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   D05 |  副刊?時代 |  欲望蜘蛛 |  By 馬家輝  2008-10-07
             
抱覑張愛玲回家
有一個午後曾經陪同朱天文往訪宋宅,九龍塘加多利山的住宅,五十年的老房子,在斜路的轉彎處,把車子經鐵閘駛入前庭停車場,
泊後,下車,正是陰雨日子,三號風球,吹來陣陣怪風,樹葉在響鳴,地上既是積水亦是落葉,很有蒼涼意味。這景象,五十年前愛玲小姐一定見過。
張愛玲在香港住過這房子,當時當然不老,而且前庭有一棵高高的樹,「後來基於安全理由,被斫掉了」,宋以朗說。我們今天看不見張愛玲看見過的大樹了,
只能站在張愛玲站過的大露台上,眺望出去,想像張小姐當時在想些什麼。 
替朱天文拍了幾張照片,幸好稍後立即畄曬出來給她,因為照相機的記憶卡讓小女孩在英國弄丟了,也幸好卡奡N只有這些,沒有別的。 
宋以朗領覑我們看客廳,看書房,一箱箱書稿檔案和尋常遺物,例如美國綠卡,例如籤符卜文,擺滿了架上架下。
我們看得呆了,本來已經寡言的朱天文就更不說話了,一味瞪大了眼睛,用盡力氣把所有物件和紙張收進視線範圍,像張開一面眼睛之網,
把魚兒統統網起,帶回家後才慢慢享受。
客廳書架上有張小姐的簽名書,是送給宋淇的。其中一本印行於1967 年的The Rouge of the North,封面是水墨竹林,沙黃底色,
印覑紅底反白字的Eileen Chang;封背是張小姐的黑白旗袍側臉照,左手碰牆,右手垂下,眼望遠方,似是來日大難,這分這秒已經開始徬徨不安了。 
 
我和朱天文看得流口水了,小女孩也極感興趣,宋以朗走進書房消失了卅秒,出來時,拿了兩本書,就是一模一樣的倫敦原版書,分贈予我和朱。
太慷慨了,我不敢接受,但捨不得不接受,虛偽了幾句,立即喚小女孩說謝謝,唯恐宋先生改變主意。
其實臨行前還起了歹心,頗想來個偷龍轉鳳,換走書架上那本簽名版。但在張愛玲面前,我忽然記起了「道德」兩個字怎樣寫,低頭便走。 
離開時,雨停了,把車駛出庭院,大家都不作聲,也都回頭再看玻璃窗外的老房子一眼,似在跟愛玲小姐道別,但又抱覑四十一年前的她回家。

明報   D05 |  副刊?時代 |  望蜘蛛欲 |  By 馬家輝  2008-10-06
感謝宋以朗  
逝世十三年,張愛玲卻仍經常予人驚喜,一些遺作,一些書信,一些隨手寫下的筆記,被有心人挖了出來,讀者讀覑,恍如隔世,
隱約覺得在洛磯山的滾滾紅塵堙A在毫不起眼甚至有點破落的公寓堙A依舊有一位華人女子坐在窗前燈下,抬覑腮,思考覑。
當「懼蚤症」沒有發作的時候,興致來了,精神來了,她會提起筆,細心地把寫下的每行字改了又改。她小心翼翼於自己踢出的每個腳印,
如同梳理好每根頭髮,撫順好衣服上的每道縐痕。
這次出土的是《重訪邊城》。 
《明報》讀書版的鄭依依介紹過了,是宋以朗先生去年底才從箱子堣岩H「考古出土」的舊作,寫的是訪遊台灣的見聞與感想,
一九六三年曾用英文發表於美國,廿年後,用中文再寫一篇,但不是譯,是寫,重新寫過每個句子,而最大的差別是,
讓「自己」站了出來,或倒過來說,是把讀者帶進了她的心底。
例如起始的小故事。張愛玲甫下飛機,一位男子趨前問她是否尼克遜夫人,她愕然,以為因為她和她都瘦,所以被誤認。
後來朋友來接,聽聞此事,說有個男人老是去飛機場接美國名人,有點神經病。
英文堙A張愛玲只是輕輕寫道,「I laughed, then went under Formosa's huge wave of wistful yearning for the outside world, 
particularly America, its only friend」。當用中文,而且是廿年之後,愛玲小姐選擇的修辭顯然加添了數倍沉重:
「我笑了起來,隨即被一陣抑鬱的浪潮淹沒了,是這孤島對外界的友情的渴望。」
林沛理曾在《瞄》雜誌以《色戒》為例,詳細分析張氏作品的「中英差距」,點破了她的英文寫得比較抽離遙遠,感情重量遠輕於她的方塊字。這難免。
木心不是早說過張愛玲「是亂世的佳人,世不亂了,人也不佳了」嗎?
中文之於愛玲小姐,跟亂世是分不開的,她的喜悅,她的抑鬱,正如她的一篇文章標題「中國的日與夜」,深深銘刻在她的方塊字筆畫堙A
換成了蟹行的洋文,隔開了距離,往往變成就只是說故事而跟自我無涉。
感謝宋以朗,他像巫師般每隔一陣子便替我們對張愛玲召魂。聞說他家媮晹陷X十箱舊材料,希望他加倍努力「念咒作法」,魂兮歸來,讓愛玲小姐重現大家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