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Origins of <Lust, Caution> <色.戒> 故事
《续集》自序 台北皇冠出版杜1988年2月初版
《羊毛出在羊身上》是在不得已的情形下被逼写出来的。不少读者硬是分不清作者和他作品中人物的关系,往往混为一谈。曹雪芹的《红楼梦》如果不是自传,就是 他传,或是台传,偏偏没有人拿它当小说读。最近又有人说,《色·戒》的女主角确有其人,证明我必有所据,而他说的这篇报道是近年才以回忆录形式出现的。当 年敌伪特务斗争的内幕哪里轮得到我们这种平常百姓知道底细?记得王尔德说过,“艺术并不模仿人生,只有人生模仿艺术。”我很高兴我在一九五三年开始构思的 短篇小说终于在人生上有了着落。
(Sohu.com) 揭秘"色戒"原型:美女间谍郑萍如被害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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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默村 - 梁朝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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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萍如 - 汤唯
郑苹如是浙江兰溪人,1918年生。父亲郑越 原,又名英伯,早年留学日本法政大学,追随孙中山先生奔走革命,加入了同盟会,可说是国民党的元老。他在东京时结识了日本名门闺秀木村花子,花子对中国革 命颇为同情,两人结婚后花子随着丈夫回到中国,改名为郑华君。他们先后有二子三女,郑苹如是第二个女儿,从小聪明过人,善解人意,又跟着母亲学了一口流利 的日语。
而郑英伯在回国后,曾任上海复旦大学教授,还担任过江苏高院第二分院的首席检察官。郑苹如在明光中学读书时,丁默村曾当过这个中学的校长。
因此两人有师生之谊。抗战爆发后,郑苹如毅然 参加抗日救亡运动。上海沦陷后,她以自身的优越条件(良好的社会关系和卓越的日语能力),担任抗日的地下工作,她加入了中统,这时她只有19岁。她花样年 华,风姿绰约,是上海滩上有名的美女,当时全中国最为重要、最有影响力的画报--《良友画报》,在1937年7月的130期就以她为封面女郎,只是因为她 身分特殊,只称“郑女士”三个字,而未写全名。
郑苹如是位极优秀的情报员,她凭借母亲的关 系,周旋于日寇的高级官佐中,她曾和日本首相近卫文磨派到上海的和谈代表早水亲重攀上关系,继而又通过早水的介绍,结识了近卫文磨的儿子近卫文隆、近卫忠 磨,以及华中派遣军副总参谋长今井武夫等人。她曾想绑架日本首相的儿子近卫文隆。那近卫文隆见到郑苹如后,一下子堕入情网。“若掌握了近卫文隆,不就能迫 使日本首相作出停战让步了吗?”她大约出于这样的考虑。但上级命令她中止这一危险的游戏,近卫文隆才不知不觉地逃脱了政治肉票的命运。
郑苹如探听到汪精卫“将有异动”的重要情报,通过秘密电台上报重庆,可惜当时政府起先并未重视,直到汪精卫离开重庆投敌后,方知郑苹如早已掌握此一情报,因此政府对她极为倚重。于是,他们把制裁汉奸丁默村的重要任务交给她。
日伪时期,汪精卫政权在当时上海极司菲尔路(今万航渡路)76号设立了特工总部,主任丁默村是原军统第三处处长,在汉奸李士群撮合下投靠日伪,破坏抗战。为此,中统上海潜伏组织负责人陈果夫的侄子陈宝骅,决定抓住丁默村好色的弱点,施“美人计”除掉他。
丁默村本是个色中饿鬼,交到如花似玉的郑苹如 自然是喜出望外,而郑苹如佯装成涉世未深的少女,不时恃宠撒娇,与丁默村时断时续,若即若离,逗得丁默村馋涎欲滴,神魂颠倒。中统见时机成熟,布置下手。 第一次行动,由郑苹如请丁默村到她家作客,在郑家附近安排了狙击人员,然而丁默村诡计多端,他的轿车快到郑家时,他改变主意掉头离去,计划遂告失败。此时 中统上海区的负责人换了张瑞京,他重新策画第二次“刺丁”,他安排郑苹如以购买皮大衣为由,想把丁默村诱杀在西伯利亚皮货店。岂料就在此时张瑞京被李士群 逮捕,张李原有一番交情,当张和盘托出“刺丁”计划时,正中李士群夫妇的心意,为防事迹泄漏,他们先把张瑞京保护起来,而中统上海区见没有任何异状,于是 原计划照常执行。
1939年12月21日丁默村在沪西一个朋友 家吃中饭,他打电话邀郑苹如前去参加,郑便赶到沪西陪丁默村直到傍晚。丁说要去虹口,郑说要到南京路去,于是两人同车而行,当汽车驶至静安路、戈登路(今 江宁路)西伯利亚皮货店时,郑苹如突然提出要去买件皮大衣,并嬲着丁默村同她一起下车,帮她挑选。丁默村的职业反应是到一个不是预先约定的地点,停留不超 过半小时,照理说是不会有危险的。心想郑的执意要他同去,不外乎是想乘机敲他一笔竹杠。于是他便随她下车,但当郑正在挑选皮衣时,丁默村突然发现,玻璃橱 窗外有两个短打衣着、形迹可疑的人,正向他打量。丁一看情形不对,便从大衣袋里摸出一迭钞票,向玻璃柜台上一掼,说:“你自己挑吧,我先走了。”说完就急 转身向外跑。郑见丁默村突然向外奔跑,起初一愣,本想追踪出去,但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此时徘徊在店外人行道上的中统特务,没料到丁 默村会不等东西挑好,就突然冲出店来,因此稍为踌躇了一下,竟让他冲过马路。丁的司机见他狂奔而出时,早已发动引擎,开好车门。等到枪声响时,他已钻进车 内,拉上了车门,子弹打在防弹车门上,他毫发无伤,扬长而去。而李士群派出的狙击人员,因只是“协助”成分,因此也没有怎么出力,暗杀行动乃告功败垂成。 但对郑苹如而言她不甘心,又心存侥幸,决定深入虎穴,孤身杀敌。于是她继续与丁默村虚与委蛇,但暗中身藏一支布朗宁手枪,准备伺机下手,但她哪知丁默村早 已布下罗网,等她上钩了。因此在第三天当郑苹如驱车到76号要见丁默村时,就被丁的亲信林之江给扣住,她被关进76号的囚室。
李士群的老婆叶吉卿很快就得知消息,她派了畲 爱珍、沈耕梅前来审讯,丁默村自然不好阻拦。郑苹如否认她与中统的关系,只承认暗杀丁默村是因为她不甘被玩弄。丁默村虽然恼恨郑苹如参与对自己的谋杀,但 又着实迷恋她的美色,因此他并没想要置她于死地,只是想关她一阵子,再把她放出来。但丁默村的老婆赵慧敏却悄悄找到林之江,并对他面授机宜,于是郑苹如被 暗中移解到忆定盘路三十七号的“和平救国军”第四路司令部内,这连丁默村与李士群都不知道。1940年2月在一个星月无光的晚上,林之江从囚室里请出郑苹 如,谎称丁默村找她,汽车七拐八弯,来到沪西中山路旁的一片荒地。郑苹如连中三枪倒下了,死时年仅23岁。
郑苹如之父郑英伯因不愿以出任伪职而保释女 儿,一病不起,于1941年初抱恨而终。郑苹如的哥哥郑海澄在1944年的一次对日空战中牺牲。一直支持中国人民抗击日本侵略者的郑华君(木村花子的中国 名字)女士于1966年以八十高龄病逝于台湾。丁默村在此事件后,被排挤出76号特工总部。抗战胜利后,丁被南京国民政府逮捕,于1947年2月在南京被 枪决。
在郑苹如被杀后,也有一种说法流传出来———她对丁默村动了感情,因而在服装店里的关键时刻情不自禁,暗示丁默村有危险,让他得以逃脱。这种说法,被张爱玲在《色,戒》强化。
(United Daily Press) 調查局證實 色,戒真人版鄭蘋如是特務
「色,戒」即將在台公映,真人版卻搶先在台灣受到矚目。調查局昨證實,湯唯所演的王佳芝真人版鄭蘋如,確是調查局前身「中統局」的女特務,現實生活中她並沒有愛上丁默邨 ,反而是以美人計連續兩次暗殺丁未果。因身分曝光被捕,丁雖不忍殺她,卻仍慘遭丁妻毒手。
「色,戒」的故事原型「刺丁案」已在網路上流傳:丁默邨 投靠汪精衛偽政府,她決定使出美人計除掉丁。第一次,她邀丁到家中作客,丁驅車臨到她家前改變主意;第二次由她以購買皮草為由誘丁默邨 到西伯利亞皮貨店,準備誘殺,只是兩次行動都告失敗。
調查局資料也證實確有「刺丁案」:鄭蘋如在民國26年被中統局吸收,目的就是要刺殺汪精衛政權的漢奸,因她有日本血統,有機會進入日軍報導部新聞檢閱室中,擔任電台播音員,後來又進入日軍上海特務機關擔任翻譯,接觸重要情報,進而利用日本憲兵隊長藤野之介紹,結識丁默邨 。
電影「色,戒」雖以湯唯所飾王佳芝對梁朝偉所 飾易先生動了情,而露口風招來殺機,增添了浪漫氣息,但真實版「刺丁案」,卻是鄭蘋如受過情治人員訓練,從未對丁默邨 投入感情。民國28年耶誕節前夕,鄭利用丁對她的感情,要求丁送她皮草大衣,誘騙丁到上海靜安寺附近的西伯利亞皮貨店前,由安排好的狙擊手持盒子炮行刺, 卻因手槍卡彈狙殺未成。
鄭蘋如不甘心任務未完成,自己帶著白朗寧手槍要刺殺丁默邨 ,卻因身分已曝光,被丁默邨 識破逮捕入獄。據指出,丁默邨 並不想殺她,但丁的妻子不滿丈夫外遇,經常藉故到獄中報復,最後將她置於死地。鄭殉難時,年僅26歲。
調查局昨天翻出歷年殉難烈士名冊,鄭蘋如的個人檔案也在泛黃的名冊中;調查局局史陳展館,陳展當年鄭蘋如刺殺丁默邨 使用的同型白朗寧手槍及盒子炮(長型手槍)。
根據檔案記載,鄭蘋如於民國29年殉難,她母親是日本名媛,中文名字是鄭華君,鄭蘋如身亡後,她母親來台定居。鄭女的父親越伯英是同盟會會員。調查局每年青年節舉辦追思會,早年她的母親都會受邀參加。
间谍圈,电影圈
宋淇和杨德昌的<色.戒> 故事根据宋淇(林以亮)的说法,张爱玲写<色,戒> ,最早的英文篇名是<Spy Ring> --兼具「间谍圈」与「间谍之戒」双重之意。李安大概怕引起误会,扬弃了它,另起炉灶:可想而知,电影可能少了几分张式讥诮,多了中年男子与青春女子的情 感爬梳--一个忠奸易位的<卧虎藏龙> 。
<色,戒>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在台湾发表后,曾引发取材自郑苹如殉国之说。小说若干编造情节--尤其王佳芝票戏票上了瘾、不惜破身跃上抗日舞台,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张自 己所写--正经女人虽然痛恨荡妇,其实若有机会扮个妖妇的角色的话,没有一个不跃跃欲试。虽然张爱玲笔下更接近人生常态,冷峻中也未尝没有一丝丝「同为女 性」的疼惜;但郑苹如当然是鞠躬尽瘁的烈士,在那动荡的时代自有其「非常」光辉。
也许出于这个缘故,宋淇曾出面否认郑苹如之说。宋淇是戏剧名宿宋春舫之子,香港电懋公司成立之后担任制片主任,捧红尤敏、叶枫、葛兰、雷震等熠熠 红星,安排他们一再主演张爱玲的作品,是她毕生的贵人兼挚友。一九八三年九月六日,宋淇在九龙「富都阁」酒店接受水晶访问谈到<色,戒> 时竟说:「那个故事是我的故事。」水晶听了大吃一惊,宋淇接着说:「这不是一个真的故事,也不是编的。」水晶也许并不尽悉郑苹如,但熟知胡兰成当初和丁默 邨是一丘之貉,因此追问:「我还以为是和胡兰成时代有关的故事。」
但宋淇说:
不是不是。那几个学生所做的,就是我们燕京的一批同学在北京干的事情。那时候燕京有些大学生、中学 生,爱国得不得了,自己组织一个单位,也没有经验,就分配工作……,其中一个是孙连仲的儿子孙湘德……,他是一个头子……,在天津北京匡匡匡一连开枪打死 了好几个汉奸,各方面一查之下,什么也不是:军统也不是,中统也不是……都不知是谁搞的?后来,就有人不知道怎么搭上戴笠军统的线,就拿这些人组织起来。 一旦组织起来就让反间谍知道了,于是有几个人被逮去了。其中有个开滦煤矿的买办,姓魏的,有两个孪生的女儿,很漂亮,是我在燕京的学生,上面一看,也不 像,就给放了出来。故事到了张爱玲手里,她把地点一搬……,连上汪精卫、曾仲鸣等历史事件,那就完全是她自己臆造的了。姓易的看来是丁默邨。
由于自小生于文坛,知道很多北方作家都和这组织沾上边,如王蓝、刘枋、公孙燕……,还真没听过上海有什么学生刺杀团;因此还是从北方着手搜寻数据。后来终于找到王蓝<勇者的画像> 有相关记载:
有人以为抗团是军统局创立的外围组织,此一说法并不尽然。我深知抗团最初完全是天津市的大学生,基 于爱国狂热,自动自发组织起来的。一些名人的后代,孙连仲上将公子孙湘德、宋哲元上将女公子宋景宪、熊希龄先生的外孙女、伪满大臣郑孝胥的孙儿、齐燮元 (军阀、伪陆军部长)的外甥,都是抗团英勇团员。
民国廿七年,孙若愚、祝友樵与孙湘德、赵尔仁,共同完成狙击伪河北省教育厅长陶尚铭、伪天津商会会长王竹林。廿八年,伪海关总监兼联合准备银行总 经理程锡实被刺,轰动国际……此案大获国民政府赞扬,透过一位曾澈先生,嘱刺程小组全体,前往重庆接受嘉奖。这时曾澈才告诉他们重庆有个军统局,他们一行 将见到局长戴笠,也会蒙蒋委员长召见。可惜曾澈后来被军统天津站一叛徒出卖,酷刑受尽,最后被刺刀挑死,小组成员未能前往重庆受奖。王蓝之前已在长篇小说 <蓝与黑> 、<长夜> 提过这些背景,这段叙述,和宋淇所说的<色,戒> 背景几可完全衔接,证明宋所言不虚。
张爱玲志不在香江,透过宋淇帮助,和美新处搭上线,终于得偿宿愿,赴美定居,也和香江影业断了线。她在电懋的作品有<人财两导> 、<情场如战场> 、<六月新娘> 、<小冠女> 、<一曲难忘> 、<桃花运> 、<南北喜相逢> 、<南北一家亲> 。雷震主演过其中三部。
一九八四年,邵氏投资八千万台币拍摄<倾城之恋> ,并以三十万美金请到「香江电影女神」缪骞人回港和周润发合演,轰动一时,也正式带起张爱玲电影热。虽然该片因为导演许鞍华被裁定为「附匪影人」而在台遭 禁,但却给予台湾新浪潮诸多导演启发。一九八六年二月三日<联合报> 影剧版即报导:「最近多位年轻导演向片商重提张爱玲的小说……但汉章看上<连环套> 和<第一炉香> ,杨德昌有意开拍<红玫瑰与白玫瑰> ,,并属意林青霞主演,张毅则对<怨女> 有兴趣。
众所周知,张毅后来和杨惠姗爆发了婚外情,原配萧飒将之写成小说,三败俱伤,导致争取<怨女> 未果,后来由但汉章拍成电影。<红玫瑰与白玫瑰> 筹备经年,后来由高仕公司得手,提议要巩俐加入,导致林青霞不愿再等下去,改拍由张爱玲生平改编的<滚滚红尘> 。
杨德昌和林青霞要拍<色,戒> 传了很久,他当时已拍了缪骞人主演的<恐怖份子> ,扬名立万,但资金一直没有到位。我原本怀疑自己记忆有误,最近终于找到一九八八年一月三十日的<联合报> :「杨德昌应邀赴港执导暗杀」
杨德昌的新作构想源于张爱玲的小说<色戒> ,但经四个多月的修改,作了相当大的更动,杨德昌也另取了一个具有市场号召力的新片名<暗杀> !
杨德昌最近去世,有关他和蔡琴的新闻不断拿出来重炒,其中有许多早已逾越新闻伦理准则,但其中一段蔡琴的自白是着实令人低回不已:
当年杨德昌曾想过拍<色,戒> ,那时张爱玲还在世。当时蔡琴还陪着前夫,专程到香港找到代理张爱玲作品的宋淇,「我记得是在一个下午,我们三个人坐在咖啡厅里谈<色,戒> 的事。」三人谈得很投缘,并约定先将小说改成剧本,再探讨下一步计划。
蔡琴表示很喜欢这篇小说,「它谈的是忠诚和背叛。」蔡琴说,对于这部电影,她给了杨德昌很多意见,可惜后来因为资金问题没能拍成:「我们当时已经 有了主演人选:林青霞来演王佳芝,男士角是雷震。」<色,戒> 没能拍成,蔡琴对这篇小说的感情也更深刻,「张爱玲过世的那一年,我和前夫分开了。」
真实的人生永远比戏剧更戏剧。这些有关间谍圈、电影圈的故事,加深「张爱玲神话」的迷幻色彩。也许我们看不到沪上公子哥儿雷震演那个「苍白清秀, 前面头发微秃,褪出一只奇长花尖」的易先生,但广东仔梁朝伟,不是最能诠释「feel into self-deception」的精采人选?也许我们看不到杨德昌冷冽锐利、可能较贴近「张腔」的<暗杀> ,但有更温暖、且争取到好莱坞预算的李安,不也令人雀跃?
孤苦一辈子的张爱玲,曾经梦想在好莱坞大放异采;现在她已看不到了(宋淇、杨德昌亦如是),能够亲眼得见的我们,也许就是一种值得品尝的幸福。
(163.com)
《色·戒》“考”
余斌
2005年九月《万象》谋刺丁默村事件只为张爱玲的小说《色·戒》提供了一个叙述框架。而她终能移花接木,让一个特共谋杀事件负载她的人性理解,纳入她探究男女情欲的惯常轨 道。这也足证张爱玲是一个独特的作家:她有独特的个人视野,她张看到的一切怠是与他人所获不同,无论何种题材,她总是能在其上留下鲜明的个人印记。
一
张爱玲不喜打笔仗,也不善打笔仗,其创作生涯中拉开架式为自家作品辩护的,似乎只有两回。头一次起于迅雨(即傅雷)的批评,她写了篇《自己的 文章》,第二次则是一九七八年有人为文指责《色.戒》有同情汉奸的嫌疑,她作《羊毛出在羊身上》予以回应。二文中显示的辩术皆未见高明,但相较而言,《自 己的文章》尚属气定神闲:故隐其名,远兜远转,却将迅雨的攻伐一一化解,顺带着还亮出了独树一帜的“参差对照”说。为《色·戒》辩护则有几分急火攻心的味 道,不免陷入与对手的缠斗,--虽说论敌原本是不合格的对手。这位域外人先生所恃者仅是“政治正确”的姿态,深文周纳,上纲上线,难怪张爱玲耿耿于怀。一 九八三年《惘然记》出版,前言里又有一番写反面人物是否当进入内心的议论,虽于《色·戒》不着一字,明言人一看便知,还是自辩的延续。
《色·戒》题材“尖端”,注定要给张爱玲惹事,同情汉奸说方告消歇,又有人指证小说的故事 实有所本。这说法没有前一说的攻击性,似可听之任之,但如稍做引申,未尝不可导向立场问题的追究:原型既为抗日英雄 ,将其低矮化居心何在?不管是否有这方面的担心,张在《序集》序言中又做一番解释:“最近又有人说,《色·戒》的女主角确有其人,证明我必有所据,而他说的这篇报道是近年才以回忆录形式出现的。当年敌伪特务斗争的内幕哪里轮得到我们这种平常百姓知道底细?”
许是急于与“本事”划清界线,她竟忘了自己说过的话。《羊毛出在羊身上》起首便说:“这故事的来历说来话长,有些材料不在手边,以后再谈。” ——岂不是说《色·戒》有出处?“以后再谈”终成空头支票,张爱玲既然决意“将真事隐去”,当然不会再抖包袱,这就留下关于“材料”的种种想像空间 。其实说“种种”是夸张,所有的猜测都是一个指向,许多人都认定,沦陷时期发生的郑苹如刺丁默村一案,即是《色·戒》所本。至于张爱玲文中所说的“以回忆录形式出现的”报道,则必是朱子家(即金雄白)的《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无疑。
众口一词,仿佛已是铁案如山,其实却并无一人亮出铁证,想当然耳。如此推想,唯一的理由只能是,《色·戒》与郑苹如刺丁一案二者之间,何其相 似乃尔。张爱玲自己的说法有破绽,《惘然记》前言甚且称包括《色·戒》在内三篇小说的素材“都曾经使我震动,因而甘心一遍遍改写这么些年,甚至于想起来只 想到最初获得材料的惊喜 ”,可见“材料”之重要,但即使当时找她对质,她也可以说彼材料非此材料,安知《色·戒》不是别有所本?
我这里也并无独得之秘,只能算是可能性的探询,稍稍系统 些的“想当然”。大胆假设之余,更感兴趣的倒还在将小说与本事两相比照(假如果然是所想之“当然”),看张爱玲如何将一段野史全盘张爱玲化。
二
郑苹如刺丁默村是汪伪时期一大事件,抗战胜利后审判丁默村,杀害郑苹如也是一大关目。《色·戒》故事与此案极相似,从男女主人公身分到谋刺经 过几乎一一对应,而抗战期间国民党刺杀汉奸之事虽时有发生,施以美人计的,则只此一桩,--由不得你不往上面想。这里有几问,其一,她是否读过金雄白的 书?她对谋刺的所谓“内幕”是否知情?其二,倘若她知道底细,为何要矢口否认?
先说金雄白的书。金雄白抗战前曾任国民党《中央日报》和上海《晨报》(CC派潘公展所办)采访部主任,是个资深报人,又是著名律师,与国民党 高层人物多有交往,同周佛海早就熟识。汪伪时期他随周佛海下水,任汪记国民党候补中央执行委员,并任伪中央政治委员会法制专门委员会副主任,据他自称,该 时期主要是在周支持下办报纸开银行,并未正式出任伪职,但他与周佛海是拜把子兄弟,称得上是周身边参与机密的心腹,不拘“国”事家事,周常委他办理,故他 对汪伪内幕知之甚详。(他办的《海报》开小报风气之先,当时读者甚众。有趣的是,张爱玲曾为《海报》写稿,该报抗战胜利后由毛子佩接管,改称《铁报》,解 放初期又改为《亦报》,张的《十八春》、《小艾》即连载于该报.牵丝擎藤地说.张与金间接地也算是有点因缘)。五十年代金避居香港,应《春秋》杂志之约, 撰写《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此书记述汪政权始末,确有报道意味,书名系编者代拟,亦似报人之书,唯因身分特殊,所写多为亲历,或得之当事人,与张爱玲所 说“以回忆录形式出现的报道”倒是正相符合。论者认定张读过此书,实因书中有一节日“郑苹如谋刺丁默村颠末”,专述刺丁事件。金雄自如何分解,容后再述, 现在要说的是张的矢口否认。
张爱玲也许当真未读过该书,不过写于一九八八年的《续集》自序中称金书“近年”才出现,却显然不确。《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一九五九年在香港 面世,在《春秋》杂志上连载则更早(一九五七),只是那时张已远在美国。《惘然记》中交待包括《色戒》在内的三个短篇均写于“一九五0年间”,鉴于张到美 国之初对在西方文坛立足抱有幻想,心无旁骜,专事英文写作,《色·戒》初稿当是一九五六年离开香港之前完成。果然如此,《色·戒》的写作时间就早于金书。 至于小说“屡经彻底改写”的过程中张是否没碰过该书,我们可以存疑。按说她六十年代初返港为电懋编《红楼梦》,甚至在美国,都有可能看到该书,既然《色· 戒》写的是同样故事,书中所写又是她熟悉的时代,她应该并不缺少阅读的兴致。
但是不论如何。关于郑苹如刺丁默村一事,张爱玲原是不必待读朱书而后知的。她将沦陷时期的身分说成“平常百姓”.这不能算错,却也不全是实 情。她周围的人,有不少都与汪伪人物有来往,比如苏青,更不用说身为汪伪高官的胡兰成曾与她朝夕相处,无话不谈,凡此皆使她有可能成为“内幕”的知情者。 这当中胡兰成的“嫌疑”最大,一则二人关系是夫妻而胜似夫妻,相处的日子以胡的话说常是“连朝语不息”,所语何事?当然不全是谈艺论文,所闻之事,所阅之 人,所历之境,皆付谈中。二则汪伪特工的内幕.胡一点也不陌生.相反,他曾是七十六号的座上宾,虽不喜丁默村其人,与另一特工头目李士群则一度颇有交往, 这是《今生今世》里写着的。他甚且吹嘘,后来李士群之死与他的略施小计不无关系。像刺杀丁默村这样爆炸性的事件,他断无不知之理,以他的名士趣味,这样香 艳的话题未曾向张提起,反倒于理不合。
张爱玲于政治是隔教,对所谓“内幕”素来不感兴趣。寻常特工黑幕、政坛密闻之类,她的态度也许是姑妄听之。但刺丁案不同,是谋杀案,也是风流案,阴冷血醒中搅人男女情,自然又当别论,——男女之际,男女的心理乃是张爱玲小说一贯的题材。
但是且慢,张爱玲对《色·戒》本事,就是不肯认账。此举确乎有几分反常,因张的小说,故事多有所本,人物则几乎皆有原型,而她通常情况下似乎 也并不忌讳道出小说的来历。张爱玲不是天马行空型的作家,其写作常需有所依凭,她的个人经验其实很有限,惟如此,她总是最大限度地充分加以利用,这里的经 验有些是亲历,有些得自亲朋,有些得自书面材料,要在具有某种直接性,与己可产生某种关联。《传奇》中对旧式家庭生活的描写本于张的亲身经历和家人亲友的 故事,现在已是人所共知,《色·戒》故事与她的关系看似远得多,但故事发生于她最活跃的那一时空,背景、气氛她自能有一种奇异的感知,间接里也就存着某种 直接。对她这种孜孜于传达“事实的金石声”的作家,这样的故事如没有原型,才是怪事。在此原型之重要,在于她可藉此生动地延伸想像,曲尽其妙地达到生活的 逼真性。
如确有原型,《色·戒》中的王佳芝舍郑苹如而外,还能是谁?
小说家时而信誓旦旦为故事的来历做证,时而对“本事”秘而不宣,这样的事屡见不鲜,采取何种态度,端视彼时的需要。张爱玲曾为《秧歌》的真实 性大打包票,与水晶谈话,主动说及小说原型,一部未完的《连环套》,也居然花费笔墨长篇大论地道出本事,与读者分享材料中传递出的幽幽气息。《传奇》中人 物被论者还原(如夏志清指出《茉莉香片》中聂传庆以张的弟弟为原型),她亦未加申辩。唯独对《色·戒》,她现身反驳,申说再三。个中原由,恐怕还是与材料 的特殊性有关。《传奇》中人物均为普通人,张身边的人知道底细,固然对辩出“真身”怀有浓厚兴趣,一般读者难于索隐其间的对应关系,即便能够对号入座,这 样的索隐趣味也只是读小说的余兴,小说固还是小说。《色·戒》则不同,事关重大事件,对应关系太过明显,读者更容易买椟还珠,还原的兴趣超过其它,而一经 还原,又以为作者底牌,尽在于此,终是将小说作了野史对待。
将小说作野史的小说家大有人在,大名鼎鼎的高阳便是,高氏恰好写过一部《粉墨春秋》,以演义之体铺陈汪伪内幕,于七十六号多所着墨,郑苹如刺 丁默村事当然不会放过。张爱玲对历史小说及纪实色彩颇浓的社会小说甚是偏爱,但兴趣仅限于材料。作为小说家,她对自己的作品则别有期许,小说于她是别一独 立世界,索解普遍的人性,捕捉普通的人声的回响才是她的标的。假如我们所料不差(刺丁案确为《色·戒》蓝本),那么同写刺丁事件,高阳所重在事,张氏所重 在人,高是就事论事,张是借题发挥。《粉墨春秋》中的“红粉金戈”一章是据金雄白书稍加点染而成,明眼人一看便知。高阳所为,仅在踵事增华。《色·戒》与 “本事”之间的关系显然复杂得多,说面目全非也许夸张,至少就人物论.是面虽未革而已然洗心。抱负如此,用力如此,张爱玲当然希望读者专注小说本身,拒绝 读者将《色·戒》“还原”为野史、黑幕(真正用心的作家谁不希望读者以自己所期待的方式对待自家作品?),倘若由还原的冲动引出政治化的索隐或对她个人隐 情的究诘(比如由易先生联想到胡兰成),则她更不能容忍。拒绝还原的办法有多种,彻底斩断小说与本事间的联系也许最干脆,是故张爱玲推得一干二净。
三
谋刺丁默村是重庆、南京双方特工战中的一幕。丁默村系汪伪特工首领,中统选中他作为行刺对象,一方面是题中应有,另一方面也可说是知难而上。 郑苹如在这一幕中扮演吃重角色,实因她具备三个条件:其一,丁是好色之徒,郑则是上海滩出名的美人。金雄白曾与郑为邻,称法租界法国花园一带,“活跃如邹 韬奋。美艳如郑苹如,都是最受注意的人物”,郑的玉照且上过发行量最大的《良友画报》(一九三0年一百三十期)的封面。其二,郑十九岁加入国民党中统,因 其母为日本人,抗战爆发后即利用此方便,周旋于日方高级官佐之间,据说在汪精卫离重庆前郑曾探听到汪“将有异动”的重要情报,通过秘密电台上报重庆,在特 务活动方面,可称训练有素。其三,郑在上海光明中学读书时,丁默村是该校的校长,二人算是有师生之谊。
施展美人计的过程无须细述。谋刺的大概经过如下:某日丁在一朋友家午饭,临时打电话邀郑参加。饭后丁往虹口,郑谎称要去南京路,与其同行。车 经静安寺,郑忽提出欲购皮大衣,令丁偕往挑选,丁不知是计,随往皮货行。然丁毕竟久干特工,十分警觉.将入店时发现两彪形大汉各挟一纸包逡巡不去,形迹可 疑。丁情知不妙,乃不动声色人店内,甫入内即自另一门狂奔而出,坐上汽车逃逸。行刺者反应不及,拔枪射击为时已晚,仅中车身。暗杀遂告流产。事后丁料定郑 必是重庆方面特工,但仍按兵不动,令郑以为身分尚未暴露。郑果然中计,第三日还打电话慰问,丁假意敷衍,且与郑约定下次幽会日期。郑竟尔如期赴约。方至约 会地点,即遭逮捕。(一说郑苹如怀揣手枪往七十六号与丁会面,欲孤身行刺,旋被捕。)
关于郑苹如之死,金雄白的说法是,即在郑苹如供认自己为重庆工作之后,丁最初也井未决意将其置之死地,除欲追查相关线索之外,亦因“余情未 断,颇有怜香惜玉之心”。(又一说是郑苹如被捕后并未供出真实身分,称自己只是不甘被丁玩弄,行刺纯属个人行为,与中统无关。丁虽心知郑为特工无疑,却仍 贪恋郑的美色,打算关一阵即放她出去。)事情的急转直下,乃因于“妇人之心”,金写道:“一天在佛海住宅中午饭,我也在座,许多汪系要人的太太们纷纷议 论,事前都曾经到她羁压的地方看过,一致批评郑苹如生得满身妖气,谓此豸不杀,无异让她们的丈夫在外更敢放胆胡为。默村的太太当然是醋海兴波。而其余的贵 妇人们尤极尽挑拨之能事,当时我看到这样的形势,早知郑苹如必难幸免。”后丁默村老婆赵慧敏悄悄找到看押郑的林之江,令其下手,一九四0年二月某日夜晚, 郑苹如被林之江自囚室中押出,遂被杀害。
虽有细节上的出入,有一点诸说是一致的,即丁默村并未动杀心.郑苹如最终被处决,与汉奸众太太的嫉妒之心有绝大关系。这一点除金书之外,尚有 其它证据:郑母为丁默村杀害郑苹如致首都高等法院的信函即有郑被捕后“丁逆之妻及其他某某两巨奸之妻亦参预逆谋,极力主张应制苹如死命”等语。其后郑苹如 之弟代母上法庭接受讯问时说得更明白:“丁逆之妻、李四群之妻、吴四宝之妻均主张将我姐处死,(我姐)遂被杀害。”(见《审讯汪伪汉奸笔录》)处决令似不 可能得自丁妻,但丁即或知情乃至默许,也非他的初衷。顺便说一句,吴四宝太太名余爱珍,即是胡兰成逃亡日本后与之结婚,在《今生今世》中对其英爽之气大加 称许的那一位。
谋刺丁默村事件,大概如此。因有关此事的各种版本大同小异,不管得之何种渠道,张手中的“材料”应该与上面的叙述大差不差。
刺丁案首先是一政治事件,殆无疑问。环绕这一幕,“美人计”之外,尚有隐情,一种说法是,行刺发动之前,郑苹如的上线张某已落人七十六号另一 头目李士群手中,逼问之下,张如实招供,刺丁计划亦为李侦知。只因李士群与丁默村是对头,为争夺七十六号控制权,正欲除而后快,当然不肯通报。后郑苹如被 捕,李也曾想插手。这是真正的内幕,一度与李过从甚密的胡兰成也许有耳闻。如此素材供给高阳,或可在《粉墨春秋》中又有一番铺陈,而张爱玲即或知晓,于她 也没有太大的意义,张爱玲的“历史”非以政治上的勾心斗角构成。《色·戒》中对“内幕”的化用仅限于一点:易先生担心周佛海追究他疏于防范中美人计事.为 对手所乘,遂杀人灭口,不待细细审问,迅速将王佳芝等一千人枪决。
四
就《色·戒》的命意而言,张爱玲对刺丁案的“改写”,真正值得注意的是以下两点。一是女主人公的身分,二是主人公的死因。郑苹如是个职业特 工,与张爱玲“在普通人身上寻找传奇,在传奇中寻找普通人”的要求不合,《色·戒》中的王佳芝因此被写成偶然进入特工世界的普通人。
在各种野史中,郑有时以抗日志士,有时以交际花的形象出现。前者见于对她身世、经历的交待.对其从容就义的描述,后者见于对她美貌的渲染,对 其诱惑性的描摹(金雄白书中说,看押郑的特工大队长林之江曾亲口相告,郑在囚禁中曾以色相诱,而他几乎不能自持。高阳在《粉墨春秋》中据此将狱中。美人 计”写得绘声绘色)。前者为义士,后者为尤物,统一于她的职业训练。在张爱玲的字典里,“义士”、“尤物”都是类型化的形象,“义士”于她固是隔教,倾国 倾城的“尤物”她也只作神话看,--此中无“人”,故尔两皆不取。
张爱玲曾针对小说中于女主人公爱国动机“全无一字交待”的指责辩护说,“那是因为我从来不低估读者的理解力,不作正义感的正面表白”。实则她 根本不相信存在什么抽象、纯粹的。爱国心”、“正义感”。王佳芝爱国冲动是有的,与之相伴的是潜意识中的个人动机:虚荣心,冒险的欲望,演戏的刺激。惟如 此,王佳芝乃至她的原型郑苹如,对张来说才是可以理解的。至于“尤物”,《色·戒》的开篇倒像是在有意描画,麻将桌上酷烈的灯光好似聚光灯打出王佳芝秀丽 的脸和“胸前丘壑”,但对“色”的强调仅限于此,当我们很快进人她的意识之后,神话性的因素即荡然无存,以“色”而论,她的校花级别尚不及郑苹如之曾为封 面女郎。总之从里到外,王佳芝比之于她的原型,都在下降,下降为寻常人。
张爱玲有言,“写小说,是为自己制造愁烦。”(《论写作》)这一次的“烦愁”与以往不同,以往是寻常人加寻常事,《色·戒》所写则是寻常的 人,不寻常的事件。以寻常人的心理、动机、反应为起点,进入不寻常的事件,这中间的缝隙需得由她的想像来填补。刺丁案给她提供了一个终点,结局是明摆着 的,她并不越出“本事”的规定,她要探究的是,作为一个心理事件,这样一桩谋刺行动如何成为可能。
于是她打起十二分精神做种种的铺垫。她对暗杀活动的交待不无破绽(比如谋刺行动的实施者竟全是毫无经验的学生),但对主人公心理过程的把握则 堪称天衣无缝。王佳芝自怜自恋,一路下去,终而达于最后的高潮戏——现代女性心理版的“捉放曹”。如此书写,可说是对刺丁案最大的“颠覆”:谋刺流产.分 明是丁默村老奸巨猾,到这里变作王佳芝情的困惑。职业与业余,最大的区别在于前者清醒地知道自己是在演戏。郑苹如明白这一点,如金雄白的说法可靠,那她在 被捕后还在对看押者继续施展美人计。与之恰成对照,王佳芝的业余,正见于她之分不清戏里戏外。说不上假戏真做.弄假成真.但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她弄不清 何者为她扮演的角色,何者为自己了。
恍兮惚兮,如真似幻,都市男女有视情场如战场者.王佳芝的问题在于错把战场当了情场。前面写到王佳芝在校园里演话剧,后面又写到她戏瘾的发 作.《羊毛》文中且致意再三,明示演话剧与扮美人计之间的关联,张爱玲对一“戏”字,确乎别有寄意。当然是对主人公性格逻辑的呈现,同时却也牵涉到张爱玲 对女性的某种理解。“苍凉的手势”是张氏关于女性最经典的表述,论者多读出了其中的无奈,实则此意像一面是无奈,另一面是对手势的陶醉,陶醉于角色的扮演 --女人在情场上不期然地进入角色。至此,王佳芝与其原型相去已不可以道里计,--但也难说,没准张爱玲以为,在另一意义上,王佳芝反倒是郑苹如的心理原 型。至少她对郑苹如们的合理化解释只能是这样。
与佳芝相比,小说中的另一人物易先生与原型丁默村之间保持了更多的对应,从年龄,身分到好色。但有一处与本事大有出入:郑苹如被处决是别人背 着丁默村所为,他原想手下留情;杀王佳芝则易先生完全是主动,并且绝对地果决,王佳芝等人事发后很快统统被处决(张爱玲不经意问还流露出对特工活动或日政 治的厌恶,参与谋杀的人当中只有一名是职业特工,最后唯他脱逃,其他是学生,都成了牺牲品)。尽管对易先生速下杀手的动机有所交待(特工内部的倾轧),张 爱玲却不愿在这上面多费笔墨,强调的是易的不动声色。只是到事过之后,她才为易提供显示其“多情”的机会。似乎是未免有情而愈见其冷酷无情。
上述“改写”至关重要。历史上的丁默村当然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魔,然而就事论事,张笔下的易先生在事件过程中显得更无情。张爱玲的小说世界的人 物中向无正派、反派之分,以通常的标准,她的惯常做法是将“好人”往坏里写,将坏人往好里写,从来不惮烦于揭示人性的复杂。即如易先生,她也坚持“人”的 理解,而不视之为“魔”。从王佳芝的视角侧写他落寞的神情,正面写他的心理活动,都说明这一点。可是对照原型,易先生的形象更为阴毒,似乎张是有意将其往 “坏”里写了。《传奇》中的男性形象,振保之外,落墨较多予人印象较深者,多为浪子,如乔其乔、范柳原、姜四爷等辈,玩世不恭、游戏情场是其特性。易先生 与此类形象固有相通处,但身上那份骨子里的冷已使他大大溢出张记浪子“小奸小坏”的范畴,尤其当那种冷藉杀王佳芝后的自鸣得意显现出来的时候。
冷寞寡清部分地可以归于特工的职业特性,对易先生自鸣得意的状写却不可能直接得自原型丁默村。正如王佳芝的心理真实性无须某个具体的原型一 样,对易先生的心理描写也无待且不可能是依托丁默村,想像在此是必不可少的。但是有时候,某个原型太现成太典型了,简直不容回避。这原型不是丁默村,乃是 胡兰成。易先生这个人物灌注了张爱玲对男性某一侧面或曰某一型男人的理解,“就近取譬”,胡兰成恰恰就是理解的通道。倘若如我们悬揣,刺丁故事确是先从胡 兰成口中得知,张命笔之际想起当时情景,当更有一重刺激,将从胡兰成身上悟到东西写入小说,实在是顺理成章。易先生下令处死王佳芝,胡兰成所为不啻是对她 感情上的谋杀,而面对她责问时的面无惭色以及在《今生今世》中记述一次次负情时的跌宕自喜,活脱就是易某内心独自的另一版本。逼肖若此,说易某的轮廓得自 丁默村,胡兰成是他的心理原型,当无穿凿附会的嫌疑。
将易先生写得冷酷无比的同时,张爱玲放过了“本事”中的“真凶”--几个竭力要将郑苹如置之死地的汉奸太太。就着“本事”,张氏原不难铺陈出 另一番世俗风情,女人都是同行,同性间的敌意嫉妒张早有锐利的洞察。然而这是别一故事,舍此就彼,李代桃僵,为的是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