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的出版史大陆篇

南方都市报 2013.08.06


台湾2 0 0 9年2月《小团圆》皇冠版。


大陆2 0 0 9年4月《小团圆》北京十月出版社正版。


大陆2009年4月《小团圆》盗版书。

宋淇传奇从宋春舫到张爱玲39

    我之前已经讲过张爱玲的上海出版史,一直讲到她1952年离开大陆。现在我想谈谈上世纪80年代以来,她的作品在国内的出版情况。我们可把事情分为几个阶段,当中也反映了国内版权问题的演变过程。

    李开弟代理大陆版权

    自上世纪50年代起,张爱玲的名字在国内沉寂多年,要到80年代中期,她的作品才正式回归。1984年,《读书》和《收获》两本杂志同时发表了柯灵的《遥寄张爱玲》,《收获》更是重刊了《倾城之恋》。1985年,上海书店将旧版《传奇》影印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翌年又把它重排发行,这是内地在80年代最早出版的张爱玲作品。当时张爱玲并没有授权出版。

    当初,国内认识张爱玲的人还很少,比如作家阿城在多年后便这样回忆:记得是八四年底,忽然有一天翻上海的《收获》杂志,见到《倾城之恋》,读后纳闷了好几天,心想上海真是藏龙卧虎之地,这张爱玲不知是躲在哪个里弄工厂的高手,偶然投的一篇就如此惊人。心下惭愧自己当年刚发了一篇小说,这张爱玲不知如何冷笑呢。

    90年代初,张爱玲找了她姑丈李开弟担任内地的版权代理人,所得版税都留给她姑姑、姑丈。张爱玲料想大陆的版税不会太多,几千字几毛钱,加起来其实也只有一千几百块。她当时还有文革阴影,不敢给两位老人家太多钱,怕会惹祸,觉得版税这数目便刚好了。

    1992 年,李开弟分别授权浙江文艺出版社和安徽文艺出版社发行张爱玲的书,一套四卷本的《张爱玲文集》便是由安徽文艺出版社出版。据当时安徽文艺的总编辑回忆,最初只是把张爱玲当作一个冷门作者来做,起印只有三千册,后来就火起来了,不断加印,盗版商也拼命盗版。安徽文艺大概卖了一二十万册,盗版的可能是他们的几倍。这不是一件容易处理的问题。张爱玲姑姑去世后,李开弟也年事已高,不久便向张爱玲请辞,不再代理大陆的版权了。

    当年一位编辑刘晓云,曾帮过李开弟不少忙,比如陪同他咨询法律专家等。张爱玲为表谢意,1995年便写了一封答谢信给刘晓云,还随信送上一个小钱包,但信和钱包未及寄出,她自己便去世了后来遗物送到我家,一直也没有人发觉,到2009年才巧合地被我出土,再经马家辉与陈子善穿针引线,终于寄到刘晓云手中。这也算是张爱玲大陆出版史上一段小小的传奇。

    盗版狂潮

    张爱玲1995年逝世后,她的遗产由我父母亲(宋淇、宋邝文美)继承。1996年,我爸爸、妈妈跟台湾皇冠出版社签了一份委任授权书,正式委任皇冠为张爱玲作品的全球独家总代理,这自然也涵盖了中国大陆。皇冠是台湾公司,不能在内地直接发行张爱玲的书,便需要找一家内地出版社负责。

    自1997年起,皇冠曾先后授权花城出版社和上海古籍出版社,授权期限为两年。那时候,市场已充斥着大量的张爱玲盗印书。虽然版权拥有人是我妈妈(当时我爸爸已去世),但她年纪大,身体不好,根本没能力管这些事。皇冠既授权国内出版社,若要追究盗版,也应该由他们负责,因为他们才是大陆被侵权的机构。但由于某些原因(比如不想惹麻烦、太花工夫等),结果没有人提出诉讼。既然无人追究,盗版便越来越多。2003年我到北京公干,在王府井书店里面,发现有一整个柜子的张爱玲的书,出版社居然超过30家,当然绝大部分是侵权的。

    花城和上海古籍出版社的授权期限过后,由于盗版太严重,却没有人处理,结果皇冠考虑了三年,直到2003年,才正式授权给哈尔滨出版社。就这样,国内市场出现了一段真空期即三年间没有任何出版社再获得授权,但盗版却络绎不绝。为什么要等三年呢?因为皇冠要部署清空国内的一切盗版,才重新向大陆出版社授权。2003年9月,皇冠的社长平鑫涛发表《版权声明》,申明除哈尔滨出版社外,所有未经授权或授权早已期满之张爱玲著作版本均属非法之盗印版,并表明对那些仍然盗印的出版社,采取司法行动。

    至于哈尔滨出版社发行的张爱玲作品,基本上只是把皇冠2001出版的14本精装版《张爱玲典藏全集》复印过来,唯一不同是没有《秧歌》和《赤地之恋》。后来,授权哈尔滨出版社的期限到了,皇冠便另找一间出版社合作。皇冠找的出版社不单是负责发行、印书,最重要是能帮忙维权,结果选中了新经典出版公司。为什么新经典会愿意帮忙呢?一来是他们还签了三毛、琼瑶等皇冠旗下的作者,跟皇冠有较密切的利益关系;另外是新经典会觉得这是牵涉几千万的生意,愿意花工夫去做。新经典处理张爱玲维权的事办得很好,后来村上春树、加西亚马尔克斯等都与新经典签约。

    皇冠打官司

    2005年,皇冠打了第一场维权官司,起诉某出版社侵权,要求它停止出版、发行张爱玲作品,并赔偿经济损失。被告的出版社曾对张爱玲遗嘱的合法性、遗嘱执行人等提出质疑,但我们在法庭上提出了有力的反证。历经一审二审,法院最后判皇冠胜诉。

    据 2006年6月15日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的判决书所述,宋淇、宋邝文美依据张爱玲的遗嘱,取得了张爱玲作品著作权中的财产权。皇冠文化公司依据其与宋淇、宋邝文美的授权书,取得了张爱玲作品的专有出版权。而被控的出版社未经皇冠文化公司许可,擅自出版、发行了张爱玲作品的图书,其行为侵犯了皇冠文化公司对张爱玲作品的专有出版权,应当承担停止侵权、赔偿经济损失的民事责任。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九条:已为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事实,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但当事人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所以当我们赢了第一场官司,之后再有同类诉讼,法院也会按照之前的先例判决,我们的胜算会非常高,这无疑对侵权者起了很大的阻吓。

    之后,皇冠再陆续控告其他侵权的出版社,其间对手提出了不少荒诞的质疑,这反映了在版权问题上,中国司法还是处于起步阶段。例如2007年9月,11家出版社在《中国新闻出版报》发表联合声明,指皇冠拿来作证的张爱玲遗嘱是失效的,理由是:根据张爱玲的信和她的遗嘱执行人林式同一篇文章,张爱玲立遗嘱时并未得到林式同的同意,所以她没有拿去登记,因此这份遗嘱是失效的。但事实上,洛杉矶法院早已确认了林式同作为她遗嘱执行人的身份,而他也确实执行了遗嘱上列明的各项任务,这已经证明了遗嘱在法律上绝对有效。断章取义地单凭某封信或某篇文的一句话来挑战法律,根本是不可能的。

    被控的出版社大概无计可施,居然质疑皇冠没有把张爱玲遗嘱的正本呈上法庭。事实上,张爱玲的遗嘱正本会永久存放在洛杉矶法院(正如我爸爸妈妈的遗嘱会永久存放在香港法院一样),只要是经法院核实的遗嘱副本,已经是有法律效力的文件,又何需正本呢?更有些情况是,被控的出版社就是偏偏不肯认罪,那么方法很简单,皇冠只要到书店里搜集那家出版社的盗版张爱玲书籍,然后呈上法庭一对质,他们便无话可说了。

    结果,当然是一律由皇冠胜诉。但法院判的赔偿金额不是统一的,有些出版社只要赔大概一万几千左右,有的却要赔偿40万。为什么呢?那要看皇冠是否能证明到他们侵权的程度以及他们有否说谎。例如某家出版社当庭辩称只印了 1000本,只有700本流入市场,可能只赔几千元。但如果皇冠能够找到一个发行商,证明那家出版社的进货记录有1200册,那么法院便会因为他们作伪证而提高罚款。

    又例如某出版社曾主动向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图书司审读处和全国扫黄打非办公室备案,报告自己响应扫黄打非运动已停止印刷、发行,并收回已经发行的盗版图书,但皇冠后来却提出证据,显示那家出版社即使在备案后,其实还继续印行那批盗版书,这又构成多种伪证罪,罚款自然更重。

    你可能会问,我打赢了这许多场官司,应该已发达了。我可以告诉你,第一次胜诉我只是惨胜。当时那笔赔款有40万,可是算一算律师费,用剩的大概只有1万多。但是我在香港找律师,是我自己出钱的,那里已经要十几万港币,所以到头来我是贴钱,但这场官司原则上还是要打的,因为提出的证据、判决结果毕竟长期有效。大陆的多番诉讼过后,我、台湾皇冠、大陆代理的出版社收的赔偿金,我们三方都没有用,只是把钱花费在张爱玲的事上。例如张爱玲5年计划、2010年在北京大学举办的张爱玲研讨会等。我认为都用得其所。

    之后,基本上有规模的出版社都闻张丧胆,不敢再盗印了,因为所有案例都是皇冠胜诉。

    苹果侵权

    正规出版社虽然不敢再侵权,但街头巷尾却出现了不少劣质盗印本,显然是一些个体户自己动手印的。2009年4月,有朋友前往北大《小团圆》首发仪式,见校园外的书摊光明正大贩卖《小团圆》盗版,每本才售人民币15元,朋友便买一本给我留念。

    这本山寨版很搞笑,让我约略描述一下。当时只是2009年4月,但书的扉页却印着第1版2009年8月;出版社是盗用一家省级出版社;字数标明为 280千字,但正版实际只有154千字;至于那个国际标准书号,我上网一查,原来是盗用一本叫《学会选择学会放弃》的书。扉页底部当然还循例印有版权所有,翻印必究的声明,以示清白。随便翻一翻我自己写的《前言》,英文的p字完全消失了,Stephen变了Stehen,eu-phoria变了euhoria,SpyR ing变了SyRing等等,简直不可思议。

    后来,大概不会是良心发现,只是盗版市场也有很多竞争对手,于是这些个体户盗版商也致力改善书本质素,这就涌现了一批更专业的盗印本出来。方法不外乎是扫瞄正版书,令各方面都完全一样,包括出版社名称和国际标准书号,一般人根本分不出真伪。我到过一间书店,满架满柜都是这种专业盗印本,按公斤一捆捆地发售,令人啼笑皆非。

    国内盗版张爱玲的问题,我花了好几年才总算处理好,现在出版社侵权已近乎绝迹。谁知道还有更一塌糊涂的,那就是苹果A pp Store电子书商店,你到里面只要付9毛 9分美金(人民币6元),便可以下载到整套《张爱玲全集》。他们的营业方法是三七分账,商店所有者拿七成。当然我没有授权,也没有人会支付版税。

    向苹果投诉或跟他们打官司,都涉及很繁复的程序,这令我很为难。首先,因为苹果公司在美国,但他们说A pp Store是由一间欧洲卢森堡公司运作,打官司要去卢森堡。然后苹果会要求我解释很多问题,比如张爱玲是谁?怎么知道这个张爱玲就是你说的张爱玲?怎么知道这些是张爱玲的作品?你怎证明她死了?你如何成为她的合法遗产执行人呢?诸如此类。

    待我证明完毕,苹果一方会说,好,可以接受,然后把该商店封掉。但是第二天,那个店主便可以用别的名字重新注册,轻轻松松又再开张。接着我又要作另一轮举证,没完没了,每天早上起来就要上A ppStore巡视。因为举证责任由版权持有人负担,不法卖家只要改头换面便可照常营业,代价近乎零,怎么可能禁绝呢?这个侵权问题不限于张爱玲,很多知名作家也是受害者。我认为有责任处理这个问题的应该是苹果,而不是我。

    今次谈张爱玲的大陆出版史,实际是讲她的盗版史。最初是百家争鸣,几十家具规模的出版社公然侵权,大量印刷、发行、销售,获利远比正版要多,形成了一种盗版霸权。之后法制渐趋成熟,剩下来的,便只有一些零星的、无名无姓的个体户,以偷鸡摸狗的方式继续经营。到今天,最棘手的盗版商竟然来自苹果公司,我现在也束手无策。

    由实物到电子商品,由上海沦陷区到A ppStore,张爱玲的出版故事反映了社会、时代的变幻。在今天的互联网世界里,她的作品再次沦陷,可以想像,这将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无形抗战。

    (下期将讲述宋以朗的个人经历等,敬请读者留意。)

    口述、供图:宋以朗

    整理:南都记者 陈晓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