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Origins of <Lust, Caution> <.> 故事

《续集》自序  台北皇冠出版杜19882月初版

《羊毛出在羊身上》是在不得已的情形下被逼写出来的。不少读者硬是分不清作者和他作品中人物的关系,往往混为一谈。曹雪芹的《红楼梦》如果不是自传,就是 他传,或是台传,偏偏没有人拿它当小说读。最近又有人说,《色·戒》的女主角确有其人,证明我必有所据,而他说的这篇报道是近年才以回忆录形式出现的。当 年敌伪特务斗争的内幕哪里轮得到我们这种平常百姓知道底细?记得王尔德说过,“艺术并不模仿人生,只有人生模仿艺术。”我很高兴我在一九五三年开始构思的 短篇小说终于在人生上有了着落。


(Sohu.com揭秘"色戒"原型:美女间谍郑萍如被害案


丁默村
  -  梁朝伟


郑萍如
- 汤唯    

           郑苹如是浙江兰溪人,1918年生。父亲郑越 原,又名英伯,早年留学日本法政大学,追随孙中山先生奔走革命,加入了同盟会,可说是国民党的元老。他在东京时结识了日本名门闺秀木村花子,花子对中国革 命颇为同情,两人结婚后花子随着丈夫回到中国,改名为郑华君。他们先后有二子三女,郑苹如是第二个女儿,从小聪明过人,善解人意,又跟着母亲学了一口流利 的日语。

而郑英伯在回国后,曾任上海复旦大学教授,还担任过江苏高院第二分院的首席检察官。郑苹如在明光中学读书时,丁默村曾当过这个中学的校长。

因此两人有师生之谊。抗战爆发后,郑苹如毅然 参加抗日救亡运动。上海沦陷后,她以自身的优越条件(良好的社会关系和卓越的日语能力),担任抗日的地下工作,她加入了中统,这时她只有19岁。她花样年 华,风姿绰约,是上海滩上有名的美女,当时全中国最为重要、最有影响力的画报--《良友画报》,在19377月的130期就以她为封面女郎,只是因为她 身分特殊,只称“郑女士”三个字,而未写全名。

郑苹如是位极优秀的情报员,她凭借母亲的关 系,周旋于日寇的高级官佐中,她曾和日本首相近卫文磨派到上海的和谈代表早水亲重攀上关系,继而又通过早水的介绍,结识了近卫文磨的儿子近卫文隆、近卫忠 磨,以及华中派遣军副总参谋长今井武夫等人。她曾想绑架日本首相的儿子近卫文隆。那近卫文隆见到郑苹如后,一下子堕入情网。“若掌握了近卫文隆,不就能迫 使日本首相作出停战让步了吗?”她大约出于这样的考虑。但上级命令她中止这一危险的游戏,近卫文隆才不知不觉地逃脱了政治肉票的命运。

郑苹如探听到汪精卫“将有异动”的重要情报,通过秘密电台上报重庆,可惜当时政府起先并未重视,直到汪精卫离开重庆投敌后,方知郑苹如早已掌握此一情报,因此政府对她极为倚重。于是,他们把制裁汉奸丁默村的重要任务交给她。

日伪时期,汪精卫政权在当时上海极司菲尔路(今万航渡路)76号设立了特工总部,主任丁默村是原军统第三处处长,在汉奸李士群撮合下投靠日伪,破坏抗战。为此,中统上海潜伏组织负责人陈果夫的侄子陈宝骅,决定抓住丁默村好色的弱点,施“美人计”除掉他。

丁默村本是个色中饿鬼,交到如花似玉的郑苹如 自然是喜出望外,而郑苹如佯装成涉世未深的少女,不时恃宠撒娇,与丁默村时断时续,若即若离,逗得丁默村馋涎欲滴,神魂颠倒。中统见时机成熟,布置下手。 第一次行动,由郑苹如请丁默村到她家作客,在郑家附近安排了狙击人员,然而丁默村诡计多端,他的轿车快到郑家时,他改变主意掉头离去,计划遂告失败。此时 中统上海区的负责人换了张瑞京,他重新策画第二次“刺丁”,他安排郑苹如以购买皮大衣为由,想把丁默村诱杀在西伯利亚皮货店。岂料就在此时张瑞京被李士群 逮捕,张李原有一番交情,当张和盘托出“刺丁”计划时,正中李士群夫妇的心意,为防事迹泄漏,他们先把张瑞京保护起来,而中统上海区见没有任何异状,于是 原计划照常执行。

19391221日丁默村在沪西一个朋友 家吃中饭,他打电话邀郑苹如前去参加,郑便赶到沪西陪丁默村直到傍晚。丁说要去虹口,郑说要到南京路去,于是两人同车而行,当汽车驶至静安路、戈登路(今 江宁路)西伯利亚皮货店时,郑苹如突然提出要去买件皮大衣,并嬲着丁默村同她一起下车,帮她挑选。丁默村的职业反应是到一个不是预先约定的地点,停留不超 过半小时,照理说是不会有危险的。心想郑的执意要他同去,不外乎是想乘机敲他一笔竹杠。于是他便随她下车,但当郑正在挑选皮衣时,丁默村突然发现,玻璃橱 窗外有两个短打衣着、形迹可疑的人,正向他打量。丁一看情形不对,便从大衣袋里摸出一迭钞票,向玻璃柜台上一掼,说:“你自己挑吧,我先走了。”说完就急 转身向外跑。郑见丁默村突然向外奔跑,起初一愣,本想追踪出去,但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此时徘徊在店外人行道上的中统特务,没料到丁 默村会不等东西挑好,就突然冲出店来,因此稍为踌躇了一下,竟让他冲过马路。丁的司机见他狂奔而出时,早已发动引擎,开好车门。等到枪声响时,他已钻进车 内,拉上了车门,子弹打在防弹车门上,他毫发无伤,扬长而去。而李士群派出的狙击人员,因只是“协助”成分,因此也没有怎么出力,暗杀行动乃告功败垂成。 但对郑苹如而言她不甘心,又心存侥幸,决定深入虎穴,孤身杀敌。于是她继续与丁默村虚与委蛇,但暗中身藏一支布朗宁手枪,准备伺机下手,但她哪知丁默村早 已布下罗网,等她上钩了。因此在第三天当郑苹如驱车到76号要见丁默村时,就被丁的亲信林之江给扣住,她被关进76号的囚室。

李士群的老婆叶吉卿很快就得知消息,她派了畲 爱珍、沈耕梅前来审讯,丁默村自然不好阻拦。郑苹如否认她与中统的关系,只承认暗杀丁默村是因为她不甘被玩弄。丁默村虽然恼恨郑苹如参与对自己的谋杀,但 又着实迷恋她的美色,因此他并没想要置她于死地,只是想关她一阵子,再把她放出来。但丁默村的老婆赵慧敏却悄悄找到林之江,并对他面授机宜,于是郑苹如被 暗中移解到忆定盘路三十七号的“和平救国军”第四路司令部内,这连丁默村与李士群都不知道。19402月在一个星月无光的晚上,林之江从囚室里请出郑苹 如,谎称丁默村找她,汽车七拐八弯,来到沪西中山路旁的一片荒地。郑苹如连中三枪倒下了,死时年仅23岁。

郑苹如之父郑英伯因不愿以出任伪职而保释女 儿,一病不起,于1941年初抱恨而终。郑苹如的哥哥郑海澄在1944年的一次对日空战中牺牲。一直支持中国人民抗击日本侵略者的郑华君(木村花子的中国 名字)女士于1966年以八十高龄病逝于台湾。丁默村在此事件后,被排挤出76号特工总部。抗战胜利后,丁被南京国民政府逮捕,于19472月在南京被 枪决。

在郑苹如被杀后,也有一种说法流传出来———她对丁默村动了感情,因而在服装店里的关键时刻情不自禁,暗示丁默村有危险,让他得以逃脱。这种说法,被张爱玲在《色,戒》强化。


(United Daily Press調查局證實 色,戒真人版鄭蘋如是特務

「色,戒」即將在台公映,真人版卻搶先在台灣受到矚目。調查局昨證實,湯唯所演的王佳芝真人版鄭蘋如,確是調查局前身「中統局」的女特務,現實生活中她並沒有愛上丁默邨 ,反而是以美人計連續兩次暗殺丁未果。因身分曝光被捕,丁雖不忍殺她,卻仍慘遭丁妻毒手。

「色,戒」的故事原型「刺丁案」已在網路上流傳:丁默邨 投靠汪精衛偽政府,她決定使出美人計除掉丁。第一次,她邀丁到家中作客,丁驅車臨到她家前改變主意;第二次由她以購買皮草為由誘丁默邨 到西伯利亞皮貨店,準備誘殺,只是兩次行動都告失敗。

調查局資料也證實確有「刺丁案」:鄭蘋如在民國26年被中統局吸收,目的就是要刺殺汪精衛政權的漢奸,因她有日本血統,有機會進入日軍報導部新聞檢閱室中,擔任電台播音員,後來又進入日軍上海特務機關擔任翻譯,接觸重要情報,進而利用日本憲兵隊長藤野之介紹,結識丁默邨 。

電影「色,戒」雖以湯唯所飾王佳芝對梁朝偉所 飾易先生動了情,而露口風招來殺機,增添了浪漫氣息,但真實版「刺丁案」,卻是鄭蘋如受過情治人員訓練,從未對丁默邨 投入感情。民國28年耶誕節前夕,鄭利用丁對她的感情,要求丁送她皮草大衣,誘騙丁到上海靜安寺附近的西伯利亞皮貨店前,由安排好的狙擊手持盒子炮行刺, 卻因手槍卡彈狙殺未成。

鄭蘋如不甘心任務未完成,自己帶著白朗寧手槍要刺殺丁默邨 ,卻因身分已曝光,被丁默邨 識破逮捕入獄。據指出,丁默邨 並不想殺她,但丁的妻子不滿丈夫外遇,經常藉故到獄中報復,最後將她置於死地。鄭殉難時,年僅26歲。

調查局昨天翻出歷年殉難烈士名冊,鄭蘋如的個人檔案也在泛黃的名冊中;調查局局史陳展館,陳展當年鄭蘋如刺殺丁默邨 使用的同型白朗寧手槍及盒子炮(長型手槍)。

根據檔案記載,鄭蘋如於民國29年殉難,她母親是日本名媛,中文名字是鄭華君,鄭蘋如身亡後,她母親來台定居。鄭女的父親越伯英是同盟會會員。調查局每年青年節舉辦追思會,早年她的母親都會受邀參加。


间谍圈,电影圈
宋淇和杨德昌的<.> 故事

根据宋淇(林以亮)的说法,张爱玲写<色,戒> ,最早的英文篇名是<Spy Ring> --兼具「间谍圈」与「间谍之戒」双重之意。李安大概怕引起误会,扬弃了它,另起炉灶:可想而知,电影可能少了几分张式讥诮,多了中年男子与青春女子的情 感爬梳--一个忠奸易位的<卧虎藏龙>

<色,戒>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在台湾发表后,曾引发取材自郑苹如殉国之说。小说若干编造情节--尤其王佳芝票戏票上了瘾、不惜破身跃上抗日舞台,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张自 己所写--正经女人虽然痛恨荡妇,其实若有机会扮个妖妇的角色的话,没有一个不跃跃欲试。虽然张爱玲笔下更接近人生常态,冷峻中也未尝没有一丝丝「同为女 性」的疼惜;但郑苹如当然是鞠躬尽瘁的烈士,在那动荡的时代自有其「非常」光辉。

也许出于这个缘故,宋淇曾出面否认郑苹如之说。宋淇是戏剧名宿宋春舫之子,香港电懋公司成立之后担任制片主任,捧红尤敏、叶枫、葛兰、雷震等熠熠 红星,安排他们一再主演张爱玲的作品,是她毕生的贵人兼挚友。一九八三年九月六日,宋淇在九龙「富都阁」酒店接受水晶访问谈到<色,戒> 时竟说:「那个故事是我的故事。」水晶听了大吃一惊,宋淇接着说:「这不是一个真的故事,也不是编的。」水晶也许并不尽悉郑苹如,但熟知胡兰成当初和丁默 邨是一丘之貉,因此追问:「我还以为是和胡兰成时代有关的故事。」

但宋淇说:

不是不是。那几个学生所做的,就是我们燕京的一批同学在北京干的事情。那时候燕京有些大学生、中学 生,爱国得不得了,自己组织一个单位,也没有经验,就分配工作……,其中一个是孙连仲的儿子孙湘德……,他是一个头子……,在天津北京匡匡匡一连开枪打死 了好几个汉奸,各方面一查之下,什么也不是:军统也不是,中统也不是……都不知是谁搞的?后来,就有人不知道怎么搭上戴笠军统的线,就拿这些人组织起来。 一旦组织起来就让反间谍知道了,于是有几个人被逮去了。其中有个开滦煤矿的买办,姓魏的,有两个孪生的女儿,很漂亮,是我在燕京的学生,上面一看,也不 像,就给放了出来。故事到了张爱玲手里,她把地点一搬……,连上汪精卫、曾仲鸣等历史事件,那就完全是她自己臆造的了。姓易的看来是丁默邨。

由于自小生于文坛,知道很多北方作家都和这组织沾上边,如王蓝、刘枋、公孙燕……,还真没听过上海有什么学生刺杀团;因此还是从北方着手搜寻数据。后来终于找到王蓝<勇者的画像> 有相关记载:

有人以为抗团是军统局创立的外围组织,此一说法并不尽然。我深知抗团最初完全是天津市的大学生,基 于爱国狂热,自动自发组织起来的。一些名人的后代,孙连仲上将公子孙湘德、宋哲元上将女公子宋景宪、熊希龄先生的外孙女、伪满大臣郑孝胥的孙儿、齐燮元 (军阀、伪陆军部长)的外甥,都是抗团英勇团员。

民国廿七年,孙若愚、祝友樵与孙湘德、赵尔仁,共同完成狙击伪河北省教育厅长陶尚铭、伪天津商会会长王竹林。廿八年,伪海关总监兼联合准备银行总 经理程锡实被刺,轰动国际……此案大获国民政府赞扬,透过一位曾澈先生,嘱刺程小组全体,前往重庆接受嘉奖。这时曾澈才告诉他们重庆有个军统局,他们一行 将见到局长戴笠,也会蒙蒋委员长召见。可惜曾澈后来被军统天津站一叛徒出卖,酷刑受尽,最后被刺刀挑死,小组成员未能前往重庆受奖。王蓝之前已在长篇小说 <蓝与黑> <长夜> 提过这些背景,这段叙述,和宋淇所说的<色,戒> 背景几可完全衔接,证明宋所言不虚。

张爱玲志不在香江,透过宋淇帮助,和美新处搭上线,终于得偿宿愿,赴美定居,也和香江影业断了线。她在电懋的作品有<人财两导> <情场如战场> <六月新娘> <小冠女> <一曲难忘> <桃花运> <南北喜相逢> <南北一家亲> 。雷震主演过其中三部。

一九八四年,邵氏投资八千万台币拍摄<倾城之恋> ,并以三十万美金请到「香江电影女神」缪骞人回港和周润发合演,轰动一时,也正式带起张爱玲电影热。虽然该片因为导演许鞍华被裁定为「附匪影人」而在台遭 禁,但却给予台湾新浪潮诸多导演启发。一九八六年二月三日<联合报> 影剧版即报导:「最近多位年轻导演向片商重提张爱玲的小说……但汉章看上<连环套> <第一炉香> ,杨德昌有意开拍<红玫瑰与白玫瑰> ,,并属意林青霞主演,张毅则对<怨女> 有兴趣。

众所周知,张毅后来和杨惠姗爆发了婚外情,原配萧飒将之写成小说,三败俱伤,导致争取<怨女> 未果,后来由但汉章拍成电影。<红玫瑰与白玫瑰> 筹备经年,后来由高仕公司得手,提议要巩俐加入,导致林青霞不愿再等下去,改拍由张爱玲生平改编的<滚滚红尘>

杨德昌和林青霞要拍<色,戒> 传了很久,他当时已拍了缪骞人主演的<恐怖份子> ,扬名立万,但资金一直没有到位。我原本怀疑自己记忆有误,最近终于找到一九八八年一月三十日的<联合报> :「杨德昌应邀赴港执导暗杀」

杨德昌的新作构想源于张爱玲的小说<色戒> ,但经四个多月的修改,作了相当大的更动,杨德昌也另取了一个具有市场号召力的新片名<暗杀>

杨德昌最近去世,有关他和蔡琴的新闻不断拿出来重炒,其中有许多早已逾越新闻伦理准则,但其中一段蔡琴的自白是着实令人低回不已:

当年杨德昌曾想过拍<色,戒> ,那时张爱玲还在世。当时蔡琴还陪着前夫,专程到香港找到代理张爱玲作品的宋淇,「我记得是在一个下午,我们三个人坐在咖啡厅里谈<色,戒> 的事。」三人谈得很投缘,并约定先将小说改成剧本,再探讨下一步计划。

蔡琴表示很喜欢这篇小说,「它谈的是忠诚和背叛。」蔡琴说,对于这部电影,她给了杨德昌很多意见,可惜后来因为资金问题没能拍成:「我们当时已经 有了主演人选:林青霞来演王佳芝,男士角是雷震。」<色,戒> 没能拍成,蔡琴对这篇小说的感情也更深刻,「张爱玲过世的那一年,我和前夫分开了。」

真实的人生永远比戏剧更戏剧。这些有关间谍圈、电影圈的故事,加深「张爱玲神话」的迷幻色彩。也许我们看不到沪上公子哥儿雷震演那个「苍白清秀, 前面头发微秃,褪出一只奇长花尖」的易先生,但广东仔梁朝伟,不是最能诠释「feel into selfdeception」的精采人选?也许我们看不到杨德昌冷冽锐利、可能较贴近「张腔」的<暗杀> ,但有更温暖、且争取到好莱坞预算的李安,不也令人雀跃?

孤苦一辈子的张爱玲,曾经梦想在好莱坞大放异采;现在她已看不到了(宋淇、杨德昌亦如是),能够亲眼得见的我们,也许就是一种值得品尝的幸福。


(163.com)

《色·戒》“”
余斌
2005年九月《万象》

  谋刺丁默村事件只为张爱玲的小说《色·戒》提供了一个叙述框架。而她终能移花接木,让一个特共谋杀事件负载她的人性理解,纳入她探究男女情欲的惯常轨 道。这也足证张爱玲是一个独特的作家:她有独特的个人视野,她张看到的一切怠是与他人所获不同,无论何种题材,她总是能在其上留下鲜明的个人印记。


  一

  张爱玲不喜打笔仗,也不善打笔仗,其创作生涯中拉开架式为自家作品辩护的,似乎只有两回。头一次起于迅雨(即傅雷)的批评,她写了篇《自己的 文章》,第二次则是一九七八年有人为文指责《色.戒》有同情汉奸的嫌疑,她作《羊毛出在羊身上》予以回应。二文中显示的辩术皆未见高明,但相较而言,《自 己的文章》尚属气定神闲:故隐其名,远兜远转,却将迅雨的攻伐一一化解,顺带着还亮出了独树一帜的“参差对照”说。为《色·戒》辩护则有几分急火攻心的味 道,不免陷入与对手的缠斗,--虽说论敌原本是不合格的对手。这位域外人先生所恃者仅是“政治正确”的姿态,深文周纳,上纲上线,难怪张爱玲耿耿于怀。一 九八三年《惘然记》出版,前言里又有一番写反面人物是否当进入内心的议论,虽于《色·戒》不着一字,明言人一看便知,还是自辩的延续。

  《色·戒》题材“尖端”,注定要给张爱玲惹事,同情汉奸说方告消歇,又有人指证小说的故事实有所本。这说法没有前一说的攻击性,似可听之任之,但如稍做引申,未尝不可导向立场问题的追究:原型既为抗日英雄,将其低矮化居心何在?不管是否有这方面的担心,张在《序集》序言中又做一番解释:“最近又有人说,《色·戒》的女主角确有其人,证明我必有所据,而他说的这篇报道是近年才以回忆录形式出现的。当年敌伪特务斗争的内幕哪里轮得到我们这种平常百姓知道底细

  许是急于与“本事”划清界线,她竟忘了自己说过的话。《羊毛出在羊身上》起首便说:“这故事的来历说来话长,有些材料不在手边,以后再谈。” ——岂不是说《色·戒》有出处?“以后再谈”终成空头支票,张爱玲既然决意“将真事隐去”,当然不会再抖包袱,这就留下关于“材料”的种种想像空间。其实说“种种”是夸张,所有的猜测都是一个指向,许多人都认定,沦陷时期发生的郑苹如刺丁默村一案,即是《色·戒》所本。至于张爱玲文中所说的“以回忆录形式出现的”报道,则必是朱子家(即金雄白)的《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无疑。

  众口一词,仿佛已是铁案如山,其实却并无一人亮出铁证,想当然耳。如此推想,唯一的理由只能是,《色·戒》与郑苹如刺丁一案二者之间,何其相 似乃尔。张爱玲自己的说法有破绽,《惘然记》前言甚且称包括《色·戒》在内三篇小说的素材“都曾经使我震动,因而甘心一遍遍改写这么些年,甚至于想起来只 想到最初获得材料的惊喜”,可见“材料”之重要,但即使当时找她对质,她也可以说彼材料非此材料,安知《色·戒》不是别有所本?

  我这里也并无独得之秘,只能算是可能性的探询,稍稍系统些的“想当然”。大胆假设之余,更感兴趣的倒还在将小说与本事两相比照(假如果然是所想之“当然”),看张爱玲如何将一段野史全盘张爱玲化。

  二

  郑苹如刺丁默村是汪伪时期一大事件,抗战胜利后审判丁默村,杀害郑苹如也是一大关目。《色·戒》故事与此案极相似,从男女主人公身分到谋刺经 过几乎一一对应,而抗战期间国民党刺杀汉奸之事虽时有发生,施以美人计的,则只此一桩,--由不得你不往上面想。这里有几问,其一,她是否读过金雄白的 书?她对谋刺的所谓“内幕”是否知情?其二,倘若她知道底细,为何要矢口否认?

  先说金雄白的书。金雄白抗战前曾任国民党《中央日报》和上海《晨报》(CC派潘公展所办)采访部主任,是个资深报人,又是著名律师,与国民党 高层人物多有交往,同周佛海早就熟识。汪伪时期他随周佛海下水,任汪记国民党候补中央执行委员,并任伪中央政治委员会法制专门委员会副主任,据他自称,该 时期主要是在周支持下办报纸开银行,并未正式出任伪职,但他与周佛海是拜把子兄弟,称得上是周身边参与机密的心腹,不拘“”事家事,周常委他办理,故他 对汪伪内幕知之甚详。(他办的《海报》开小报风气之先,当时读者甚众。有趣的是,张爱玲曾为《海报》写稿,该报抗战胜利后由毛子佩接管,改称《铁报》,解 放初期又改为《亦报》,张的《十八春》、《小艾》即连载于该报.牵丝擎藤地说.张与金间接地也算是有点因缘)。五十年代金避居香港,应《春秋》杂志之约, 撰写《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此书记述汪政权始末,确有报道意味,书名系编者代拟,亦似报人之书,唯因身分特殊,所写多为亲历,或得之当事人,与张爱玲所 说“以回忆录形式出现的报道”倒是正相符合。论者认定张读过此书,实因书中有一节日“郑苹如谋刺丁默村颠末”,专述刺丁事件。金雄自如何分解,容后再述, 现在要说的是张的矢口否认。

  张爱玲也许当真未读过该书,不过写于一九八八年的《续集》自序中称金书“近年”才出现,却显然不确。《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一九五九年在香港 面世,在《春秋》杂志上连载则更早(一九五七),只是那时张已远在美国。《惘然记》中交待包括《色戒》在内的三个短篇均写于“一九五0年间”,鉴于张到美 国之初对在西方文坛立足抱有幻想,心无旁骜,专事英文写作,《色·戒》初稿当是一九五六年离开香港之前完成。果然如此,《色·戒》的写作时间就早于金书。 至于小说“屡经彻底改写”的过程中张是否没碰过该书,我们可以存疑。按说她六十年代初返港为电懋编《红楼梦》,甚至在美国,都有可能看到该书,既然《色· 戒》写的是同样故事,书中所写又是她熟悉的时代,她应该并不缺少阅读的兴致。

  但是不论如何。关于郑苹如刺丁默村一事,张爱玲原是不必待读朱书而后知的。她将沦陷时期的身分说成“平常百姓”.这不能算错,却也不全是实 情。她周围的人,有不少都与汪伪人物有来往,比如苏青,更不用说身为汪伪高官的胡兰成曾与她朝夕相处,无话不谈,凡此皆使她有可能成为“内幕”的知情者。 这当中胡兰成的“嫌疑”最大,一则二人关系是夫妻而胜似夫妻,相处的日子以胡的话说常是“连朝语不息”,所语何事?当然不全是谈艺论文,所闻之事,所阅之 人,所历之境,皆付谈中。二则汪伪特工的内幕.胡一点也不陌生.相反,他曾是七十六号的座上宾,虽不喜丁默村其人,与另一特工头目李士群则一度颇有交往, 这是《今生今世》里写着的。他甚且吹嘘,后来李士群之死与他的略施小计不无关系。像刺杀丁默村这样爆炸性的事件,他断无不知之理,以他的名士趣味,这样香 艳的话题未曾向张提起,反倒于理不合。

  张爱玲于政治是隔教,对所谓“内幕”素来不感兴趣。寻常特工黑幕、政坛密闻之类,她的态度也许是姑妄听之。但刺丁案不同,是谋杀案,也是风流案,阴冷血醒中搅人男女情,自然又当别论,——男女之际,男女的心理乃是张爱玲小说一贯的题材。

  但是且慢,张爱玲对《色·戒》本事,就是不肯认账。此举确乎有几分反常,因张的小说,故事多有所本,人物则几乎皆有原型,而她通常情况下似乎 也并不忌讳道出小说的来历。张爱玲不是天马行空型的作家,其写作常需有所依凭,她的个人经验其实很有限,惟如此,她总是最大限度地充分加以利用,这里的经 验有些是亲历,有些得自亲朋,有些得自书面材料,要在具有某种直接性,与己可产生某种关联。《传奇》中对旧式家庭生活的描写本于张的亲身经历和家人亲友的 故事,现在已是人所共知,《色·戒》故事与她的关系看似远得多,但故事发生于她最活跃的那一时空,背景、气氛她自能有一种奇异的感知,间接里也就存着某种 直接。对她这种孜孜于传达“事实的金石声”的作家,这样的故事如没有原型,才是怪事。在此原型之重要,在于她可藉此生动地延伸想像,曲尽其妙地达到生活的 逼真性。

  如确有原型,《色·戒》中的王佳芝舍郑苹如而外,还能是谁?

  小说家时而信誓旦旦为故事的来历做证,时而对“本事”秘而不宣,这样的事屡见不鲜,采取何种态度,端视彼时的需要。张爱玲曾为《秧歌》的真实 性大打包票,与水晶谈话,主动说及小说原型,一部未完的《连环套》,也居然花费笔墨长篇大论地道出本事,与读者分享材料中传递出的幽幽气息。《传奇》中人 物被论者还原(如夏志清指出《茉莉香片》中聂传庆以张的弟弟为原型),她亦未加申辩。唯独对《色·戒》,她现身反驳,申说再三。个中原由,恐怕还是与材料 的特殊性有关。《传奇》中人物均为普通人,张身边的人知道底细,固然对辩出“真身”怀有浓厚兴趣,一般读者难于索隐其间的对应关系,即便能够对号入座,这 样的索隐趣味也只是读小说的余兴,小说固还是小说。《色·戒》则不同,事关重大事件,对应关系太过明显,读者更容易买椟还珠,还原的兴趣超过其它,而一经 还原,又以为作者底牌,尽在于此,终是将小说作了野史对待。

  将小说作野史的小说家大有人在,大名鼎鼎的高阳便是,高氏恰好写过一部《粉墨春秋》,以演义之体铺陈汪伪内幕,于七十六号多所着墨,郑苹如刺 丁默村事当然不会放过。张爱玲对历史小说及纪实色彩颇浓的社会小说甚是偏爱,但兴趣仅限于材料。作为小说家,她对自己的作品则别有期许,小说于她是别一独 立世界,索解普遍的人性,捕捉普通的人声的回响才是她的标的。假如我们所料不差(刺丁案确为《色·戒》蓝本),那么同写刺丁事件,高阳所重在事,张氏所重 在人,高是就事论事,张是借题发挥。《粉墨春秋》中的“红粉金戈”一章是据金雄白书稍加点染而成,明眼人一看便知。高阳所为,仅在踵事增华。《色·戒》与 “本事”之间的关系显然复杂得多,说面目全非也许夸张,至少就人物论.是面虽未革而已然洗心。抱负如此,用力如此,张爱玲当然希望读者专注小说本身,拒绝 读者将《色·戒》“还原”为野史、黑幕(真正用心的作家谁不希望读者以自己所期待的方式对待自家作品?),倘若由还原的冲动引出政治化的索隐或对她个人隐 情的究诘(比如由易先生联想到胡兰成),则她更不能容忍。拒绝还原的办法有多种,彻底斩断小说与本事间的联系也许最干脆,是故张爱玲推得一干二净。

  三

  谋刺丁默村是重庆、南京双方特工战中的一幕。丁默村系汪伪特工首领,中统选中他作为行刺对象,一方面是题中应有,另一方面也可说是知难而上。 郑苹如在这一幕中扮演吃重角色,实因她具备三个条件:其一,丁是好色之徒,郑则是上海滩出名的美人。金雄白曾与郑为邻,称法租界法国花园一带,“活跃如邹 韬奋。美艳如郑苹如,都是最受注意的人物”,郑的玉照且上过发行量最大的《良友画报》(一九三0年一百三十期)的封面。其二,郑十九岁加入国民党中统,因 其母为日本人,抗战爆发后即利用此方便,周旋于日方高级官佐之间,据说在汪精卫离重庆前郑曾探听到汪“将有异动”的重要情报,通过秘密电台上报重庆,在特 务活动方面,可称训练有素。其三,郑在上海光明中学读书时,丁默村是该校的校长,二人算是有师生之谊。

  施展美人计的过程无须细述。谋刺的大概经过如下:某日丁在一朋友家午饭,临时打电话邀郑参加。饭后丁往虹口,郑谎称要去南京路,与其同行。车 经静安寺,郑忽提出欲购皮大衣,令丁偕往挑选,丁不知是计,随往皮货行。然丁毕竟久干特工,十分警觉.将入店时发现两彪形大汉各挟一纸包逡巡不去,形迹可 疑。丁情知不妙,乃不动声色人店内,甫入内即自另一门狂奔而出,坐上汽车逃逸。行刺者反应不及,拔枪射击为时已晚,仅中车身。暗杀遂告流产。事后丁料定郑 必是重庆方面特工,但仍按兵不动,令郑以为身分尚未暴露。郑果然中计,第三日还打电话慰问,丁假意敷衍,且与郑约定下次幽会日期。郑竟尔如期赴约。方至约 会地点,即遭逮捕。(一说郑苹如怀揣手枪往七十六号与丁会面,欲孤身行刺,旋被捕。)

  关于郑苹如之死,金雄白的说法是,即在郑苹如供认自己为重庆工作之后,丁最初也井未决意将其置之死地,除欲追查相关线索之外,亦因“余情未 断,颇有怜香惜玉之心”。(又一说是郑苹如被捕后并未供出真实身分,称自己只是不甘被丁玩弄,行刺纯属个人行为,与中统无关。丁虽心知郑为特工无疑,却仍 贪恋郑的美色,打算关一阵即放她出去。)事情的急转直下,乃因于“妇人之心”,金写道:“一天在佛海住宅中午饭,我也在座,许多汪系要人的太太们纷纷议 论,事前都曾经到她羁压的地方看过,一致批评郑苹如生得满身妖气,谓此豸不杀,无异让她们的丈夫在外更敢放胆胡为。默村的太太当然是醋海兴波。而其余的贵 妇人们尤极尽挑拨之能事,当时我看到这样的形势,早知郑苹如必难幸免。”后丁默村老婆赵慧敏悄悄找到看押郑的林之江,令其下手,一九四0年二月某日夜晚, 郑苹如被林之江自囚室中押出,遂被杀害。

  虽有细节上的出入,有一点诸说是一致的,即丁默村并未动杀心.郑苹如最终被处决,与汉奸众太太的嫉妒之心有绝大关系。这一点除金书之外,尚有 其它证据:郑母为丁默村杀害郑苹如致首都高等法院的信函即有郑被捕后“丁逆之妻及其他某某两巨奸之妻亦参预逆谋,极力主张应制苹如死命”等语。其后郑苹如 之弟代母上法庭接受讯问时说得更明白:“丁逆之妻、李四群之妻、吴四宝之妻均主张将我姐处死,(我姐)遂被杀害。”(见《审讯汪伪汉奸笔录》)处决令似不 可能得自丁妻,但丁即或知情乃至默许,也非他的初衷。顺便说一句,吴四宝太太名余爱珍,即是胡兰成逃亡日本后与之结婚,在《今生今世》中对其英爽之气大加 称许的那一位。

  谋刺丁默村事件,大概如此。因有关此事的各种版本大同小异,不管得之何种渠道,张手中的“材料”应该与上面的叙述大差不差。

  刺丁案首先是一政治事件,殆无疑问。环绕这一幕,“美人计”之外,尚有隐情,一种说法是,行刺发动之前,郑苹如的上线张某已落人七十六号另一 头目李士群手中,逼问之下,张如实招供,刺丁计划亦为李侦知。只因李士群与丁默村是对头,为争夺七十六号控制权,正欲除而后快,当然不肯通报。后郑苹如被 捕,李也曾想插手。这是真正的内幕,一度与李过从甚密的胡兰成也许有耳闻。如此素材供给高阳,或可在《粉墨春秋》中又有一番铺陈,而张爱玲即或知晓,于她 也没有太大的意义,张爱玲的“历史”非以政治上的勾心斗角构成。《色·戒》中对“内幕”的化用仅限于一点:易先生担心周佛海追究他疏于防范中美人计事.为 对手所乘,遂杀人灭口,不待细细审问,迅速将王佳芝等一千人枪决。

  四

  就《色·戒》的命意而言,张爱玲对刺丁案的“改写”,真正值得注意的是以下两点。一是女主人公的身分,二是主人公的死因。郑苹如是个职业特 工,与张爱玲“在普通人身上寻找传奇,在传奇中寻找普通人”的要求不合,《色·戒》中的王佳芝因此被写成偶然进入特工世界的普通人。

  在各种野史中,郑有时以抗日志士,有时以交际花的形象出现。前者见于对她身世、经历的交待.对其从容就义的描述,后者见于对她美貌的渲染,对 其诱惑性的描摹(金雄白书中说,看押郑的特工大队长林之江曾亲口相告,郑在囚禁中曾以色相诱,而他几乎不能自持。高阳在《粉墨春秋》中据此将狱中。美人 计”写得绘声绘色)。前者为义士,后者为尤物,统一于她的职业训练。在张爱玲的字典里,“义士”“尤物”都是类型化的形象,“义士”于她固是隔教,倾国 倾城的“尤物”她也只作神话看,--此中无“”,故尔两皆不取。

  张爱玲曾针对小说中于女主人公爱国动机“全无一字交待”的指责辩护说,“那是因为我从来不低估读者的理解力,不作正义感的正面表白”。实则她 根本不相信存在什么抽象、纯粹的。爱国心”“正义感”。王佳芝爱国冲动是有的,与之相伴的是潜意识中的个人动机:虚荣心,冒险的欲望,演戏的刺激。惟如 此,王佳芝乃至她的原型郑苹如,对张来说才是可以理解的。至于“尤物”,《色·戒》的开篇倒像是在有意描画,麻将桌上酷烈的灯光好似聚光灯打出王佳芝秀丽 的脸和“胸前丘壑”,但对“”的强调仅限于此,当我们很快进人她的意识之后,神话性的因素即荡然无存,以“”而论,她的校花级别尚不及郑苹如之曾为封 面女郎。总之从里到外,王佳芝比之于她的原型,都在下降,下降为寻常人。

  张爱玲有言,“写小说,是为自己制造愁烦。”(《论写作》)这一次的“烦愁”与以往不同,以往是寻常人加寻常事,《色·戒》所写则是寻常的 人,不寻常的事件。以寻常人的心理、动机、反应为起点,进入不寻常的事件,这中间的缝隙需得由她的想像来填补。刺丁案给她提供了一个终点,结局是明摆着 的,她并不越出“本事”的规定,她要探究的是,作为一个心理事件,这样一桩谋刺行动如何成为可能。

  于是她打起十二分精神做种种的铺垫。她对暗杀活动的交待不无破绽(比如谋刺行动的实施者竟全是毫无经验的学生),但对主人公心理过程的把握则 堪称天衣无缝。王佳芝自怜自恋,一路下去,终而达于最后的高潮戏——现代女性心理版的“捉放曹”。如此书写,可说是对刺丁案最大的“颠覆”:谋刺流产.分 明是丁默村老奸巨猾,到这里变作王佳芝情的困惑。职业与业余,最大的区别在于前者清醒地知道自己是在演戏。郑苹如明白这一点,如金雄白的说法可靠,那她在 被捕后还在对看押者继续施展美人计。与之恰成对照,王佳芝的业余,正见于她之分不清戏里戏外。说不上假戏真做.弄假成真.但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她弄不清 何者为她扮演的角色,何者为自己了。

  恍兮惚兮,如真似幻,都市男女有视情场如战场者.王佳芝的问题在于错把战场当了情场。前面写到王佳芝在校园里演话剧,后面又写到她戏瘾的发 作.《羊毛》文中且致意再三,明示演话剧与扮美人计之间的关联,张爱玲对一“”字,确乎别有寄意。当然是对主人公性格逻辑的呈现,同时却也牵涉到张爱玲 对女性的某种理解。“苍凉的手势”是张氏关于女性最经典的表述,论者多读出了其中的无奈,实则此意像一面是无奈,另一面是对手势的陶醉,陶醉于角色的扮演 --女人在情场上不期然地进入角色。至此,王佳芝与其原型相去已不可以道里计,--但也难说,没准张爱玲以为,在另一意义上,王佳芝反倒是郑苹如的心理原 型。至少她对郑苹如们的合理化解释只能是这样。

  与佳芝相比,小说中的另一人物易先生与原型丁默村之间保持了更多的对应,从年龄,身分到好色。但有一处与本事大有出入:郑苹如被处决是别人背 着丁默村所为,他原想手下留情;杀王佳芝则易先生完全是主动,并且绝对地果决,王佳芝等人事发后很快统统被处决(张爱玲不经意问还流露出对特工活动或日政 治的厌恶,参与谋杀的人当中只有一名是职业特工,最后唯他脱逃,其他是学生,都成了牺牲品)。尽管对易先生速下杀手的动机有所交待(特工内部的倾轧),张 爱玲却不愿在这上面多费笔墨,强调的是易的不动声色。只是到事过之后,她才为易提供显示其“多情”的机会。似乎是未免有情而愈见其冷酷无情。

  上述“改写”至关重要。历史上的丁默村当然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魔,然而就事论事,张笔下的易先生在事件过程中显得更无情。张爱玲的小说世界的人 物中向无正派、反派之分,以通常的标准,她的惯常做法是将“好人”往坏里写,将坏人往好里写,从来不惮烦于揭示人性的复杂。即如易先生,她也坚持“”的 理解,而不视之为“”。从王佳芝的视角侧写他落寞的神情,正面写他的心理活动,都说明这一点。可是对照原型,易先生的形象更为阴毒,似乎张是有意将其往 “”里写了。《传奇》中的男性形象,振保之外,落墨较多予人印象较深者,多为浪子,如乔其乔、范柳原、姜四爷等辈,玩世不恭、游戏情场是其特性。易先生 与此类形象固有相通处,但身上那份骨子里的冷已使他大大溢出张记浪子“小奸小坏”的范畴,尤其当那种冷藉杀王佳芝后的自鸣得意显现出来的时候。

  冷寞寡清部分地可以归于特工的职业特性,对易先生自鸣得意的状写却不可能直接得自原型丁默村。正如王佳芝的心理真实性无须某个具体的原型一 样,对易先生的心理描写也无待且不可能是依托丁默村,想像在此是必不可少的。但是有时候,某个原型太现成太典型了,简直不容回避。这原型不是丁默村,乃是 胡兰成。易先生这个人物灌注了张爱玲对男性某一侧面或曰某一型男人的理解,“就近取譬”,胡兰成恰恰就是理解的通道。倘若如我们悬揣,刺丁故事确是先从胡 兰成口中得知,张命笔之际想起当时情景,当更有一重刺激,将从胡兰成身上悟到东西写入小说,实在是顺理成章。易先生下令处死王佳芝,胡兰成所为不啻是对她 感情上的谋杀,而面对她责问时的面无惭色以及在《今生今世》中记述一次次负情时的跌宕自喜,活脱就是易某内心独自的另一版本。逼肖若此,说易某的轮廓得自 丁默村,胡兰成是他的心理原型,当无穿凿附会的嫌疑。

  将易先生写得冷酷无比的同时,张爱玲放过了“本事”中的“真凶”--几个竭力要将郑苹如置之死地的汉奸太太。就着“本事”,张氏原不难铺陈出 另一番世俗风情,女人都是同行,同性间的敌意嫉妒张早有锐利的洞察。然而这是别一故事,舍此就彼,李代桃僵,为的是完成男女问紧张的心理剧.完成对于男性 的张看。倘若“实事求是”,不唯削弱小说内在的张力,她对男性某一面的发现也无处安放。

  五

  话说至此,应该不难看出,谋刺丁默村事件只为张提供了一个叙述框架,人物的行为动机,则只能诉诸想像。《色·戒》所重,显然更在人物的心理, 若说野史中的刺丁案只能是一“物理”事件的话,那它到张的手中,很大程度上已成为一个心理事件,而此事件的核心部分则是男女间的爱欲情仇,谋刺事件只是外 壳,为其提供了高度戏剧化的舞台。不妨将《色·戒》视为张爱玲对刺丁一案的重新诠释,诠释的资本,乃是她对男女情欲本质的洞察。野史的兴味来自内幕的披 露,《色·戒》中若有“内幕”的话,张爱玲所张看的,也是男女情欲的内幕。

  从素材到小说,张爱玲构思时必是大费周折,因为较之她其他小说中的人物,不论王佳芝还是易先生,离她所熟悉的世界都更为遥远。而她终能移花接 木,让一个特工谋杀事件负载她的人性理解,纳入她探究男女情欲的惯常轨道。这也足证张爱玲是一个独特的作家:她有独特的个人视野,她张看到的一切总是与他 人所获不同,无论何种题材,她总是能在其上留下鲜明的个人印记。


(新新聞)  張愛玲:叫漢奸太沉重  蔡登山

〈色,戒〉是張愛玲創作生涯中,花費時間最長的 一篇小說。張愛玲曾說過,〈色,戒〉是在一九五三年開始構思的,但到了一九七七年底才在皇冠雜誌發表。從構思到發表,期間歷經二十五個寒暑。何以一篇短短 萬餘字的小說,要花上四分之一個世紀來寫作,許多人不解,連號稱「張迷」的學者水晶先生都不解,當時人在美國的水晶先生,說他花了一元三毛美元(算滿昂貴 的),在舊金山東岸奧克蘭城的中國書店,買了一本一九七八年三月美國版《皇冠》,就是為了專看張愛玲的這篇〈色,戒〉。他雖看出張愛玲在整個寫作的旅程 中,邁進了一大步,但他也大惑不解地說:「但是,難道這一層的轉變,須得花二十三年的醞釀(從五五年的〈五四遺事〉到七八年的〈色,戒〉,已是二十三年 了)才能從葡萄化為佳釀?作者所付的代價,同讀者為等待而付出的時間,豈不同樣地巨大?」

……

報刊背景複雜,建議靜待時機

我們知道張愛玲雖然在一九四三年到一九四五年兩年內,紅極一時,但在抗戰勝利後,雖然沒有被南京政府正式定為「文化漢奸」的罪名,但社會輿 論卻欲置她於死地而後快,她的文學活動甚至於私生活,都成為公眾謾罵的焦點。張愛玲的弟弟張子靜曾說:「抗戰勝利後的一年間,我姊姊在上海文壇可說銷聲匿 跡。以前常常向她約稿的刊物,有的關了門,有的怕沾惹文化漢奸的罪名,也不敢再向她約稿。」

……

創作勃發時期,被稱文化漢奸

我們知道當時的張愛玲正處於創作勃發的時候,她又主張「出名要早」,於是有「趁熱打鐵」之說。她要使自己的作品在短時間得到廣大讀者的接 受,就不得不有所依附,即便是與汪偽有關係的刊物。因此她對於這些指責,並沒有任何的反駁。雖是投稿於所謂漢奸主辦的刊物上,但她的筆端卻沒有寫過半點歌 功頌德的文字,這是不爭的事實。當時張愛玲的心態,或許從她的好友蘇青可得知一二。

蘇青對這些指責,有她的辯駁,她說:「是的,我在上海淪陷期間賣過文,但那是我『恰逢其時』,亦『不得已』耳,不是故意選定這個黃道吉期 才動筆的。我沒有高喊什麼打倒帝國主義,那是我怕進憲兵隊受苦刑,而且即使無甚危險,我也向來不大高興喊口號的。我以為我的問題不在賣文不賣文,而在於所 賣的文是否危害民國。否則正如米商也賣過米,黃包車伕也拉過任何客人一般,假如國家不否認我們在淪陷區的人民尚有苟延殘喘的權利的話,我就是如此苟延殘喘 下來了,心中並無愧作。」

……

有本與否問題,仍為無解之謎

因為有這些慘痛的教訓,張愛玲對於「漢奸」的指責是極為敏感的。她實不願再重蹈覆轍,因為她的文章而連帶有人對她人身的指控,或許這也是它 這篇〈色,戒〉寫了二十多年的原因,她或許不願她的敏感題材在敏感時刻再成為敏感的話題,於是她一改再改、一拖再拖,讓時間沖淡敏感的氛圍,終於在二十多 年後才發表。但沒想到還是引來了話題,於是她為文加以辯白,文章的開頭,她說:「這故事的來歷說來話長,有些材料不在手邊,以後再談。」似乎刻意避開故事 來源的問題。

……

最活躍的時空,運用生活經驗

但張愛玲這故事到底有沒有「所本」呢?張愛玲一來說是「這故事的來歷說來話長,有些材料不在手邊,以後再談。」這豈不是說此故事有出處嗎? 後來又說包括〈色,戒〉在內的三篇小說的素材,「都曾經使我震動,因而甘心一遍遍改寫這麼多年,甚至於想起來祇想到最初獲得材料的驚喜。」這不更證明 〈色,戒〉等於是有「所本」的嗎?加之張愛玲在一九七一年接受水晶先生的訪問時,曾稱:「《傳奇》裡的人物和故事,差不多都『各有所本』的。」張愛玲似乎 並不忌諱道出小說的來歷。

......

胡蘭成的背叛,否認素材來源

那她的材料,得之何處呢?香港學者兼影評家陳輝揚在其《夢影錄》一書中,就提出:「我一直認為〈色,戒〉的材料來自胡蘭成,因為易先生和王 佳芝的故事,是根據鄭蘋如謀刺丁默一案而寫成的。其中種種細節,祇有深知汪精衛政府內情的人才能為張愛玲細說始末。」正如張愛玲所說的「平常百姓」是無 法得知「敵偽特務鬥爭內幕」的,但因後來她與胡蘭成的關係是夫妻而勝似夫妻,兩人相處的日子裡,話說胡蘭成常是「連朝語不息」,當然這其中絕不可能祇是談 文論藝,像鄭蘋如刺丁案,這種爆炸性而香艷的話題,胡蘭成自會向張愛玲說起。加之他曾是「魔窟」七十六號的座上賓,與李士群多有交往,更是位「內幕」的知 情者,以胡蘭成名士的個性,斷無不賣弄此話題的道理。

……


自辯手稿曝光  再護《色,戒 》  蘋果日報

張 愛 玲 短 篇 小 說 《 色 , 戒 》 77 12 月 於 台 灣 《 皇 冠 》 雜 誌 發 表 後 , 翌 年 , 署 名 「 域 外 人 」 的 作 家 於 《 中 國 時 報 》 「 人 間 副 刊 」 發 表 了 一 篇 《 不 吃 辣 的 怎 麼 胡 得 出 辣 子 ? — 評 「 色 , 戒 」 》 的 文 章 , 猛 烈 抨 擊 《 色 , 戒 》 是 「 歌 頌 漢 奸 的 文 字 — 即 使 是 非 常 曖 昧 的 歌 頌 — 是 絕 對 不 值 得 寫 的 。 」

張 愛 玲 為 了 洗 刷 指 控 , 她 罕 有 地 挺 身 還 擊 , 與 好 友 宋 淇 夫 婦 一 同 反 駁 「 域 外 人 」 的 文 章 , 其 後 在 不 同 的 文 章 中 , 她 也 多 次 重 提 事 件 , 關 切 之 情 未 因 時 間 減 退 。 《 色 , 戒 》 改 編 上 映 , 宋 淇 的 兒 子 宋 以 朗 憂 慮 「 漢 奸 文 字 」 的 指 控 會 殭 屍 復 活 , 於 是 月 前 率 先 在 其 網 誌 東 南 西 北 網 ( http://www.zonaeuropa.com ) 張 貼 張 愛 玲 與 宋 淇 往 來 的 信 件 , 把 張 愛 玲 護 《 色 , 戒 》 的 珍 貴 手 稿 公 開 以 防 歷 史 重 演 。
當 年 張 愛 玲 看 過 「 域 外 人 」 的 文 章 後 , 隨 即 寫 了 《 談 「 色 , 戒 」 》 還 擊 , 並 寄 給 宋 淇 夫 婦 過 目 , 代 轉 《 中 國 時 報 》 發 表 。 手 稿 中 先 提 出 反 問 : 「 小 說 寫 反 派 人 物 , 是 否 不 應 當 進 入 他 們 的 內 心 ? 」 繼 而 為 色 誘 漢 奸 、 但 犧 牲 了 性 命 的 王 佳 芝 辯 護 , 又 直 斥 「 域 外 人 」 「 穿 鑿 附 會 , 太 牽 強 」 。 不 過 宋 淇 閱 過 文 章 後 , 回 信 提 醒 張 愛 玲 「 沒 有 擊 中 對 方 要 害 」 , 兩 人 在 11 天 內 鴻 雁 往 返 商 討 , 張 愛 玲 更 先 後 寄 出 四 封 修 訂 稿 給 宋 淇 夫 婦 。

《 談 「 色 , 戒 」 》 修 訂 稿 最 後 由 宋 淇 加 上 《 羊 毛 出 在 羊 身 上 》 作 題 , 意 指 王 佳 芝 是 「 外 行 學 特 務 」 , 犧 牲 了 性 命 ; 二 指 「 域 外 人 」 外 行 評 論 , 發 表 錯 誤 意 見 。 該 文 於 78 11 月 在 《 中 國 時 報 》 「 人 間 副 刊 」 刊 登 , 並 收 錄 在 張 愛 玲 小 說 《 續 集 》 中 。

李 安 開 拍 《 色 , 戒 》 , 令 世 人 重 新 對 汪 精 衞 於 日 治 時 期 的 偽 政 府 感 興 趣 , 有 學 者 認 為 張 愛 玲 寫 的 《 色 , 戒 》 題 材 源 自 抗 戰 時 真 人 真 事 — — 中 統 特 工 鄭 蘋 如 暗 殺 汪 偽 政 權 特 工 丁 默 村 , 鄭 蘋 如 和 丁 默 村 就 是 王 佳 芝 和 易 先 生 的 原 型 。
然 而 最 早 將 「 刺 丁 案 」 公 之 於 世 的 是 曾 為 汪 政 權 辦 事 的 金 雄 白 ( 筆 名 朱 子 家 ) 。 他 於 57 年 在 《 春 秋 》 雜 誌 發 表 的 《 汪 政 權 的 開 場 與 收 場 》 便 提 到 「 刺 丁 案 」 始 末 。
丁 默 村 是 汪 政 權 特 工 總 部 「 七 十 六 號 」 的 特 工 ; 鄭 蘋 如 是 上 海 名 媛 , 曾 為 《 良 友 畫 報 》 任 封 面 女 郎 。 抗 戰 爆 發 後 , 只 有 19 歲 的 鄭 蘋 如 加 入 中 統 , 後 被 委 派 誘 殺 丁 默 村 。

鄭 蘋 如 曾 先 後 兩 次 佈 局 殺 丁 默 村 , 第 一 次 邀 他 到 她 家 準 備 下 手 , 惜 對 方 臨 時 有 事 避 過 一 劫 。 第 二 次 暗 殺 設 於 西 伯 利 亞 皮 貨 店 進 行 , 當 二 人 選 購 大 衣 時 , 丁 默 村 發 現 形 可 疑 的 人 , 即 跳 上 防 彈 車 逃 離 現 場 。
暗 殺 事 敗 後 , 仍 未 死 心 的 鄭 蘋 如 準 備 到 「 七 十 六 號 」 進 行 刺 殺 , 惜 被 丁 默 村 屬 下 逮 捕 。 鄭 蘋 如 於 40 年 被 殺 , 死 時 才 22 歲 。 抗 戰 勝 利 後 , 丁 默 村 於 47 年 被 最 高 法 院 判 處 死 刑 ; 鄭 母 66 年 去 世 時 , 蔣 介 石 曾 頒 「 忠 有 方 」 輓 匾 以 表 彰 之 。
直 至 李 安 改 編 的 《 色 , 戒 》 在 威 尼 斯 曝 光 後 , 鄭 蘋 如 妹 妹 鄭 天 如 在 洛 杉 磯 舉 行 記 者 會 , 指 李 安 的 《 色 , 戒 》 把 其 姊 描 寫 成 交 際 花 , 感 到 心 痛 , 寄 望 觀 眾 不 要 將 王 佳 芝 和 鄭 蘋 如 混 為 一 體 。

張 愛 玲 小 說 《 色 , 戒 》 揭 示 了 一 段 為 世 不 容 的 愛 情 , 其 實 張 愛 玲 本 身 也 曾 陷 入 一 段 令 她 一 生 難 忘 的 感 情 之 中 , 因 此 有 不 少 學 者 均 認 為 《 色 , 戒 》 中 有 張 愛 玲 自 己 故 事 的 影 子 。 這 段 刻 骨 銘 心 的 愛 情 , 正 是 她 與 第 一 任 丈 夫 、 被 指 為 漢 奸 胡 蘭 成 的 故 事 , 曾 為 汪 偽 政 權 辦 事 的 胡 蘭 成 更 被 指 是 《 色 , 戒 》 故 事 資 料 的 來 源 。
1943 年 , 胡 蘭 成 因 傾 慕 張 愛 玲 的 文 采 , 特 意 到 她 家 拜 訪 , 二 人 迅 速 墮 入 愛 河 。 張 愛 玲 不 在 乎 男 方 已 有 妻 室 , 翌 年 與 對 方 成 婚 , 愛 得 轟 烈 。 後 來 胡 蘭 成 逃 亡 到 日 本 , 其 間 仍 不 改 風 流 本 性 , 令 張 愛 玲 傷 心 欲 絕 , 終 於 47 年 離 婚 收 場 。
胡 蘭 成 曾 撰 寫 《 今 生 今 世 》 細 訴 一 生 中 八 段 愛 情 故 事 , 其 中 於 《 民 國 女 子 》 一 章 就 詳 述 與 張 愛 玲 相 戀 的 片 段 , 胡 蘭 成 於 81 年 在 日 本 病 逝 , 終 年 75 歲 。 至 90 年 , 台 灣 已 故 作 家 三 毛 根 據 張 愛 玲 與 胡 蘭 成 的 愛 情 故 事 編 成 劇 本 , 由 嚴 浩 拍 成 電 影 《 滾 滾 紅 塵 》 , 該 片 由 林 青 霞 及 秦 漢 主 演 。

張 愛 玲 與 為 汪 偽 政 權 辦 事 的 胡 蘭 成 結 婚 , 使 她 在 寫 作 上 遇 到 極 大 挫 折 , 結 果 卻 造 就 了 她 與 電 影 結 緣 , 1947 年 在 上 海 經 友 人 柯 靈 介 紹 首 次 擔 任 編 劇 , 為 導 演 桑 弧 寫 了 《 不 了 情 》 一 舉 成 名 , 其 後 轉 寫 喜 劇 《 太 太 萬 歲 》 也 叫 好 叫 座 , 張 愛 玲 的 第 二 項 才 華 也 得 以 發 展 。 50 年 代 她 來 香 港 時 結 識 了 宋 淇 ( 筆 名 林 以 亮 ) 及 鄺 文 美 ( 筆 名 方 馨 ) 夫 婦 , 宋 淇 是 戲 劇 家 宋 春 舫 之 子 , 曾 任 香 港 電 懋 公 司 製 片 主 任 , 以 及 邵 氏 製 片 主 任 , 張 愛 玲 能 在 電 懋 做 編 劇 , 都 是 宋 淇 一 手 安 排 的 。
張 愛 玲 在 電 懋 的 作 品 包 括 有 《 桃 花 運 》 、 《 情 場 如 戰 場 》 、 《 人 財 兩 得 》 、 《 六 月 新 娘 》 、 《 南 北 一 家 親 》 、 《 一 曲 難 忘 》 及 《 南 北 喜 相 逢 》 等 等 , 由 她 編 劇 的 《 小 兒 女 》 更 於 63 年 奪 得 金 馬 獎 優 等 劇 情 片 獎 。

據 張 愛 玲 《 續 集 》 的 自 序 中 說 , 《 色 , 戒 》 於 1953 年 開 始 構 思 , 但 到 77 年 才 交 給 台 灣 《 皇 冠 》 雜 誌 發 表 , 至 83 年 收 入 《 惘 然 記 》 出 版 。 這 約 13,000 字 的 短 篇 小 說 , 由 初 稿 到 出 版 , 歷 時 近 30 年 , 其 間 張 愛 玲 不 斷 作 出 修 改 , 嚴 謹 程 度 可 見 一 斑 。
《 色 , 戒 》 故 事 講 述 抗 日 戰 爭 時 期 , 大 學 生 王 佳 芝 潛 入 上 海 , 欲 暗 殺 漢 奸 汪 精 衞 的 手 下 易 先 生 。 過 程 中 , 王 佳 芝 用 美 人 計 色 誘 對 方 , 但 竟 不 知 不 覺 間 愛 上 了 易 先 生 。 到 暗 殺 時 機 成 熟 的 一 刻 , 王 佳 芝 卻 暗 地 協 助 易 先 生 脫 險 , 自 己 則 與 同 黨 被 易 先 生 殺 害 。


《色﹐戒》﹕張愛玲與鄭蘋如的上海  三聯生活周刊記者賈冬婷﹑魏一平

直到1978年﹐張愛玲才將小說《色‧戒》收入《惘然記》出版﹐距離初稿已經過去了30年──“隔著30年的辛苦路往回看 ﹐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帶點淒涼。”作家沈寂提醒記者注意小說發表的時間點──當時胡蘭成剛剛在臺灣出版了《今生今世》。他說:“張愛玲將自己的感情投射在這 篇小說裡。之前一直不發表﹐是她對胡蘭成還抱有希望。”

沈寂和張愛玲同為40年代的“海派作家”﹐他與張愛玲年紀相仿﹐又都是學西洋文學出身﹐故與張愛玲相熟。李安在上海拍《色‧戒》期間曾請教他對這部小說的 理解﹐沈寂說﹐“《今生今世》裡胡蘭成說他和張愛玲之前是‘愛情’﹐而張愛玲《色‧戒》中無一字提到胡蘭成﹐但題目點明﹐兩人之間不是‘愛情’﹐是‘色情 ’”。李安對他笑說﹐“我這麼拍張愛玲﹐張迷們看了都要磨刀霍霍了”。

沈寂說﹐張愛玲將自己對胡蘭成的愛恨投射到同時代的鄭蘋如刺丁默案的“殼”裡──《色‧戒》故事與歷史事件何其類似。這也被許多人認定﹐但張愛玲辯駁說: “當年敵偽特務斗爭的內幕﹐哪裡輪得到我們這種平常百姓知道底細?”但張愛玲在淪陷時期的身份﹐並不能完全說是“平常百姓”。南京大學中文系博士生導師﹑ 張愛玲研究學者余斌指出﹐她周圍人﹐有不少都與汪偽人物有來往。比如蘇青﹐更不用說身為汪偽高官的胡蘭成﹐和張愛玲最甜蜜的日子常是“連朝語不息”﹐以他 的名士趣味﹐這樣香艷的話題不會不向張愛玲提起。

還曾有一種說法來自張愛玲的好友宋淇﹐“這個故事是我在香港告訴她的﹐我說﹐我有一個電影劇本的題材﹐是關于我們燕京的一批同學在北京干的事情﹐叫Spy Ring﹐她聽了很喜歡。因為題材太曲折﹐是反高潮﹐一個抗日的女間諜事到臨頭出賣了自己人﹐怕不被一般人接受。但這故事一直在她腦子裡”。

30年後﹐張愛玲在《惘然記》的卷首語中寫道:“這個小故事曾經讓我震動﹐因而甘心一遍遍修改多年﹐在改寫過程中﹐絲毫也沒有意識到30年過去了。愛就是 不問值不值得﹐所謂‘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借一個極端的間諜故事﹐張愛玲有可能是寫她與胡蘭成“是原始的獵人與獵物的關系﹐虎與倀的關系 ﹐最終極的佔有”。“這部小說像剝洋蔥一樣﹐一層層撥開﹐結尾藏鋒。”沈寂說﹐“你看電影海報﹐王佳芝和易先生兩人對望﹐那陰影裡的對峙眼神﹐那是愛嗎﹖ 是恨。”

“30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了下去﹐30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30年前的故事還沒完。”張愛玲和鄭蘋如的《色‧戒》﹐發生在40年代上海孤島和淪陷時期的靜安 寺路。李安說﹐張愛玲的所有小說都在寫其他的人和事﹐只有這一篇在寫自己。28頁寫了30年﹐她的心中有很多恨意。靜安寺路就是現在的南京西路﹐上海的時 尚高地。為重現1942的老上海細節﹐李安花了2000多萬元﹐到車墩影視基地重新搭建了這條路。沈寂曾來看過幾次﹐覺得這裡“第一為真﹐第二為美﹐特別 是夜景﹐回到了老上海”。“連路邊停靠的黃包車都十分講究。數字確切的牌號﹐證明那時拉車載人都需備案﹐輪胎一律配擋泥板﹐棚子一律兩旁可折疊﹐方便下雨 時垂放。若是三輪車﹐腳蹬外必裹方皮﹐不僅美觀且騎久了腳也不會難受。若是人力車﹐必有撐架。”

1942年的靜安寺路﹐也是張愛玲眼中的風景。那一年她回上海﹐和姑姑同住在南京路和常德路交界處的常德公寓。這種Art.Deco風格的公寓在當時蔚為 時髦﹐20世紀初集中在靜安寺路兩側呈現。如今﹐在靜安寺高樓林立的一角﹐這幢肉粉色的7層小樓陳舊得有些發黑,牆面上鑲嵌著咖啡色的線條,使這幢大樓看 上去愈發古舊。臨街是些小雜貨店﹐居民們見怪不怪地看著一撥撥來尋訪的人。當年這裡屬于公共租界﹐有“中國租界的小拉丁區”之稱。公寓面積雖沒有花園洋房 或深宅大院大﹐但因其設施現代精致﹐居住的開支昂貴萬分﹐且都是只租不賣﹐為防貨幣貶值﹐不少都要付美元或金條﹐故問津者多為洋人及受西方教育的專業人士 ﹐如張愛玲的姑姑。1942年到1947年﹐張愛玲一直住在這裡﹐她說:“公寓是最合理想的逃世的地方。”

走進去﹐和上海所有老房子一樣﹐門廳斑駁的白牆和暗紅的門窗之下﹐幾輛舊自行車隨意停著。各家的信箱積滿了經年的塵土﹐散落在右邊的牆上。一部嗡嗡作響﹑ 需人操縱的淺綠色老電梯動感地維持著公寓曾經的風韻﹐原來這裡是一部英國產的鐵柵欄式電梯﹐上上下下都伴著光影的變化。看電梯的師傅開到6層﹐指一指左邊 ﹐“51號就是”。門上有一個玻璃的小窗口﹐後面用布帘掩著。沈寂曾來過常德公寓幾次﹐他說﹐房間是兩室一廳﹐張愛玲住在靠近門口的小間﹐姑姑住在通向陽 臺的大間﹐“姑姑的氣質和才學都超過張愛玲﹐是真正大家閨秀的代表”。

公寓轉角是寬大的弧形陽臺﹐張愛玲最喜歡在這裡俯瞰靜安寺路﹐傍晚看“電車回家”──一輛銜接一輛﹐像排了隊的小孩﹐嘈雜﹑叫囂。深夜﹐“百樂門”飄來尖 細的女聲“薔薇薔薇處處開”。沈寂說﹐當時上海已經淪陷﹐租界裡也成日封鎖﹐甚至五天五夜不許進人進車。有一次﹐一個孩子病了﹐要出去看醫生﹐結果封鎖了 足足4個小時﹐孩子死掉了。這裡的生活並不像張愛玲筆下那麼悠閑。從常德公寓漫步過去﹐十來分鐘就可以踱到《色‧戒》的場景裡:“義利餅干行地街到平安戲 院……對面就是‘凱司令’咖啡館﹐然後西伯利亞皮貨店﹐綠屋夫人時裝店﹐並排兩家4個大櫥窗﹐華貴的木制模特兒在霓虹燈後擺出各種姿態。”這些場景都集中 在從陝西北路至石門路的短短200米內﹐是靜安寺路最昂貴的地段﹐到現在也如此。

  “凱司令”咖啡館開在1025號的靜安別墅的沿街鋪面﹐幾十年不變。說起靜安別墅﹐原是潮州會館的墓地﹐後又為英國人的養馬場﹐1926年由南潯富家 張家購得這塊地皮。現在仍保留了新式裡弄結構﹐一座座3層紅色磚木小樓排列整齊﹐總弄和支弄垂直交叉。據住在這裡的老人介紹﹐上世紀三四十年代的上海﹐這 裡是銀行職員的聚居地﹐“為什麼當年叫別墅呢﹐也得有錢人才能住得起﹐一棟房子要幾十根金條”。張愛玲寫﹐汪偽分子易先生挑中這裡﹐就是為了“不會碰見熟 人﹐又門臨交通要道﹐真是碰見人也沒關系﹐不比偏僻的地段使人疑心﹐像是有瞞人的事……”

  “凱司令”原為兩個門面上下2層﹐鋪面一個門面做門市﹐一個門面做快餐式的堂吃生意﹐正如《色‧戒》中所寫﹐“只裝著寥寥幾個卡位”﹐樓上情調要好一 點﹐“裝有柚木護壁板﹐但小小的﹐沒幾張座”。栗子蛋糕及芝士雞絲面及自制的曲奇餅干是其鎮店之寶。沈寂說﹐這裡是當年電影演員﹑作家等文藝圈中人常光顧 的場所﹐張愛玲及好友炎櫻也常去。作家程乃珊說﹐《色‧戒》裡老易對王佳芝說“凱司令”是由天津著名西餐館“起士林”的一號西崽開的﹐這話不錯﹐實際上是 3個西廚在30年代初合資以8根大金條開出的。3個人中有一位叫凌阿毛的﹐是當時上海灘做蛋糕最出名的西餅師傅﹐原在德國總會做西廚。中國人從來喜歡寧做 雞首不做牛尾﹐就與朋友合資開下這家咖啡館﹐取名“凱司令”﹐確因當時有一名下野軍閥鼎力相助他們拿下這兩個門面。當年靜安寺路上沿街門面不是你出了錢就 可以租下來﹐這些公寓的大房東十分勢利眼﹐一看3個老實憨直的上海伙計出身的要在這裡開咖啡館﹐怕砸了這一帶店鋪的牌子﹐不肯租給他們。是這位軍閥以他的 名義幫他們拿下這兩間門面﹐店名便以一句籠統的“凱司令”以致感謝﹐意蘊長勝將軍﹐還可暗喻自己店鋪在商戰中金槍不倒。

  “凱司令”現在仍坐落在南京西路原址﹐沿馬路的玻璃幕牆十分現代﹐門面擴大了幾倍﹐咖啡座移到了3層。范經理告訴記者﹐現在的布局已經變化很大﹐原先 的圓桌變成了長方形桌子﹐先前的封閉式木質結構變成了現在的大玻璃落地窗。只有房頂緩緩搖曳的金黃色吊扇可以覓得幾分老上海的味道﹐幾個“老克臘”臨窗而 坐。

  “凱司令”斜對面的南京西路石門二路西北角﹐德義大樓下面﹐是“綠屋夫人時裝沙龍”的舊址。德義大樓1928年起建﹐正是裝飾藝術派在工業和建筑設計 中最流行之時﹐牆面採用褐色面磚並鑲嵌圖案﹐立面還有飾帶和4座人像雕塑﹐底商多為奢侈品專賣店。現在﹐“綠屋夫人時裝沙龍”無處尋覓﹐據說﹐當時的“綠 屋”是上海頂級服裝店﹐經營策略十分獨特﹐從衣服﹑鞋帽到各種配飾一應俱全﹐任何一個女子走進去﹐出來就能從頭到腳脫胎換骨﹐但代價也是非同一般的昂貴。

沈寂第一次來到常德公寓﹐是由與張愛玲相熟的吳江楓帶來﹐談話之際﹐從裡屋出來一位男子﹐一身紡綢衫褲﹐折扇輕搖﹐飄逸瀟灑﹐坐在一旁默默聆聽。在路上他 問吳江楓:“看張愛玲的神色﹐似乎並不愉快。”吳江楓笑道:“她不愉快﹐是因為我們在她家裡看到了她的秘密客人胡蘭成。”

  常德公寓是張愛玲公寓生活的華彩段落﹐不只是在創作方面﹐還有和胡蘭成的戀愛。沈寂說﹐當時關于張愛玲與胡蘭成的戀愛關系﹐雖未公開﹐可在文化圈內已 有傳聞。在熟悉的朋友中﹐都暗暗為張愛玲惋惜﹐“怎麼會愛上這樣一個大漢奸﹖”沈寂覺得﹐在當時的上海﹐作家都在寫救亡圖存主題的淪陷區苦難生活﹐唯張愛 玲卻無政治意識地寫公寓生活﹐也是異數。

  胡蘭成當時是汪偽政府的宣傳部次長﹐對中統內部的一樁奇案──鄭蘋如刺殺丁默事件十分清楚﹐而且﹐這個案子的插手人之一﹑政治警衛總署警衛大隊長吳世 寶的老婆佘愛珍﹐還是他的情婦。胡蘭成當時所處的特權階層生活也為張愛玲提供了《色‧戒》的素材:比如“一口鐘”和“黃呢布窗帘”。上海檔案館編研室陳正 卿研究員對記者說﹐上世紀30年代一直到解放前﹐國民黨高官的姨太太們總愛穿黑呢斗篷﹐以顯示自己的威嚴和權勢。而孤島時期﹐日本人控制著上海的貨幣﹐導 致貨幣貶值嚴重﹐物價飛漲﹐布是緊俏商品。據說﹐當年汪偽部隊找不到真正的黃呢子做軍裝﹐就到鄉下收購那種黑麻布﹐回來用土黃色的顏料涂一涂做軍裝。小說 中說到丁默用厚厚的黃呢布做窗帘﹐算得上是相當奢侈的了。

  鄭蘋如住在法租界法國花園一帶的萬宜坊。當時汪偽政府中的媒體巨頭金雄曾與鄭為鄰﹐形容說﹐萬宜坊“活躍如鄒韜奮。美艷如鄭蘋如﹐都是最受注意的人 物”﹐而且﹐鄭的玉照上過當時發行量最大的《良友》畫報1930年總130期封面。上海社科院文學所陳惠芬對記者說﹐《良友》畫報剛開始有些鴛鴦蝴蝶派的 氣質﹐只要長得漂亮﹐在交際場上還算活躍﹐家境算得上中產﹐就能成為封面女郎。鄭蘋如的侄子鄭國季在南京路上的王開照相館找到了姑姑的這張照片﹐這還是去 年12月照相館倉庫水管爆裂時偶然發現的。王開照相館副經理孫孟英說﹐三四十年代輝煌時﹐很多明星來王開拍照﹐也是《良友》畫報封面女郎的定點拍攝地﹐ “拍一張要6塊大洋﹐當時可以吃一桌酒席”﹐但王開拍照並不收錢﹐作為回報﹐把明星們的大幅照片掛在櫥窗裡。

  鄭家從日本剛剛回到上海時﹐住在順昌路太平橋附近﹐很快就搬到了重慶南路的萬宜坊。陳正卿說﹐萬宜坊離淮海路近﹐這裡外國僑民多﹐復旦大學的前身震旦 大學就在附近﹐而緊鄰的淮海路更是當年洋人們喝咖啡泡酒吧的一條街。而當年張愛玲居住的靜安寺路上雖然商業繁華﹐但各色人都有﹐魚龍混雜﹐要比淮海路低一 個層次。當年一個名牌大學畢業生剛參加工作的月工資是40銀元﹐做到中層以後才到100銀元﹐方可支付得起一層樓的租金。而鄭蘋如家獨住一幢3層樓房﹐父 親月工資是800銀元﹐在當時也算得上是富戶人家。

  陳正卿說﹐孤島時期﹐很多江浙一帶的鄉紳富豪都逃到上海租界來﹐帶來了很多錢﹐加之人們對明天的命運並沒有把握﹐即便在公共租界裡也並不是百分百安全 ﹐日本巡捕要當真來抓人也沒辦法。所以﹐當時富人們大多過著醉生夢死的生活﹐今朝有酒今朝醉。據統計﹐孤島時期的上海﹐酒店的數量和營業額都超過戰爭前﹐ 而全上海舞廳多達200多家﹐更是創造了老上海娛樂業的巔峰時刻。鄭蘋如的侄子鄭國季說﹐鄭蘋如長得漂亮﹐又開朗活潑﹐成了小有名氣的交際花﹐經常出入于 百樂門﹑仙樂斯等上海灘著名的舞廳。

  鄭蘋如算得上是萬宜坊的活躍分子﹐但父親的管教也很嚴格。鄭國季說﹐鄰居家有把電吉他﹐一天﹐鄭蘋如提出要去學﹐但父親不答應﹐為此鄭蘋如還把自己關 在屋子裡哭了鼻子。“但是﹐只要涉及為國家做的事情﹐什麼都可以犧牲﹐父親並不多過問。”後來﹐鄭蘋如結識丁默後﹐曾有幾次﹐丁默用自己的車把鄭蘋如送到 萬宜坊的家門口﹐鄭蘋如讓丁默上家裡坐坐﹐但出于警覺﹐丁每次都推脫了。

  萬宜坊看上去並沒有什麼大變化﹐仍舊是乳白色的石灰牆﹐星星點點的突起上掛滿了塵土。萬宜坊1928年建成﹐也屬于新式裡弄房﹐稍遜于花園洋房﹐但因 為有了獨立的衛生間﹐從結構上說比老式裡弄房好得多。當時這裡居住了很多文化名人﹐鄒韜奮住在53號﹐往裡走不遠﹐88號就是當年鄭蘋如的家。現在的 2﹑3﹑4層住了陳先生一家﹐1998年買下來的房子﹐若在當年要四五十萬銀元。屋子結構都沒變﹐窄窄的木樓梯旋轉而上﹐絳紅色的油漆並沒有脫落的痕跡 ﹐2層到3層的拐角處是間小格子間﹐據說是當年佣人的房間。跟隨父母從日本回國後﹐鄭蘋如的大部分時光都在這裡度過﹐3層就是她的房間。站在陽臺上望去﹐ 可見一排排整齊的小白樓﹐而暗黃色的銅柵欄更增添了幾分西洋氣。但陳先生說﹐電影並沒有在這裡拍﹐倒是後來有幾家媒體找到門來拍照。講得多了﹐他也對鄭蘋 如的家世有了些許了解﹐只是當時買房時並不知道﹐“這裡原來是中統女特務的家”。

  據萬宜坊的門衛陳先生介紹﹐今年年初﹐李安的確帶人來看過萬宜坊的老房子﹐但電影卻是在旁邊的重慶公寓拍的。位于重慶南路185號的重慶公寓也是老上 海住宅的典型代表﹐原名呂班公寓﹐當年曾住過美國著名女記者史沫特萊。當年的木地板已經改成了大理石地面﹐李安就找人重新鋪上了木地板。由于當天要拍一幕 雨天裡地板上有一排皮鞋印的戲﹐但劇組的人卻沒人穿皮鞋﹐于是便拉來了陳先生﹐讓他在嶄新的木地板上走了一遭﹐“電影裡那排皮鞋印就是我印上去的”﹐說起 這些﹐陳先生頗有些驕傲。

  命運交叉的場景

  1947年6月﹐張愛玲告別了常德公寓和胡蘭成﹐與姑姑遷居梅龍鎮巷內重華新村2樓11號。與常德公寓這種獨幢高層公寓相比﹐重華新村沿街公寓要屬次 一等﹐由于上海地價昂貴﹐營造商就設計出這種裡弄公寓:總體布置比較緊湊﹐樓層一般為3至4層﹐以一梯二戶居多﹐每戶可各自關斷﹐外觀與新式裡弄相仿。室 內布置沒有獨立式高層公寓講究細節﹐居室面積也較小﹐講究實用﹑簡潔﹐但衛生﹑煤氣灶及暖氣裝置齊全﹐並配有壁櫥﹐平面緊湊到不能再經濟的地步。這些公寓 的住戶不少就是樓下店鋪的老板﹐方便照顧店內生意﹐還有不少為醫師﹑律師的診所或辦公室。程乃珊說﹐1950年後﹐張愛玲的姑姑想是為了節約開支﹐才從高 層公寓搬到這裡﹐不過因為地處繁華中心﹐這裡的房租仍屬相對昂貴的。

  50年代初﹐張愛玲在上海的最後時光﹐在黃河路65號的長江公寓度過。淡褐色的馬蹄形的外形﹐從鳳陽路口一直延伸到黃河路上﹐外牆上東一塊西一塊的顏色參差不齊﹐像是包扎拙劣的傷口。

  常德公寓之後﹐張愛玲沒有再次邂逅浪漫﹐沒有回復到抗戰前的風光﹐更沒有創作出大批量的作品﹐這兩處住所也像是被人遺忘了。

  之後﹐張愛玲出走香港地區﹑美國﹐生活日漸落魄。沈寂說﹐她在70年代發展到要“領救濟糧”﹐“用兩個箱子當桌子寫作”。在輾轉中﹐鄭蘋如的間諜故事 又一次與張愛玲相遇﹐“一遍遍修改多年﹐在改寫過程中﹐絲毫也沒有意識到30年過去了”。陳惠芬說﹐之所以這部小說寫了30年﹐也是張愛玲逐漸放下胡蘭成 的一個過程。當年﹐即便胡蘭成如此辜負她﹐張愛玲還是在胡蘭成逃亡的時候寄給他一大筆錢﹐幫助他逃跑﹐聯想到胡蘭成的身份﹐這跟《色‧戒》裡的情節設置是 何其相像。《色‧戒》很好地體現了張愛玲的感情歷程﹐“雖然很不堪﹐但關鍵時刻總會心軟”。

  鄭蘋如的真實故事發生在靜安寺路第一西比利亞皮貨店﹐“第一西比利亞皮貨店裡的槍聲”也成為人們對“刺丁案”的形象稱呼。新店遷至南京西路878號﹐ “凱司令”向東走不遠。門頭上的英文“First Siberia”還隱約可辨﹐只是現在已經並入上海有名的“開開服裝”﹐店裡混雜了很多牌子的衣服﹐第一西比利亞的皮貨只因歷史記憶而佔據一角。店裡的牆 面上貼滿了幾十年來的老照片﹐最早的一張裡可見豐富的皮衣皮貨陳列﹐一只豹子赫然端坐在店中央。沈寂說﹐這雖然是以俄羅斯地名為店名﹐但其實是一個猶太人 開的﹐所以招牌是黑白的。由于附近已有兩家皮貨店分別取名“西比利亞”和“西伯利亞”﹐為了一爭高低﹐猶太人便取名為“第一西比利亞”﹐並用“虎嘯”作商 標﹐果然成了當時上海的皮草大哥大。

  陳惠芬說﹐西伯利亞皮貨當時很熱門﹐用皮貨做領子很時髦﹐顯示的也是一種富貴身份。但張愛玲生在一個沒落的貴族家﹐從小就沒什麼榮華富貴﹐只靠自己得 稿費維持生活。所以﹐看張愛玲的作品﹐她寫衣服﹑寫公寓﹑寫古董家什很多﹐描寫得也很生動﹐但並沒有多提及奢侈品﹐連胡蘭成都說她“並不買什麼東西”。與 鄭蘋如不同﹐這種物質上的豐裕情景只是張愛玲的一種想象。

  與西伯利亞皮貨店緊鄰﹐是張愛玲《色‧戒》中高潮戲的場景──王佳芝突然發覺自己愛上了老易而在緊要關頭放了他。程乃珊說﹐這家首飾店的原型﹐其實就 是張愛玲的好友炎櫻家開的﹐炎櫻的父親就是印度人﹐母親是天津人。這家珠寶店叫“品珍”﹐開在花園公寓底層﹐與重華新村﹑靜安別墅相鄰﹐都屬聯體公寓﹐檔 次要高﹐租金肯定貴﹐“但幾家珠寶店﹐總得有點架勢”。

  這家小珠寶店早已無可尋覓﹐傳言解放前夕炎櫻全家離滬﹐這間店就盤給炎櫻父親的大伙計陳福昌了﹐“文革”時關閉。沈寂曾跟姐姐進去過﹐“確實像張描寫 的那樣﹐樓下賣的大都是假的。閣樓上才是真貨﹐保險箱很重”。不過﹐沈寂覺得張愛玲並不真正了解鑽石的好壞﹐她所說的“火油鑽”是在火油中浸過的﹐看上去 珠光寶氣﹐但真的好鑽石並不會這麼浸﹐何況是6克拉的﹐“我姐姐去看時﹐聽說是‘火油鑽’﹐就不要”。李安也拿著好不容易尋覓到的6克拉戒指給他看﹐“你 看好不好﹖”他放在燈光下細細看那光暈﹐“好”。他說﹐電影裡當然允許假的﹐但這個引起故事逆轉的戒指卻不能是假的﹐這也算是李安的賣點。

  故事的最後﹐王佳芝將老易放走了﹐“平安戲院前面的場地空蕩蕩的﹐不是散場時間﹐也沒有三輪車聚集……”平安戲院離常德公寓很近﹐張愛玲當時經常到這 裡看電影﹐“全市唯一的一個清潔的二輪電影院﹐灰紅暗黃二色磚砌的門面﹐有一種針織粗呢的溫暖感﹐整個建筑圓圓地朝裡凹﹐成為一鉤新月切過路角﹐門前十分 寬敞……”

  這座電影院位于高層公寓平安大樓底層。大樓為8層美式公寓﹐30年代西班牙駐滬領事館就設在此處﹐現在﹐“那圓圓的朝裡凹成一鉤新月切過路角的大門” 已改成西班牙時裝品牌ZARA的專賣店。沈寂說﹐1943年以前這裡放的都是外國電影﹐李安還專門據1942年的報紙﹐找來當時的電影海報貼在劇院門口﹐ 其中有《亂世佳人》和《月光寶盒》。


(中時) 側記「色戒」---貪看湖上清風龍應台

在那樣的時代裡,你對所謂「忠奸」難道不該留一點人性的空隙嗎,不管是易先生還是丁先生,是張愛玲還是胡蘭成?

電影的瞬間大眾魅力真的不是文學的慢火細燉可以比的。張愛玲的「色戒」是一篇比較少人知道的短篇;如果不知史實背景,小說本身的隱晦粗描筆法更讓一般的讀者難以入門。李安的電影,卻像一顆來勢洶洶的大火球從天而落,邊落還邊星火四濺,嗤嗤作響,效果是,人人都在談「色戒」,涼涼的小說也被人手人嘴磨蹭得熱了。

小說裡的漢奸大壞蛋易先生,因為在小說裡被處理得不夠「壞」,當年「色戒」發表時還被評論家批判,覺得張愛玲是非不明、忠奸不分。當時讀了「域外人」對張愛玲的批評,我忍不住大笑。 胡蘭成不早就說過張愛玲的人格特質了嗎?在「民國女子」裡,他這麼看二十三歲的她:「愛玲種種使我不習慣。她從來不悲天憫人,不同情誰,慈悲佈施她全無,她的世界裏是沒有一個誇張的,亦沒有一個委屈的。她非常自私,臨事心狠手辣。」又說,「愛玲對好人好東西非常苛刻,而對小人與普通的東西,亦不過是這點嚴格,她這真是平等。」

而且,張愛玲文學作品裡頭最讓人震撼、最深刻的部分,不正是她那極為特殊、極為罕見的「不悲天憫人」的酷眼。

    如果張愛玲有一般人的「忠奸意識」,她大概也不會在二十三歲時,嫁給了赫赫有名的「漢奸文人」胡蘭成啊。

    易先生在小說裡不夠「壞」,除了張愛玲本身的認知價值和性格,除了她和胡蘭成的極深刻、極纏綿的愛情之外,我看見一個很少被人提及的角度,那就是,小說和電影之外,民國史裡頭的「易先生」,其實也不見得是個多「壞」的「壞人」。

    易先生的「原型」丁默邨,一九三年出生,因為陳立夫的舉薦而做了調查統計局第三處的處長,第三處後來撤銷,他就加入了汪精衛的政府,歷任要職。中日戰爭結束前夕,他是「偽浙江省省長」。 一九四七年五月一日,丁默邨被槍斃,罪名是「通謀敵國,圖謀反抗本國」,判決書裡列出好多罪狀,包括「主使戕害軍統局地下工作人員及前江蘇高二法院庭長郁華、與參加中統局工作之鄭蘋如……

    這樣的一個「漢奸」履歷,他的死刑不是理所當然嗎?

    不這麼簡單。

    我在德國的雪夜裡翻讀南京市檔案館所保存成書的審訊漢奸筆錄、判決書、種種做為證據的信件、電報、便條等等,慢慢地看出一個故事的輪廓。塵封的史料所透露的真實人生如此曲折,幾乎有血肉模糊之感,其幽微傷痛諷刺殘酷完全不需要假借文學家之手。

    在鄭蘋如因為刺殺丁默邨未遂而被祕密槍決之後一年,一九四一年,時任國民政府教育部長的陳立夫和丁默邨祕密取得了聯繫,對這位當年被他提拔過、如今為汪偽政權特務頭子的後輩「曉以大義」,指示他應該設法「脫離偽區」,如果不能「脫離偽區」,就當「伺機立功,協力抗戰」。陳立夫「策反」成功,往後的幾年,丁默?表面上是傀儡政府的交通部長、福利部長,私底下,他為戴笠的軍統局架設電台、供給情報,與周佛海合作企圖暗殺當時的特務首腦之一李士群,並且配合戴笠的指示不斷營救被捕的重慶地下工作人員。

    這些被營救的情報人員,在審判庭上,也都具函作證,丁默邨和重慶政府的合作是毫無疑義的。而在日本戰敗以後,局勢混亂,重慶政府為了防止共產黨趁機坐大以及新軍閥崛起,又適時而有效地運用了丁默?這個棋子。他被國府任命為「浙江省軍委員」,這一回,「浙江」前面沒有「偽」字了。

    我讀到戴笠給「默?吾兄」的手書,戴氏要求丁默?在混亂危險中「切實掌握所部,維持地方治安,嚴防奸匪擾亂,使中央部隊能安全接收。」而丁 默邨也確實一一執行了重慶的指令。在中央部隊進入浙江之前,「奸匪」已經佔有浙西半片,是在丁默?進行「剿匪」之後,中央部隊才穩穩地接收了浙江。

    夜半讀史,我揉揉眼睛,困惑不已。

    那麼這丁默邨等於是國民政府招降成功的一名降將,這名降將不曾回到「漢軍」中來披麾上陣,但他留在「曹營」暗中接應,做蘋果裡的一條蟲,等於是國民政府植在敵營的間諜,其處境何等危險,其功勞何等重要。在戰爭中,隱藏的間諜所發揮的作用絕對不小於沙場浴血的戰士,不是嗎?

    當重慶政府需要丁默邨的協助時,陳立夫和戴笠都曾對他提出保證:陳立夫應允丁可以「戴罪立功,應先有事實表現,然後代為轉呈委座,予以自首或自新」。戴笠則說得更明確:「弟可負責呈請委座予以保障也。」

    好啦,那麼為什麼國民政府在勝利後就殺對它有功的「降將」和「間諜」呢?尤其在早已給予不殺的具體保證之後?問題出在「委座」──蔣介石嗎?

    正在困惑時,陳立夫的回憶錄出版了。於是飛電請求朋友「火速寄《陳立夫回憶錄》來歐」。一週後書寄到,郵差從雪地裡走來,鬍子上還黏著白花花的細雪。我從他手中接過書,一把拆了包裝,幾乎就在那微微的飄雪中讀了起來。

    我竟然找到了答案。

    《陳立夫回憶錄》第232頁(L1) :

    丁默邨本來可以不死的,但有一天他生病,在獄中保出去看醫生,從南京拘留所出來,順便遊覽玄武湖……這個消息被蔣委員長看到以後,蔣委員長很生氣的說:「生病怎還能遊玄武湖呢?應予槍斃!」

    丁默邨就被槍斃了。只因為他從獄中出來,貪看一點湖上清風,被一小報記者認出來,寫上了報。

    啊,我不禁掩卷嘆息。難怪丁默邨的死刑判決書讀起來那麼的強詞奪理,對丁默邨所提出來為自己生命做辯護的種種白紙黑字的有力證據完全漠視。原來,判他死刑的,根本不是一個真正的法院,也不是一部真正的法。

    在那樣的時代裡,你對所謂「忠奸」難道不該留一點人性的空隙嗎,不管是易先生還是丁先生,是張愛玲還是胡蘭成?


(中時丁默邨之死---回應龍應台「側記色戒」一文   汪榮祖

 李安導演的「色戒」影片,未放映先轟動,也牽出虛構故事背後的真實歷史。電影所據張愛玲小說裡的「易先生」與王佳芝,呼之欲出,就是戰時汪政權的特務頭子丁默邨與重慶女間諜鄭蘋如。鄭女的爸爸原是江蘇高等法院的一位首席檢察官,媽媽是日本人,當時住在上海法租界裡的萬宜坊,在一家法國學校讀書。現在檔案證實她確實是軍統的情報員,奉命刺殺丁默邨,但她是如何被吸收當間諜的詳情,仍不很清礎。

 參與汪政權並見過丁、鄭的金雄白(筆名朱子家)對兩人有生動的描寫:鄭蘋如「一個鵝蛋臉,配上一雙水汪汪的媚眼,秋波含笑,桃腮生春,確有動人丰韻」,而丁默邨「患有肺病,身體荏弱,面容蒼白,殊不類為一個特工首腦」。然而患有肺病的丁默邨卻性好漁色,豔聞頻傳,予鄭美人以可乘之機。丁與鄭繾綣幾個月之後,鄭就設計引丁入彀,竟被逃脫。「愛國女學生」亦因而被槍決殉國。電影裡說鄭女因動了真情不忍刺丁而失手,顯然是為了要增加戲劇效果的虛構。

 丁默邨雖然逃過暗殺,仍然難免於戰後因漢奸罪名被判死刑,魂斷法場。龍應台女士最近發表一文〈側記色戒貪看湖上清風〉(中時副刊96/9/17),針對丁默邨於戰爭結束前已被重慶策反成功,並與國府合作,而國府仍然槍決有功的降將,感到困惑與不解,感嘆「忠奸難道不該留一點人性的空隙嗎?」龍女士可能對當時的人與事尚未多加追究。

 丁原是國民黨特工舊人,曾與戴笠同為中統局處長。汪精衛等人自重慶出走後,丁奉命赴香港勸阻,卻隨周佛海一起前往上海投敵,主持設於滬西極司斐爾路76號別墅的汪政權特工總部。76號不僅是特工的代號,而且是令人談虎色變的地址。尤其在19391940兩年間,當汪精衛準備前往南京籌組政府之時,雙方特工展開腥風血雨的廝殺,許多新聞界與企業界人士也成為無辜的犧牲品。76號特工血洗江蘇農民銀行與中國銀行, 在當時尤其震驚一時。汪政權的「中央黨部特務委員會」的主任雖是周佛海,但實際負責特工的是丁默邨及其副手李士群。就特務而言,丁不如李之兇殘,李又不如 76號出身黑社會的「警衛大隊長」吳四寶之殘忍,雖有程度上的差異,畢竟都是沒有太多人性、雙手沾滿鮮血的一丘之貉。且不論忠奸,即從人性的觀點說,丁之 伏法,並不冤枉。

     龍女士從檔案裡所發現的丁默邨與重慶合作有 功一事,既不新鮮,也不完整。與重慶合作的漢奸大有人在,而功勞最大的主要人物是周佛海,周見大勢已去,復愧怍於心,不斷向蔣介石輸誠,並設立秘密電台, 於抗戰勝利時授命為京滬總指揮,完全俯首聽命,並於1945930日,在戴笠的安排下,飛往重慶,丁默?為隨員之一。軍統頭子戴笠對丁默邨這位老同事 稱兄道弟,極盡安撫以為己用,而戴也擔負起處理漢奸的所有事務。戴笠利用漢奸,以符合國府利益,當然鐵口承擔,答應從寬處理以求政治解決。不料戴於1946319日從青島飛上海時,在途中遇難。戴笠一死,無人能挑起重擔, 更不願沾上袒護漢奸的惡名,只有將所有漢奸移送法院嚴辦,雷厲風行,不僅第一等的漢奸如陳公博、周佛海、王楫唐、梁鴻志、殷汝耕等人死刑定讞,次一等的丁 默邨、梅思平、林陌生、齊燮元、傅式說、胡毓坤、李謳一、管翼賢、姜西園等也死罪難逃。其他如省長以上官員也都是死罪,即使扮演幫閒角色的儲民誼,位高權 輕,亦被判處死刑不誤。據國府司法行政部於1947723日正式公布的已結漢奸案件,合計處死刑者已達2,720人,無期徒刑者2,300人,連新聞 報的一個副社長陳日景也被判無期徒刑。周佛海雖大大有功於國府接收京滬,使六十萬「偽軍」齊解甲,仍然死刑定讞,後經周妻努力奔走,向蔣下跪哭訴,國府才 於1947326日因周確實保全了京、滬、杭一帶的秩序,命令特赦。所謂特赦,只不過是將死刑改為無期徒刑。周失望之餘,於19482月瘐死獄中。 周得免減刑,是唯一的例外。跟隨周的丁默邨再「有功」,不過是替周辦事,在嚴厲「肅奸」的氛圍下,怎麼可能有另一個例外?

 丁原是國民黨特工舊人,曾與戴笠同為中統局處長。汪精衛等人自重慶出走後,丁奉命赴香港勸阻,卻隨周佛海一起前往上海投敵,主持設於滬西極司斐爾路76號別墅的汪政權特工總部。76號不僅是特工的代號,而且是令人談虎色變的地址。尤其在19391940兩年間,當汪精衛準備前往南京籌組政府之時,雙方特工展開腥風血雨的廝殺,許多新聞界與企業界人士也成為無辜的犧牲品。76號特工血洗江蘇農民銀行與中國銀行, 在當時尤其震驚一時。汪政權的「中央黨部特務委員會」的主任雖是周佛海,但實際負責特工的是丁默邨及其副手李士群。就特務而言,丁不如李之兇殘,李又不如 76號出身黑社會的「警衛大隊長」吳四寶之殘忍,雖有程度上的差異,畢竟都是沒有太多人性、雙手沾滿鮮血的一丘之貉。且不論忠奸,即從人性的觀點說,丁之 伏法,並不冤枉。

     龍女士從檔案裡所發現的丁默邨與重慶合作有 功一事,既不新鮮,也不完整。與重慶合作的漢奸大有人在,而功勞最大的主要人物是周佛海,周見大勢已去,復愧怍於心,不斷向蔣介石輸誠,並設立秘密電台, 於抗戰勝利時授命為京滬總指揮,完全俯首聽命,並於1945930日,在戴笠的安排下,飛往重慶,丁默?為隨員之一。軍統頭子戴笠對丁默邨這位老同事 稱兄道弟,極盡安撫以為己用,而戴也擔負起處理漢奸的所有事務。戴笠利用漢奸,以符合國府利益,當然鐵口承擔,答應從寬處理以求政治解決。不料戴於1946319日從青島飛上海時,在途中遇難。戴笠一死,無人能挑起重擔, 更不願沾上袒護漢奸的惡名,只有將所有漢奸移送法院嚴辦,雷厲風行,不僅第一等的漢奸如陳公博、周佛海、王楫唐、梁鴻志、殷汝耕等人死刑定讞,次一等的丁 默邨、梅思平、林陌生、齊燮元、傅式說、胡毓坤、李謳一、管翼賢、姜西園等也死罪難逃。其他如省長以上官員也都是死罪,即使扮演幫閒角色的儲民誼,位高權 輕,亦被判處死刑不誤。據國府司法行政部於1947723日正式公布的已結漢奸案件,合計處死刑者已達2,720人,無期徒刑者2,300人,連新聞 報的一個副社長陳日景也被判無期徒刑。周佛海雖大大有功於國府接收京滬,使六十萬「偽軍」齊解甲,仍然死刑定讞,後經周妻努力奔走,向蔣下跪哭訴,國府才 於1947326日因周確實保全了京、滬、杭一帶的秩序,命令特赦。所謂特赦,只不過是將死刑改為無期徒刑。周失望之餘,於19482月瘐死獄中。 周得免減刑,是唯一的例外。跟隨周的丁默邨再「有功」,不過是替周辦事,在嚴厲「肅奸」的氛圍下,怎麼可能有另一個例外?


《色·戒》的史实关节 
时间:2007年11月02日 00:05  作者:伍立杨  新闻来源:检察日报 

名 导演李安近作《色·戒》系一间谍惊悚片,改编自张爱玲的同名小说。讲述爱国女学生王佳芝陷入一个危险感情游戏的故事。她本来计划以美人计暗杀汉奸头目易先 生,却意外地对老易生出爱意,遂于千钧一发之际助他逃走。小说本身将人物心理变异溶化在生活细节中,读来并不惊险。但其行为可能自有其心理依托。其中,王 佳芝的原型是邓苹如,而易先生的原型则是丁默邨。
 
丁默邨于1924年加入中统,北伐前曾赴上海策反北洋系三只军舰起义。1930年以后被派往上海,以民中校长的公开身份,直接领导一个直属情报小组,展开活动。日本侵华前夕,他负责的三处解散,以军事委员会少将参议闲差居昆明养晦。
 
丁 默邨投敌后所任伪职很多,关键的有:伪中执委常委、伪中央特务委员会副主任兼特工总部主任,伪行政院社会部部长,伪政治保卫部副总监……其间,指挥七十六 号特工机关,在大上海和重庆杀得鸡飞狗跳,日本记者称其为“婴儿见之都不敢出声的恐怖主义者”。日本战败投降,他被军统局诱捕,1947年7月5日以汉奸 罪正法。
 
军统主导、郑苹如出面,暗杀丁默邨,结果功亏一篑。事后观察,可知暗杀技术欠精,设计欠周密,当然也跟丁本人高度防备有关。
 
丁 默邨极善防身,也极善狡辩,1947年2月,首都高等法院审讯笔录,由审判长推事金世鼎问他,其中涉及郑苹如这一节,问:“上海有个郑苹如是你害的……你 听懂没有?”丁氏回答说,李四群的老婆叶吉卿、吴四宝的老婆佘爱珍都可证明郑苹如不是他丁默邨杀的,然后他冒出关键的一句狡辩:“郑苹如为人道德很坏,被 告不愿说。”(《审讯汪伪汉奸笔录》,南京档案馆整理,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根据当时高等法院、检察院起诉书、审判书,首次披露)
 
他 这一句话,很具欺骗性,把要害责任推在一个年轻女性身上,以男女之事为说辞,企图留下想象空间,突出暧昧关系,藉以混淆视听。实际上据汪伪政权的亲历者回 忆说,在汪政权中,太多醇酒妇人之道,而丁默邨这个“七十六号”的特工首领,虽然支离病骨,弱不禁风,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色中饿鬼。
 
审 判长推事金世鼎又问他:“女孩子为国家做特工当然是要牺牲自己贞操的。你陪她买大衣是吧?”丁回答说,他没有陪在她的身旁,只是用车送,他在车上,杀手用 枪打车子,并未打中目标。这个供述和眼下报刊渲染的惊心动魄的细节颇有不同,譬如,他如何在她身边选购付款,怎样把钱抛洒一地,如何在商店玻璃门瞄到杀手 的身影,如何制造混乱迅速逸脱,好像刚强与温柔并济型的007詹姆斯·邦德一样……他的供述说明他高度防备到杯弓蛇影的地步,这些人选择了铤而走险的生 涯,事实上也是随时都有杀身之祸,所以他根本没有下车。然后,他还加以说明,郑苹如被捕后遭枪杀是实,但不是经他的手,也不是他的意思。
 
金 雄白《汪政权的开场和收场》对郑苹如死难之事最后关节点有所陈述,最为可信。“郑苹如是江苏高等法院第二分院首席检察官郑钺之女……她常常骑一辆脚踏车由 学校返家,必然经过我的门口,一个鹅蛋脸,配上一双水汪汪的媚眼,秋波含笑,桃腮生春,确有动人丰韵。在审讯中,郑苹如承认了为重庆工作,而且是奉军统之 命行事……丁默邨最初也余情未断,颇有怜香惜玉之心,并不一定欲置之死地。一天在佛海住宅中午饭,我也在座,许多汪系要人的太太们纷纷议论,事前都曾经到 她羁押的地方看过,一致批评郑苹如生得满身妖气,谓此女不杀,无异让她们的丈夫更敢在外放胆胡为。丁默邨的太太当然是醋海兴波,而其余的贵妇人们尤极尽挑 拨之能事,当时我看到这样的形势,早知郑苹如之将必难幸免。”
 
抗 战胜利,周作人被捉拿到南京,关进监狱。他的狱中诗作,很少直接涉及降日后的生活,日据时期的人物也似在有意避免。但似乎究竟难以“藏拙”,一点信息还是 漏出来了。他的一组感逝诗,分别写梅思平、林柏生、傅筑隐,都写在他们毙命之际。这三个虽然接触不多,但都是文人学者,同气相求还是可以说得上的。
 
这组诗里面,还有一首是写在丁默邨毙命之后。一方面兔死狐悲,另一方面,他们虽说不上有什么实际接触,但他的诗流露的情绪反而很抬举丁氏。
 
“英雄一死寻常耳,午月终凶事或诬。赢得众生齐拊掌,投身应悔饲耶呼。”他自注:越十六日而丁默邨卒,在小暑前三日,耶呼者,人形之劣等动物,见《格列佛游记》。诗中替丁氏捧场定位为英雄,有点滑稽;又将他们刚刚依附过的日军认定为劣等东西,是醒悟是反省?有点突然。
 
张爱玲从人性的角度、李安从情色男女角度诠释主人公的行为轨迹,但就算美女间谍临危救了汉奸头目一命,其艺术效果仍似雾里看花,隔着一层,不甚真切。
 
丁默邨投敌全然从人事斗争落败,意志不遂作为出发点,怨而成恨,转而投敌,纯属一种怨妇式的报复,而置家国抛于不顾,民族观念抛诸脑后。
 
可怕的是,这样的投敌潮,不是丁氏一个人而是一大批人,不是民国那一特殊时期而是明末等前朝从来就大规模上演过的。
 
而当时丁默邨为何拿生命、尊严去下赌注,毫无收缩延展的余地,这恰恰是小说家、电影家未能深度阐释,未能挖掘表现的。

色介、色借、涉戒、涉械?  范蘭欽

「色,戒」一片所最大的問題就是「涉械」。它的導、演、場景、對話皆很好,但故事卻很壞,違反人性且殘忍,主題極不健康。

「Lust,Caution」的「戒」是「小心」,但其真實是「戒指」(ring),一顆大鑽戒代表了一切,又甚麼都不代表。

它還是個「介」(platform)。一切是色,色卻不是空,是叛國賣友毒藥。

它又是「借」。只是借色來標新立異。對李安來說,批評他藉此吸引觀眾似屬過苛,但說他在色上走火入魔,則不為過(現在導演常樂談「藝術誘姦」之 事)。因為此片的「色」,每部片子都發生,沒有必要拍得那麼激突凸,只是我李安是世界大導演,因此我可已有比別人更大的特權來暴露、來界定藝術。事實上此 片的「色」完全剪掉,也不影響劇情。

徐志摩與陸小曼的故事,是否也要拍出兩粒蛋蛋才叫藝術呢?


如果色要那麼拍,必要那樣「借」,導演為藝術那麼堅持,演員為藝術那麼享受(說犧牲是虛偽),那「色」片為何同意在大陸剪去全部色情暴力鏡頭?這不證明此片無色也一樣可把故事說明白嗎?

在台灣,喊著主體卻是最無主體性的地方,卻是一刀未剪,不錯,香港也是,但香港不會在沒評審前就向大導演保證一刀不剪,而台灣是還沒審查,李安就在 威尼斯宣稱台灣同意一刀不剪,以後的審查也是形式。誰敢剪「台灣之光」?誰敢對李大師不敬?連李康生都快成了大師,蔡明亮以他之名拍那些不知所云的「色 借」之類的片子。事實上,這些片子都違反了現行分級列限的尺度,應該刪剪。台灣片子是不准有在性交中露性器官的鏡頭,如此放水對其他影片是不公平的。其實 在李安、蔡明亮的「色借」衝撞下,台灣已是有拍軟性春宮的環境,但你若是水電工阿賢,沒有洋人加持,你仍會被抓起來,這就是台灣這個社會的虛偽與無格。

弔詭的是,李安雖拍的是一部叛國片,但還是談中國,還是談上海,還是太不本土了,在現在去中化下仍是政治不正確,仍應算是〝外國〞片,台獨看了酸溜 溜,還要給這個中國人一億元的大賞,更是不甘心,故一些台獨節目已有異聲,但可笑的是,這種得四大影展獎(奧斯卡、坎城、威尼斯、柏林)先賞二千萬,再補 八千萬的政策,又是台獨政府自己創出來的。台獨不知道怎搞的,對宣傳特別重視,戈培爾一大堆,電影當然也在內。而這個〝台灣片〞,在國際上竟又被冠上〝中 國台灣〞之名,弄得島內炸了鍋。改不了國際現實,島內又得為這個正名給一億元,真是滑稽。若李安用這一億善款拍個〝色戒〞式的二二八,謝雪紅色誘柯遠芬又 動搖屈服的故事,又得大獎,那可令人哭笑不得呢!

這就好像六十年後把璩美鳳委身事杜正勝的故事,拍得唯美激情,實在是滑稽,也令知者作嘔。

如果「色」真那麼必要,那這部片子是更不健康、更可怕。它在傳達的是「借色救命」。男主角是漢奸,何德何能得受真愛?但只要懂得用暴力征服女人,就 可以叫她死心塌地,不惜賣友叛國。結果她臣服了,男主角仍然「為國戒色」,把她殺掉,以示殘暴。這是本片最玄,或也是最受肯定的地方。評者或也被此人性的 扭曲而吸引,認為是深刻,其實這才是它最不道德、最矯情、最無情、最不合理之處。

張愛玲的原著小說只有二十八頁,兩萬字。論者皆謂其故事來自張夫胡蘭成,因為王佳芝和易先生的故事,是根據鄭蘋如謀 刺丁默邨一案而寫成的。其中種種細節,只有深知汪精衛政府內情的人才能為張愛玲細說始末。胡在汪偽政府做宣傳次長,張愛玲把胡蘭成所述原本特工之間的明槍 暗箭轉,換成男女之間的占有與愛憐。王佳芝對易先生的愛和易先生對王佳芝的狠心,不禁讓人想起了張愛玲與胡蘭成之間的恩怨。片子把這兩段不同性質的感情湊 在一起,抄些高陽的「粉墨春秋」的描寫,抹上些色慾加料扭曲,劇情就全亂了。

張愛玲把丁默邨寫成了無情的胡蘭成,真實的丁對鄭卻非如此,知道鄭要謀他,仍想保鄭,後是多方勢力爭奪,鄭才不保。還有一說是丁妻趙慧敏(陳沖飾)嫉恨鄭,做主殺之。

李安說原著是起點,不是終點,結果他拍的終點竟才是死路。

人常說真實人生比戲劇動人千百倍,鄭蘋如的 故事,比張愛玲的怨婦自艾及據此改編的電影生動得多,什麼「天堂口」那更別談了。汪偽時期上海的丁默邨、李士群、葉吉卿、吳四寶、佘愛珍、陳寶驊、陳立 夫、周佛海等人的正偽相爭、國共互變,忠奸屢易,極為曲折,單取一段都是好的戲劇。這些故事在三十年前也曾膾炙人口,可惜如今去中化,人皆不知了。正如 「亞洲週刊」所說:「抗戰勝利後,文學家鄭振鐸曾在一九四五年十月六日出版的《周報》上,以《一個女間諜》為題追悼鄭蘋如。他說﹕”為了祖國﹐她不止幾次出生入死﹐為了祖國﹐她壯烈的死去﹗比死在沙場上還要壯烈﹗”遺憾的是,今天知道鄭家一門忠烈和鄭蘋如舍身赴義事跡的人太少了,太少了﹗」

「色」片改的故事是說一群大學生,因演抗日話劇結合成愛國團體,主動要刺殺汪政權的特工頭子易先生。女主角王佳芝為接近他獻身,男主角卻又不必要的 以幾近強姦的方式來對待她。兩人激情生愛,男送女大寶石戒指,女感動,在同志行動前示警,叫他快閃,結果讓特工頭子把這一干人全抓獲處決,女的也不免。

整個故事最不合理處就是男女之間沒有任何的感情基礎,這不是羅蜜歐與茱麗葉,少男少女的純情跨越族仇,而是有國仇家恨的敵對關係,怎麼可能在「工 作」中,在床上發展出感情?還這正是李安要傳達的肉慾至上?即如果妳與殺父仇人有多次性高潮,那妳出賣兄弟家族也可以做,則這部片子中最壞的人成了湯唯 (張愛玲?),最狠的人就是梁朝偉。

為甚麼說他們沒有感情基礎呢?因為一是清純的大學生,兄弟在抗戰中被害,她願為救國做重大犧牲,委身事敵以求殺敵;一是中年的特工頭子,手染人民鮮 血,殺人刑求家常便飯,家中還有虛榮腐化的妻子,則這化名為麥太太的女大學生,怎麼會在「工作」中,幾次衣服試身中就愛上這敵人呢?又既然是主動色誘,男 方又何必暴力毆姦女方呢?當然評者會說因男方工作上即視暴力為常事,故也用到性征服上來,而女人則是有被虐狂,你強暴她她愈爽,這種說法實屬為賦新詞強說 愁,在為A片辯護了。

再說,此女又非虛榮愛物之輩,是充滿愛國熱血的抗日青年,怎會為一顆大寶石戒指而感動呢?此也不合理(真實事是鄭誘丁去買皮草)。當然有人又會說不 是那大寶石戒指啦,是那男的藉此物表達出的真情才打動了她,女人才會叫他逃命。好吧,就算一夜夫妻百日恩,兩人有感情,但難道這女的不會看出這只戒指中有 多少中國人的血,才養出了這個漢奸的財勢,則她不但不應該感動,反而應憤慨才是,怎麼反感情用事縱虎呢?就算不忍吧,她如此使暗殺不成,使己組織被破壞, 四、五條同志性命犧牲,包括她自己,這是賣友害國之事,與片子開頭的熱血愛國完全矛盾,又怎可能如此做?或許片子正是要表達愛是盲目的,會被一個大寶石反 射出的光芒沖昏頭,但如此編排實太虛無(或這正是張愛玲所自況:「只要感情在,漢奸也敢愛」)。

此片較好的劇本安排應是(若在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的前提下):

一、這女子在私情與國仇中掙扎,因遲疑而事敗,但以槍制男(以暴易暴),令同志安全身退,自己再自殺,死前說「我愛你」,和片子前段的「我恨你」相對,以顯示愛恨交織。

二、女救駕有功,漢奸雖免女不死,但中統同志欲行制裁,組織中有人制止,或與漢奸在交換條件下留此女命,女離開上海,雙方皆學得「色戒」。

三、因女的最要好的男同學(王力宏飾,原人是陳寶驊,陳立夫之姪)拖女入工作,一直說要全力保護她,因他真愛她,惜為工作不能成全,女已滄桑。最後 女因動搖失敗,搜捕中,王力宏護女犧牲,彰顯公私大愛。這總比片中男的也沒保護女的,女的又害了男的,大家一起挨槍斃的結果來得好(原事中只有鄭一人就 義,堅說是因丁負心才買兇,未連累同志)。

好啦,反正這片我認為並不好,很不好。李安是廚藝高超,菜色香味俱全,但吃了拉肚子。這片的不合理有如「臥虎藏龍」,大家不知在搶什麼,所為何來?「斷背山」則故事較合理。

另外,片長近三小時,太長了,全剪掉色的部分還是太長了。

片子中演得最好的是湯唯,她唱的那首歌也好,但她太高,梁朝偉配來太矮,且梁型也不太適合,俊美有餘陰鷙不足,仍有娃娃臉之限。王力宏則演得不好,他本來就太嫩,此角色也不知所云,就如「臥虎藏龍」中的張震那角,就算演好了也無關大局。

真實中的丁默邨後來又「曲線報國」,與周佛海暗通國府,穩定了偽管區的接收,並假日本人之手把同建汪偽「七十六號」特工部的副部長李士群給毒殺了, 黑社會出身的打手吳四寶也先毒死了。胡蘭成後來棄張娶了吳孀佘愛珍,一個江湖女人,兩人沒以漢奸治罪,逃到日本,後又回台在文化大學教書,寫了「今生今 世」一書,在台文壇有不少崇拜者,但以為汪偽張目,在一九七六年被趕出台灣,死於日本。

周佛海為汪偽靈魂人物,但蔣念他十載追隨之舊誼,說他「能確保京杭一带秩序,使人民不致遭受涂炭,對社会之安全,究属不無贡献。」免其死,後瘐死牢 中。做為周佛海佈置策應大反攻的前哨環節的丁默邨則是與周同機飛往重慶,他在做浙江省長時已奉戴笠命「維持地方治安,嚴防奸匪擾亂,使中央部隊能安全接 收。」故後雖以漢奸投獄,戴笠、陳立夫皆要保他命,但有一天他生病,在獄中保出去看醫生,從南京拘留所出來,順便遊覽玄武湖。這個消息被蔣介石看到以後, 蔣很生氣的說:「生病怎還能遊玄武湖呢?應予槍斃!」丁就被以「小功難補大辜」,一九四七年七月在蘇州老虎橋監獄處決。

寫了「汪政權的開場與收場」的金雄白說,所有汪政權中人被執行槍決的,陳公博、褚民誼等,幾無一不從容鎮靜,但丁則面色慘白,兩腿癱軟。汪政權的一些文弱書生面對生死,還能處之泰然。而唯獨平時以殺人為業者,至一旦被人所殺時,反而驚惶失措,醜態百出。

金雄白說:「胡蘭成是個變質的中國人。」果真如此,那胡活到今天,不是國師也做資政了。比起今天的台獨政權,汪政權是正派多了。汪當年主張和平運 動,雖屬向日臣服,但仍有一定的主體性,仍樹青天白日旗,仍保中國國體。且反正美、日會一戰,則有無中國戰場關係不大,蔣同汪走也無戰後共黨問題及內戰的 發生。此也是周、丁等「曲線報國」的詭辯基礎。陳公博死前寫的萬言書也是此論點。看看今日的台獨政客的嘴臉,比汪精衛、陳公博差之遠矣。汪、陳黃泉下有 知,看蔣介石今在台被鞭屍,真會苦笑對嘆不已。


先輩嘗炎涼,后人續春秋…再談「色‧戒」  范蘭欽

鄭蘋如是浙江蘭溪人,1918年生。父亲郑钺,是日本留學生,同盟會員,上海特區法庭檢察官,母親是日本人,名木村花子。鄭蘋如為上海名媛,後為中統上海調查統計室負責人陳寶驊所吸收,與汪偽特工部主任丁默邨交往。

丁為湖南常德人,一九○三年生,曾任上海民光中學校長,鄭蘋如曾 就讀該校,據說鄭就以此識丁。丁早年參加共產黨,後又叛投國民黨。1927年,陳立夫奉命成立国民党中央组织部调查科,下面有三个组:第一组组长是徐恩 曾,第二组组长是戴笠,第三组组长为丁默邨。抗戰開始後他曾在溪口奉陳立夫之命,「招待」投順的中共領袖張國燾。后来一组、二组分别发展壮大成中统局和军 统局,丁默村的三组被撤销。丁患有肺病,身體荏弱,殊不類為一個特工首腦,偏還性喜漁色。

丁的手下有李士群(即電影易先生旁的張先生),李是浙江遂昌人,一九○七生,原也是共產黨,還是青幫人,被捕後投了國民黨,後因中共特科「紅隊」殺 了國民黨上海區長馬紹武,丁、李二人被懷疑,不得志,此間關係極為複雜。抗戰起後日本人占領上海,李士群就投靠日本特務頭子土肥原,成立了初步的特務機 關。一九三八年底汪精衛由渝出走,丁默邨銜命由重慶來港,任務是勸止李的行動,結果反被周佛海說動附汪去了。

隔年四月,汪精衛在南京成立偽政府,下設「中國國民黨特務委員會特工總部」,周佛海是主任委員,丁任主任,李為副,實權操在兩人之手。特工總部設在 上海極司斐爾路七十六號,這就是令人聞而喪膽的「七十六號」。周佛海喊出了「以組織對組織,以鮮血洗鮮血」的口號,一九三九到四零年間,雙方在街頭展開暗 殺戰,「七十六號」對軍統人員加以嚴厲捕殺,六年中在上海制造出不少令人震慄的血腥事件。丁、李是特工中的老手,他们搜羅了許多五湖四海三頭六臂的人物, 軍統、中統、幫會中的亡命之徒,租界上的特別警察,形形色色,弓上弦、刀出鞘,威风凛凛,杀气腾腾。丁默邨被稱為屠夫,日本記者稱之為”嬰兒見之都不敢出 聲的恐怖主義者”,他們也成為國府亟欲制裁的對象。特工總部下有行動大隊,都是軍統、中統投順的人,如林之江、陳恭澍等。陳後又反正,投回軍統,寫了「戴 笠傳」等書,其為汪偽助紂那段則以「精神恍惚」帶過。殺鄭的林之江後與李士群不合,避到香港,在那終老。

一九三九年冬,中統急於剷除丁,要鄭速動手,鄭邀丁至其宅,丁未上樓,不成。十二月二十一日,鄭在與丁飯後要陪他去靜安寺與戈登路的西伯利亞皮貨店 買皮衣,做聖誕禮物,丁在店中突把一疊鈔票仍在櫃臺說:「你挑吧,我有事先走。」衝出門上車。中統特工嵇希宗與陳彬匆忙開槍,未中。丁為何起疑,有說中統 行動人員分兩組,一組看住丁的汽車;另一組守在皮貨公司門口﹐準備在丁穿過馬路時下手,但沒料到的是當天在現場停了好幾輛汽車,不知道哪輛是丁默邨的,行 動人員就裝做流覽櫥窗沿著大玻璃窗走看一遍﹐尋找丁,但因玻璃反光一時無法看清。再又走看一遍時,讓在暗處的丁默邨有所警覺﹐便匆匆離去。丁在一九四六年 漢奸受審時則說,他一進店,中統特務即開槍,他得免。又有說法是後來接替陳寶驊的中統人員張瑞京已被李士群逮捕,李知殺丁計畫,欲借刀殺人,當天李之爪牙 也在現場。

刺丁未果﹐當時中統局主張鄭蘋如立刻離開並承諾保護她的家屬,可是丁默邨發下話來,如果不能將鄭蘋如捉拿歸案,就殺鄭的全家。鄭蘋如不願連累家人,要求寬限兩天的時間在家裡陪伴母親。1939年12月25日,她請全家人吃了一頓團圓飯,第二天一人到「七十六號」自首,從此再也沒有回家。

有說丁本不想殺鄭,但汪偽官員的夫人皆來瞧瞧鄭,丁妻趙慧敏(陳沖飾)嫉鄭最甚,說:「不把這個一身妖氣的鄭蘋如殺掉,我們這一桌上,難保沒有人做寡婦。」到了二月間,行動隊長林之江才把鄭提出來,在中山路旁的空地把她槍殺。

鄭死時據說要求不要打臉,說:「做乾淨些,不要把我弄得一塌糊塗。」今天如果她提個LV包,那不知怎麼交代了?

有說汪偽政府提出讓鄭鉞在偽政府中任職,可保鄭蘋如不死,但遭鄭父親拒絕。鄭的未婚夫王漢勛﹐弟鄭海澄皆為空軍軍官﹐先後在抗戰中殉難。母親鄭華君一九六六年八十歲去世時﹐蔣介石曾頒”教忠有方”挽匾。妹妹鄭靜芝一直擔任其父好友于右任的秘書。

金雄白的「汪政權的開場與收場」書中說:「假如汪政权六年中的措施,最值得令人诟责的话,「七十六号」的所作所为,至少应该负起很大的责任。、、李 士群還不失為性情中人,可是個選擇了一個錯誤的職業,竟然做了殺人的特務工作人員。「七十六號」在淪陷時期的不理眾口,士群無論如何既在其位,就難辭其 咎。況且他一朝得志,排擠了丁默村,把「七十六號」的大權獨攬,又做了「江蘇省長」、「警政部長」、「清鄉委員會秘書長」,不免有些忘形,樹怨既多,終至 不得善終,但在私誼上,我總為他可惜。、、「七十六號」也實在不成體統,羈禁與審問重慶地下人員的所在,就在二門內的一排平房中。有一天白晝我去看他,有 人正在那裏問案用刑,我走過二門時,但聽到鞭笞聲與慘厲的呼叫聲雜成一片,我上樓時忍不住向士群說:「何必如此殘忍呢?白晝施刑,神嚎鬼哭,竟連來客的耳 目也不避?」他說:「你是書生,因此不免有婦人之仁。」「七十六號」的用毒刑完全是事實,皮鞭而外,老虎凳等一切,應有盡有。但勝利後有些報章說在「七十 六號」地下還掘出了纍纍的白骨,則不免是出於虛構。「七十六號」在特工戰時,都是在街頭襲擊,雖然也有給捕來槍斃的,前後為數恐不足十人,如平祖仁、鄭蘋如、張小通等,而執行地點,則不在中山路荒郊,就送往南京,而決不在「七十六號」。士群本人有時還有理可喻,而比較橫暴兇殘的,則推吳四寶了。難怪汪夫人陳璧君有一次憤然對人說:『七十六號是一處太有血腥味的地方』 !」

吳四寶號稱「滬西魔王」,是李士群的愛將,當時在上海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吳是江蘇南通人,本是司機。體重二百磅,紫黑色的皮膚,一臉橫肉,外 表就是狠巴巴可怕的彪形大漢。在北伐以後,上海幫會勢力抬頭,下派社會照例拜一個老頭子為靠山,吳四寶是清幫通字輩季雲卿的徒弟。剛好李士群還是共產黨員 的時代,為了要取得幫會上的掩護,也拜在季雲卿門下,他們是所謂同參弟兄。當「七十六號」成立之初,急於招兵買馬,季雲卿的老婆「金寶師娘」就把他介紹了 給李士群,那時的吳四寶已在賭場裏抱檯腳(保鏕或打手之意)。吳擔任「七十六號」的警衛大隊長,統率著百來名衛士,這職位並不高,還在行動大隊之下。吳最 初也做著李士群的副官事務,有賓客來時,開頭還站在餐桌旁為人添飯,有時奉命坐在車上保護著客人回去,誰也沒有注意到他會霎時變成勢燄薰天的人物。

滬西一帶,於汪氏等抵滬以前,在日軍卵翼之下,早已賭場林立,「好萊塢」、「兆豐總會」、「秋園」等大賭窟規模宏大,電炬輝煌,每晚進去的人絡繹於 道,報紙早已對越界築路的滬西一帶,稱為「歹土區域」。吳四寶就倚仗了「七十六號」的勢力,手下又有武裝的蝦兵蟹將,利用畸形的地區,特殊的環境,向每家 賭場,收項鉅額的保護費。是賭場中的主持人,沒有一個不是與他換帖稱弟兄,就是執贅做徒兒。漸漸的連富商鉅賈,也趨炎附勢,與他發生關係了。吳大隊長家 裏,臣門如市,一時聲勢之盛,有駕當年杜月笙而上之之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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