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張愛玲在上海最後的牽掛

撰文 鄭遠濤(MSN及郵箱silzheng@hotmail.com

張愛玲一生最信任的朋友是宋淇、鄺文美夫婦,她將自己的所有財產遺贈留給他倆。對於她最親近的親人——姑姑張茂淵,張愛玲則在回憶錄《對照記》中寫下簡短而深情的紀念文字。姑姑晚年寫給張愛玲的數十封信(其中近30封是姑姑的親筆信,50余封是姑父李開第撰寫或代筆)目前保存在宋氏夫婦的兒子宋以朗家堙A見證著她與侄女亦親亦友的紐帶。不久前,我有幸到香港加多利山拜會張愛玲的文學遺產執行人宋以朗先生,讀到這些珍貴的書信原件。

張愛玲童年父母失和,母親藉口姑姑出國留學需女伴監護,一同飄萍海外。離婚後,張母再度遠赴歐洲,少女張愛玲跟著再婚的父親與繼母生活,日常都是姑姑從旁照應,儼如代母。張愛玲入香港大學念書時,她母親和姑姑委託老友李開第作少女的監護人。太平洋戰爭爆發後港大停辦,張愛玲輟學返回上海以寫作為生,與姑姑合租法租界愛丁頓公寓(今常德公寓),在那婺g歷她的文學全盛期,並與胡蘭成熱戀。同為女性,又是長輩的姑姑,當時或曾多次與愛玲促膝長談私密的話題。

1952年,張愛玲以前往香港大學繼續學業為理由,離開上海去香港。其時大陸已掀起過數次政治運動,為避禍,姑姑與愛玲約定不再通訊。但是親人的命運怎能不掛慮?張愛玲的遺物中,有她為著書、旅行等重要事宜求籤所得的多張簽語,其一有宋鄺文美的小字旁注:“姑姑應否來港?”宋以朗推測,可能在1952-1955年居港期間,張愛玲一度想安排姑姑來香港團聚。新發現的散文<重訪邊城>堙A張這樣寫自己1961年從美國返香港暫居的所見所感:“滿城的霓虹燈混合成昏紅的夜色,地平線外似有山外山遙遙起伏,大陸橫躺在那堙A聽得見它的呼吸。”去國鄉愁,盡現筆端。

然而張愛玲至終沒有回大陸,再見自己的至親一面。親人對她的思念只能貫注於字埵瘨﹛C在宋寓陳設簡樸、書香滿溢的廳堂堙A宋以朗帶我到鐵餐桌旁坐下。他翻開厚厚的文件夾,按時序排列的信箋,連信封逐一夾在透明薄膜文件袋中。姑姑寫給愛玲的第一封信所署日期是197923日,收信地址為洛杉磯好萊塢區的張愛玲寓所。信上說:“我以前也想打聽你的消息,但因有一點顧慮,最近倒是顧慮完全解除”。中國1978年剛開始實行改革開放,所謂顧慮,應該與政治環境下海外親屬的敏感性有關。姑姑又說:“我最急於想知道,你這廿餘年來的一切,我知道你結婚,而[丈夫]不幸地病故了。這以後你的生活如何維持?”

曾有學者認為姑姑是從宋淇處取得張愛玲的地址,這並不符合事實,因為姑姑1979年便與愛玲重新聯絡上,而1987年姑姑致宋淇信中卻有“素昧平生,冒失上書”以及“尊址是柯靈同志告知”等語。其實,姑姑自己在第一封信中也解釋了地址來源:“今天這地址是你二表姐叫她兒子送來給我的”。張愛玲的二表姐叫黃家珍,《對照記》中有她與張愛玲及另外三個“小蘿蔔頭”的合影。黃家有親屬在台灣,所以黃家珍可能是托親屬從台灣文藝界問得地址的。

同信中,姑姑還告訴愛玲,“KD也仍健在,他比我強健,我是已老態龍鍾了,你看我的字就可看得出,手指不聽指揮。”KD指工程師李開第,即張愛玲在港大讀書時的監護人。1979這一年,喪偶的李開第剛剛得到平反,洗清文革中“幫助外國人經濟侵略”的罪名,並與張茂淵結婚,成了張愛玲的姑父。此時兩人都是78歲,李開第是再婚,姑姑則是第一次步入婚姻。兩位世紀同齡人劫後僥存,決定殘年相互扶持、彼此照顧。

據學者陳子善在<張愛玲未發表的家書>中記載,張愛玲的回信有如下感慨:我真笨,也想找你們,卻找不到,想不到你們還在這個房子住。房子是黃河路上的長江公寓,張愛玲與姑姑10年共同生活的最後居所,她在這媦g出兩部帶有“光明的尾巴”的作品《十八春》與<小艾>,勉力適應新政權對文藝的要求。

從此,姑姑與張愛玲通信不斷,19799月底的一封以姑姑的字跡標明    No. 11,可能表示是第11封來信。因為到這年陰曆八月十九張愛玲虛歲滿六十,所以姑姑專程用快捷的航空郵簡(aerogramme)寫信來賀喜,開頭以張愛玲的小名喚她“煐”。姑姑寫道:“你今年是‘六十大慶’了,過的真快,我心目中你還是一個小孩。”

張愛玲在上海時期的散文<姑姑語錄>堸O載了張茂淵日常生活中的雋語,那些若無其事的幽默令人一讀難忘。或許由於寫信跟說話不同,又或許由於衰老,姑姑晚年的文筆十分平淡,內容除了談自己的起居、戚友的往來,便是關心張愛玲的收入、身體和心境。在另一封信堙A姑姑寫道:我一直對你的生活狀況很不放心,近來好像惡化了,最大問題是睡眠,你一定要設法鎮靜些,獨自一人生活,我也有體會,不過我知道你的思想比我複雜,但周圍既無可深談的人,就得靠自己。她又提醒愛玲,如果打字較省時,不妨用英文來信。

以朗先生告訴我,恢復通訊不久,張愛玲打算給姑姑寄點錢,來信跟宋淇商量數目。宋以朗解釋:“匯少了不合適,匯多了,又擔心政治形勢還會有變化,連累姑姑。”最後商定將當時大陸的人均工資乘以六,給姑姑寄去相當於半年收入的一筆匯款。

哈金曾說,張愛玲是徹底的流亡者。她在《赤地之戀》中讓劉荃選擇回到令他歷盡艱辛的大陸,自己卻選擇一去不返。1982年,北京大學教授樂黛雲轉達作家協會的意願,邀請張愛玲回國訪問,她婉言辭謝,說自己“情形跟一般不同些,在大陸沒什麼牽掛,所以不想回去看看。”其實張愛玲當然牽掛姑姑,她之所以拒絕,可能一方面由於她自從1970年代初已養成深居簡出、回避媒體甚至舊友的習慣;另一方面也可能含有對兩岸對立局勢的現實衡量。宋以朗說:“假如張愛玲高調地訪問大陸,她的書就有可能在台灣被禁。”他進一步指出,台灣是張愛玲最大的市場,她的不少作品基於政治考慮,經過修改才在台灣發表(如<色,戒>),甚至從未拿出來發表(生前有<同學少年都不賤>,身後仍有《小團圓》等)。所以張愛玲一句“沒什麼牽掛”看似灑脫,或許包含難言之隱。

據陳子善披露,張愛玲給姑姑來信並不頻繁,有時半年沒有一封。這當然跟著名的“蟲患”事件有關。1983年秋,完成國語本《海上花》後,張愛玲發現寓所有跳蚤,被迫搬家,後來為了躲跳蚤而住遍洛杉磯市區與城郊的汽車旅館,直到1988年初找到良醫治癒毛病,才得以重新租住公寓。在流徙的三四年間,張愛玲情緒消沉,只跟宋淇夫婦保持通信,從1985年起,連姑姑都無法跟她聯絡上。宋寓的檔案中存有姑姑1987年初寫給宋淇的求助信,語氣懇切而焦急。“可否請先生把愛玲最近的通信址見示,並轉告訴她急速來函,以慰老懷。我已85歲,張姓方面的親人,唯愛玲一人而已。”信件以正楷書寫,無一處塗改,顯然經鄭重滕抄,也不像姑姑顫抖的筆跡,看來是出自姑父李開第之手。

早在1940年代中葉,張愛玲的<傾城之戀>首次改編成舞臺劇上演時,平素不作文章的姑姑也破例寫了兩篇宣傳的稿子支持侄女。到1980年代,她仍然一如既往,關心並維護愛玲的事業。1981年底,上海《文匯月刊》登出題為<張愛玲傳奇>14頁長文,是1949年後大陸第一篇張愛玲專論,姑姑讀了很欣喜,當即給愛玲寄去一冊。1987年,有研究者在上海謁見李開第,請姑姑書面回答一些關於張愛玲的問題,其中涉及張與胡蘭成的結縭。姑姑忠於愛玲,以自己受西方影響、注重隱私為理由,推說不知,隨即寫信向愛玲報告經過。對於政治時事,姑侄間似乎有儘量不提的默契。1989年風雲變幻,張愛玲當年820日的信中只提到一句:“多事之秋,希望日常生活沒太受影響,非常掛念。”

當時姑姑已身患絕症。19916月,李開第寫信給張愛玲,劈頭第一句“請你鎮靜,不要激動,報告你一個壞消息。”原來姑姑因乳腺癌擴散到肺部,已於一星期前與世長辭。信中敍述兩年多前西醫已宣告無法治療,李開第請相熟的醫生以蛇毒給藥,自己也盡心服侍,使姑姑“帶病延年了二年三個多月。雖經常覺得頭眩胸悶,我每日給他換膏藥和按摩,總算沒有疼痛的苦。”信的結尾再次強忍哀慟,請愛玲“不要悲傷,身體保重”。此時張愛玲年過七旬,李開第虛齡九十,兩位都是白頭人了。我們不知道張愛玲的回信如何安慰姑父,如何弔唁這位對雙方都是最親的親人。以朗先生出示晚年的姑姑寄給愛玲的幾張相片,有自己的獨照,也有與丈夫的合影,最後一張面容枯槁,迥異於從前飽滿的鵝蛋臉。這些相片張愛玲必定看過,然而在《對照記》堙A她依然這樣寫到姑姑的一幀舊照:“我姑姑,一九四末葉。我一九五二年離開大陸的時候她也還是這樣。在我記憶中也永遠是這樣。”在文學世界堙A張愛玲執意要姑姑定格于1940年代,突出她世事洞明、風趣幽默的一面,姑姑的老邁病痛,她並不願讓讀者知道。至於張愛玲自己的晚年,則繼續在民國的上海神遊,儘管那座城市其實早已幾度滄桑,人物全非。隨著姑姑的離世,她切斷了自己在上海最後的牽掛。

(宋以朗的張愛玲博客網址:http://www.zonaeuropa.com/culture

【附圖多幀,見下頁】

【上圖】張愛玲的姑姑在改革開放後寫給侄女的第一封信(宋以朗提供)

【上圖】姑姑寫給張愛玲的賀壽信。這種航空郵簡按規定不能夾帶信紙,將信寫在郵簡的一面,折疊郵簡黏好,另一面就是信封。(宋以朗提供)

【上圖】姑姑跟張愛玲失去聯絡時,寫信向宋淇求助。(宋以朗提供)

【上圖】李開第1991年寫信給張愛玲報知姑姑噩耗。一年後,張愛玲授權李開第代理其大陸版權,見出她對姑父的信任。(宋以朗提供)

1996年的長江公寓。張愛玲離開上海前的最後一處居所。姑姑和李開第都在長江公寓住到去世。(鄭遠濤攝)

宋以朗的寓所,被一家媒體形容為“藏著張愛玲最後的真相”。(鄭遠濤攝)

張愛玲的姑姑張茂淵晚年留影(宋以朗提供)

張愛玲的姑姑張茂淵、姑父李開第合影。通信中,張愛玲和姑姑都昵稱李開第為KD。(宋以朗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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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果日報 - 20111218 - 劉艷:姑姑張茂淵的金鎖記

張愛玲的姑姑張茂淵年輕的時候不算美,「有點齙牙,又帶着眼鏡」;中年以後,姑姑卻自己修成了一副俏皮而精緻的鵝蛋臉。小姑獨處多年,在七十八歲的時候,把自己出嫁了。

張茂淵曾被形容為癡心一片,為她那二十多歲就認識的當時使君有婦的丈夫,守候了五十多年,非君不嫁。言之鑿鑿,如果張茂淵有幸讀到,就好像看見「連劃火柴都不會的」大小姐張愛玲學起做菜來,攢眉笑起來。

在《小團圓》堙A姑姑化身盛九莉(張愛玲)的三姑楚娣,在一段不短的時間堙A和嫂嫂蕊秋(張愛玲母親黃素瓊)琴瑟和鳴。楚娣說,「那時候我十五歲,是真像愛上了她一樣」;蕊秋說,「一天到晚跑來坐着不走」;她哥哥「恨死了」,「姑嫂形影不離隔離他們夫婦」。後來姑嫂兩人果然離家出走,結伴出洋,一去就是四年。兩人都是不安當時的本份,一個是二十八歲拋下稚兒的已婚婦人,一個是二十三歲還不肯嫁的老女。

張茂淵的母親李鴻章的女兒李菊耦從小給她「穿男裝」。張愛玲分析,「女扮男裝似是一種朦朧的女權主義,希望女兒剛強,將來的婚事能自己拿主意」。李菊耦花容月貌,爹爹寵愛,留在身邊代看公文,一直拖延到二十三歲,才把她嫁了給「大她二十來歲」、兒子比她還年長且其貌不揚的水師敗將張佩綸做第三任填房。張茂淵對張愛玲說,「我想奶奶是不願意的」。但有甚麼辦法呢?難道在十九世紀的晚清中國,相國的千金可以婚姻自主嗎?

張茂淵實現了她母親對她的期望,婚事自己拿主意。她能夠自立,從來不是被養在深閨的女人,做新聞報告員,在洋行打工,做翻譯,多采多姿,不亦樂乎。但最重要的是母親留給她不少遺產。和《金鎖記》的曹七巧一樣,扛着一副金鎖走她的人生路。在二十一歲分家的時候,張茂淵除了她應得的一份外,還得到如蕊秋在《小團圓》媦ご赤滿A「說是老太太從前的首飾就都給了女兒吧,(張茂淵)也就拿了。還有一包金葉子,她也要」。

張茂淵靠着母親留給她的護身金鎖,在受傷哭過痛過之後,在感情的完全空窗期間,還有興致給姪女寫信,「仍舊是很愉快的口吻,引羅素的話:『悲觀者稱半杯水為半空,樂觀者稱為半滿』。我現在就也在享受我半滿的生活」。她半滿也是一個「滿」字。她是一個滿足的女人。在她那方面,愛情是純然心的觸動。在令她心動賞心悅目的對象再次出現之前,她樂得清淨。從來沒說是時候找「歸宿」。一點也不急,她看不到有甚麼迫切性,不用委屈自己。

但讓張茂淵婚姻自主,她只會把通往遼闊天地無限可能的大門鎖上,留在她自己設定的安全網內自作主張。如楚娣說的,在瑞士阿爾卑斯山滑雪的時候,「我不中用,二嬸(蕊秋)裹腳還會滑雪,我就害怕」。站在感情的阿爾卑斯山,張茂淵也一樣不中用,優雅從容豁達的背後,她膽怯,邁不出那一小塊自以為是的安全領域。這把金鎖,這筆「妻財」,讓她脫離不了一宗殺妻案件帶來的陰影。她和嫂嫂在英國到湖泊區度假,那媯o生了華人兇殺案。女死者是一位富商的女兒,頗有一筆妻財,她丈夫為了錢把她殺了。據說那妻子是個醜女。「楚娣把那醜小姐自比,儘管羞與為伍。」從此,她長久地把自己鎖在一個她自認是安全的感情「小集團」堙C

張茂淵的首個「愛情安全島」,是她十五歲開始對嫂嫂純純的愛。少女嚮往愛情,躍躍欲試戀愛的滋味。但首次入情場,異性對於她來說是陌生的異形。對着一個她愛慕的女人,不由自主地她會墜落愛河,因為女人對她來說,一切都是熟悉的,令人放心的。如水仙花神對着鏡子,鏡子堛漲菑v不會傷害自己。

一般少女的同性戀情,只是讓她熟悉愛情的技巧,首嚐愛戀的滋味,試過了,膽子大了,她會投入異性的懷抱。換言之,許多少女的同性戀情只是一個愛情的短暫練習場地。但楚娣竟然沉溺在這段同性情誼堣Q多二十年,當抽離蕊秋的魅力影響力投入一個男人的懷抱時,她已經三十開外。令人搖頭嘆息的是,那男人竟是她其中一個平凡的表姪。楚娣和那表姪之間如果真的有愛的話,如果那表姪不是如蕊秋說的,只是「利用她」,看中她的錢財的話,他們的愛一開始已是沒結果的愛。

《咆哮山莊》說的是一個與世隔離的山野故事,故事的主角封鎖其中,愛情的一切悲歡離合,全部在義兄妹表兄妹堂兄妹之間團團轉,亂倫的意味濃郁散不開。楚娣跨洋過海,有很多有趣的朋友,思想開朗,「時髦出風頭」。但一直到四十歲時,她的情感世界還跨不出她的親屬圈子,嫂嫂到表姪,都是自己人。在情感上,她始終是年輕女孩,仍然疑懼不安。她只願把她的癡心情意,投放在一個個她熟悉的個體上。
扛着金鎖,曹七巧劈死了幾個人。抱着金鎖,張茂淵尋找安全島,卻把自己鎖進了情感的死胡同。為嫂嫂蕊秋,她一個未婚女子,答應和嫂嫂的「情夫」結婚,以掩蔽嫂嫂的「姦情」──雖然後來因那男子悔約而作罷;為表姪,她張羅那「不知道要多少年才湊得出那麼大數目」的錢,做投機,買空賣空。但結果呢?安全島上不安全,安全島滿佈吃人族。她那「妻財」金鎖被咬走一大塊,不但嫁不成,還身敗名裂,狼狽難堪。表嫂恨她,以為是她引誘她兒子,其他表姪遠離她避開她,把她的熱心幫忙看作是別有用心的勾引。
一段失敗的婚姻,在堶授糷鞈ㄛO貧乏的,都要向對方索取。如果張茂淵在一段婚姻關係堙A她會是一個好伴侶。她無論在經濟上,在情感上,都是豐足的,她有太多的多餘可以付出。並不是說她的錢財取之不盡,只是她能屈能伸,這就增加了無限的可能性。她一個大小姐,在需要省的時候,她可以一天三頓吃蔥油餅,天天吃;她有志氣,有不錯收入的工作,少有她哥哥她母親「有入無出,坐吃山空」的憂慮恐懼,錢重要,但錢去了,可以賺回來。「為錢痛苦成這樣?還了他好了!」她說姪女張愛玲。
在情感方面,她完全明白她自作自受,一切處之坦然,心甘情願。沒有聽到她的抱怨,不覺委屈,不見悔恨,好像連傷口也沒有。哭過之後,那流失的一塊,如盛雨後的淺溪流,轉眼之間又滿滿地溢出來了。她的愛從來是滿滿的,除了男女之愛,姑嫂之愛,那姑姪的愛也很感人。她照應姪女,姪女親她;八十老人,還會開導六十姪女,過去的你不要想它吧,過去的就算了吧。
這樣一個女子,在婚姻路上,給那金鎖絆住了。而世間的男子,竟然沒有福氣衝破她自製的安全網,觸動她的心,把她從那腐敗的感情「小集團」媊U解出來。直到她七十八歲,才見一對暮年夫妻,應該是幸福地過了人生的最後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