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以朗家庭的故事

导言:一代才女张爱玲一生交友甚少,如果说,谁可以称为她的毕生挚友,那一定就是宋淇与邝文美夫妇。

从50年代在香港认识二人之后,此后的四十年,张爱玲无论在自己的著作还是在生活上,都非常依赖宋淇夫妇,宋淇也成为张爱玲著作出版的代理人。张爱玲的晚年,宋淇夫妇更是少数与之保有联系的友人。50-60年代,张爱玲两次来到香港,都是居住在宋淇的家中。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张爱玲没有选择拥有血缘关系的亲人,而是选择了宋淇夫妇做为自己的遗产继承人。然而,这也给宋淇夫妇带来了一场遗产风波。只是出于对友人的保护,宋淇夫妇此前一直少有回应。

而今,宋淇仙逝,邝文美则因为病重住进医院。他们的儿子宋以朗因为家事而从美国回到了香港。在其香港加多利山的家中,这个张爱玲曾经居住过的地方,宋以朗回忆起这段历史,并向我们讲述了张爱玲在香港的日子,他口中的张爱玲,远远没有我们想像的光鲜。

张爱玲在香港的日子

陈黛蓉口述:宋以朗摄影:林志坚

 

背景:1992年2月14日,张爱玲拟订了自己的最终遗嘱,遗嘱中写道:一旦弃世,所有财产将赠予宋淇先生夫妇。1995年9月8日,张爱玲被发现在美国洛杉矶一家公寓里去世。张爱玲的遗嘱执行人林式同在律师的帮助下,将所有的遗物、存款转交给居住在香港的宋淇夫妇。张爱玲的作品版权成为遗产的一部分,也被宋淇夫妇继承。然而因为遗嘱的公证问题,张爱玲的遗产一度小有纠纷。

关于遗嘱的事情,我真的觉得挺可笑的。张爱玲把遗产赠予我的父母,很多人便以为这是我们捡到个大便宜,于是便抓住遗嘱的公正性不放。但是,事实是什么呢?事实上美国律法有规定,个人财产必须达到2万美金,才能上法庭公正。而张爱玲当时的财产,根本就够不上这个数。她没有房产,总共就三本存折,存款都只能以千记,我父亲甚至连她的钱包里的钱都清过了,都不够那个数,那有什么必要去公正呢?

她过身之后,林式同寄来了40箱遗物,当中有服饰、鞋子、眼镜、手表、笔、化妆品等一些生活用品,这些后来我母亲我都亲自整理过,并把一些有用的东西交与皇冠出版社保管。我清楚地记得,这些遗物里有6双胶拖鞋和好几个假发套,当时整理的人没敢怠慢,细到一根针都收了进去,不过,事实可见,她生前并没留下什么贵重的物件。

很多人以为,我们家现在每月享有张爱玲的小说版权收入,以为我们从此可以衣食无忧,而事实上呢?(宋以朗拿出一叠台湾皇冠出版社寄来的单据),你可以看到,这是去年6月到12月的,半年也就只有这么多,每个月平均还不到3000块港币,在香港申请综援都比这个多。去年,我们打赢了一场官司,告内地一家出版社侵权,结果赔了40万,但是,这个算是意外收入,你总不能算计着明年还有多少人会去盗版,会有多少收入吧。

背景:张爱玲不喜交往,从50年代起,她的作品多由宋淇代为打理,联络出版。做为翻译家和著名的红学评论家,宋淇也常常会对张的作品给出一些中肯的意见。被称为张爱玲的遗作《同学少年都不贱》出版时,内地研究张爱玲的专家陈子善教授曾质疑是宋淇使到这一遗作一直不见天日。

这份手稿是在我父亲这里停留了一些时间,而我父亲也确实表示过他对这一作品的不甚满意,原因不是外界所说的那样,而是我父亲认为这个作品并不真实,事实上,张爱玲并没有这样的同学,作品像是自传,实则很多是虚构出来的,因而父亲认为写得不够丰满。而事实上,说到遗作,事实上还有另外一部,这一部的手稿现在在皇冠出版社那边,但是父亲已经声明,如果要出也要等50年,所以,平鑫涛先生亲自把它锁了起了,连出版社的人都没见过。只是这一部有一份初稿流传在外,拿着的人想要出版,到时如果真的出,又有官司打。

背景:50-60年代,张爱玲为了生计,三次来到香港。第一次,是告别了与胡兰成的倾城之恋前往继续求学;第二次是回到香港写剧本赚取生活费;第三次是与为了要筹得丈夫赖雅的医药费。

张爱玲第一次回到香港时,住在一个女子宿舍,虽然也去香港大学登记了几个月,但后来没有学费,还是被迫辍学。后来经人介绍在美国新闻处找到一份翻译的工作,当时我母亲了也在那里从事翻译工作,她就是这样认识我的父母的。她当时并不太会讲广东话,在香港遇到上海人(宋淇一家原由上海迁去)当然是份外亲切,而且她当时其实对翻译并不感兴趣,所以常常向我父母诉苦。后来她便搬到我家附近住。当时的那个房子简直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非但没有齐备的家具,就连写字的台都没有。为了生计,张爱玲那时应一家杂志的要求,写起了两部长篇小说,也就是后来的《秧歌》和《赤地之恋》。

中间她去了一趟日本,再回来时,便开始住在我家。她来到我家时,那时我们刚刚搬到现在这所屋子,家里也没有以前那么景气,她因为经济的原因要住在我们家,父母于是把我的房间腾了出来给她睡。房间很小,当时里面只有一张90厘米宽的床,一个铁皮柜,我们家没用的书,就扔在里面,什么武侠小说之类的。她在这里住了半年,但很少说话。基本上都是关了门在里面写东西,就连吃饭也不跟我们一起。常常你跟她说什么,她都是哦或者几乎没有回应。那时因为她住了我的房间,所以我要当厅长,但即便是这样,她也很少跟我说话。她不会说写作写得累了,见到有个小孩在这,出来陪着玩一下。她真的非常不喜与人交往。皇冠出版社那个负责她的书的编辑,帮她做了二三十年的书,都没见过一次面。

她在我家住时我大约11、2岁,那时候很调皮,会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但是我会问我妈妈,却绝不会去问张爱玲,倒不是怕她,她说话一向倒是挺和善,只是确实有种生人勿近的感觉。我印象中她从不穿时装,也绝没有像外界传说的那样夸张,怎么可能说在写东西时也穿着一件旗袍,不过她不穿布的旗袍,这点倒是很讲究。

她其实一直都有经济上的问题,但不是说吃不上饭的问题。你说她要在香港住,在我们家住一辈子都可以,这个绝对不是问题。问题是,她当时要帮赖雅交美国的医药费,而当时我们家又是属于大落的阶段,钱放进了一个集团,结果全部被拐走了,我们也帮不了她。她最后一次在香港时情形不好,主要还是为了医药费而发愁。至于外界传什么说她因为拿不到剧本的钱而和我爸爸闹翻,我想她把遗产留给我们,这就是一个最好的反驳吧。

是谁继承了张爱玲的遗产?

宋淇:原名林以亮,著名红学评论家,翻译家,著有《红楼梦识要》《〈红楼梦〉西游记--细评〈红楼梦〉新译英》《林以亮论翻译》《林以亮诗话》,曾任香港电懋电影公司总经理。

邝文美:宋淇妻,笔名方馨,曾任美国新闻处翻译,著有多部翻译著作。

宋以朗:曾任美国FBI法庭传译,美国最大的数据公司审计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