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奇未完——看張愛玲的遺物  譚艾敏  2008年9月5日

十三,是一個不詳的數字。

十三年前的九月八日,是中秋節前夕。這天,張愛玲在洛杉磯一間極簡陋的單人房之中,被發現氣絕身亡,終年七十五歲。

胡蘭成曾寫過「就是最豪華的人,在張愛玲面前也會感到威脅,看出自己的寒傖。」就是這種光芒,所以一直到十三年後,張愛玲還是一個傳奇。

她早預示了自己的命運,十多歲時寫的《天才夢》說:「生命是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

對於世上千千萬萬的張迷來說,除了看書,到今天只能睹物思人—如果可以的話。

 

八月二十四日的下午,我懷着敬畏的心情到張愛玲遺產管理人宋以朗先生的家去。那天陽光正好,加多利山靜悄悄的,這兒曾經是張愛玲住過一陣子的地方。那是冬天,她的第二任丈夫賴雅在美國中風了,她急需要錢,醫治這位曾被摯友炎櫻形容為「crazy for her」的丈夫。她的好友宋淇當時是電影公司的高層,很快為她弄來一份編劇工作。時間無多,張愛玲惟有留在香港,躲在加多利山宋淇的家堙A閉關寫寫寫,幾個星期後寫成了《紅樓夢》及《南北一家親》電影劇本出來。

我在商台的節目《發現新大陸.張愛玲篇》已去到尾聲了,整個系列長達十九集,最尾一集在九月七日晚上七時半播出,也就是張愛玲的死忌(應為遺體被發現時)前一天—張愛玲離開人世間已經有十三年!朋友說我喜歡尋找,我在上海的時候,曾去過張愛玲和姑姑張茂淵合住的常德公寓一次,升降機門還沒關,已被喝罵「人都死了,還看什麼?」趕了出來。這天,我去到宋先生的家,終於讓我一睹張愛玲的遺物。

尋得

「早兩星期有一位作家帶着朋友來過這堙A我們真保存了她的書,你看,而且有她的親筆簽名。」客廳的書架放了大量張愛玲遺下的書本,例如她曾翻譯過的《老人與海》,還有丈夫賴雅送給張愛玲的著作,書扉留下賴雅的親筆簽名,跟張愛玲一樣愛用墨水筆寫字,幾多年了?寶藍墨水字迹,變得灰灰的,像已萎謝了。

宋以朗笑說:「那個作家一摸到書面立刻叫起來:哎呀,我終於摸到了張愛玲曾經摸過的東西了!」宋以朗說的作家是著名的張迷,像我又是這樣一個張迷,很能感同身受,於是很微弱的抗議了一下:「哎呀,其實……我也是如是想呀。」

宋以朗住在加多利山這傳統豪宅區,去世不久的前人大代表鄔維庸就曾住在他的對面。一入門口,已經有點懷舊的感覺。也許是我神經過敏,竟然覺得這兒的布置有點像張愛玲以前住過的常德公寓。小小的梳化,舊家具,餐桌的鐵皮已剝落不少,客廳外有風光明媚的露台。這邊牆上掛着中文大學創校校長李卓敏贈予宋以朗父母宋淇及鄺文美的書法掛軸。我隔了數天再寫此文章,此時回憶已經是黑白色的了。

「宋淇曾經在中大工作。」宋以朗解釋為何他們有李卓敏的書法掛軸。

「這兒都保留了張愛玲住的時候的面貌嗎?」因為眼前全是懷舊的家具。

「不,」宋以朗說:「張愛玲走了之後,我父親轉到中大工作,全家人搬到宿舍居住,後來把屋清空出租,這些家具已不是當年老樣子了。」

張愛玲看過、用過的家具都不在了,連她當時暫住的睡房都改裝了,才叫人有點唏噓。宋以朗說當時張愛玲只在這兒住數星期,為的是急寫稿,賺錢醫治丈夫。她需要絕對清靜的地方,宋宅剛好有一個工人房置於廚房之內,門關了便幾乎隔絕人世,百分百符合她的需求。此房間當時是年約十一歲的宋以朗的房間。

「她住進我的房間後,我就當『廳長』。」他指一指梳化道。

姑姑

打開廚房的門,走入去,再打開一道門,張愛玲曾經在香港寫成《南北一家親》的地方,現在……居然改裝成一個廁所!頭頂掛着一件男裝大衣,風吹過來,大衣不免搖晃,令人聯想起「人去樓空」之類的形容詞,然而,我望着座廁,那種感覺是絕不浪漫的。「好小的房間啊……」我道。

「她只要清靜,而且她就每天坐在這兒寫稿,也不大出來。」他說。我實在再也難以想像張愛玲曾經住過的房間,現在變成座廁。

「她吃飯總要出來吧?她跟你們一起吃飯嗎?」我問。

「也偶然會的,但你猜得到嗎?她最愛吃的是隔夜麵包,新鮮的麵包她不要,偏挑隔夜的才吃。」他說:「她是高高瘦瘦的樣子,有一點很有趣,我姊姊說張愛玲的近視應該頗深,但她成天都不戴眼鏡,看東西老要把身體靠前才看到。」

我想應該是愛美的原故吧,張愛玲在台灣的傳記劇集《她從海上來》,就有胡蘭成看見張愛玲沒有戴眼鏡的照片,問她。然後她摘下眼鏡,說「是霧堿搌寣A把眼鏡摘掉就行。」

宋以朗不是張迷,但卻是張愛玲的遺產管理人,即是說他擁有張愛玲一切小說、劇本的版權。問他看遍了張愛玲的小說嗎?他搖一搖頭,說:「沒很大興趣……尤其《色,戒》真是很……」這個「差」字很難說出口,但我也很能猜想到。雖然沒有看過小說,但他為了整理遺物,倒是忠忠實實的看過張愛玲的書信。宋家飯廳旁有一個櫃枱,上面放了幾個大文件匣,分門別類收集了張愛玲曾寫給宋淇夫婦的信件、她姑姑及炎櫻等人寄給她的書信。

一聽到這堙A我已急不及待打開姑姑寫給張愛玲的信去看。我想起《姑姑語錄》,她寫在港大念書的時候頂喜歡收姑姑的信件,那是淑女化的藍色字細細寫在極薄的粉紅拷貝紙上,紙張是從辦公室省下來的,每張裁剪不一,讀起來淅瀝唦啦作響。

孤寂

「當時文革後不久,也許資源不多,所以沒有你說的粉紅色信紙。」宋以朗說。其中一封信末下端寫的日期是一九七九年,張愛玲五十九歲,姑姑七十八歲。紙張是極薄的中國普通信紙,是那種幾乎透明的劣質信紙,然而,字迹一如張愛玲所說,是淑女化的秀氣的字。隔了這麼多年,姑姑還是很愛護張愛玲的,她寫道:「你現在做什麼工作?你有沒有知心朋友?你有多少積蓄?願不願回來看我們?」在另一封信中,她寫道:「你今年六十大慶了?過得真快,在我心中你還是一個小孩。」

自賴雅去世後,張愛玲的後半生都是過着極度孤獨的生活。姑姑同樣大半生都是獨個兒過的—她等了一個男人數十年,一直到七十八歲才結婚,所以她很能明白孤獨。姑姑寫道:「我一直對你的生活狀況很不放心,近來好像惡化了,最大問題是睡眠,你一定要設法鎮靜些,獨自一人生活,我也有體會,不過我知道你的思想比我複雜,但周圍既無可深談的人,就得靠自己……」讀到此處,我想起張愛玲寫《傾城之戀》,寫白流蘇「她是一個六親無靠的人,她只有她自己了」。那種悲苦和蒼涼。

不知張愛玲有沒有向姑姑談及胡蘭成,我看了部分信但找不到。胡蘭成是張愛玲的第一任丈夫,雖然婚姻維持不到四年,但兩人的名字被外界永遠掛鈎了。有人曾經和我爭拗張愛玲愛胡蘭成有多長的時間,朋友認為是一生一世,我想分手後數年的思念總是有的,她是曾經這樣「很低很低,低到塵埃堛滿v愛着他,而他又是她的初戀。但後來胡蘭成寫《今生今世》揭示張愛玲與她的相愛經過,又死纏爛打求她為他找工作,張愛玲再好脾氣也罷,亦開始慢慢覺得這人太沉溺這段她愛他比他愛她更多的關係了。

宋以朗打開一封信給我看:「再到後來張愛玲與我父母提及胡蘭成,總是以『無賴人』稱呼之。」

在某一封信,姑姑又寫道:「對過去的事,不必多想,已過去了,想有何用?」張愛玲當時究竟想什麼,信堥S寫。

除了姑姑的信以外,我還看了炎櫻的信。炎櫻的原名是Fatima,那個被張愛玲描寫在香港淪陷期間「冒死上城去看電影—看的是五彩卡通—回到宿舍後又獨自在樓上洗澡,流彈打碎了浴室的玻璃窗,她還在盆堭q容地潑水唱歌。」膽大包天的女孩子。

故友

炎櫻有中國及斯里蘭卡血統,她寫信給張愛玲用英文,字體由第一頁到最尾一頁,愈寫愈起勁。從前我看張愛玲寫她的,胡蘭成寫她的,都總說她是一個活潑有趣的女孩。這封信是一九九三年寫的,兩人大概都已經是七十多歲的風燭殘年,炎櫻的個性還是這樣生趣跳脫。她寫道:「你有沒有想過我是一個美麗的女孩?我從來也不認為自己美麗,但George(筆者按炎櫻的丈夫)說我這話是不誠實的—但這是真的,我年幼的時候沒有人說我美麗,從來也沒有—只有George說過,我想那是因為他愛我。我父親沒有說過,我兄弟沒有說過,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也沒有說過,那我怎會覺得自己美麗呢?」

還有她說:「Eileen(筆者按 張愛玲的英文名),我知道你一定很有名氣,但我不能夠為此而高興,因為我不能夠讀你寫的。那有什麼辦法呢?我惟有去學中文吧。」還有她說:「很懷念從前與你一起度過的生活。」

炎櫻的活潑開朗,令張迷普遍都很喜歡她,張愛玲寫的《炎櫻語錄》我一讀再讀,非常深刻,我亦很「懷念」她們曾經共度過的老上海風景。然而,更有趣的是,兩人不見數十年,有一次炎櫻有外國朋友到上海來,她「搭通天地線」安排朋友去探望姑姑。姑姑本來就跟炎櫻不算太熟吧,但迫於無奈要接待她的朋友,惹得姑姑向張愛玲寫信表示生氣極了。

然而,我想炎櫻是非常樂在其中的。

* * *

舊的人,舊的事。人老去了,人去世了,剩下的遺物卻是多麼實在。炎櫻在一九九三年用原子筆寫的黃色信紙,還是怵目鮮明,就像昨天才拆下來的一樣年輕。這封信在炎櫻、張愛玲的手中流傳過,當時她們在美國的彼岸互相花了些許人生在寫、在讀、寄出和收信。到今天由美國運送回香港,在宋以朗的手中,又在我手中流傳過。

信件由宋以朗保管,從未向外界公開,問他:「有打算出版嗎?」他說:「有呀。」那就好,張迷是多麼的喜歡炎櫻和姑姑兩人。

我很喜歡有本關於張愛玲的書,書名叫《傳奇未完》,就讓此為總結。加多利山的夕陽亦已悄悄下山,而張愛玲這一爐香,卻似乎總也燒不完。

商業電台第一台《發現新大陸.張愛玲篇》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