上市时,宋以朗先生捐出100万港币给香港大学,成立“张爱玲纪念奖学金”,希望扶助背景与张爱玲类似的女孩子,让他们可以专心学习,希望将来有如张爱玲般的出色成就);2010年9月,还将成立“大学研究会”;以及“…… 未定……” 


(文匯報)    燈火闌珊處  再讀張愛玲    斯濃    2009.04.25

《小團圓》的簡體版在北京大學百周年紀念講堂舉辦首發式,這件事本身是極富象徵意義的、可堪玩味的。但其意義和反思,也如許多真正重要的意義和反思一樣,淹沒在商業、性愛、傳媒等一浪接一浪浮淺的喧嘩之中。

 以張愛玲在1995年去世為起點,「張愛玲熱」在內地已經超過十年,但上海的常德公寓,卻是遲至2005年才掛上「張愛玲故居」這個牌子的。同年,為紀念張愛玲逝世十周年的大型研討會臨時告吹。2007年,靜安區政府有意把常德公寓開放,成為一項旅遊資源。常德公寓在去年進行大規模裝修,但翻新的目標是「盡量回復70年前的模樣」。至於開放故居,則至今未見落實。這些現象,自然全都來自張愛玲和胡蘭成的一段情。

 我不想得罪「三千萬張迷」,但如果有人真的讀到張愛玲的作品、看到張愛玲的故居,就想到抗戰的傷痛,那麼,就算只有一個人,我也不想忽略他的感受。我不但不是張迷,而且還自命為一個京派,對於「海派祖師奶奶」不是不感興趣,不是不敬愛,只是想先好好讀讀她的祖師爺爺(例如曹雪芹)和奶奶(例如其他早期女作家)的作品而已。不過,即便如此,我還是樂見《小團圓》的面世,它的確讓我們更了解作為「漢奸小老婆」的張愛玲是怎樣的一個人─沒錯,首先,也就是一個女人而已。

 用台灣人的話說,張愛玲在我心目中很「ㄍㄧㄥ」,一直是一副驕矜冷傲的形象。但匆匆翻過《小團圓》之後,我想起的竟然是《紅樓夢》的妙玉,心裡一陣疼惜。鄺文美在信上對張愛玲說的話,一直在我耳邊迴響:「我相信沒有別一個讀者會像我那樣徹底了解你為什麼寫這本書。Stephen沒聽見過你在紐約打胎的事,你那次告訴我,一切我都記得清清楚楚。」在網上,我又讀到張愛玲對鄺文美說的話:「你說看了覺得心疼,我很高興─寫悲哀的事,總希望人家看了流淚。」在部分尚未出版的張愛玲語錄中,可以清楚感受到張愛玲如何渴望被理解。

 相對於其實並沒有「大量」,也無法與電影《色,戒》相比的性愛描寫,《小團圓》側面的戰爭描寫,似乎還沒得到什麼注意。單從這部作品看來,張愛玲對戰爭的態度似在無情與有情之間。例如第二章說:「九莉經過兩次滬戰,覺得只要照她父親說的多囤點米、煤,吃得將就點,不要到戶外去就是了。」看似輕鬆平常,但翻兩頁,卻說:「這又不是我們的戰爭。犯得覑為英殖民地送命?╱當然這是遁詞。是跟日本打的都是我們的戰爭。〔……〕在國際間你三千年五千年的文化也沒用,非要能打,肯打,才看得起你。」接下來那句是:「但是沒命還講什麼?總要先活覑才這樣那樣。」更重要的還用比比的視角來對照,比比沒九莉那麼有「世界末日感」。九莉瞥見街上的屍體,心裡默唸覑「這些天了,還在」。敘述者沒有介入解釋,但這裡的憐憫之情是非常明顯的。如果張愛玲要把《小團圓》寫成純粹的倫理愛情故事,這些片段完全可以略去。

 張愛玲還有多部作品將陸續出版,如果我們願意細讀張愛玲,也許需要尋找一個更理想的位置─繞過商業化的口號,平伏窺秘的心態,燈火闌珊處,全面重構那個烽煙四起的年代、那個複雜而又渴望被理解的女子。


(闲闲书话)    看张——孟静的“妓女心态”    魏晋清流    2009.04.25

  名人名言之一,“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
  后来人——尤以文坛中人为甚,不断地以自身实践来验证这条“真理”的含金量和适用性,几乎达到放之四海而该准的效率。
  
  名人名言之二,“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性交……杂交……私生子。”
  恕我大男子主义思想作祟,一直以为只有贾宝玉鄙视的那种泥做的男人才配享用这条语录的专利。读书不读上下文断章取义就屡犯以偏概全的毛病,因为名人还有下一句:“中国人的想像惟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中国人,自然包括泥做的男人和水做的女人。
  
  闲言少叙,话说《小团圆》尚留余温,某专栏作家名唤“孟静”者,可谓一条猛女,日前撰文一篇,题曰:《张爱玲倒霉到要做倒贴的妓女》!——(2009年04月20日【新民周刊】)
  
  猛女孟静不知从哪里quote到一条据说是名导李安的语录:“张爱玲是个没有爱的人。”——以此言为药引,掺入她自身阅读《小团圆》时嘴角流淌的口水,煎出几味诊断张爱玲和《小团圆》的“狠药”:
  
  1.《小团圆》里张爱玲竭力不说前夫的坏话,掩盖得很吃力。张爱玲是个有心理疾病的人。
  2.她需要爱……她的心房外包的那层壳是泥做的,一捅即碎,最好的办法是不让人触碰。
  
  剽悍的孟静又据生理学和心理学的“科学经验”——『从生理上讲,女人年纪越大越需要男欢女爱,而男人正相反。这种生理结构和雄性对生殖力强的年轻雌性的天然追逐形成错位,悲剧就此产生。』——推断张爱玲——『18岁选择最多的时候,她不太需要性生活,当她38岁、48岁最需要的时候,没有人选择她。…… 她总是找一些年纪很大的男人』,正因为张爱玲这些可怜的爱情和潦倒的生活“使她不但磨掉了欢乐,也磨去了才华,后孤岛时期的她基本上没有什么像样的作品 ”!
  
  够了,我不想继续copy孟静语录。
  
  话说从前一个乡间懒婆娘成日里幻想自己当上皇后日子过得美滋滋,某日又是黄粱美梦时,懒婆娘梦里笑醒,其夫问道:骚婆子,你笑啥子啊?捡到金元宝了?懒婆娘一口啐道:呸,我做梦当了皇后。夫问:做了皇后又咋的?懒婆娘笑咪咪答道:我啊,做了皇后娘娘,起床有人为我梳油头,丫头递上热毛巾,老妈子端来一张大肉饼,嘻嘻嘻……
  
  且不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位当代专栏写手——也算“小才女”之一类的孟静小姐,根据自身的生活经验——特别是有关男欢女爱的生理和心理经验,以此推断当日身为贵族名门之后的文坛奇女张爱玲在40年代上海滩的“风流”和日后流落美国的“潦倒”——倒真是一幅活生生的懒婆娘梦里做皇后的写照!
  
  孟静小姐猛文之末以这样的警句作结论——『张爱玲说:“婚姻是长期、合法的卖淫。”可她倒霉到要做倒贴的妓女,人生最悲惨的事莫过于此。』
  
  虽然猛女想要一个惊世骇俗的效果,可叹那胡说八道的引述和延伸却实在令人滑稽而“骇笑”——“张爱玲说”——哪里说的?——原来在这里——《倾城之恋》范柳原道:“……根本你以为婚姻就是长期的卖淫——”
  至于那个所谓“李安说”呢——何处风传?——2007年10月7日旧金山TVG《今夜有话要说》李安、汤唯访谈,且听汤丫头如此道来——“对于王佳芝来说,她一直没有爱,她很缺爱。其实这个就是象张爱玲一样。她缺爱缺得不得了。没有父爱,没有母爱,然后也没有……”
  
  以讹传讹还得有个讹传的底版,指鹿为马的引证则无异于颠倒黑白,我们剽悍的专栏作家孟静小姐就是如此这般想当然地引述加推导,然后给张爱玲贴上一道“倒霉到要做倒贴的妓女”的恶毒符咒。此前有个男文人以“操学观”来总结张爱玲,现在又有个女文人以“妓女眼”来对照《小团圆》,这些郎才女貌的配对真是时下文坛蔚为奇观的风景!《小团圆》出土诱发一群文笔恣肆的红男绿女荷尔蒙分泌过甚,其结果难免下体紧张发热,头脑里组合的文字配合着肌肉痉挛的频度和血液的流速,写这样的文章有必要严防心脑血管疾病的突然爆发。
  
  孟静小姐读《小团圆》,从中瞥见了张爱玲“倒霉妓女”的影子,依照“名人名言”的定律,我也来一个揣测:许是心有戚戚焉,——所谓“感同身受”是也!心中有鬼疑心鬼上门。
  
  文末引一则“笑林广记”小笑话,因为也事关妓女:『嫖客自妓馆归,妻问曰:“这些娼妇,经过千万人,此物定宽,有甚好处,而朝夕恋他?”夫曰:“不知甚么缘故,但是名妓,越接得客多,此物越好。”妻曰:“原来如此,这也何难,为甚不早说?”』——这位人妻是真的不知妓女为何种尤物,丈夫误导难免会使人妻误入歧途,孟静小姐从“妓女”的角度概括归纳张爱玲,她自己“代入”不打紧,那些梦想做隔代张爱玲N世传人的大才女小才女们可千万不要误入“妓”途啊!


(浙江在线新闻网站)    张爱玲的遗产继承人宋以朗究竟在想什么    2009.04.25

   如果不是因为《小团圆》的出版,内地有几个人知道宋以朗?现在,即使有人留意到他,也最多是把他当做张爱玲的遗产继承人来看待——而且是一个相当有争议的遗产继承人。

  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他是如何看待张爱玲的?《小团圆》对他是否仅仅意味着名利?按宋以朗自己的话来说:“如果你每天看10份报纸,发现虽然是报道同一件事,但是它们的说法都不一样。你禁不住想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

  追问真相的开始,是在北京香格里拉饭店大堂后边的花园里。作为一个在英语国家生活了大半辈子,能熟练阅读法语、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其余时间基本在中国香港生活的中年人来说,他的普通话算相当好。尽管如此,他还是必须借助大量手势来完成表达。另一个特征是,他不出三句话一定有数字——算是统计学博士的小怪癖吧。

  在纽约

  自十几岁出国念书,宋以朗在美国生活了三十年,从东部走到西部,从北走到南,看佛罗里达州的海明威老家,经过中部的麦田,晚上在车上睡觉,睡醒了就拿着地图四处行走。都是一个人。

  然后拿了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的统计学博士学位,做过美国联邦调查局的笔录翻译,做过企业媒体投放分析,做过全球第二大统计公司KMR的顾问。

  在纽约的居所,全是书。有一大堆统计学书籍(他自称比图书馆还全,出一本买一本),几书架的媒体研究方面的书,还有中国武侠小说,解构主义小说,东欧文学,斯诺的《陌生人与亲兄弟》系列,他最喜爱的苏珊·桑塔格、玛格丽特·杜拉斯等人的小说,也有卡夫卡、多罗斯·莱辛、伍尔芙、罗兰·巴特、卡尔维诺、普鲁斯特……等一下,还有物理学方面的,拉美文化方面的,生物社会学……

  他的朋友总是半开玩笑地问:“你家里到底有几台电脑呀?”回答是:八台。这事总能引得大家咯咯笑。

  这就是他在纽约的生活,住在一个一室一厅的房子里,只要求听不见邻居的电话录音,不要附送草地。于他来说,全世界最辛苦的事情就是打理草地,如果加上两棵树,到秋天的时候落叶又多,清早的时候有几只吵耳的鸟,“简直世界末日”,他如此形容。“读什么样的书,就是什么样的人(You are what you read)”。他这样说。

  张爱玲?完全在他的世界之外——顶多,是妈妈打电话来时,听她抱怨几句,“真的不知道张爱玲的事将来应该怎么办,我好烦”。从来没有提过《小团圆》。

  在香港

  现在回想起来,对宋以朗来说,2003年或许是一个比2007年更为重要的时间点。那一年年初,宋以朗的妈妈、张爱玲的挚友、出版人宋淇的妻子邝文美,在香港突然中风了。49岁的宋以朗为了照顾妈妈,从纽约搬回香港——位于加多利山的宋家,也就是张爱玲曾客居过数月的地方。

  阳台上是张爱玲曾经坐在上边读书的椅子,还有当年已经在的开满花的九重葛。书架上是历次出版的张爱玲的作品。

  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但是生活在21世纪的宋以朗有网络。他开始写博客,叫“东南西北”(ESWN),专门将热点的中文文章翻译成英语——就是一边看原文,一边下意识地把译文在笔记本键盘上打出来。李敖北大演讲刚结束,晚上他的英文全文翻译就出来了。《南方周末》的报道刚上摊,晚上封面报道的全文翻译就出来了。“如果你每天看10份报纸,发现虽然是报道同一件事,但是它们的说法都不一样。你禁不住想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

  一连写了四五年,名气很大。英国《卫报》、美国《纽约时报》、俄罗斯《Interfax News Agency》……都怕了他。《卫报》一个驻中国记者就因为他的博客被发现报道失实,就此被打发回了家乡。去年9月,《亚洲华尔街日报》对他进行了专访,他说:“我希望人们去思考,去做独立判断。如果这也算社会变革,那就是吧。”

  当然,这些都是业余爱好。因为还有张爱玲的事。“(妈妈)中风之后,有点depression(抑郁)。你可以想象到,今天好好的,明天中风,后天你醒来,发现自己半身不能动。所以,我和她说什么,她差不多是,哎,真是没有什么好说。”那几年,宋以朗得代妈妈处理张爱玲的版权事务,比如和李安签《色,戒》的授权书。但毕竟那是上一代的事,“有关张爱玲的文件,我妈妈在的时候,我是不需要做什么的……”他知道有《小团圆》的事,但是不想管。

  在张爱玲的世界里

  但到了2007年邝文美去世,张爱玲的遗产到了宋以朗的手里,他不能不管了。

  “最初,我是有点不满。对张爱玲,我爸爸,我妈妈,不满。比如说,《小团圆》的问题,全部是因为他们三个人不想作什么决定,所以什么都没有做,结果……”《小团圆》的命运,成了他的责任。他用统计学的方法来作决定。

  首先就是整理数据。“家里面的那些手稿、书信,是没有整理过的,很乱。从1955年开始,第一封信……我要把家里每一件东西都打开,看看是不是有关张爱玲的。所以那些东西是从奇奇怪怪的地方找出来。比如床底下,真的,还有盒子里……40年的东西……有一个黑色的塑胶袋(用来装垃圾的那种),打开原来是我妈妈爸爸寄给张爱玲的信……”他把所有的信件按时间排列起来,“张爱玲最喜欢写信的时候写日子,但是她好讨厌,不写年的,所以呢,你要看里面是说什么。比如说‘刚收到你3月29日的信’,我就要去找我爸爸妈妈哪一封信是3月29日的……通常第一次看不懂她是说什么的。如果从头看起呢,原来她是说这桩事。”整理每一件东西,花了至少六个月。“我想是差不多到2008年11月,才觉得,《小团圆》这件事,我是看过所有的东西,明白这件事是怎么一回事。 ”

  作这个决定之前,他没有阅读过《小团圆》的书稿,“这种事,其实是不需要中文文学的经验——未必是那么重要。我的专业是统计学,通常是有人给你一大堆数据,要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是怎么样整理。”

  在不同版本的说法中寻找“真相”,这正是他在自己的博客中做了几年的事。

  Q&A

  Q:你以前是不是喜欢读张爱玲的作品?

  A:她的作品,我是根本没有完全看完的(笑)。有些是看过的,有些是看不下去的(大笑)。我不是张迷,我不是任何人的迷。

  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住在香港,家里肯定是有很多张爱玲的书。1967年(去美国)之前出版的,我看过。不过那时和你们想象中的张爱玲很不同的,比如《秧歌》和《赤地之恋》,所以我的印象和你们的不一样。这两本,我是不大喜欢的。里面的故事实在同我个人的经验太陌生。反而说今天,我是对几篇散文喜欢得多。

  Q:你怎么看《小团圆》?

  A:2008年,作这个(出版)决定的时候,根本没有看过《小团圆》。因为我觉得,我是一个读理工科的,你不要给我一个稿件,再问我文学上是不是好,我是……(笑)之后呢,他们从台北寄了那个手稿的复印件,要求我写前言。

  第一次看很快,因为我关心的是有没有法律上的问题。现在,在看过几遍之后,我发觉,自己是在思考文学价值。奇怪!我以为我永远不会……(笑)对我来说,文学价值不是文字写得好不好的问题。我是觉得那个小说的结构,很有意思的。那本书,其实是几百个人和事,几百件事放在一起,有几件事是以前在不同的地方出现过,比如上海童年的故事,是在《私语》里面有过,在《小团圆》里面,她将所有的东西放在一起,可是呢,她的方法是有点奇怪,时间跳来跳去。

  为什么她要这样放,是不是真的没有根据,还是有一个想法?如果这样去看呢,其实不是个文学的问题,是一个统计学的问题(大笑)。我是实在没有时间去做,不过我看到有两篇文章是采用这个办法的。我觉得这是一个工程,如果有时间,我会……

  Q:继承了这份财产,是不是改变了你的命运?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A:当然它是改变了我的生活。比如以前我是没有想到过,会有一天,坐在北京,在谈张爱玲的事。以前没有想象过。但这件事,我要做的,不是为我自己。占用我时间的,只有一件事——《小团圆》。《易经》或者《雷峰塔》,是可以自动运作的,我是不需要管的。三年后,我可以交这件事给我姐姐的儿子和女儿。因为2012之后,所有可以出版的书,已经出版了,那就没有问题。我只需要告诉他们,每年看看版税有多少,你要将1/3拿去做奖学金,1/3去办张爱玲学术研究还是什么,这些他们是可以做的。

  Q:有没有给你带来财富?

  A:我妈妈以前没有经营张爱玲的遗产。大概可以说,从1995年到2007年,版税是不多的。因为张爱玲不光是1995年去世后,实际上从上世纪70年代末开始,她都很少有新的书出版。如果全部是靠卖旧的书,实在是没有什么收入,该买的都买过了。这说的是台湾和香港。内地以前的问题是盗版,这个问题到2008年才清理了。2004年我到北京,去了王府井大书店,去看看张爱玲,有一个柜,30多个版本,没有一个是有授权的。所以以前内地是没有什么版税的。其实是要到《小团圆》,我可以说有真正的财富。

  不过我觉得,张爱玲将她的遗产给我爸爸妈妈,是因为他们是朋友。我爸爸妈妈,从来也没有想过要花这个钱,也不需要。所以将来,如果《小团圆》有什么钱进来,我是会将这些钱用在有关张爱玲的事业上。

  今年在香港首发会,因为借用了香港大学的场地,所以才在当天说,拿100万港币在香港大学设一个张爱玲奖学金,资助从内地或者台湾到香港大学读文科的女生,这是因为张爱玲自己的背景。她自己家里没有钱,到香港大学是拿了两个奖学金。所以我当时想,这是一个好的办法。当时《小团圆》一本都还没有卖出,我已经做了。钱还是我自己的。我不知道将来是什么情况。


(信息时报)    巅峰与癫狂    江北土    2009.04.26

  《小团圆》出了内地版,销量毫不费力地攀上了排行榜的前列。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这十五年来,似乎只有一男一女两个作家从不需要自己赶场子跑宣传,也不需要腆着脸请文学批评家帮忙写吹捧文章,但他们的著作销量却能气死那些出版无门的一二三流作家。男的叫王小波,女的是张爱玲。这两个人的共性是生前最后的时光,都混得不太好,他们死得也都很孤独,但他们身后是经久不息的聒噪声。这是一种现在和未来都比较常见的很有讽刺意味的场景。

  《小团圆》出了港版,港台报纸瞬时热闹起来。因为不知道内地版什么时候面世,内地的报纸还羞答答的,很多编辑又不读书,抄其它报纸上的花边八卦,说这本书“激烈程度不输《色·戒》”云云。类似的劣质新闻现在网上还能找到。这就在无意中帮了张爱玲一个忙,促销。还有什么比色情的鼓吹更好的促销手段呢?更何况还是事关张爱玲的。有个评论家别出心裁,大张旗鼓地说这是张爱玲的巅峰之作,并自以为是地认为关于书里的性描写,可能令“张迷”尤其难以接受。一个月过去了,我还没见过一个“张迷”表示自己无法接受。内地读者很兴奋,港台写手很亢奋。难以接受?嗤。

  那天上网买内地版作纪念,赫然看见几十种张爱玲的传记,以“研究心得”集结成书的更是大有人在。猜想、臆想、幻想、附会之想者数不胜数,或搔首弄姿,或作悲天悯人状,大量注水,敷衍成篇,然后要么自吹自擂,要么帮闲乱夸。竟也纷纷热销,搞得很经典。张爱玲逝后,唯一的软肋不是她的传奇,不是她的情事,不是她没讲的秘密,而是她的光华,任人涂抹,无言辩之。

  某评论家断言:“假如有人再写张爱玲传记,照抄或改写《小团圆》,一准是惹人讪笑、遭人诟病的做法。”当下的评论家对社会的认识有多么幼稚,此言可见一斑。那么多注水版张爱玲传,既没惹人讪笑,也未遭人诟病。可以预见的是未来必将会诞生更多的张爱玲传记,且这些传记更将在张爱玲苍白的性事上大做文章。《小团圆》里可怜得很的几个段落将是“想象型”传记作家取之不尽的灵感之源。

  对于张爱玲,玩了命地吹捧她的才情,是两岸三地的二流写手最惯用也最促狭的一招。内地的写手本来还有一个惯招,即胡乱地涂抹她的情事,才子佳人式的,在隆隆炮声中神仙眷侣你侬我侬……任怎样的想象都可以。可见文过饰非的恶习不独胡兰成有。现在,《小团圆》面世了,不堪的情事原来不像写手们想象的那般美妙。张爱玲真是可恨,断了意淫型写手的财路。


(红网)   浮生难得小团圆    梅逸    2009.04.26

  因为水远山遥,雪藏33年终见天日的《小团圆》甫一上市,便火爆异常,因其是张爱玲作品?因《小团圆》是一部充满自传色彩的小说?是因有大量的性描写?还是因作品中人物能够一一对号入座,被称为游离于真实与虚构之间?

  有人批评《小团圆》入戏太慢,先写九莉香港大学生活,之后是家族人物,笔墨浪掷不少,头绪繁杂,人物众多,是剪裁适当,看得人眼睛冒烟。一部小说仅300多页,以胡兰成为原型的卲之雍163页才出现,是剪裁失当。张爱玲后期小说日臻炉火纯青,怎会马失前蹄?书中人物不事修饰,其笔下《倾城之恋》《金锁记》《沉香屑》《同学少年都不贱》《色·戒》等作品中人物先后粉墨登场,分明是其作品全部人物原型的大融合,是华丽的大集结,分明是作者的“点名簿子”。之前是不厌其烦的堆灰铺路,是为《小团圆》的激荡粉尘。这样手笔,对人物叠床架屋,不拘繁琐,是其笔下人物走过场般在此一一来过,以映照,相呼应。其笔下没落贵族的常态乱伦,糜烂苟活,是对没落贵族的批判?涉笔母女关系,怎就给人以森然的寒气逼人?其实,张是以一贯嘲讽的细腻工笔,描写九莉在病态深重家庭的幼年阴影,描写其恋情,读来亦真亦幻,真为本真真实真切,幻为虚虚实实,真假难辨。书中男女主角关系,哪里有多少热情的静好时光?欢娱是短暂的,易逝的,苦旅是长久的,相伴一生的。那个汉奸文人,文字妖媚,恋情朝秦暮楚朝三暮四,枉凝眉,错对爱玲一生。爱的璀璨,对于张太短暂,而她将一生情感去承担,竟不悔悟,哪怕矮到尘埃里去。不过,至《小团圆》,之雍这样人等,大概不会再媚惑张了吧?

  其实,《小团圆》不是私人回忆录,也不是张爱玲家族史,而是一部具有自我批判意味的文学作品,她是通过放大人生的不堪,以表达真实;以生活的丑陋,揭示大时代背景下旧上海贵族的没落人生。这是脆弱的自虐的感伤的张爱玲,其苍凉与悲伤直教人心生灰色尘埃,经年不散。

  一如我读《张爱玲全集》,面对旧上海人的自私自利,斤斤计较,人性的阴暗心理等等,情绪便低落至极点,对人世陡生绝望。

  有论者批评出版《小团圆》,“对爱玲不好”,是张入戏太深,掺杂了太多的个人感情色彩,被认为是张的成长小说,难怪有读者一一坐实了小说中人物某某就是桑弧,某某是张某某是胡,等等。特别是关于张胡恋情,勾起多少人的窥私欲?

  他是她的“今生今世”,而她是他的一段插曲。回望那些爱的瞬间,这份暖意是否伴张一生,是否张爱玲爱得太惨烈太投入,爱得忘记了自我,无怨无悔,才让人更觉光彩照人,须仰视之,才让人更觉无语心痛?生死契约,与子相携,不过是苍凉的一抹亮色,对于爱玲,情何以堪?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是平凡卑微的梦想,是他不能够给予她的,也只有爱的余温。在这余温里,张爱玲超越传奇与伤害,晚年的她“酝酿实在太久”,其心思和笔意,是有意为之。她是要“完全幻灭之后还有东西存在”。爱情幻灭之后,我们还剩什么?

  上世纪,张爱玲作品只局限于少数人群,是因为现代文学史接纳了张爱玲?还是因为电影《色·戒》?张爱玲热自沈从文、钱钟书热之后,一波再接一波,成为大众的消费对象。被大众喜欢是作家幸事,被过度热爱与追捧,会否让地下有知的张爱玲更觉人生苍凉?张曾感叹最为喜欢的《红楼梦》被庸俗化了,《小团圆》又何尝不是被庸俗化了?张爱玲及其作品何尝不是随市场趣味而不断被庸俗化呢?她的一切,成为大众咀嚼的谈资,有谁去关注其遗作的局限性?又有谁讨论其作品存在何种缺憾?大众关注《小团圆》的自传性质,关注胡在其笔下的形态,关注性描写。那些索隐派有事可干了,如那些闲极无聊的红学家一般,对《小团圆》再索引下去。有谁对其作品当作纯粹的文学作品,让其实现艺术上的价值?

  读罢《小团圆》,更觉周身寒气森森。


(东方早报)    张爱玲:一件文化LV    巫昂    2009.04.26

按我的意思,读张爱玲的《小团圆》,应该直接跳开前两章,从男主角、据公认其原型是胡兰成的邵之雍出场看起,前边简直啰嗦胡扯到极点,后边只需抽看残酷的男女戏和热辣的隐私料。很多人承认,读《小团圆》,一是它大热,香港早先卖断货,大陆还没上市,在香港有朋友的都托朋友买。一本小说,早看晚看一会会儿的事,怎生那么急?张爱玲也是熟张儿,不至于写到这本,突然变成了杜拉斯或马克·吐温。

可见,大家关心的并不是文学。

读者读《小团圆》,目的也不会那么纯粹,单为了品鉴张爱玲的文字之美,造句之刁。此前一个短篇改编成的电影《色■戒》,说是影射“张胡恋”,影影绰绰而已,文学色彩太浓厚,实在不够透彻过瘾。这下好了,《小团圆》算是自传体,里边搜攒得出生鲜热辣的素材,好比张爱玲在纽约堕过胎,苏青跟胡兰成有一腿,胡兰成跟张爱玲的床笫风云之类的文艺八卦,这本书一点不差,给了最具体详尽落实的答案。

文艺八卦总归要比娱乐八卦高级一点,也算做人有品位。

多数人的心情是可以推测的:不看张爱玲肯定不时髦,看得越早越时髦。举凡跟张爱玲有关的书和电影,在华语文化区,越来越有这奇怪的趋势。好比眼见同事拎了新款Gucci来上班,心底暗恨,次日务必弄个更新雅别致的LV现身。

这都市男女的典型举止,在文化上,简称“张爱玲”。

时髦这事本身,真是不好说,即便如纯文学到不行的美国作家雷蒙德·卡佛,近来突然眼见大街上行人都在谈他的短篇集《大教堂》,那么,大伙儿是真的喜欢他短篇里头那种“极简主义”吗?这词也不过是卡佛牌包包的金属配饰,属于关键词,说不出口不时髦。我想,喜欢读短篇小说的人恐怕快要绝种了吧,连作家们都很不爱写短篇了,说是无利可图。

所以,读卡佛短篇,无他,风靡尔。卡佛的大半生,是个不折不扣到处找活儿干的美国劳苦民工,而张爱玲在美国的所谓神秘生活,基本上跟患了自闭症差不多,也很苦。人们挖他们出来,肯定不是为了欣赏其痛苦之余咬牙创作出来的作品的精妙,这样对大伙儿要求太高,也太专业,没必要。

随着时间的流逝,读者的阅读趣味也会风云变幻,一段时间风靡的作家,一时间又过了时。早先的琼瑶、亦舒、三毛,已经满足不了读者们的一般性需求,这个名单还包括了一些原本算作是纯文学领域的老外作家,好比米兰·昆德拉、玛格丽特·杜拉斯,以及村上春树。不过三毛不好说,搞不好当年人们就当她是张爱玲看的,后来看多看透了,才逐渐走下小神坛。

差不多是三毛式样的波西米亚读物不再流行的同时,张爱玲被重新提上日程,从《海上花列传》、《红楼梦魇》,到《同学少年都不贱》、《小团圆》,中间还夹杂了李安的电影《色■戒》。现在无论是出版界还是读者,都在翘首期盼她尚未出版的,五六十万字的大自传《易经》,那才是压箱底的压箱底,《小团圆》则是从里边切割出来的一块儿小肉。

要讨论张爱玲在小说写法上有多么神奇或单薄,千人千说;她的没有一点儿爱、冰冷和世俗,也是各说各的好。我不喜欢没有一点儿爱的作家,文学假如只是为了营造冰冷幻境,那么要它做什么?好在我这会儿本就不是在做文学批评,顺带地也不需要负这个代客泊车的责任。

话说回去,眼下谈和看张爱玲的大众,当真个个是“张迷”吗?我看不见得吧,是不是“张迷”先考创作年表的背诵功夫,比如说,《小艾》是哪一年,何种情形下写的?知道的人恐怕不会多,临时Google的不算。临时客串的“张迷”,忠诚度当然不高,过几天市面上天气变化,大风再刮来另一个新鲜东西,那东西论品质,或者强不过张爱玲,他们马上会丢下手里头的这个,整整齐齐地摇头摆尾向那里追过去。

不奇怪的,他们就是一群追赶时髦的人士。时尚界看两个东西,一是这个东西是否足够有名,二是拥有它是否足够有面子。张爱玲眼下正是这个有名、拥有起来又俭省又有面子的东西。台湾最近大热的电视剧,讲眷村故事的《光阴的故事》,里面有个情节很有趣:一女孩嫉妒另一个女孩吸引走了她的心上人,因为第二个女孩拥有“坎坷的身世”,死了老爸,姐姐又残疾,这都形成了对异性的吸引力。“张热”也如是,张爱玲本人生前越坎坷、凄惘和绝望,消费者消费起来越觉得有面子。这都是很文艺的。

话说林黛玉要是得的不是痨病,而是已婚妇女王熙凤式的血崩,就会少很多文弱美。而当下这时代的趣味系统,竟已到了集体欣赏血崩的时候了。张爱玲及其作品继承人,不失时机地借用《小团圆》,向这个浮躁的世界奉献了全套血崩。


(明報)    onlove﹕恨母    林奕華    2009.04.26

在《小團圓》中的母親蕊秋,經常給女兒九莉帶來屈辱感。談到該在什麼時候把九莉嫁出去,她的言行舉止已迹近惺惺作態。張愛玲是這樣形容她﹕「『我不喜歡介紹朋友,因為一說給你介紹,你先心亂了,整個人都——都——』她打了個手勢,在胸腔間比畫着,表示五中沸騰,一切感官都騷動起來,聲音也低了下來,變得親密而恐懼,九莉聽着有一種輕微的穢褻感。雖然不過是比譬的話,口口聲聲『你』呀『你』的也覺得刺耳。她不懂為什麼對她說這些。」

我們卻是聽得清清楚楚。既然不是當事人,張愛玲便不怕給予我們超靈敏的耳朵和眼睛——身為女兒當然不願也不敢相信母親的言下之意,是指她不該來不及春心蕩漾。但更深層的暗示,乃她是她甩不掉的人生負擔。嘴上說不想為她「做媒」,實則有意無意提醒她及早為前程打算。話中有話,既矛又盾。誰叫蕊秋並不認為自己是提供庇蔭的母親,倒更像是有整個世界在迎向她的「少女」?

同一段,張寫﹕「蕊秋沉默了一會,又夾了英文字說﹕『我知道你二叔傷了你的心——』九莉猝然把一張憤怒的臉掉過來對着她,就像她是個陌生人插嘴講別人的家事,想道﹕『她又知道二叔(即父親)傷了我的心!』又在心堨s喊着﹕『二叔怎麼會傷我的心?我從來沒愛過他。』蕊秋立刻停住了,沒往下說。」

到底是怎樣的怒容教蕊秋住口?這一段使我想起有次打碎了玻璃燈罩,正要把扣在燈座的剩餘部分旋下來,鋒利的碎片已在我眼睜睜下陷入肉苭X一條肉溝,它隨着旋動愈郱U寬,嚇得我想停也停不了手。至今記憶猶新的畫面是,血沒有即時決堤般湧出,反而是裂開了的皮肉對着我笑吟吟。傷害九莉的那句話聽似也是不見血,但正因為母女情同骨肉,女兒才會又驚又接受不了事實的殘酷﹕做母親的難道會不知道把刀割在女兒心上,她本人也難以逃避一樣深遽的創傷?

還是唯有通過對女兒的冷酷,她才可以豁免於婚姻失敗、家庭破碎的責任和痛苦?蕊秋在張愛玲筆下的「洋化」,可能是幫助她減輕沒法像熱愛自由般愛女兒的罪咎感,但她的「裝腔作勢」也加深了九莉對不自由的自己的厭惡。張寫蕊秋說「我知道二叔(即九莉的父親)傷了你的心」時夾了個英文字,我猜來猜去,會是hurt嗎?你別說,即便換了今天,聽見有人對另一個人說「我知道我hurt了你的心」,我也會起雞皮疙瘩﹕為什麼他(她)就不能坦然承認造成對別人的傷害,而必須換一個字,轉一個發音,甚至轉移問題的焦點,只為替自尊穿上保護膜?

九莉覺得被母親而不是父親傷害,當然是情意結使然,所以她才斷然否認愛過「二叔」。不過,顯然她更不認同蕊秋把作為人妻、人母的失敗諉過於人——除了自戀,她真愛過的,有誰?


(北京晨报)    人人心里有个《小团圆》    王汀    2009.04.26

  那个不食人间烟火,并非肉体凡胎的张爱玲死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欲、有着与一切凡人相似的贪嗔痴怨的她。张爱玲后期唯一的一部长篇创作《小团圆》的出版,注定要引起一段长时间的张爱玲讨论热潮。香港作家迈克说,这是本一翻开就叫人魂飞魄散的书,一面读一面手心冒汗,如同堕入不见底的梦魇。很少有作家肯这样暴露自己的冷和残酷,不稀罕任何体谅,更不屑廉价的同情。

  读到

  吃力

  曾经沧海小团圆

  读《小团圆》是件很吃力的事,总会在看到某些段落时突然涌上强烈的不忍。

  九莉和张爱玲隔着一层薄薄的纸,两个相似的身影,一个在小说里,一个站在小说外。如同镜子里的影,明知道看进去是虚幻的,却又不得不明白那是真实的映像。

  外面早已经有了善意的提醒:“不要对号入座。”我也确实这样一再提醒自己,但一行一行看过去,却都是熟悉的故事。这些情节在《金锁记》里有过,在《小艾》里出现过,在《倾城之恋》里也有隐约的影子。但当这些会聚一堂的时候,心理却有些承受不了了。

  其实,从来没有把她神化过。总是奇怪,怎么会有人认定她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背负着那种光耀到沉重的家族历史,生长在那样复杂的环境中,又爱过了那样一个外人看起来如此不堪的男人,她的心境早就沧桑阴霾了。她也早就说过,自己是个“古怪的人”,甚至于“在现实社会里,等于一个废物”。外界的印象其实只是一个假象,所以九莉的自卑、算计、和他人的隔膜就成了理直气壮的。

  之所以不忍,是因为她在爱情上吃的苦头。你不能说胡兰成没有爱过张爱玲,只是她爱得决绝,他却犹疑。“人传欢负情,我自未尝见。三更开门去,始知子夜变。”原来,她不是寻到温州才发现郎君另有二心,而早就知道了,而他们婚书上那一句“愿使岁月静好,现实安稳”成了最凄凉的讽刺。她让九莉告诉人们,其实她与他,并不仅仅是一个欢情负情的故事,金钱的纠葛也穿插其中。

  直到最后的最后,她也没有放下他,岁月和伤害并没有让他变成墙上的一抹蚊子血,或是衣襟上的米饭粒,而还是胸口的朱砂痣。无法抹杀,也不能忘记,他的为人再不堪,也还是成为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替她不值的同时又钦佩,因为太多人忘记伤害的做法是直接否认那一段历史。可是她不,偏要把自己的伤口再掀起来给人看,还要再用上看来最喜庆的字眼:团圆。只不过她没忘记在前面加上一个“小”,多大是小?追究到最后,“小”就是没有。这种幽默感简直让人受不了。

  一本《小团圆》里,几乎都是写的伤害、背叛、畸恋、猜疑……即使有笑的时候,也是带着泪的笑。“往事不堪回首”这句话,在她那里好像是说不通的。但不管是对自己,对他人,她都一视同仁。

  真实,是最大的善意。终于领悟了她写下那八个字的含义: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周萧

  读到

  释然

  原来她就是那些个“她”

  朋友给我这本书的时候,对我笑着说:这本书你看完后,以你的性格,肯定会讨厌张爱玲了。我问:为什么。她答:因为你总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带着这样的印象,我看完了这本书。

  张爱玲是我反复阅读的几个作家之一。且不说她的身世背景和历史年代已充满了个中魅惑。单从她的笔锋触感,看待事物的角度来说,也颇能让你反复看上个几十遍而琢磨出滋味来。在我的少女时代,她陪伴了我较长岁月。

  花了3天看了开头,开头有些冗长和无味。以我看书的速度如果精彩不可能会看看停停,但是的确花了些时间,等阅读渐入佳境后又戛然而止了,毕竟涉及到政治方面。撇开政治不谈,我想说说大部分人感兴趣而又备受争议的九莉和之雍那段。我的朋友觉得在这段的刻画不如她与她母亲那段来得丰满、有趣,好像少了什么似的。

  我却觉得大概了解张爱玲更多些了。

  出生在复杂的家庭环境,母亲的自私离家,导致孩子潜意识的不自信。在人不自信的情况下,往往用好强,自尊来掩饰自己。敏感而好强、自卑而自尊,造就了她非常矛盾也细腻的人格。正因为她的性格,她并不敢轻易或者轻松地去结识异性。这个性格特征在她小说里有提到,她不敢触碰母亲的手,她和弟弟在幼儿时一起洗澡的羞涩……所有这些让她后来初遇“很”有爱情经验的之雍后,手足无措,一头栽了进去。

  但是张这样的性格也是不愿意别人觉得她愚笨,多年后写这本书的时候,她自己明白了当初这段感情的愚昧。所以她笔下的自己好像什么都明白,什么都不在乎,不介意之雍的所有一切,故作洒脱地爱,洒脱地离开。但是字里行间却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她的介意,她的付出,以及由爱生的恨……

  这也就是为什么有的人会觉得缺了点什么,因为在写自己的时候,她少了平时以旁观者角度的审视和清醒。

  看完后,我并没有讨厌张,相反更喜欢她了。以前觉得她这个人总有些朦胧,现在发现了她原来就是千千万万个普通女子之一。对爱抱着无限的幻想,对爱放了无限的投入,在充足诱惑前无法把持自己,单纯却没有自己的判断力(我是指,当别人告诉你错误的时候,会跟随大众的评价观而感到羞耻)如果我是她,爱了胡也就爱了,被抛弃了,即便大家嘲笑也有勇气继续下去,有自己的生活,不会感到耻辱。那才如同书的开页所写:“在爱情所有都幻灭了后,总还有点什么的 ”。

  裸奔不止

  读到

  计较

  出还是不出,已经不是问题

  宋淇当年作为张爱玲最好的朋友,阻止她将《小团圆》出版,原因有两个,一是担心胡兰成会拿这个小说说事,无端端给他一个翻身的契机;二是担心这篇小说,使读者知晓,张爱玲还有跟汉奸恋爱的“人生污点”。

  今天宋淇担心的这两点都不复存在,胡兰成早已作古,张爱玲的恋情也已被各方人士合力张扬得沸沸扬扬;但我仍然不认为他会赞同出版这部小说,因为他在两点之外,还补充了第三点,就是,这篇小说里展示的张爱玲,怕是不容易得到读者的“同情”。那个明摆着就是张爱玲的替身的九莉,既不漂亮又不纯情还自私,让读者怎么能够爱上她呢?宋淇很担心,这部小说会折了张爱玲的范儿。

  张爱玲向来心狠手辣,为了写作可以什么都不管,我以前看她在小说里“出卖”亲朋好友,就叹她见佛杀佛,在这部小说里,她干脆亲手操刀,杀死了无数张迷心中的偶像。

  她让我们知道,那迷人的冷傲,许多时候只是自卑,她精于算计,且并非幽默的自嘲,她“欲死欲仙”的爱情背后,也有因金钱导致的种种不快与为难,总之,通过这本书,那个不食人间烟火,并非肉体凡胎的张爱玲死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欲有着与一切凡人相似的贪嗔痴怨的她。

  但我不觉得惊奇,张爱玲是怎样的,我都不意外,规定张爱玲只能是仙女的人,他爱的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象,而我爱的那个女子,她是有旷世才华不错,但她的旷世才华正体现在,她了解并善于表现一个寻常女子的爱与悲哀。

  宋淇聪明厚道,骨子里,还是一个认同世俗规则的人,张爱玲在他的劝说下纠结了很久,却从来不曾真正地决定放弃。她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只是有点承受不了好友好心的劝阻。从这些角度来说,宋淇之子宋以朗貌似自说自话的决定,未必不是促成了一件正确的好事情。

  盛九莉VS蕊秋

  积攒人心的女人

  张爱玲的母亲黄素琼,一生对感情都很饥渴,像《聊斋》里的女鬼,对于人心,有着无法满足的贪餍。

  张爱玲在《天才梦》里写道,她母亲曾说,后悔看护她的伤寒病。好像是玩笑,嘲笑张爱玲生活能力太差,活得太艰难,不如死了好。当初看到这句话,就觉得有点过分,看过《小团圆》才知道,给张爱玲看病的医生,没有收钱,她怀疑医生看上了张爱玲,那种被剥夺感,是她对女儿恶语相加的主要原因——不是医生剥夺了女儿对她的爱,是女儿剥夺了医生对她的爱。

  她曾经当着张爱玲的面,跟张爱玲的姑姑讨论:她不赞成跟人发生关系,要是没有发生关系,再见面时,那滋味不知道有多好。但是她却又跟许多人发生了关系,我不认为她是一个纵欲的女人,只能理解成,她太想得到更多人的爱,某些时候,只好拿身体来交换。

  但是身体真的能换回感情吗?即使换回也是一时的吧?那些来来往往的男人的爱,加在一起,也许都不比黄素琼对自己的爱多,她太爱自己了,女儿的存在,妨碍了这份爱,她于是嫌恶她了。

  除了抢男人,女儿还要花她的钱,侵占了她太多资源,黄素琼的不满溢于言表。成年后的张爱玲,心心念念的事,就是把母亲的钱还掉。胡兰成在《今生今世》里说张爱玲犹如哪吒,要剔骨还父,那么漂亮的比喻,在张爱玲的笔下,却是一种闹心的难堪。

  不过,有些事情,我还是怀疑张爱玲多想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成见,对方做什么,都可以做恶意解释。张爱玲把钱还给母亲时,黄素琼哭了,能够感到她受到的打击,张爱玲再怎么解释,这种行为都像是一次复仇,一个成年的女儿,终于有能力给母亲致命的一击。

  张爱玲对于黄素琼的感觉,非常复杂,在《小团圆》里,似乎怨艾多多,将蕊秋所做的桩桩件件让自己难受的事,如数家珍般一一道来。但是,同时写作的《对照记》里,她赞美母亲的勇敢,惋惜她生不逢时,塑造出一个我行我素的新女性形象。张爱玲对于母亲真实的感觉就是这样,恩怨交加,爱恨兼有。

  盛九莉VS邵之雍

  两个人的独角戏

  九莉陪汉奸邵之雍一道去参加集会,他在人群中说话,脸上有轻藐的表情,她顿时受到很大的震动,感到自己崇拜他。

  他轻藐的表情,意味着对于世界的超越,他有资格轻藐,是因为他有这个权力,当时的胡兰成,是汪精卫伪政权里的高官,自我感觉相当良好,这不奇怪,奇怪的是,这种虚妄的感觉,竟然能够让“九莉”对他起了崇拜。

  张爱玲在《色,戒》中引用辜鸿铭的话,说“权力是最好的春药”,这话不见得不能落到她头上,她给宋淇的信里也说,《小团圆》里讲到自己也很不客气,这不动声色的“崇拜”二字,很可能就是一个严厉的自嘲。

  反过来,胡兰成对张爱玲高看一眼,也与她的家世有关,第一次见面,在他家,他是不喜欢她的,嫌她太高,太老实,都不像个作家,但是不喜欢没关系,闲着也是闲着,第二天,胡兰成反过来拜访她,看到那鲜明刺激的陈设,马上就决定爱她了。

  他们似乎都是将对方当作道具,上演独角戏,就是几处写得很抒情的,也都像是在跟自己恋爱,对着镜子表演浪漫。张爱玲笔下的自己尤其不投入,欢好的时候,还会分神想,这样的情节,看过的两本淫书上都没有。他们永远在猜测对方,没有过莫逆于心,不曾相知不疑,他们的爱情更像是一个美丽的点缀,说摘下就可以摘下。

  在《小团圆》里,张爱玲说到胡兰成,口气比她跟宋淇的通信里要客气得多,我想,那是因为,她进入小说时,开始感觉到一个作家的责任,新仇旧怨暂且放下,一个优秀的作家,是可以不受任何干扰地还原真相的,这干扰包括,自己的情绪。

  闫红

  读到

  心凉

  孽债

  舞台剧导演赖声川曾借剧中人之口说:“人的一生,有善缘,也有孽缘。”幸运的人生,善缘多过孽缘,不幸的人生,必然是孽缘多过善缘。比如张爱玲。真应了她讨厌的那句酸腐的话:“文章憎命达”。也曾听过资深娱乐记者剖析,但凡演技最终出神入化的演员,莫不是经历过比别人更悲惨的童年、比别人更曲折的情感、比别人更唏嘘的遭际。也是,文学和艺术创作这两件事本来就是异曲同工。

  《小团圆》全书282页。二分之一篇幅絮絮叨叨地写九莉(影射张爱玲自己)的大家族,剩下不到二分之一写和邵之雍(影射胡兰成)的那段不堪往事,不到50页留给九莉的另一段感情,男主角换成了电影演员和导演燕山(影射桑弧)。汝狄(影射赖雅)呢?三页都不到。阅读的时候尽可以直接跳进你最感兴趣的那段。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任凭哪段都只会让你的心“拔凉拔凉”。

  童年时缺了爱的孩子在长大后会是什么样的人格?张爱玲是个典型。父亲、母亲、弟弟这些至亲的人,都穿着硬而冷的盔甲,潜意识中谁如果给亲人一点点温暖自己就先浑身不自在。九莉也试过主动把热脸贴过去,被讥笑为自作多情后,她很快学乖。想自卫?只好穿起相同的盔甲。这种凉薄到骨子里的名门望族做派让人牙齿打战。邵之雍也给过九莉几次金钱,九莉的第一反应是用它来还清二婶(影射张爱玲母亲)送她到香港读书所花的费用,一刻不还清,一刻睡不安稳。九莉的二叔(影射张爱玲父亲)最后潦倒到要寄居晚辈亲戚家一间小屋看人脸色聊度残生,而张爱玲母亲在病逝前曾向她求助,她也不过是寄去100美元支票了事。张爱玲自己呢?“她从来不想要孩子,也许一部分原因也是觉得她如果有小孩,一定会对她坏,替她母亲报仇。”西谚说,不想别人怎样对你,你就不要怎样对他。这个道理对亲人一样适用,可惜九莉一家人至死都仿佛没听到过这句话。

  童年留给九莉的阴影纠缠了她整个成年。极度缺乏爱的她自叹,一个22岁的畅销爱情小说作家,却不曾谈过恋爱,简直有些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