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守护者

南方都市报   2013.04.02


宋家藏有的几本吴兴华的笔记,里面有他抄录的大量诗歌。


吴兴华手迹。

宋淇传奇

    从宋春舫到张爱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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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抗战那几年,爸爸在上海做生意,搞戏剧,认识了很多新朋友,又办一些座谈会,八足咁多爪(同时做着很多不同的事),静下心来读书作诗的时间自然少了。在北京的朋友像吴兴华、张芝联等都很担心,怕爸爸长此下去会浪费自己的才华。傅雷曾说爸爸是dilettante,所谓周身刀,无张利,这也是很多朋友所忧虑的。

    清洁的心

    吴兴华曾说自己跟爸爸情好过于朋友,看见他如此自暴自弃,便立即写信劝他。这封信很直率,也处处流露着关心:

    我希望你能把持住自己,而珍惜自己所实实在在有的,你自己所知道有的,别人也相信有的,稀有的才能,并不一定要读多少书,你读的既已不少,而是时时使自己保持着清洁的心。你现在对我们谈起剧坛、交易所,总是急急地解释说你目前只是以之消遣度日,可是时期已经够久长的了,在自己未醒过来之前,准已经变为地地道道的剧人、交易人了。至于你说想自己在文学方面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才能,更是假得使我们寒心。你哪点比不上芝联,比不上我?

    但爸爸始终要为生活奔波,不大可能时光倒流,回到燕大读书时那种无忧无虑的日子了。

    那个年代生活过得很苦,吴兴华究竟是如何在乱世自处,怎样保持清洁的心呢?爸爸对他的鼓励当然很重要,吴兴华曾写道:

    信收到了,你鼓励的盛情我永远不会忘记的。我现在觉得自己仿佛是个蜘蛛,只悬在几根友情上,你就是其中最坚韧的。

    另外也是他自己天生好学,有封信这样写:

    我在幼年,时时想成为一个man of action(重视实践的人)并不下于任何人,便是现在我钻研经史子书时,也是想作一点有用之学,而不愿像从前那样倾注全力于词章。清人曾说过,士人只要能学些薄技糊口而自养其廉耻之心就够了,余时正好锐意向学,不必奔走于权门以求上进。我现在最苦的是没有同心的朋友互相策励,不要说几日不见就觉鄙心顿生的以友兼师的人物,便是可以共谈为学之道的人都没有──芝联平日太忙,读书又是得晨夕相研讨的事,有时禁不住自己也心灰意懒起来,想还不如移转精神干点别的,我之所以迄今未改者,并不是因为环境之怎样对我有利,事实上要不是实在无法破除自己嗜书如命的积习的话,环境供给我的打击已足够使一个比我忍耐性强十倍的人另谋出路了。

    心路变化

    吴兴华年轻时,对自己的诗歌十分自信,从一封1943年的信中,你已看得出他如何富有雄心壮志:

    我在达到二十三岁生日那天,总算一下自己据有的文学财富,比那位《失乐园》的诗人还强点。真的我一时还想不起任何人能在同样的立足点上与我对峙的,便是K eats(济慈)我也不觉得有对他大让其步的必要。

    《失乐园》的诗人,自然是指英国大诗人John Milton(约翰弥尔顿)了。

    抗战胜利前,吴兴华还有意把自己的诗分为两部分,暂名甲乙稿,甲部收录那些根植中国旧诗传统的仿古诗,乙部是他从英法德意诗得到启发而写的十四行诗、无韵诗等。又计划等到生活安定下来时,便编一部巨型的中国诗文选集,他说:

    以实在立得起的作家为主,每人好好替他们写一篇批评。这番工作我不敢多让的缘故就是大多数成名的作家全集我都从首页翻到末页过,而且人人都殚精钻研,直到我像面对他们为止。悌芬,每当我想到这桩事时,就想你能来陪我,供给我感兴和意见。

    但吴兴华也慢慢意识到自己的诗前景黯淡,缺乏知音。他曾告诉爸爸:

    张芝联从前曾取笑我道:我的诗将来除非自己注,自己批,才会流行。像芝联那样几乎omniscient(无所不知)的脑子要都觉得如此,那真是吹了。

    1945年,张芝联夫妇赴上海,吴兴华在北平的好友又少两个,心境更加寂寞。这时他跟爸爸通信,说话已没有以往那么天真乐观了,例如他说:

    我往往觉得我们最大的毛病就在于自恃聪明太过,侈言凌人,结果成就常常反不如人,又事事觉得古人愚直可笑,不求快捷方式而故采迂途,因此好为无根之论以震骇凡俗,心醉于片时的喝彩,便无暇计及真正的不朽之业。

    1946年,他谈近况,说自己回到燕大任教,生活还可以,但是人终日惶惶,安不下心来。恐怕还是没有像你和芝联一样的好朋友在身边的缘故。即使这样,他依然不忘像几年前般勉励爸爸:

    我想你现在大约也离不开上海那种hectic(忙乱的)生活,但平时总要静一静心,现在社会一团糟,谁都厌恶,有些人因之就纵意自恣起来我只有希望你还能竭力保持你纯真而美的性格。

    也是从这一年开始,他不再怎么写诗了。

    1947年,吴兴华本打算在夏天赴美,先到康奈尔找谢廸克,念硕士,然后去哈佛。课余还安排有工作,可保衣食无忧。可惜照X光结果不好,不能航行,要请三个月病假,在校医处静养,他唯有拍电报到美国说不能去了。这件事应该令他很沮丧。这一年,他跟爸爸说:

    我平日人也不大高兴,总觉得自己是out of place(格格不入),和人合不来,想你也定是similarly afflicted(有差不多的痛苦)。

    又说:

    近来我慢慢觉得诗文作为一种专业甚为无聊,把神智和精力耗费在钻研字句上实在太可惜假如一个人能读书思考,而成为一个类似中世纪或文艺复兴时代那样的 well-rounded(多才多艺的)上等人,学问渊博,志气大,下笔作诗自然就好,而胸襟气象也自然与那些整天在笔砚间讨生活的人不同。

    1948年,吴兴华已开始有一些中年危机的迷惘:

    我近几年心境屡有改变,对许多事看法都已与从前不同。学问方面虽是照旧的热心,写作则久已抛在一边,偶尔执笔也觉思路梗塞,看来慢慢要与此道绝缘了。不知将来做什么好这是大家共具的困惑心理,我有时想从前抱的大志向,很可笑也很可悲。

    南北殊途

    解放后,我们一家南下。临走的那个夏天,爸爸跟吴兴华最后一次见面,之后一直到1952年就只有书信往来。1951年,燕京大学被当局接收,改为国立,吴兴华顺利过渡,但他肺病发作,要休假,家中还有弟妹各一人要养,周转不灵,只好向爸爸借钱。当时他还劝爸爸北上相聚,说:我自己有时静下来想从爱情、金钱、声名上得来的快乐,比起你和芝联的友谊都显得空虚黯淡。但爸爸没有回去。

    那年吴兴华为生活,翻译了萧乾一篇小说,共五万字,刊于《人民中国》,分七期登完。他还打趣地向爸爸说:假使我生在十八世纪的英国,恐怕也会编出几大册的宇宙历史及字典。同年又参加土改,忙于政治学习。之后他也翻译了《毛主席的青少年时代》,以解决冬煤问题。至于做学问的事,他也没有放弃,还花了一年时间搜集材料,写成一篇考证文字,关于清初文人陈维崧的,最后他跟爸爸说:自己想起来,也甚好笑,以后这种傻事不打算干了。

    (下期将讲述吴兴华给宋淇的绝笔信、文革遇难等,敬请关注。)

    宋以朗撰写 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