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欢〉究竟想说什麽?


张爱玲  《相見歡》

表姐。

  噯,表姐。

  兩人同年,相差的月份又少,所以客气,互相稱表姐。

  女儿回娘家,也上前叫聲表姑。

  荀太太忙笑應道:噯,苑梅。荀太太到上海來發胖了,織錦緞絲棉袍穿在身上一匝一匝的,像盤著條彩鱗大蟒蛇;兩手交握著,走路略向兩邊一歪一歪,換了別人就是鵝行鴨步,是她,就是個鴛鴦。她梳髻,漆黑的頭發生得稍低,濃重的長眉,雙眼皮,鵝蛋臉紅紅的,像咸鴨蛋殼里透出蛋黃的紅影子。

  問了好,伍太太又道:紹甫好?祖志祖怡有信來?

  他們有一儿一女在北京,只帶了個小儿子到上海來。

  荀太太也問苑梅的弟妹可有信來,都在美國留學。他們的父親也不在上海,戰后香港畸形繁榮,因為鬧共產党,敏感的商人都往香港發展,伍先生的企業公司也搬了去了。政治地緣的分居,對于舊式婚姻夫婦不睦的是一种便利,正如戰時重慶与淪陷區。他帶了別的女人去的是他的女秘書,跟了他了,儿子都有了荀太太就沒提起他。

  新近他們女婿也出國深造了,所以苑梅回來多住些時,陪陪母親。丈夫弟妹全都走了,她不免有落寞之感。這些年青人本來就不愛說話五十年代沉默的一代的先驅。所以荀太太除了笑問一聲子范好?也不去找話跟她說。

  表姊妹倆一坐下來就來不及地唧唧噥噥,吃吃笑著,因為小時候慣常這樣,出了嫁更不得不小聲說話,搬是非的人多。直到現在伍太太一個人住著偌大房子,也還是像唯恐隔牆有耳。

  表姐新燙了頭發。荀太太的一口京片子還是那么清脆,更增加了少女時代的幻覺。

  看這些白頭發。伍太太有點不好意思似地噗嗤一笑,別過頭去撫著腦后的短卷發。

  我也有呵,表姐!

  不看見*猵!伍太太戴眼鏡,湊近前來細看。

  我也看不見*猵!

  兩人互相檢驗,像在頭上捉虱子,偶爾有一兩次發現一根半根,輕輕地一聲尖叫:別動!然后嗤笑著仔細撥開拔去。荀太太慢吞吞的,她習慣了做什么都特別慢,出于自衛。

  如果很快地把你名下的家務做完了,就又有別的派下來,再不然就給人看見你閒坐著。

  伍太太笑道:看我這頭發稀了,從前嫌太多,打根大辮子那么粗,蠢相,想剪掉一股子,說不能剪,剪了頭發要生气的,會掉光的。

  伍太太從前是個丑小鴨,遺傳的近視眼苑梅就不肯戴眼鏡。現在的人戴不戴還沒有關系,眼鏡与前劉海勢不兩立,從前興來興去都是人字式兩撇劉海,一字式蓋過眉毛的劉海,歪桃劉海,模云度岭式的橫劉海。丰容盛裘,架上副小圓桃眼鏡傻頭傻腦的。

  荀太太笑道:那陣子興松辮子,前頭不知怎么挑散了卷著披著,三舅奶奶家有個走梳頭的會梳,那天我去剛巧赶上了,給梳辮子,第二天到田家吃喜酒。回來只好趴在桌上睡了一晚上,沒上床,不然頭發亂了,白梳了。

  也是西方的影響,不過當時剪發燙發是不可想象的事,要把直頭發梳成鬈發堆在額上,确實不容易。辮根也扎緊了,蓋住一部分頸項与耳朵。其實在民初有些女學生女教師之間已經流行了,青樓中人也有模仿的。她們是家里守舊,只在香煙畫片上看見過。

  在田家吃喜酒,你說老想打呵欠,憋得眼淚都出來了。

  笑死了!伍太太說。

  苑梅在一旁微笑听著,像听講古一樣。

  伍太太又道:我也想把頭發留長了梳頭。

  荀太太笑道:梳頭要有個老媽子會梳就好了。自己梳,胳膊老這么舉著往后別著,疼!我這肩膀,本來就筋骨疼,在他們家抬箱子抬的,扭了肩膀。說著聲音一低,湊近前來,就像還有被人偷听了去的危險。

  噯,大少奶奶幫著抬,伍太太皺著眉笑,學著荀老太太輕描淡寫若無其事的口吻。

  可不是。看這肩膀都塌了!把一只肩膀送上去給她看。原是美人肩削肩,不過做慣粗活,肌肉發達,倒像當時正流行的坡斜的肩墊,位置特低。內傷是看不出來,發得厲害的時候就去找推拿的。

  也只有他們家!伍太太齜牙咧嘴做了個鬼臉。

  他們荀家就是這樣。荀太太眼睜睜望著她微笑,聲音輕得几乎听不見,就仿佛是第一次告訴她這秘密。

  做飯也是大少奶奶。大少奶奶做的菜好*猵!

  誰會?說看看就會了。又像是第一次含笑低聲吐露,做得不對,罵!

  你沒來是誰做?

  荀太太收了笑容,聲音重濁起來。還不就是老李。是個女佣,沒有廚子貧窮的征象。

  兩人都沉默了一會。

  女佣泡了茶來。

  表姐抽煙。

  伍太太自己不吸。荀太太曾經解釋過,是坐馬桶薰的慌,才抽上的。當然那是嫁到北京以后,沒有抽水馬桶。

  荀太太點上煙,下頦一揚道:我就恨他們家客廳那紅木家具,都是些爪子開始是撒嬌抱怨的口吻,膩聲拖得老長,爪子還非得擦亮它,蹲在地下擦皮鞋似的,一個得擦半天。顯然有一次來了客不及走避,蹲著或是趴在地下被人看見了。說到這里聲音里有极深的羞窘与一种污穢的感覺。

  噯,北京都興有那么一套家具,擺的都是古董。

  他們家那些臭規矩!

  你們老太太,對我大概算是了不得了,我去了總是在你屋里,叫你陪著我。開飯也在你屋里,你一個人陪著吃。有時候紹甫進來一會子又出去了,倔倔的。

  她們倆都笑了。那時候伍太太還沒出嫁,跟著哥哥嫂子到北京玩,到荀家去看她。紹甫是已經見過的,新娘子回門的時候一同到上海去過,黑黑的小胖子,長得愣頭愣腦,還很自負,脾气挺大。伍太太實在替她不平。這么些親戚故舊,偏把她給了荀家。直到現在,苑梅有一次背后說她的臉還是漂亮,伍太太還气憤地說:你沒看見她從前眼睛多么亮,還有种調皮的神气。一嫁過去眼睛都呆了。整個一個人呆了。

  說著眼圈一紅,嗓子都硬了。

  荀太太探身去彈煙灰,若有所思,側過一只腳,注視著腳上的杏黃皮鞋,男式系鞋帶,鞋面上有几條細白痕子。貓抓的,她微笑著解釋,一半自言自語。擱在床底下,房東太太的貓進來了。

  吸了口煙,因又笑道:我們老太爺死的時候,叫我們給他穿衣裳。她只加深了嘴角的笑意代替扮鬼臉。她怕,她輕聲說。當然還是指她婆婆。

  老伴一斷气就碰都不敢碰。他們家規矩這么大,公公媳婦赤身露体的,這倒又不忌諱了?伍太太帶笑橫眉咕噥了一聲,那還要替他抹身?

  杠房的人給抹身,我們就光給穿襯里衣裳。壽衣還沒做,打紹甫,怪他不提早著點。又悄悄地笑道:我不知道,我跟二少奶奶到瑞蚨祥去買衣料做壽衣,回來紹甫也沒告訴我。

  紹甫就是這樣。伍太太微笑著,說了之后沉默片刻,又笑道:紹甫現在好多了。

  荀太太先沒接口,頓了頓方笑道:紹甫我就恨他那時候日本人來他在南京故宮博物院做事,打起仗來跟著撤退,她正帶著孩子們回娘家,在上海。他把他們的古董都裝箱子帶走了,把我的東西全丟了。我的相片全丟了,還有衣裳,皮子,都沒了。

  噯,從前的相片就是這樣,丟了就沒了。伍太太雖然自己年青的時候沒有漂亮過,也能了解美人遲暮的心情。

  可不是,丟了就沒了。

  她帶著三個孩子回北京去。重慶生活程度高,小公務員無法接家眷,抗戰八年,胜利后等船又等了一年。那時候他不知怎么又鬧意見賭气不干了,幸而有個朋友替他在上海一個大學圖書館找了個事,他回北京去接了她出來。

  她跟伍太太也是久別重逢。伍太太現在又是一個人,十分清閒,常找她來,其實還可以找得勤些,住得又近,但是打電話去,荀太太在電話上總有點模糊,說什么都含笑答應著,使人不大确定她听明白了沒有。派人送信,又要她給錢。

  她不愿讓底下人看不起她窮親戚,總是給得太多。寄信去吧,又有點不甘心,好容易又都住上海了,還要寫信。這次收到回信,信封上多貼了一張郵票,伍太太有啼笑皆非之感。她連郵局也要給雙倍。

  先在虹口租了間房,有老鼠,把祖銘的手指頭都咬破了。

  米面口袋都得懸空吊著,不然給咬了個窟窿,全漏光了。

  現在搬的這地方好,荀太太常說。

  上次苑梅到同學家去,伍太太叫她順便彎到荀家去送個信,也是免得讓荀太太又給酒錢。是個陰暗的老洋房,他們住在二樓近樓梯口,四面的房門,不大,一只兩屜桌,一只五斗櫥,隔開一張雙人木床与小鐵床。鍋鑊砧板擺了一桌子,小煤球爐子在房門外。荀太太笑嘻嘻迎接著,態度非常大方自然,也沒張羅茶水,就像這是學生宿舍。

  就她一個人在家。祖銘進中學,十四歲了,比他爸爸還要高,愛打籃球。荀太太常說他去看球賽了。

  他們有了兩個孩子之后不想要了,祖銘是個漏网之魚。

  有天不知怎么沒用藥是一种牙膏似地擠出來,伍太太有一次笑著輕聲告訴苑梅。

  漏网之魚倒已經這么大了。怎么能跟父母住一間房,多么不便。苑梅這么一想,馬上覺得不應該,雖說久別胜新婚,人家年紀不輕了,怎么想到這上頭去。子范剛走,難道倒已經心理不正常起來了?現代心理學的皮毛她很知道一些,就是不用功。所以她父親就气她不肯念書就喜歡她一個人,這樣使他失望,中學畢業就跟一個同學的哥哥結婚了,家里非常反對。她從小家里有錢,所以不重視錢,現在可受別了。

  要跟子范一塊去是免開尊口,他去已經是個意外的机會。

  她是感染了戰后美國的風气,流行早婚。女孩子背上一只背袋駝著嬰儿,天下去得。連男孩子都自動放棄大學學位,不慕榮利,追求平實的生活。

  子范本來已經放棄了,找了個事,還不夠養家,婚后還是跟父母住。美國也是小夫婦起初還是住在老家里,不過他們不限男家女家。

  想不到這時候倒又蹦出這么個机會來。難道還要他放棄一次?仿佛說不過去。

  他走了,丟下她一個人吊儿郎當,就連在娘家都不大合适,當她是個大人吧,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想出去找個事做,免得成天沒事干,中學畢業生能做的事,婆家通不過,他們面子上下不來。

  最气人的是如果沒有結婚,正好跟他一塊去她父母求之不得,供給她出國進大學。這時候只好眼看著弟弟妹妹一個個出去,也不能眼紅。

  她不是不放心他。但是遠在万里外,如果要完全放心,那除非是不愛他,以為他沒人要,沒有神話里一樣美麗的公主會愛上他。

  她母親當初就是跟父親一塊出去的,她還是在外國出世的,兩三歲才托便人帶她回來,什么都不記得的,多冤!听上去她母親在外國也不快樂。多冤!

  其實伍太太几乎從來不提在國外那几年。只有一次,回國后初次見到荀太太,講起在外面的伙食問題,還不是自己做,伍太太咕噥了一聲,卻又猝然道:說是紅燒肉要先炸一下。

  荀太太怔了怔,抗議地一聲嬌叫:不用啊!

  說要先炸*猵。伍太太淡然重复了一句。

  荀太太也換了不确定的口气,只喃喃地半自言自語:用不著炸*猵!

  噯,說是要先炸。像是聲明她不負責任,反正是有這話。她雖然沒像荀太太三日入廚下,也沒多享几天福,出閣不久就出國了。不會做菜,紅燒肉總會做的,但是做出來總是亮汪汪的一鍋油,里面浮著几小塊黑不溜秋的瘦肉,伍先生生气地說:上中學時候偷著拿兩個臉盆倒扣著炖的還比這好。

  后來有一次開中國學生會,遇見兩個女生她們雖然平日不開伙倉,常常男朋女友大家合伙打牙祭听她們說紅燒肉要先炸過,將信將疑。她們又不是華僑,不然還以為是廣東菜福建菜的做法,如果廣東人福建人也吃紅燒肉的話。

  回去如法炮制,仿佛好些,不過要炸得恰正半生不熟也難,油不是多了就是少了,不是炸僵了就是炸得太透,再一煨,肉就老了。

  回國几年后,有一次她拿著一只豬皮白手袋給荀太太看,笑道:怪不得他們的肉沒皮,都去做鞋做皮包去了!

  荀太太拖長了聲音哦了一聲,半晌方恍然道:所以他們紅燒肉要炸沒皮!不然肥肉都化了。

  噯,是說要炸嘛,伍太太夷然回答,就像是沒听懂。她為它煩惱了那么久的事,原來有個簡單的解釋,倒仿佛是她笨,苦都是白苦了,苦得冤枉。

  一個紅燒肉,梳一個頭,就夠她受的。本來也不是非梳頭不可,穿中式裙襖,總不能剪發。當時旗袍還沒有名聞國際,在國外都穿洋服,只帶一兩套亮片子繡花裙襖或是梯形旗袍,在化裝跳舞會上穿。就她一個人怕羞不肯改裝,依舊一件仿古小折枝織花摹本緞短襖,大圓角下擺;不長不短的黑綢縐襉裙,距下緣半尺密密層層鑲著几道松花彩蛋色花邊,也足有半尺闊,倒像前清襖袖上的三鑲三滾,大鑲大滾,反而引人注目。她也不是不知道。也是因為他至少看慣了她這樣子,驟然換個樣子就怕更覺得丑八怪似的。好在她又不上學,就触目點也沒關系。

  他倒也沒說什么。一直听見外國人夸贊中國女人的服裝美麗,外國太太們更是哦呀啊的沒口子稱道,漆黑的長發又更視為一個美點,他沒想到東方美人沒有胖胖的戴眼鏡的。

  他們定親的時候就听見說她是個學貫中西的女學士,親戚間出名的。但是因為害羞,外國人總以為她不懂英文。她那一身异國風味的裝束也是一道屏障。拖著個不擅家務又不會應酬的丑太太到東到西,他不免怨聲載道。

  她就最怕每逢寒暑假,他總要糾合男女友人到歐洲各地旅行觀光。一到了言語不通的地方,就像掉到漿糊缸里,還要訂旅館,換錢,看地圖,看菜單,看帳單,坐地鐵,赶火車,赶導游公車。是他組織的旅行團,他太太天然是他的副手,出了亂子飽受褒貶。女留學生物以稀為貴,一出國門身价十倍,但是也指不定內中真會出個把要人太太。伍先生對她們小心翼翼,道地紳士作風,止于培植關系,一味嗔怪自己太太照顧不周。

  她悶聲不響的,笑起來倒還是笑得很甜,有一种深藏不露的,不可撼的自滿。他至少沒有不忠于她。樣樣不如人,她對自己腴白的肉体還有几分自信。

  家里也就是為了不放心他,要她跟了去。他一來功課繁重,而且深知讀名學府就是讀個老同學网。外國公子王孫結交不上,國內名流的子弟只有更得力。新來乍到,他可以陪著到東到西寸步不离。起先不認識什么人,但是帶家眷留學的人總是有錢羅,熱心的名聲一出,自然交游廣闊起來。他在學生會活動,也并不想出風頭,不過捧個場,交個朋友。

  應酬雖多,他對本國女性固然沒有野心,外國女人也不去招惹。他生就一副東亞病夫相,瘦長身材,凹胸脯,一張灰白的大圓臉,像只磨得黯淡模糊的舊銀元,上面架副玳瑁眼鏡,對西方女人沒有吸引力。

  花街柳巷沒門路,不知底細的也怕傳染上性病。一回國,進了銀行界,很快地飛黃騰達起來,就不對了。

  沉默片刻后,荀太太把聲音一低,悄悄地笑道:那天紹甫拿了薪水,沈秉如來借錢。他們夫婦背后都連名帶姓叫他這妹夫沈秉如。妹妹卻是婉小姐,從小身体不好,十分嬌慣。

  苑梅見她頓了一頓才說,顯然是不能決定當著苑梅能不能說這話。但是她當然知道他們家跟她小姑完全沒有來往,不怕泄漏出去。

  苑梅想著她應當走開不馬上站起來,再過一會。但是她還是坐著不動。走開讓她們說話,似乎有點顯得冷淡,在這情形下。她知道荀太太知道她母親為了她結婚的事夾在中間受了多少气,自然怪她,雖然不形之于色。同時荀太太又覺得她看不起她。子女往往看不得家里經常周濟的親戚,尤其是母親還跟她這么好。苑梅想道:其實我就是看不起聲名地位,才弄得這樣。她哪懂?反正盡可能地對她表示親熱點。

  荀太太輕言悄語笑嘻嘻的,又道:洪二爺也來借錢。幸虧剛寄了錢到北京去。

  伍太太不便說什么,二人相視而笑。

  荀太太又笑道:紹甫一說我們混著也就混過去了,我听著就有气。我心想:我那些首飾不都賣了?還有表姐借給我們的錢。我那脖鏈儿,我那八仙儿,那翡翠別針,還有兩副耳墜子,紅寶戒指,還有那些散珠子,還有一對手鐲。

  伍太太知道這話是說給她听的,還不是紹甫有一天當著她說:我們混著也就混過去了,他太太怕她多心,因為她屢次接濟過他們。

  他現在不是很好嗎?她笑著說。

  祖志現在有女朋友沒有?她換了話題。

  荀太太悄悄地笑道:不知道。信上沒提。

  祖怡呢?有沒有男朋友?

  沒有吧?

  兄妹倆一個已經在教書了,都住在宿舍里。

  荀太太隨又輕聲笑道:祖志放假回去看他奶奶。對他哭。

  說想紹甫。想我。

  哦?現在想想還是你好?伍太太不禁失笑。

  荀太太對付她婆婆也有一手,盡管從來不還嘴。他們二少奶奶三少奶奶就不管,受不了就公然頂撞起來。其實她們也比她年青不了多少,不過時代不同了。相形之下,老太太還是情愿她。她也不見得高興,只有覺得勾心斗角都是白費心机。

  噯,想我。她微笑咬牙低聲說。默然片刻,又笑道:

  我在想著,要是紹甫死了,我也不回去。我也不跟祖志他們住。

  她不用加解釋,伍太太自然知道她是說:儿子遲早總要結婚的。前車之鑒,她不愿意跟他們住。但是這樣平靜地講到紹甫之死,而且不止一次了,伍太太未免有點寒心。一時也想不出別的寬慰的話,只笑著喃喃說了聲他們姊妹几個都好。

  荀太太只加重語气笑道:我是不跟他們住!然后又咕噥著:我想著,我不管什么地方,反正自己找個地方去,不管什么都行。自己顧自己,我想總可以。說到末了,比較大聲,但是聲調很不自然,粗嗄起來。她避免說找事,找事總像是辦公室的事。她就會做菜。出去給人家做飯,總像是幫佣,給儿子女儿丟臉。開小館子沒本錢,借錢又蝕不起,不能拿人家錢去碰運气。哪怕給飯館當二把刀呢!差不多的面食她都會做,連酒席都能對付,不過手腳慢些。

  伍太太微笑不語。其實盡可以說一聲你來跟我住。但是她不愿意承認她男人不會回來了。

  哦,你衣裳做來了,可要穿著試試?苑梅去叫老陳拿來。

  荀太太叫伍太太的裁縫做了件旗袍,送到伍家來了,荀太太到隔壁飯廳去換上,回來一路低著頭看自己身上,兩只手使勁把那紫紅色氈子似的硬呢子往下抹,再也抹不平,一面問道:表姐看怎么樣?

  伍太太笑道:你別彎著腰,彎著腰我怎么看得見?好像差不多。后身不太大?太緊也不好。心里不禁想著,其實她也還可以穿得好點。當然她是北派,丈夫在世的人要穿得鮮和些,不然不吉利。她買衣料又總是急急忙忙的,就在街口一爿小綢緞庄。家用什物也是一樣,一有錢多下來就赶緊去買,乘紹甫還沒借給親戚朋友。她賢慧,從來不說什么。她只盡快把錢花掉。這是他們夫婦間的一個沉默的掙扎,他可是完全不覺得。反正東西買到手總比沒有好,但是伍太太看她買東西總有點擔心,出于闊親戚天然的審慎,無論感情多么好。

  大肚子。她站在大鏡子前面端相自己的側影,又笑道:

  都是气出來的。真□,表姐!說气漲,真气出鼓脹病來。

  有時候看電影看到什么叫我想起來了噯呀,馬上气噠,气噠,電影上做什么都看不見了!

  气誰?苑梅想。雖然也气紹甫,想必這還是指從前婆媳間的事。听她轉述附近几爿店里人說的話,總是冠以荀太太都認識她。講房東太太叫她听電話,也從來不漏掉一個荀太太,顯然對她自己在這小天地里的人緣与地位感到滿足。

  伍太太擱了一圈小橘子在火爐頂上,免得吃了冰牙。新裝的火爐,因為省煤。北邊打仗,煤來不了。家里人又少,不犯著生暖气。吃了一只橘子,她把整塊剝下的橘皮貼在爐蓋的小黑鐵頭上,像一朵朱紅的花。漸漸聞得見橘皮的香味。她倒很欣賞這提早退休的生活。也是因為這些年來吵得太厲害了。實在受夠了。几個孩子就是為苑梅慪气最多。這次回來可怜,老姊妹們說話,虧她也有這耐性一直坐這儿旁听出了嫁倒反而离不開媽了。跟公婆住哪像自己家里,一比就知道了。受了气也不說,要強家里本來不贊成。這回子范回來總該可以多賺兩個錢了,可以搬出去住。不然出去住小家似的分租兩間房,一樣跟人合住,倒不跟自己人住,也說不過去。

  底下几個孩子總算爭气,雖然遠隔重洋,也還沒什么不放心的不放心又怎樣?就連苑梅,女婿不也出洋了?他們父親在香港做生意也蝕本,倒是按月寄家用來,沒短過她的。經常通信,互相稱二哥,四妹,是照各人家里的排行,也還大方。她自稱妹,小字側立一邊。信上提起家產以及銀錢來往的事,有些話需要下筆謹慎,只有他一個人看得懂,免得給婊子看了去他要是告訴婊子,那是他糊涂就連孩子們親戚們有些事她也不愿明說,很要費點腦筋。

  自己寫得頗為得意。這在她這一輩子是最接近情書的了。空有一肚子才學,不寫給他又寫給誰呢?正在寫的一封還在推敲,今天約了表姐來,預先收了起來。給她看見這么大年紀還哥呀妹的,不好意思,也顯得她太沒气性,白叫人家代她不平。紹甫給他太太寫信總是稱家慧姊,他比她小一歲。

  伍太太看了總有點反感他還像是委屈了呢!算她比他大。

  又仿佛還撒嬌,是小弟弟。

  那天有個什么事,想著要告訴你伍太太打破了一段較長的沉默,半惱半笑的。是個什么事?親戚家的笑話,還是女佣听來的新聞?是什么果菜新上市,問他們買到沒有?一時偏怎么著也想不起來了。

  荀太太也在搜索枯腸,找沒告訴過她的事。

  那時候我們二少奶奶生病,請大夫吃了几帖藥,老沒見好。那天我看她把藥罐子扔了,把碎片埋在她院子里樹底下。

  問她干嗎呢,說這么著就好了。我心想,這倒沒听見過。說罷含笑凝視伍太太。

  伍太太唔了一聲,對這項民間小迷信表示興趣。

  哪知道后來就瘋了,娘家接回去了。說著又把聲音低了低。

  哦!大概那就是已經瘋了。

  噯。我說沒听見過這話*猵藥罐子摔碎了埋在樹底下!望著伍太太笑,半晌又*潰骸八鄧镨親胺瑁秄脱∫菜凳親安!鄙⅓粲忠坏汀!安瘓褪歉艪咸繝吖嫫齓穡*

  苑梅沒留神听,但是她知道荀太太并不是嘮叨,盡著說她自己從前的事。那是因為她知道她的事伍太太永遠有興趣。

  過去會少离多,有大段空白要補填進去。苑梅在學校里看慣了這种天真的同性戀愛。她自己也瘋狂崇拜音樂教師,家里人都笑她簡直就是愛上了袁小姐。初中畢業送了袁小姐一份厚禮,母親讓她自己去挑選,顯然不是不贊成。因為沒有危險性,跟迷電影明星一樣,不過是一個階段。但是上一代的人此后沒机會跟异性戀愛,所以感情深厚持久些。

  但是伍太太也有一次對苑梅說,跟著她叫表姑:現在跟表姑實在不大有話說了。

  談到上燈后,忽然鈴聲當當。

  苑梅笑道:統共這兩個人,還搖什么鈴!

  是新蓋這座大房子的時候,伍先生定下的規矩,仿照英國鄉間大宅,搖鈴召集吃飯,來度周末的客人在各人房間里,也不必一一去請。但是在他們家還是要去請,因為不習慣,地方又大,樓上遠遠听見鈴聲,總以為是街上或是附近學校。

  來到飯廳里,一只銅鈴倒扣在長條矮櫥上。伍先生最津津樂道的故事是羅斯福總統外婆家從前在廣州經商,買到一只盜賣蘇州寺觀作法事的古銅鈴,陪嫁帶了來,一直用作他家的正餐鈴。

  銅鈴旁邊一只八九寸長的古董雕花白玉牌,吊挂在紅木架上,像個樂器。苑梅見了,不由得想起她從前等吃飯的時候,常拿筷子去噠噠噠打玉牌,催請鈴聲召集不到的人,故意讓她母親發急。父親在家是不敢的,雖然就疼她一個人,回家是來尋事吵鬧的。孩子們雖然不敢引起注意,卻也一個個都板著臉。但是一大桌子人,現在冷冷清清,剩賓主三人抱著長餐桌的一端入座。

  飯后荀太太笑道:今儿吃撐著了!

  伍太太道:那魚容易消化。說是蝦子膽固醇多。現在就怕膽固醇,說是雞蛋更坏了,十個雞蛋可以吃死人。當然也要看年紀,血壓高不高。

  荀太太似懂非懂地唔哦應著,也留心記住了。那是她的職責范圍內。

  紹甫下了班來接太太,一來了就注意到折疊了擱在沙發背上的紫紅呢旗袍。

  衣裳做來啦?他說。

  她坐在沙發上,他坐在另一端,正結結實實填滿了那角落,所以不會癱倒,但是顯然十分疲倦。從江灣乘公共汽車回家,路又遠,車上又擠,沒有座位。

  手又怎么啦?伍太太見他伸手端茶,手指鮮紅的,又不像搽了紅藥水。

  剝紅蛋,洗不掉。

  剝紅蛋怎么這么紅?

  剝了四十個。今天小董大派紅蛋,小劉跟我打賭吃了四十個。

  女人們怔了怔方才笑了。輕微的笑聲更顯出剛才一剎那間不安的寂靜。

  這怎么吃?噎死了!又不是鹵蛋茶葉蛋。伍太太心里想他這种体質最容易中風,性子又急,說話聲音這樣短促,也不是壽征。

  說也沒用,他跟朋友到了一起就跟小孩似的人來瘋,又愛鬧著玩,又要認真,真不管這些了!

  所以我說小劉屬狐狸的,愛吃白煮雞子儿。

  他說話向來是囫圇的。她們几個人里只有伍太太看過《醒世姻緣》,知道白狐轉世的女主角愛吃白煮雞蛋。但是荀太太听丈夫說笑話總是笑,不懂更笑。

  伍太太笑道:那誰贏了?他贏了?

  他們脖子一擰,吭的一聲,底下咕噥得太快,听不清楚,仿佛是我手下的敗將。

  找專家設計的客廳,家具簡單現代化,基調是茶褐色,夾著几件精巧的中國金漆百靈台條几屏風,也很調和。房間既大,几盞美術燈位置又低,光線又暗,苑梅又近視,望過去紹甫的輪廓圓墩墩的他穿棉袍,完全沒有肩膀在昏黃的燈光里面如土色,有點麻麻楞楞的,像一座蟻山矗立在那里。他循規蹈矩,在女戚面前不抬起眼睛來,再加上臉上膩著一層黑油,等于罩著面幕,真是打個小盹也几乎無法覺察。

  她們不說他瞌睡,說了就不免要回去。荀太太知道他并不急于想走。他一向很佩服伍太太。

  兩個女人低聲談笑著,仿佛怕吵醒了他。

  你說要買絨線衫?那天我看見先施公司有那种叫什么圍巾翻領的,比沒領子的好。伍太太下了決心,至少這一次她表姐花錢要花得值。

  紹甫忽道:有沒有她那么大的?他對他太太的衣飾頗感興趣。

  大概總有吧。荀太太兩肘互抱著,冷冷地喃喃地說。

  有片刻的沉默。

  伍太太笑道:我記得那時候到南京去看你們。

  那時候南京真是個新气象喝!他說。

  在他們倆也是個新天地。好容易帶著太太出來了生了兩個孩子之后的蜜月。孩子也都帶出來了。他吃虧沒進過學校,找事倒也不是沒有門路,在北京近水樓台,親戚就有兩個出來給軍閥當部長總長的,不難安插他,但是一直沒出來做事。伍太太比他太太讀書多些,覺得還是她比較了解他。

  那次她到南京去住在他們家,早上在四合院里的桃樹下漱口,用蝴蝶招牌的無敵牌牙粉刷牙,桃花正開。一塊去游玄武湖,吃館子,到夫子廟去買假古董他內行。在上海,親戚有古董想脫手,都找他去鑒定字畫古玩。

  伍太太接他太太到上海來,一住一兩個月,把兩個孩子都帶了來,給孩子們買許多東西,替荀太太做時行的衣服,鑲銀狐的闊西裝領子黑呢大衣,中西合璧的透明淡橙色稀紡旗袍,頭發也剪短了,燙出波紋來,耳后掖一大朵洒銀粉的淺粉色假花。眉梢用鑷子鉗細了,鉛筆畫出長眉入鬢,眼神卻怔怔的。有點悵惘。紹甫總是周末乘火車來接他們回去。

  伍家差不多天天有牌局,荀太太還學會了跳舞,開著留聲机學,伍太太跳男人的舞步教她。但是有時候請客吃飯余興未盡,到夜總會去,當然也有男人跟她跳。

  紹甫吃醋,伍太太背后低聲向她說。兩人都笑了。

  當時一塊打牌的只有孫太太跟伍太太最知己,許多年后還問起:那荀太太現在怎么了?馮太太前兩天還牽記她。都說她好。說話那么細聲細气的她找不到适當的字眼形容那种与海派的太太們一比,一种安詳幽嫻。噢喲!真文气。大家都喜歡她。

  那時候還有個邱先生,伍太太輕聲說,略有點羞澀駭笑。

  孫太太也微笑。那時候一塊打牌的一個邱先生對荀太太十分傾倒。邱先生是孫太太的來頭,年紀也只三十几歲,一表人才,單身在上海,家鄉有沒有太太是不敢保,反正又不是做媒,而且是單方面的,根本沒希望。

  其實,當時如果事態發展下去的話,伍太太甚至于也不會怪她表姐。

  自從晚飯后紹甫來了,他太太換了平日出去應酬的態度,不大開口,連煙都不抽了。倒是苑梅點上一支煙。也是最近悶的才抽上的。頭發扎馬尾,穿長褲,黯淡的粉紅絨布襯衫,男式蓮灰絨線背心,也都不是一套,是結了婚的年青人于馬虎脫略中透出世故。她的禮貌也像是帶點惜老怜貧的意味。坐在一邊一聲不出,她母親是還拿她當孩子,只有覺得她懂規矩,長輩說話沒有她插嘴的份。別人看來,就仿佛她自視為超然的另一個世界的人。

  都不說話,伍太太不得不負起女主人的責任,不然沉默持續下去,成了逐客了。

  講起那天跟荀太太一塊去看的電影,情節有兩點荀太太不大清楚,連苑梅都破例開口,搶著幫著解釋,是男主角喝醉了酒,与引誘他的女人發生關系,還自以為是強奸了她,鑄成大錯。

  紹甫猝然不耐煩地悻悻駁道:喝多了根本不行呃!

  伍太太從來沒听見他談起性,笑著有點不知所措。

  苑梅也笑,卻有點感到他輕微的敵意,而且是兩性間的敵意。他在炫示,表示他還不是老朽。

  此后他提起前兩天有個周德清來找他,又道:他太太在重慶出過情形的。

  伍太太笑道:哦?等著,就怕又沒有下文了。永遠嗡隆一聲沖口而出,再問也問不出什么,問急了還又詫异又生气似的。

  沉默半晌,他居然又道:那回在重慶我去找周德清,不在家,說馬上就回來,非得要我等他回來吃飯,忙出忙進,直張羅,讓先喝酒等他。等了一個多鐘頭也沒回來,我走了!后來听見說出過情形喝!他搖搖頭,打了個擦汗的手勢。

  荀太太抿著嘴笑。伍太太一面笑,心中不免想道:人又不是貓狗,放一男一女在一間房里就真會怎樣。但是她也知道他雖然思想很新除了從來不批評舊式婚姻;盲婚如果是買獎券,他中了頭獎還有什么話說?到底還是個舊式的人。從前的筆記小說上都是男女單獨相對立即成雙不過后來發現女的是鬼,不然也不會有這种机會。他又在內地打光棍這些年,干柴烈火,那次大概也還真僥幸。她不過覺得她表姐委屈了一輩子,虧他還有德色,很對得住太太似的。

  你們有日歷沒有?我這里有好几個,店里送的。

  荀太太笑道:噯,說是日歷是要人送白拿的,明年日子好過。

  你們今年也不錯。

  荀太太笑道:我在想著,去年年三十晚上不該吃白魚,都白余了。今年吃青魚。

  她沒向紹甫看,但是伍太太知道她是說他把錢都借給人了,心里不禁笑歎,難道到現在還不知道他不會听出她話里有話。

  苑梅,叫他們去拿日歷都拿來。在書房里。

  苑梅自己去拿了來,荀太太一一攤在沙發上,挑了個海景。

  太太電話。女佣來了。

  誰打來的?

  孟德蘭路胡太太。

  伍太太出去了。夫妻倆各据沙發一端,默然坐著。

  你找到湯沒有?我藏在抽屜里,怕貓進來。荀太太似乎是找出話來講。

  嗯,我熱了湯,把剩下的肉絲炒了飯。他回答的時候聲音低沉,几乎是溫柔的。由于突然改變音調,有點沙啞,需要微咳一聲,打掃喉嚨。他并沒有抬起眼睛來看她,而臉一紅,看上去更黑了些,仿佛房間里燈光更暗了。

  苑梅心目中驀地看見那張棕繃雙人木床与小鐵床。顯然他不滿足。

  飯夠不夠?

  夠了。我把餃子都吃了。

  伍太太听了電話回來,以為紹甫盹著了,終于笑道:紹甫困了。

  他卻開口了。有一回晚上听我們老太爺說話,站在那儿睡著了。老太爺說得高興,還在說還在說。噯呀,那好睡呀!

  几點了?荀太太說。

  還早呢,伍太太說。

  我們那街上黑。

  有紹甫,怕什么。

  一個人走是害怕,那天我去買東西,有人跟。我心想真可笑現在人家都叫我老太太了!

  伍太太震了一震,笑道:叫你老太太?誰呀?她們也還沒這么老。她自己倒是也不見老,冬天也還是一件菊葉青薄呢短袖夾袍,皮膚又白,無邊眼鏡,至少富泰清爽相,身段也看不出生過這些孩子,都快要做外婆了。苑梅那天還在取笑她:媽這一代這就是健美的了!外國有這句話:死亡使人平等。其實不等到死已經平等了。當然在一個女人是已經太晚了,不得夫心已成定局。

  在菜場上,有人叫我老太太!荀太太低聲說,沒帶笑容。

  這些人也真是!伍太太嘟囔著,有點不好意思。

  不知道算什么。算是客气?

  荀太太倚在沙發上仰著頭,發髻枕在兩只手上。我有一回有人跟。嚇死了!在北京。那時候祖志生肺炎,我天天上醫院去。婉小姐叫我跟她到公園去,她天天上公園去透空气,她有肺病。到公園去過了,她先回去,我一個人走到醫院去。

  這人跟著我進城門,問我姓什么,還說了好些話,嚕里嚕蘇的。大概是在公園里看見我們了。

  苑梅也見過她這小姑子,大家叫她婉小姐。嬌小玲瓏,長得不錯,大概因為一直身体不好,耽擱了,結婚很晚。丈夫在上海找了個事做,雖然常鬧窮吵架,也還是捧著她,嬌滴滴的。婚前家里放心讓她一個人上街,總也有二十好几了,她大嫂又比她大十几歲。那釘梢的不跟小姑子而跟嫂子,苑梅覺得這一點很有興趣。荀太太是不好意思說這人選擇得奇怪。

  當然這是她回北京以后的事了。那時候想必跟這次來上海剛到的時候一樣,還沒發胖,頭發又留長了。梳髻,紅紅的面頰,舊黑綢旗袍,身材微丰。

  那城門那哈儿那城牆厚,門洞子深,進去有那么一截子路黑赳赳的,挺寬的,又沒人,挺害怕。她已經坐直了身子,但是仍舊向半空中望著,不笑,聲音有點凄楚,仿佛話說多了有點啞嗓子,或是哭過。他說:你是不是姓王?他還不是找話說。嚇死了。我就光說你認錯人了。他說: 那你不姓王姓什么?我說:你問我姓什么干什么?

  伍太太有點詫异,她表姐竟和一個釘梢的人搭話。她不時發出一聲壓扁的吃吃笑聲,咯的一響,表示她還在听著。

  一直跟到醫院。那醫院外頭都是那鐵欄杆,上頭都是藤蘿花,都蓋滿了。我回過頭去看,那人還扒在鐵欄杆上,在那藤蘿花縫里往里瞧呢!嚇死了!她突然嘴角濃濃地堆上了笑意。

  沉默了一會之后,故事顯然是完了。伍太太只得打起精神,相當好奇地問了聲:是個什么樣的人?

  像個年生,她小聲說,不笑了。想了想又道:穿著制服,像當兵的穿的。大概是個兵。

  哦,是個兵,伍太太說,仿佛恍然大悟。

  還是個和平軍!

  一陣寂靜中,可以听見紹甫均勻的鼻息,几乎咻咻作聲。

  天气暖和了,火爐拆了。黑鐵爐子本來与現代化裝修不調和,洋鐵皮煙囪管盤旋半空中,更寒傖相,去掉了眼前一清。不知道怎么,頭頂上出空了,客廳這一角落倒反而地方小了些,像居高臨下的取景。燈下還是他們四個人各坐原處,全都抱著胳膊,久坐有點春寒。

  伍太太晚飯后有個看護來打針。近年來流行打維他命針代替補藥。看護晚上出來賺外快,到附近几家人家兜個圈子。

  剛才朱小姐說有人跟。奇怪,這還是從前剛興女人出來在街上走,那時候常鬧釘梢,后來這些年都不听見說了。打仗的時候燈火管制,那么黑,也沒什么。伍太太說。

  我有回有人跟,荀太太安靜地說。那是在北京。那時候我天天上醫院去看祖志,他生肺炎。那天婉小姐叫我陪她上公園去

  苑梅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荀太太這樣精細的人,會不記得几個月前講過她這故事?

  伍太太已經忘了听見過這話,但是仍舊很不耐煩,只作例行公事的反應,每隔一段,吃吃地笑一聲,像給人叉住喉嚨似的,只是吭!一聲響。

  苑梅恨不得大叫一聲,又差點笑出聲來。媽記性又不坏,怎么會一個忘了說過,一個忘了听見過?但是她知道等他們走了,她不會笑著告訴媽:表姑忘了說過釘梢的事,又講了一遍。不是實在憎惡這故事,媽也不會這么快就忘了排斥在意識外還又要去提它?

  荀太太似乎也有點覺得伍太太不大感到興趣,雖然仍舊有條不紊徐徐道來,神志有點蕭索。說到最后他還趴在那還往里看呢嚇死了!也毫無笑容。

  大家默然了一會,伍太太倒又好奇地笑道:是個什么樣的人?

  荀太太想了想。像學生似的。然后又想起來加上一句:

  穿制服。就像當兵的穿的那制服。大概是個兵。

  伍太太恍然道:哦,是個兵!

  她們倆是無望了,苑梅寄一線希望在紹甫身上也許他記得听見過,又听見她念念不忘再說一遍,作何感想?他在沙發另一端臉朝前坐著,在黃黯黯的燈光里,面色有點不可測,有一种強烈的表情,而眼神不集中。

  室內的沉默一直延長下去。他憋著的一口气終于放了出來,打了個深長的呵欠,因為剛才是他太太說話,沒關系。


张爱玲  表姨细姨及其他

林佩芬女士在《书评书目》上评一篇新近的拙著短篇小说, 题作《看张--'相见欢'的探讨》, 篇首引袁枚的一首诗, 我看了又笑又佩服, 觉得引得实在好, 抄給读者看:

  一字千改始心安;
  阿婆还是初笄女,
  头未梳成不許看.

  --袁枚遣兴

  文内提起這故事里伍太太的女儿称母亲的表姊为"表姑", 而不是"表姨", 可见"兩人除了表姊妹之外还有婚姻的关系--兩人都是亲上加亲的婚姻, 伍太太的丈夫是她們的表弟, 旬太太的丈夫也是'亲戚故旧'中的一名."

  林女士实在细心.不过是荀太太的丈夫比她們表姊妹俩小一岁, 伍太太的丈夫不见得也比太太年青.

  其实严格的說來, 此处应作"表姨".她們不过是单纯的表姊妹.写到"表姑"二字的时候我也曾经踌躇了一会, 不是没想到应当下注解.

  我有許多表姑, 表姨一个都没有.我母亲的表姊妹也是我父亲的远房表姊妹, 就也算表姑.我直到现在才想起來是忌讳"姨"字.难道"表"不谐音"婊"字?不但我們家--我們是河北人--在亲戚家也都没听见过"表姨"這称呼.唯一的例外是合肥李家有个女婿原籍扬州, 是亲戚间唯一的苏北人, 他太太跟我姑姑是堂表姊妹, 他們的子女叫我姑姑"表姨娘".当时我听着有点刺耳, 也没去研究为什么.固然红楼二尤也是贾蓉的姨娘--已婚称"姨妈", 未婚称"姨娘"没错, 不过《红楼梦》里小辈也称姨娘为"姨娘".想必因为作妾不是正式结婚, 客气的尊称只好拿來作为未婚的姨母看待.

  我母亲是湖南人, 她称庶母"大姨二姨".我舅母也是湖南人.但是我舅舅家相当海派, 所以表姊妹們叫舅母的妹妹"阿姨"--"阿姨"是吴语, 近年來才普及--有"阿姨"的也只此一家.

  照理"姨妈"這名词没有代用品, 但是据我所知, "姨妈"也只有一个.李鸿章的长孙续娶诗人杨云史的妹妹, 小辈都称她的姊姊"大姨妈".杨家是江南人--常熟?

  但是我称我继母的妹妹"大姨""八姨九姨"以至於"十六姨".她們父亲孙宝琦有八个儿子, 十六个女儿.孙家仿佛是江南人--我对這些事一向模糊--虽然都一口京片子非常道地.

  此外我們這些亲戚本家都來自华北华中与中南部.看來除了风气较开放的江南一隅--延伸到苏北--近代都避讳"姨"字, 至少口头上"姨""姨娘"的称呼已经被淘汰了, 免与姨太太混淆.

  闽南话"细姨"是妾, 想必福建广东同是称"小"作"细".现在台湾恐怕不大有人称妻妹为小姨了.

  三○年间张资平的畅銷小说, 有一篇写一个青年与他母亲的幼妹"云"姨母恋爱."云姨母"显然不是口语, 這称呼很怪, 非常不自然, 是为了避免称"云姨"或"云姨娘".即使是文言, 称未婚少女为"姨母"也不对.张资平的小说外表很西式, 横行排字, 书中地点都是些"H市""S市", 也看不出是否大都市, 无法推测是汉口上海还是杭州汕头.我的印象是作者是内地人, 如果在上海写作也是后來的事.他显然对"姨"字也有过敏性.

  "表姑""表姨"的纠纷表过不提, 且說《相见欢》這篇小说本身, 似乎也应当加注解.短短一篇东西, 自注這样长, 真是个笑话.我是实在向往传统的白描手法--全靠一个人的对白动作与意见來表达个性与意向.但是向往归向往, 是否能做到一兩分又是一回事了.显然失败了, 连林女士這样的细心人都没看出《相见欢》中的旬绍甫.

  ①对他太太的服饰感到兴趣, 虽然他不是个娘娘腔的人; ②认为盲婚如果像买奖券, 他中了头奖; ③跟太太說话的时候语声温柔, 与平时不同; ④虽然老夫老妻年纪都已过中年, 对她仍旧有强烈的欲望; 是爱她太太.至於他听不懂她的弦外之音, 又有时候說话不留神, 使她生气, 那是多数粗豪的男子的通病.

  這里的四个人物中, 伍太太的女儿是个旁观者.关於她自己的身世, 我們只知道她家里反对她早婚, 婚后丈夫出国深造, 因为无法同去, 這才知道没钱的苦处.這并不就是懊悔嫁了个没钱的人, 至少没有悔意的迹象, 小夫妻俩显然恩爱.不过是离愁加上面对现实--成长的痛苦.

  伍太太有兩点矛盾:

  ①痛心她挚爱的表姊彩凤随鸦, 代抱不平到恨不得红杏出墙, 而对她钉梢的故事感到鄙夷不屑--当是因为前者是经由社交遇见的人, 较罗曼谛克; ②因为她比旬太太有学识, 觉得还是她比较能了解绍甫为人--他宁可在家里孵豆芽, 不給军阀做事, 北伐后才到南京找了个小事.但是她一方面还是对绍甫处处吹毛求疵, 对自己的丈夫倒相当宽容, "怨而不怒", --只气她的情敌, 心里直骂"婊子", 大悖她的淑女形象--被遗弃了还乐於給他写家信.

  显然她仍旧妒恨绍甫.少女时代同性恋的单恋对象下嫁了他, 数十年后余愤未平.倒是旬太太已经与现实媾和了, 而且很知足, 知道她目前的小家庭生活就算幸福的了.一旦绍甫死了生活无着, 也准备自食其力.她对绍甫之死的冷酷, 显示她始终不爱他.但是一个人一辈子总也未免有情, 不过她当年即使对那恋慕她的牌友动了心, 又还能怎样?也只好永远念叨着那钉梢的了.

  几个人一个个心里都有个小火山在, 尽管看不见火, 只偶尔冒点烟, 并不像林女士說的"槁木死灰", "麻木到近於无感觉".這种隔阂, 我想由來已久.我這不过是个拙劣的尝试, 但是"意在言外""一說便俗"的传统也是失传了, 我們不习惯看字里行间的夹缝文章.而从另一方面說來, 夹缝文章并不是打谜.林女士在引言里說我的另一篇近作《色, 戒》--女主角的名字才谐音为"王佳芝"?)

  使我联想到中国时报"人间"副刊上曾经有人說我的一篇小说《留情》中淡黄色的墙是民族观念--偏爱黄种人的肤色--同属红楼梦索隐派.当然, 连红楼梦都有卜世仁 (不是人) , 贾芸的舅舅.但是当时还脱不了小说是游戏文章的看法, 曹雪芹即使不同意, 也不免偶一为之.时至今日, 还幼稚到用人物姓名來骂人或是暗示作书宗旨?

  此外林女士还提起《相见欢》中的观点問题.我一向沿用旧小说的全知观点羼用在场人物观点.各个人的对话分段.

  這一段内有某人的对白或动作, 如有感想就也是某人的, 不必加"他想"或"她想".這是现今各国通行的惯例.這篇小说里也有不少這样的例子.林女士单挑出伍太太想的"外国有這句话: '死亡使人平等.'其实不等到死已经平等了.当然在一个女人是已经太晚了......"指为"夹评夹叙", 是"作者对小说中人物的批判", 想必因为原文引了一句英文名句, 误认为是作者的意见.

  伍太太"一肚子才学" (原文) , 但是没說明学贯中西.伍太太实有其人, 曾经陪伴伍先生留学英美多年, 虽然没有正式进大学, 英文很好.我以为是题外文章, 略去未提.倘然提起过, 她熟悉這句最常引的英语, 就不大至於显得突兀了.

  而且她女儿自恨不能跟丈夫一同出国, 也更有來由.以后要把這一点补写进去, 非常感谢林女士提醒我.


当张爱玲与亦舒相遇,会发生什么事情?   

亦舒在杂文里多次写过张爱玲,师太迷们人尽皆知;而张爱玲对亦舒,会有怎样的评价?(张爱玲看人,实在不如她的文笔那么透彻、玲珑,几乎可判不及格。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胡兰成。)   

最近读了宋以朗整理宋淇、邝文美身前记录张爱玲聊天和书信的《张爱玲私语录》,张爱玲对亦舒的评价可见端倪。   

1985年,亦舒的散文集《舒服集》发表,里面收录了一篇《胡兰成的下作》。全文如下:   

央人拿来《今生今世》看毕。我十分孤陋寡闻,根本没听过胡兰成这名字,香港长大的人哪里知道这许多事,恐怕都觉得陌生,所以看过之后觉得这胡某人不上路,张爱玲出了名,马上就是他的老婆,书中满满的爱玲,肉麻下作不堪,这种感觉是读者的感觉,张爱玲或是潇洒的女性,与众不同,不介意有人拿她当宣传。   所谓丈夫,是照顾爱护抚养妻子的人,愿意牺牲为妻子家庭共过一辈子的人,自问做不到这些,最好少自称是人家的丈夫。胡某人与张爱玲在一起的时间前后只两三年,张爱玲今年已经五十六岁,胡某于三十年后心血来潮,忽然出一本这样的书,以张爱玲作标榜,不知道居心何在,读者只觉得上路的男人觉不会自称为张爱玲的丈夫。女人频频说我是某某的太太,已经够烦的,何况是这种男人,既然这门事是他一生中最光彩的事,埋在心底作个纪念又何不可。   

由此想到作女人是难的,默默无闻做个妻子,迟早变男人口中我太太不了解我,挣扎的有名有姓,又被人横加污辱。张爱玲名气大,即使现在出本书叫我与张爱玲销路也还是好的。胡某一方面把他与张氏的来龙去脉说了,一方面炫耀他同时的,过去的,之后的女人,不管三七二十一,都算是他的老婆,表示他娶过的不止张爱玲一女,算算日子,胡某现在七十多岁,那种感觉于是更加龌龊,完全是老而不死是为贼,使人欲呕。   

近年来我的脾气真是好得不得了,是以杂文更加淡而无味,一派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样子。可是这一次真动了气,连带非常厌恶半桶子水所谓写作的人,连自己也讨厌到极点,小说搁在那里是决写不下去了。不管张爱玲本人的心思怎样,勿理她是不是当时年少无知,反正如果她选的是一个原子物理学家,决不会有今天这种事。   

然后在吃饭的时候,对母亲说:怎么天下有你福气这么好的女人。说的真是实话,此刻只觉得张爱玲文章写得再好,心地再宽清磊落,她的幸福也决不是中国或全世界女人传统的幸福。   

1976年12月6日,宋淇在给张爱玲的信中附了亦舒这篇大骂胡兰成的文章,称亦舒为阿妹(不知此称呼的来历),并向张爱玲介绍:阿妹即亦舒,宁波人,心中有话即说。张爱玲收信后很快回信,在12月15日给宋淇的信中淡淡一句:阿妹骂胡兰成的一篇也真痛快。   


亦舒散文集《自白书》

        约一年前我替星岛写过短文,说张爱玲不该再写了,没登出来――何锦玲太小心,却不知稿费既养不活人,如果作者连畅所欲言的机会都没有,那还不如不写。

  今夜读皇冠杂志(东南亚版第十四卷第二期)中的《相见欢》,更觉爱玲女士不应复出。我有我的道理,一一细说。

  整篇小说约两万许字,都是中年妇女的对白,一点故事性都没有,小说总得有个骨干,不比散文,一开始琐碎到底,很难读完两万字,连我都说读不下去,怕只有宋淇宋老先生还是欣赏的。

  爱玲女士曾说,抄她文字文笔的人不少,以致她猛然一瞧,仿佛是做梦时写的(大意)。抄她的人是极多,可是大都能青出于蓝,把三十年前的张爱玲时代化鲜明简化,读者看惯抄袭的货色,反而觉得如假包换的张爱玲难以接受,像以下这一段: 荀太太织锦缎丝绵袍穿在身上一匝一匝,像盘着条彩鳞大蟒蛇别人是鹅行鸭步,是她就是个鸳鸯鹅蛋脸红红的,像咸鸭蛋壳里透出蛋黄的红影子

  请原谅我贫嘴,我觉得这一段像到了动物园,又像早上吃泡饭:咸鸭蛋都用上了。   批评张爱玲真需要伟大的勇气,无畏的精神,中国人迷信名字,连胡金铨这种唬洋人的武侠片,尽见开门关门与跑步的空山灵雨,都被捧成经典,斗胆碰张爱玲的恐怕要受乱石打死。

  可是张爱玲女士真的过时了。

  两位中年太太相见欢,说的尽是家中噜里噜苏事!家又在上海虹口,看的电影叫《醒世姻缘》,香港还在闹共产党――试问三十岁以下的读者怎么会有共鸣?

  当然,年轻人也看孟子论语、聊斋志异,我本人一向把张著当圣经,可是摩西忽然复活显灵,反而吓个半死,我看这些名著,完全是叶公好龙式的,不过是一种怀念的姿势,最好是能够永远怀念到底,只当读小型红楼梦。

  商业社会年轻一代为生活奔波得透不过气来,张爱玲的作品无疑可以点缀生活,如一对罕见的白底蓝花古瓶,可是现在原主人忽然又大量生产起来――该怎么办?如把它当古玩,明明已大大贬了值;当新货,它偏偏又过了时。

  由此可知,复出是万万不可的,要不写它一辈子,认了命。

  我始终不明白张爱玲何以会再动笔,心中极不是滋味,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究竟是为什么?我只觉得这么一来,仿佛她以前那些美丽的故事也都给对了白开水,已经失去味道,十分悲怆失措。世界原属于早上七八点钟的太阳,这是不变的定律。 "


克社會專欄     《觀念太落後》     邁克   2010.10.15

《張愛玲私語錄》裏收輯的信件,亦舒統共出現了兩次。首次是七六年倪女士讀了《今生今世》,在專欄把胡某罵個狗血淋頭,『不管張愛玲本人的心思怎樣,勿理她是不是當時年少無知,反正如果她選的是一個原子物理學家,決不會有今天這種事』,盡責的經理人寄剪報讓住在美國的當事人過目,她回以『也真痛快』。第二次是七九年,倪就剛出爐的《相見歡》發表偉論,『整篇小說約兩萬許字,都是中年婦女的對白,一點故事性都?有,小說總得有個骨幹,不比散文,一開始瑣碎到底,很難讀完兩萬字,連我都說讀不下去,怕只有宋淇宋老先生還是欣賞的』。乖乖不得了,宋淇當時不過五十七歲,被人在公共空間白紙黑字尊稱『老先生』,條氣無論如何唔順,寄影印本給張時順便傷春悲秋:『不知為什麼不肯放過我,好在我這一陣修行得道行很深,決不會理她。倒是文章中稱我為「老先生」使我一凜....』

善解人意的愛玲女士回信送上溫暖安慰,『中國人對老的觀念太落後,尤其是想取而代之的後輩文人』,連消帶打一語雙關。這封信精警的除了『粉絲等於包袱』論,還有『亦舒罵《相見歡》,其實水晶已經屢次來信批評《浮花浪蕊》《相見歡》《表姨細姨及其他》,雖然措辭較客氣,也是恨不得我快點死掉,免得破壞 image』。你看,多麼通透,多麼磊落,已經完成《小團圓》的她,基本上準確預見了一般讀者的反應。從廣泛學術角度來說,張後期作品有刻意破壞前期作品的傾向:你以為我是個只會講傳統故事的閨秀才女?哈哈哈,咱們走着瞧!

克社會專欄     《張開大嘴巴》    邁克   2010.10.16

舒數落《相見歡》的文章雖然不長,但錯誤百出,粗疏程度直逼半文盲,奇怪這麼多年似乎從沒被揪出來清算─可見她的讀者汪涵海量,容忍近年淡而無味的流水帳不說,還大方慷慨既往不究。看在我們這些喜歡叻唔切指口篤鼻人緣又欠佳的稿匠眼裏,羨慕到流口水之餘,唯有當上了寶貴一課,以後振振有詞嘲笑人家開私家動物園或者一大清早鹹鴨蛋送泡飯,先謹慎擦乾淨近視眼鏡才張開大嘴巴。

她力陳張愛玲不該復出,原因是追不上時代,「張愛玲的作品無疑可以點綴生活,如一對罕見的白底藍花古瓶,可是現在原主人忽然又大量生產起來─該怎麼辦?如把它當古玩,明明已大大貶了值;當新貨,它偏偏又過了時」。那兩年張只發表了三個短篇,如假包換兩年抱三,何「大量生產」之有?這還罷了,指兩個喋喋不休的主角「家又在上海虹口,看的電影叫《醒世姻緣》,香港還在鬧共產黨」,才真嗚呼哀哉。荀太太由北京遷移上海,「先在虹口租了間房」,因為鼠患走為上着,常常自誇「現在搬的這地方好」,分明不是家住虹口。「她們幾個人裏只有伍太太看過《醒世姻緣》,知道白狐轉世的女主角愛吃白煮雞蛋」,說的不會不是明朝西周生的百回小說,倪女士矇查查闖進電影院,顯然錯過了句子內置的幽默。而「戰後香港畸形繁榮,因為鬧共產黨,敏感的商人都往香港發展」,有本事讀成「香港還在鬧共產黨」,笑到連個服字都寫不出。百彈齋主開壇作法,挑出三根骨頭竟沒有一根是對的,還好意思拍拍心口說自己「有道理」?

克社會專欄     本來無一物》       邁克     2010.10.17

「一點故事性都沒有」果真是小說的致命傷?普通讀者的確有這樣謙卑的要求,《紅樓夢》後四十回的文字與前三分二判若雲泥,他們可不計較,一心掛住追看寶哥哥和林妹妹的下場;寫流行小說的作家天天奉旨製造奇情,務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自然也認為不好有三無故事為大。可是我們都知道,小說基本上有 romance和 novel之別,各有各的規則和標準,拿衡量重量的儀器評估長度,根本捉錯用神。亦舒以零敘事為理由釘死《相見歡》,只不過顯示她創作觀的淺窄,有點像麥當娜水過鴨背聽了一次瑪莉亞卡拉絲唱《 Casta Diva》,就咿哇鬼震疾呼「好惡頂呀,冇 disco beat嘅,唔該收聲啦阿婆」,你要和她計較,必須由歌劇入門講起,太費時失事了。何況,倪女士不是說「世界原屬於早上七八點鐘的太陽」嗎,有心機和閒情,倒不如去大專開堂課,莘莘學子就算在班房大被同眠,起碼交足學費。

《相見歡》是什麼內容?兩個中年婦女下午坐在家裏打牙骹,天南地北言不及義,數月後再聚,不知怎的又提起同一件芝麻小事,「一個忘了說過,一個忘了聽過」,忽然就完了。習慣連續劇那種密密死人冧樓的節奏,確實很難想像本來無一物如何惹得二十多頁塵埃,但張的明鏡偏偏照出迂迴曲折的世態人情,讀着教人又笑又嘆。也不說擔正的表姐妹寫得多玲瓏了,就是作陪客的荀先生和「飛黃騰達起來,就不對了」的伍先生,也立體得如在目前。三段濃縮的半生緣,順便還兜截了《留情》的米先生和《紅玫瑰與白玫瑰》的佟振保,簡直應接不暇哩,怎麼會嫌沒有故事性?


張愛玲的相見歡到底在講什麼?

張愛玲的「相見歡」還是可見筆力非凡。荀太太與伍太太都是庸俗之人,然而有著中國人特有的忠厚寬和平穩。她們的是「後天而奉天時」的順,所謂對命運的屈服卻又不可一概而論。

  荀太太伍太太都有委屈而無怨尤,有時也說說自己所受的委屈吐吐氣,但也不過是這樣說說罷了,其實並沒有記恨的。荀太太說起借錢給窮親友,多少有點替自己撐面子,亦有點幸喜自己的狀況較好。這種艱辛裡出來的沾沾自喜實在相當莊嚴,不可只以淺薄視之。她對窮親友只覺把他們無可奈何,倒也沒有卑視窮人之意的。這些,與其說因於道德,毋寧是出於自然的情意。

        荀太太伍太太的年齡離青春已遠,兩人對頭上生出了白髮的那一段淡淡的實際的說話,只是有光影姿態之異罷了。荀太太的一點點剩餘的女人的相貌的自尊心,快要在記憶裡淡了遠了,但亦還是尊貴的──生為女人身的尊貴,帶點可憐兒的。伍太太生得不好看,而她對自己的相貌亦有一種隨和。她與荀太太兩人的那份情誼還是沉甸甸的有金玉之情的感覺,雖然在世故中已快要成為不足道的了。

  卻說「相見歡」裡的那荀太太與伍太太,因打仗避地上海,遷就著過生活,而於這時代一無怨言,也不求甚解,有這樣一種順從而與卑屈又兩樣,與無知識也有些差別。這是中國人才有的大順,「後天而奉天時」的大眾若譬如海水,則「先天而天弗違」的英雄美人可比是浪花。伍太太比較有錢,見得深厚些,荀太太比較貧薄,所以特要表現自己,即是對時代的逆來順受的遷就生活中,亦仍可以有各人的個性。這兩個老婦人夾著一位年輕的婦人婉梅,更見得敗花殘葉的無可奈何,然而還是值得依惜,珍重。

        西洋的老婦人多變得乖戾固執,他們沒有中國人的那種順,西洋的革命也沒有中國的革命是對天的。易經的兩句話,「先天而天弗違」便是樂,「後天而奉天時」便是禮,二者不可只要其一。宋儒只講順,現在我們講反,但是我們同時必要學禮,如孔子的問禮於老子,老子原也是極知禮的。荀太太伍太太決不與西洋的老婦人同,讀西洋小說最可知之。荀太太的小氣與自炫,與西洋的個人主義的不同。

        宋儒講先天,只知說先天之性,而不知一個反字。宋儒教人順從禮教,而不知我們順禮,乃是以禮順天,若只知順禮,那就迂了。我們知此則知禮儀之美,戀愛也要約於禮。

  左傳有晉文公為公子時,出亡於狄,在狄十二年,而至齊,在齊國住了下來他又不肯走了,是部下設計纔把他載在車上離了齊國。晉文公是五霸之一,那樣的英雄,而隨遇而安,這就是一個順字。陶淵明的知足即亦是於此有其相共通者。荀太太伍太太的順從環境,所以與英雄美人同是一代之人。張愛玲寫「相見歡」,於此似乎缺少點出一筆。但是點明最難,弄得不好,會成了說明而不是文學了。此是文章作者的覺,故能不加解說,而自然明白。

        詩文的點明是一個大問題。最好是自然明白,不加點明,如唐詩「君家何處住,妾住在橫塘,停舟暫借問,或恐是同鄉」,昔年有夏瞿禪先生,贊為「不著一字,光景無窮」。但也不可一概而論。詩經與漢賦即多是點明的。比起日本的古歌與俳句,中國的古詩多是帶議論的。細想想,這倒是文學的正宗。原來其它各種藝術如建築、陶器、音樂等皆其造形即是一切,不可能再有自己說明,惟詩文可以自己說明,此所以中國文學不同於一般藝術,而稱為禮樂文章。

  有云「曲終奏雅」,如漢賦寫遊獵之盛,兩京的閎麗,而歸結於要行王道,即是把方纔所寫的美好的東西,一一還它一個價值,此就是點明。作者是自己在世人世事之中,而同時有如神在看自己,看世人世事。

        林佩芬女士在《書評書目》上評一篇題作《看張 『相見歡』的探討》,篇首引袁枚的一首詩,看了又笑又佩服,覺得引得實在好:

  一字千改始心安;阿婆還是初笄女,頭未梳成不許看。

  袁枚遣興文內提起這故事裡伍太太的女兒稱母親的表姊為「表姑」,而不是「表姨」,可見「兩人除了表姊妹之外還有婚姻的關係兩人都是親上加親的婚姻,伍太太的丈夫是她們的表弟,旬太太的丈夫也是『親戚故舊』中的一名。」

  林女士實在細心。不過是荀太太的丈夫比她們表姊妹倆小一歲,伍太太的丈夫不見得也比太太年青。

  其實嚴格的說來,此處應作「表姨」。她們不過是單純的表姊妹。


宋以朗:〈相见欢〉究竟想说什麽?

张爱玲的短篇小说〈相见欢〉初刊於1978年《皇冠杂志》。没有什麽故事性,整个短篇主要写上海解放後两个中年表姊妹──荀太太和伍太太──在闲聊往事,伍太太女儿苑梅一直在旁观看,结尾是荀太太讲一个自己在北京时被兵跟踪的故事,伍太太仿佛听了,几个月後荀太太好像忘记自己讲过,再讲一遍,而伍太太也好像忘记自己听过──苑梅觉得很震动。这类小说自然是曲高和寡的,大家都弹多於赞。

要了解当时的读者反应,最简单的途径是看看张爱玲的〈表姨细姨及其他〉一文。这篇文章初刊於1979511日《联合报》副刊,是为了回应林佩芬的〈看张〈相见欢〉的探讨〉而写的。在〈表姨细姨及其他〉中,张爱玲已很有洞见地指出一般读者看不懂〈相见欢〉的原因:〔小说〕几个人一个个心里都有个小火山在,尽管看不见火,只偶尔冒点烟,并不像林女士说的槁木死灰麻木到近于无感觉。这种隔阂,我想由来已久。我这不过是个拙劣的尝试,但是意在言外一说便俗的传统也是失传了,我们不习惯看字里行间的夹缝文章。而从另一方面说来,夹缝文章并不是打谜。[1]

当时的读者反应,还可参考我父亲宋淇在1979819日写给张爱玲的信,他说:附上影印短文一篇 ,衣莎贝即亦舒,一向喜欢你的作品,这次忍不住了,发了一阵牢骚,可是不知为什麽不肯放过我,好在我这一阵修行得道行很深,决不会理她。可见中国读者的口味始终停留在melodrama〔煽情的通俗剧〕阶段,不是生癌就是自杀,就是出走,所以琼瑶可以一册册的写下去了。倒是文章中称我为老先生使我一凛,想:自己到了退休年龄,真是老了。

我父亲这样说,倒让我想起〈相见欢〉提到荀太太有一回在菜场上给人呼作老太太,伍太太得悉时也震了一震。现实和小说似乎相互呼应。

亦舒那篇短文是〈阅张爱玲新作有感〉[2],也许它很能代表当时(甚至现在)一般读者的感想,这里就节录几句供大家参考:整篇小说约两万许字,都是中年妇女的对白,一点故事性都没有,小说总得有个骨干,不比散文,一开始琐碎到底,很难读完两万字,连我都说读不下去,怕只有宋淇宋老先生还是欣赏的。〔〕两位中年太太相见欢,说的尽是家中噜里噜苏事!家又在上海虹口,看的电影叫《醒世姻缘》,香港还在闹共产党――试问三十岁以下的读者怎么会有共鸣?

亦舒这短文其实充斥错误,最明显是把〈相见欢〉中提及的中国著名旧小说《醒世姻缘》误当电影,确实是无知者无畏。我因为在2010年出版的《张爱玲私语录》中节录过亦舒这篇短文,结果给迈克见到,诱发他在同年写了一篇专栏文章〈张开大嘴巴〉,一开始便把亦舒这篇写了三十一年的书评炮轰得体无完肤:亦舒数落〈相见欢〉的文章虽然不长,但错误百出,粗疏程度直逼半文盲,奇怪这麽多年似乎从没被揪出来清算──可见她的读者汪涵海量,容忍近年淡而无味的流水帐不说,还大方慷慨既往不究。[3]然後便把她的错误逐个清算,这里就略过不谈了──这大概也算是因果循环。

张爱玲收到我父亲的信後,在197994日作覆:亦舒骂〈相见欢〉,其实水晶已经屡次来信批评〈浮花浪蕊〉〈相见欢〉〈表姨细姨及其他〉,虽然措辞较客气,也是恨不得我快点死掉,免得破坏image〔形象〕。这些人是我的一点老本,也是个包袱,只好背着,不过这次带累Stephen〔宋淇〕。中国人对老的观念太落後,尤其是想取而代之的後辈文人。可见不喜欢〈相见欢〉的,决不止亦舒一个。

问题是:既然〈相见欢〉的故事这麽弱,张爱玲不可能预料不到读者反应,那为什麽还坚持要写呢?真是江郎才尽吗?到1983年,张爱玲出版《惘然记》,她在序中说,〈色,戒〉丶〈相见欢〉和〈浮花浪蕊〉都是一九五O年间写的这三个小故事都曾经使我震动,因而甘心一遍遍改写这么些年,甚至于想起来只想到最初获得材料的惊喜,与改写的历程,一点都不觉得其间三十年的时间过去了。[4]然则似乎平淡如水的〈相见欢〉,到底有什麽使张爱玲震动得甘心一遍遍改写这么些年呢?

自〈相见欢〉刊出算起来,三十多年又过去了,不喜欢它的读者,自然说不出有什麽震动之处,偶然有欣赏它的,又是否看到张爱玲的用心何在呢?

迈克自然是喜欢〈相见欢〉的。他在2010年另一篇短文〈本来无一物〉 中如此赞赏〈相见欢〉:张的明镜偏偏照出迂回曲折的世态人情,读着教人又笑又叹。也不说担正的表姐妹写得多玲珑了,就是作陪客的荀先生和飞黄腾达起来,就不对了的伍先生,也立体得如在目前。三段浓缩的半生缘,顺便还兜截了〈留情〉的米先生和〈红玫瑰与白玫瑰〉的佟振保,简直应接不暇哩,怎麽会嫌没有故事性?[5]我不怀疑迈克看得懂张爱玲字里行间的夹缝文章,但他始终没有具体点出是什麽令张爱玲震动。

颜择雅是另一位欣赏〈相见欢〉的作家。她在2013年发表了一篇〈张爱玲一题三写析〈留情〉丶〈相见欢〉丶《同学少年都不贱》〉,比较了三篇张爱玲的小说,居然得出了一个前所未闻的结论:一九七八发表的〈相见欢〉丶二OO四问世的《同学少年都不贱》都是〈留情〉的脱胎换骨。颜择雅的主要理由是:这三篇是一幅三联画,主题都是女人的同性关系,这关系在〈留情〉是竞争,在〈相见欢〉是认同,在《同学少年都不贱》则变成幻想投射。[6]

 颜择雅在文章中,特别分析伍太太(小说已交代了她倾慕貌美的荀太太)的想法,试图点破张爱玲字里行间的夹缝文章,例如说伍太太视荀先生为情敌,甚至恨不得他早点死掉:在〈相见欢〉,不只荀太太预做假设要是绍甫死了,连伍太太也盼望荀先生别太长寿。荀先生夸自己吃下四十颗红蛋相当神勇,伍太太就一厢情愿暗想他要中风。[7] 又说:伍先生带情妇去香港,如果有伤她的心,为什么她期待短寿的是荀先生,不是伍先生?可见伍太太对婚姻并不有怨。〔〕现今她唯一心愿就是荀太太快搬来住,但这必须等荀先生死,这点不可说,因此只能沉默。[8]颜择雅这样分析,似乎就是为了突显伍太太对荀太太的同性恋爱。

对於张爱玲的其他弦外之音,颜择雅是这样诠释的:〈相见欢〉有一条草蛇灰线,就是伍太太三番两次称赞荀太太的婚姻:绍甫现在好多了。不是巴望他别长寿吗,怎么还称赞?第二次改用问句:他现在不是很好吗?第三次是保留口吻:你们今年也不错。仔细看这三次,都是荀太太嫌丈夫,伍太太不知怎么接,就一句称赞。因此三次都是棉里藏针,伍太太真正想的是:你那先生糟透了。[9]

我觉得颜择雅把〈留情〉视为〈相见欢〉的蓝本,再用同性恋爱的角度去分析整篇小说,观点确实很独特,但这是否张爱玲真的要表达的东西呢?颜择雅分析得很仔细,但可能是太仔细,以致很多文本意图都在迂回曲折的诠释中隐没了。举一个例, 颜择雅说:〈相见欢〉中的荀太太也有性炫耀,她讲被兵跟踪,讲一次意犹未尽,几个月后又讲一次,这是跟好姊妹分享自己的桃花八卦。〈留情〉中的杨太太也想用同样方式跟敦凤套交情,差别是敦凤还没听就反感,伍太太却听两遍依然津津有味。[10]

伍太太却听两遍依然津津有味?让我们直接看看张爱玲在〈相见欢〉怎麽写吧。伍太太第一次听:伍太太有点诧异,她表姐竟和一个钉梢的人搭话。她不时发出一声压扁的吃吃笑声,的一响,表示她还在听着。[11] 表示她还在听着就是所谓夹缝文章,意在言外──真是听着就不必刻意表示了。

  伍太太第二次听时,张爱玲已经写得非常直接:伍太太已经忘了听见过这话,但是仍旧很不耐烦,只作例行公事的反应,每隔一段,吃吃的笑一声,像给人叉住喉咙似的,只是吭!一声响。还担心读者不明白,张爱玲紧接着即写出苑梅的观感:苑梅恨不得大叫一声,又差点笑出声来。妈记性又不坏,怎么会一个忘了说过,一个忘了听见过?但是她知道等他们走了,她不会笑着告诉妈:表姑忘了说过钉梢的事,又讲了一遍。不是实在憎恶这故事,妈也不会这么快就忘了排斥在意识外还又要去提它?[12]

  这已经不是夹缝文字,而是坦荡荡的说破了。在〈表姨细姨及其他〉中,张爱玲更特别自注:伍太太有两点矛盾:1 痛心她挚爱的表姊彩凤随鸦,代抱不平到恨不得红杏出墙,而对她钉梢的故事感到鄙夷不屑当是因为前者是经由社交遇见的人,较罗曼谛克[13]。然则荀太太那个钉梢的故事,伍太太是每一次听都觉得反感,以致排斥在意识外,跟颜择雅所谓伍太太却听两遍依然津津有味刚好相反。

  最诡异的是,颜择雅在文章中明明说:要讨论〈相见欢〉,一定要提〈表姨细姨及其他〉一文。为什麽她好像对张爱玲自己的解读视而不见呢?我想起张爱玲在同文说:而从另一方面说来,夹缝文章并不是打谜。颜择雅这篇文章的问题,也许就是太喜欢解谜了,於是钻了牛角尖而不自知。其实张爱玲的文章从来都没有什麽达文西密码要解。

  那麽〈相见欢〉的重点,即张爱玲感到震动之处究竟是什麽呢?其实在小说结尾己经写得很清楚了,在场者就只有苑梅感到震动:苑梅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苑梅恨不得大叫一声,又差点笑出声来。[14]伍太太对钉梢的故事感到鄙夷不屑,因此不记得听过,张爱玲已经解说了,但荀太太呢?小说写苑梅的想法:荀太太这样精细的人,会不记得几个月前讲过她这故事?[15]又作何解释呢?

  这就真正考验读者是否看得出那条草蛇灰线了。荀太太根本不是第一次把旧事说了又说,小说开场不久,就写道:他们荀家就是这样。荀太太眼睁睁望着她微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就彷佛是第一次告诉她这秘密。[16] 彷佛是第一次,即不是第一次了。隔了两句,又写荀太太又像是第一次含笑低声吐露云云,再强调一次荀太太的说话习惯。

  小说其後写两人找话题,说:荀太太也在搜索枯肠,找没告诉过她的事。[17] 既然要搜索枯肠,即是说早就没什麽新鲜事可谈了。那麽荀太太可以怎样呢?小说之後写:苑梅没留神听,但是她知道荀太太并不是唠叨,尽着说她自己从前的事。那是因为她知道她的事伍太太永远有兴趣。[18]她知道她的事伍太太永远有兴趣── 她知道指荀太太知道──也不完全等同客观事实。事实是,伍太太也有一次对苑梅说,跟着她叫表姑:现在跟表姑实在不大有话说了。[19]但荀太太既以为自己的事伍太太永远有兴趣,那就不必太在意什麽话说过,什麽话未说过了,反正就是有兴趣。但伍太太显然对钉梢的故事没有兴趣,所以两次都只用吃吃笑声表示她还在听着

由此可见,我们只要把小说一路下来对荀太太的描述捉置一处,串连起来,自然不难理解她为什麽会把结尾那故事说两遍了。

  那麽荀太太是否真的忘记自己说过钉梢的故事呢?也许吧,因为正如我前面所说,她不必记住自己说过什麽;但她也不一定真的忘记,因为她以为即使再说一遍,伍太太也会感兴趣的。况且荀太太本人也可能沉醉在那疑似的罗曼斯中,下意识又忍不住想多炫耀一次。旁观者苑梅没有进入荀太太的内心,是因为作者张爱玲也觉得根本没有这必要──只要读者能看通那草蛇灰线,自然会自行找到合理解释,也不一定只有一种解释。

  但这还不是所有的弦外之音。如果荀太太和伍太太都不约而同压抑了自己的记忆,这又有什麽值得震动呢?当然,这本身也是一件趣事,但张爱玲需要酝酿三十年才写出来吗?她要酝酿的,其实是那核心事件发生前角色的所有对话丶动作丶神情丶思想,只要有一件不对,最後的事件便会丧失应有的震撼力。你要将小说的整体结构丶人物经历和性格都弄通了,才会明白那高潮事件的真正意义:漂亮的荀太太彩凤随鸦,丑小鸭伍太太的丈夫又有了别的女人,这两个女人中年将尽,其实已经没有将来了,於是见面时就只好将老调一遍又一遍重弹──她们的新闻尽是往事,而未来也行将在回忆中消逝。她们俩是无望了[20],〈相见欢〉高明之处,就是用一种极含蓄丶压抑的手法写出两个女人的绝望处境;从这角度看,所有似乎东拉西扯的话都立即获得了意义,这就是我所理解的〈相见欢〉。我也觉得很震动。

  那麽张爱玲本人又怎样说呢?我不免又要去查一查家中的书信,结果给我发现〈相见欢〉原题为〈往事知多少〉,而张爱玲在19771031日写给我父亲的信中,不但已解释了是什麽令她非常震动,更交代了故事的一点来源,她说:〈往事知多少〉的来源,是我在大陆的时候听见这两个密友谈话,一个自己循规蹈距,却代这彩凤随鸦的不平得恨不得她红杏出墙,但是对她仅有的那点不像样的罗曼斯鄙夷冷漠,几个月後(52)春她又念念不忘讲了一遍,一个忘了说过,一个忘了听见过。我在旁边几乎不能相信我的耳朵──她们都不是健忘的人。──伍太太是实在憎恶这故事,从意识中排斥了出去,这一点似应设法达出。──伍太太二次反应相同,可见人与人之间的隔膜,我非常震动。伍太太并不是不关心外界,不过她们俩的交情根本是怀旧的,所以话题永远是过去,尤其是荀太太的过去,因为她知道她当年的admirer(仰慕者)永远感到兴趣。


图:19771031日,张爱玲致信宋淇,谈到《往事知多少》的来源。

  这就是〈相见欢〉的重点了。小说刊载了三十多年,有多少读者甚至张学家能正确解读出来呢?


[1] 张爱玲,〈表姨细姨及其他〉,收入《惘然记》(台北:皇冠出版社,2010),页129-130

[2] 〈阅张爱玲新作有感〉已收入亦舒《自白书》(香港:天地图书出版社,1981)

[3] 迈克,〈张开大嘴巴〉,载《苹果日报》,20101016日。

[4] 张爱玲,〈惘然记〉,收入《惘然记》(台北:皇冠出版社,2010),页205

[5] 迈克,〈本来无一物〉,载《苹果日报》,20101017日。

[6] 颜择雅,〈张爱玲一题三写析〈留情〉丶〈相见欢〉丶《同学少年都不贱》()〉,载《晶报》,201325日。

[7] 同注〔6〕。

[8] 颜择雅,〈张爱玲一题三写析〈留情〉丶〈相见欢〉丶《同学少年都不贱》()〉,载《晶报》,201326日。

[9] 同注〔8〕。

[10] 同注〔6〕。

[11] 张爱玲,〈相見欢〉,收入《色,戒》(台北:皇冠出版社,2010),页237

[12] 张爱玲,〈相見欢〉,收入《色,戒》(台北:皇冠出版社,2010),页238

[13] 张爱玲,〈表姨细姨及其他〉,收入《惘然记》(台北:皇冠出版社,2010),页129

[14] 同注〔12

[15] 同注〔12

[16] 张爱玲,〈相見欢〉,收入《色,戒》(台北:皇冠出版社,2010),页215

[17] 张爱玲,〈相見欢〉,收入《色,戒》(台北:皇冠出版社,2010),页227

[18] 张爱玲,〈相見欢〉,收入《色,戒》(台北:皇冠出版社,2010),页228

[19] 同注〔18

[20] 张爱玲,〈相見欢〉,收入《色,戒》(台北:皇冠出版社,2010),页239


腾讯 大家    闫红 : 作为张爱玲异类粉丝的亦舒    2013.7.8

唐朝有位诗人名叫崔信明,有名句枫落吴江冷,余秋雨赞叹道:寥寥五个字,把萧杀晚秋的浸肤冷丽,写得无可匹敌,实在高妙得让人嫉恨。但这样一位诗人,除了这个孤句之外,就还有一首诗留下来,他的其他作品,据说都被某粉丝扔江里去了。

《旧唐书》里说,这位崔信明,有天在江上遇见一位粉丝,粉丝说,我听说过您那句枫落吴江冷,不知道您还有什么作品。崔信明见有粉丝来致意,心中大爽,就把自己百余首作品拿给他看。粉丝一一翻开完毕,冷笑一声:所见不如所闻。啪的就把诗集给扔到江里去了。

且不急着谴责这位粉丝,只说这位崔先生,竟然都没掰扯两句,就那么走了。是他修养好?还是认清现实,知道多说无益?还是因为他本来气场就不够强大呢?人家一批评,他就心虚了,人家扔水里,他也觉得是他那堆破烂最合适的归宿了。

我严重怀疑是最后一种,因为要不然的话,他还可以再写啊。估计是那回被粉丝伤透了心,就此金盆洗手了。

粉丝有时比黑更可怕,有人黑你,你会警惕地不给对方留下空隙,可是,当粉丝无限敬仰无比热情地对你挥动着荧光棒,但凡常人,都会视为命运派发的福利,轻飘飘地不那么设防了。这种情况下,粉丝若想伤你,便如打入内部的特洛伊木马,直杀你个措手不及。

这不是作者的错,也不是粉丝的错,这是生活的错,生活的多样性,注定人与人或许能在某个层面上相互理解,但也只是在某个层面上相互理解,超出这个范畴,很容易化友为敌,纵然弄不出把人家作品扔水里的极端之事,双方总有一场龃龉,张爱玲与她的超级粉丝亦舒便是如此。

亦舒第一次出现在张爱玲的视野里,是在1976年,宋淇写给张爱玲来信中。宋淇写道:另附阿妹一文,大骂其胡兰成,此人即亦舒,宁波人,心中有话即说。

可不是有话即说,亦舒的这篇文章,题目就很泼辣,叫做胡兰成的下作,文内更是为张爱玲打不平,说:

我十分孤陋寡闻,根本没听过胡兰成这名字,香港长大的人哪里知道这许多事,恐怕都觉得陌生,所以看过之后觉得这胡某人不上路,张爱玲出了名,马上就是他的老婆,书中满满的爱玲,肉麻下作不堪,这种感觉是读者的感觉,张爱玲或是潇洒的女性,与众不同,不介意有人拿她当宣传。

所谓丈夫,是照顾爱护抚养妻子的人,愿意牺牲为妻子家庭共过一辈子的人,自问做不到这些,最好少自称是人家的丈夫。胡某人与张爱玲在一起的时间前后只两三年,张爱玲今年已经五十六岁,胡某于三十年后心血来潮,忽然出一本这样的书,以张爱玲作标榜,不知道居心何在,读者只觉得上路的男人觉不会自称为张爱玲的丈夫。女人频频说我是某某的太太,已经够烦的,何况是这种男人,既然这门事是他一生中最光彩的事,埋在心底作个纪念又何不可。

她的这篇文章,是针对胡兰成的《今生今世》而言。《今生今世》一出,张爱玲不胜困扰,她给夏志清的信里说:胡兰成书中讲我的地方夹缠得厉害,他也不至于老成这样。后来来过很多信,我要是回信势必出恶声。

她没有回信,因为她不能出恶声,她不能出恶声,因为她不想为胡兰成利用。她给宋淇夫妇的信里便提到过,她不想白白便宜了无赖人,骂他也是为他做宣传。而宋淇夫妇也为她担心这一点,1976年,他们看过她的《小团圆》,建议她起码暂时不要出版,说:无赖人如果已经死了,或在大陆没有出来,这问题就算不了什么,可是他人就在台湾,而且正在等着翻身机会,这下他翻了身,至少可以把你拖垮

可见,无论是张爱玲自己,还是为她着想的朋友,都对胡兰成非常警惕,轻易不去惹他。但那口气总咽不下去,现在,冒出一个快言快语的亦舒,那样泼辣地大骂胡兰成,宋淇自然连忙告诉张爱玲,张爱玲看了,别管是否全盘赞成亦舒,先喊了一声真痛快!

在这个时候,他们是同一阵营里的,按照常理,一个阵营里的人,应该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总之时刻保持同一口径,可是,这种情形,只是发生在俗人堆里。爱玲不俗,她的粉丝亦舒也不俗,我爱偶像,我更爱真理,亦舒没有这样说,却是这样做了。两年后,还是这个亦舒,同样快言快语地大批张爱玲的新作《相见欢》:

整篇小说约两万许字,都是中年妇女的对白,一点故事性都没有,小说总得有个骨干,不比散文,一开始琐碎到底,很难读完两万字,连我都说读不下去,怕只有宋淇宋老先生还是欣赏的。

我本人一向把张著当圣经,可是摩西忽然复活显灵,反而吓个半死,我看这些名著,完全是叶公好龙式的,不过是一种怀念的姿势,最好是能够永远怀念到底,只当读小型红楼梦。商业社会年轻一代为生活奔波得透不过气来,张爱玲的作品无疑可以点缀生活,如一对罕见的白底蓝花古瓶,可是现在原主人忽然又大量生产起来──该怎么办?如把它当古玩,明明已大大贬了值;当新货,它偏偏又过了时。

由此可知,复出是万万不可的,要不写它一辈子,认了命。我始终不明白张爱玲何以会再动笔,心中极不是滋味,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究竟是为什么?我只觉得这么一来,仿佛她以前那些美丽的故事也都给对了白开水,已经失去味道,十分悲怆失措。世界原属于早上七八点钟的太阳,这是不变的定律。

不愧是拿张著当圣经的人,下笔如张氏一样狠毒,只是首先把宋淇老先生捎带着着实大可不必,白白多得罪一个人,其次,张爱玲是不是如她所言,不可再复出,也未必。尽管,她文中的两个比喻,都是生动别致的。

自古美人如良将,不许人间见白头。这话说得残忍,似乎人家曾经美过,曾经英雄过,就负有维护大众感觉的义务,要么死掉,要么将自己囚禁于不得见人的所在似的。亦舒对一个作家作此要求更属无理,别管张爱玲还是不是她心中的张爱玲,人家自己,总有发声的欲望。毕竟,人都是为自己活着,别人的观感,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当然了,亦舒也是为了张爱玲好,她希望张爱玲不要破坏已然在读者心中形成的光辉形象。有这个想法,说明亦舒到底是不能了解张爱玲,形象云云,都是小格局里的事物,是普通言情作家的追求,而大师,不可能把这个太看在眼里,毕加索说,重复自己,比抄袭别人更可耻,张爱玲也说,读者不希望作家改变风格,只想看一向喜欢的,他们以前喜欢的,大都期望可以再次读到,比如某某作家那样,但我学不到。

也许,亦舒和张爱玲的这场争论,体现了她们对于张爱玲不同的定位。亦舒本人,只希望张爱玲将祖师奶奶的形象保持到底她的师太的名头也是从这里接过来的吗?张爱玲心中却有着更为宏大的写作理想,虽然她在《我和苏青》一文中,说只有把苏青和自己放在一起是不反感的,客气话之外,更有别的内涵,她耻于和冰心式的单薄的矫情为伍,而在写实这一点上,她和苏青算得同党。

至于文学成绩,她是不把苏青看在眼中的,给宋淇的信里说,虽然苏青的书卖得比她好,她一点不妒忌,因为知道苏青没她写得好,同理,她也不妒忌韩素音,虽然后者在美国比她红。

即使在最落魄的日子,张爱玲依然有一种自信,相信自己的文字可以不朽,而不仅仅局限于最棒的言情作家之列。所以,在美国那些年,她生活上尽己可能地删繁就简,老觉得时间不够用,拼命地写写写,不能说完全是为了生计。另一方面,她也明白,要从言情作家变身为大师,就不能怕得罪读者,有时恰恰要跟他们的阅读期待对着干,几时曾见大师是肯俯就的。

《相见欢》就是一部对着干的作品。正如亦舒所言,通篇对话,几乎没有情节,但情节其实正在对话中展开,在那些破碎的只言片语中,我们可以拼凑出两个老女人的前世今生,她们曾经的美与爱。而岁月带给我们的悲伤,并不是目睹沧海瞬间桑田的惊悸,更在于平淡时日里,看真实的美,被日渐消磨。

这或者是张爱玲想传递的,有点像实验派的电影,又靠近张爱玲所喜欢的海明威的冰山写作的理论。即使不算一部成熟成功的作品,起码是张爱玲的一次试验。但像亦舒这样的读者,是容不得偶像乱试验的。她宁可偶像待在福尔马林中,做一个不老的完美僵尸。

张爱玲对此自然不以为然,她给宋淇的回信里为自己辩护,说,中国人的小说观,我觉得都坏在一百二十回《红楼梦》太普及,以至于经过五四迄今,中国人最理想的小说是传奇化(续书的)的情节加上有真实感(原著的)细节,大陆内外一致。

而亦舒本人的作品,正是以传奇化的情节与真实感的细节取胜,在她每一部小说里,都有太多细节,让都市女性感同身受,那些艰辛、挣扎、喟叹,都曾在自己心中辗转过千百遍,但到作品的结尾,总能给女主角安排一个传奇化的结局:或是有钱的爹娘来认亲,或是吊得金龟婿,最起码也像喜宝那样,寂寞优美地坐拥金山她那长吁短叹的哀伤,已经令无数女吊丝艳羡。

所以,亦舒说:朋友喜欢半生缘而我不,整个故事气氛如此沉郁,到了完场,不幸的女主角始终没机会扬眉吐气,照样得肮脏地生活下去。

当然不及倾城之恋好看,女主角笑吟吟一句你们以为我完了吗,还早看呢,令读者自心底笑出来,拍手称好,呵她终于修成正果,多么痛快!

我希望看到男主角练成神功,升为教生,女主角得偿所愿,傲视同侪,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为什么不呢,在现实不可能,故寄望于小说。

真实生活苦难重重,荆棘遍地,苦闷无聊之至,你爱看骆驼祥子?我不要看,我爱看华丽的俊男美女教事,赏心悦目。

亦舒与张爱玲,只能在倾城之恋里交集,但便是倾城之恋,也比亦舒笔下那些大头梦更为写实而残酷,之后张爱玲的调子更在华丽里不动声色地沉暗下去,与亦舒的口味分道扬镳,亦舒不明白这一点,她的愤怒因此而显得粗暴。相形之下,张爱玲的态度更值得玩味,她不满地说亦舒和水晶都恨不得她快点死掉,免得破坏形象。但同时又极其理性地说:这些人是我的一点老本,也是个包袱,只好背着。

亦舒和水晶们的责备固然令她不爽,但也是这些人,曾经推崇她,热爱她,帮她在大众中普及,是她的包袱,更是老本,从这一点看,张爱玲比那些动不动指责粉丝困扰了自己的明星们,要清醒得多,也智慧得多。


晶报    张爱玲一题三写析《留情》、《相见欢》、《同学少年都不贱》  颜择雅   2013.2.7

张爱玲短篇《留情》发表于一九四五年二月号《杂志》月刊。《传奇》增订版诸篇,《留情》最晚写成,却摆最前。一九六八年《张爱玲短篇小说集》在台出版,依然以《留情》开卷。散篇结集放第一的作品往往意义特殊。学者不注《论语》则已,不然对《学而》为何居先总得有个说词。但我却没读过谁解释《留情》何德何能,居然占此特殊位置,只有水晶曾在《平林漠漠烟如织》一文说过,这篇有点序曲意味,使读者觉得全书的大旨提要:通书不过谈情。

的确,许多知名短篇集的开篇皆是序曲。乔伊斯欲藉《都柏林人》写一城市之腐朽无望,果然第一篇《姊妹》就写小男孩如何认识死亡以及周遭的死气沉沉。白先勇《永远的尹雪雁》亦明显发挥鸟瞰《台北人》之功。但《传奇》并不像《都柏林人》、《台北人》,有什么中心主题贯穿,为何需要序曲?如果只想传达通书不过谈情,《倾城之恋》不也可以?何况,当时《倾城之恋》舞台剧已风靡上海。张爱玲这么突显《留情》,我想,真正原因是她本人特别钟爱。

没人猜过这篇可能是她早期作品中的最爱,甚至也没人问过她本人对这篇看法,因为《留情》一向受评量不高。但是我敢如此大胆假设,不只是它摆最前,还有另一原因,就是只有它,经过张爱玲再三改写。一九七八发表的《相见欢》、二○○四问世的《同学少年都不贱》都是《留情》的脱胎换骨。张爱玲晚期短篇少到只有四篇,竟有两篇是从《留情》改头换面,可见《留情》意义不比一般。

当然,张爱玲也有把《金锁记》改写为《怨女》。但《怨女》当初原用英文,创作动机是为稻粱谋。而且《怨女》只是《金锁记》的扩充,只是多吃长胖,其难度与脱胎换骨并不能比。脱胎换骨式的重写,作者必须对同样材料有全新认识,或对表现技法有全新掌握。普通作者要一题二写已经很难,何况三写。

《同学少年都不贱》与《相见欢》之间的近似比较容易看出,二者都有女女恋。《留情》通常被当作一则婚姻故事,大写特写的同性关系反被忽略,所以读者才很难把它跟其它两篇想在一起。其实,这三篇是一幅三联画,主题都是女人的同性关系,这关系在《留情》是竞争,在《相见欢》是认同,在《同学少年都不贱》则变成幻想投射。同样的故事元素在三篇亦反复使用,情境都是一次访问,都藉由宾主对话去铺陈多角关系,都有贫富之别,都有性的炫耀,都有女主角在一厢情愿期待某种不幸(丧夫或离婚)。

论关系之多角,张爱玲笔下应该无出《留情》其右了。米先生与敦凤是一对夫妻,两人都再婚。男的元配正卧病,女的前夫十三年前过世。同时,米先生亦与杨太太关系暧昧,因此杨太太是敦凤婚姻的第三者,米先生又是杨太太婚姻的第三者,这就构成一个六角关系。分开看则是四个婚姻,四个三角。误以为小说主题是婚姻,是因为没看见整篇戏肉其实是围绕第五与第六个三角。而最后两个三角,都是同性关系。

《留情》一开始就卖个关子:米先生本来要去看元配,却改变主意去了杨家,张爱玲不解释为何改变,逼读者非把小说多读几遍不可。《传奇》诸篇心理描写比《留情》深入的当然有,意象造句比《留情》华丽的也当然有,却没一篇有这么多夹缝文章。《留情》笔法最含蓄,这是我认为作者钟爱它的另一原因,也应该是最重要原因。

米先生去杨家,明显是为了杨太太。最大暗示是小女孩忸怩不叫人,米先生心里想,除了叫他米先生之外也没有旁的称呼。这表示一到杨家,他只当自己是杨太太的朋友,不是敦凤的丈夫,才会忘记小女孩这时应叫他表姑丈。但是,就算是为了杨太太,可能动机也还有两种:一是他迷恋杨太太,喜欢来嗅一下骚味也好;二是他与杨太太曾有过什么,有一腿之类了,担心她跟敦凤说,所以过来紧迫钉人。哪一个才对,最确定的线索是在近尾:米先生仰脸看着虹,想起他的妻快死了,他一生的大部份也跟着死了。他和她共同生活里的悲伤气恼,都不算了,不算了。如果现场有迷恋对象,此刻内心不可能如此。因此他来杨家,并非对杨太太有何留恋,只是有把柄在她手上而已。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他在老太太面前很不耐烦,希望敦凤快点告辞。

搞清楚米先生来杨家的用意,就会读出很多笑点。例如,杨太太故意把话题带到自己的性生活,说女儿下地是四月里,可是最起头有她那个人的影儿,是八月十五晚上。她讲这话的姿态,张爱玲是一笔笔细描的:杨太太格吱一声,把大衣兜上肩来,脖子往里一缩。然后凑到敦凤跟前,蒙蒙地看住她,推心置腹地低声道这是使出浑身解数向米先生放电,当着敦凤的面,因此也有竞争者展现实力的意思。杨太太也许以为一石二鸟,其实不只米先生没被电到,敦凤也没把她放眼里,杨太太两边落空,因此好笑。

米先生暂时离开,杨老太太去洗澡,敦凤与杨太太有一段单独对话,这里笑点尤其绵密。一开始杨太太卸下心防,向敦凤大吐苦水,等于是在争取认同。敦凤无意倾听,杨太太再接再厉,主动示意要分享自己的桃色八卦,敦凤却反应更糟,重新逼出杨太太的竞争者面目: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中略)要温存体贴,像米先生那样的。这是在炫耀自己与米先生有过暧昧,没想到完全是鸡同鸭讲,敦凤没把杨太太放眼里,所以只听成杨太太在恭维她嫁得真好。敦凤不要杨太太邀功,就开始跟杨太太诉苦,这诉苦又制造了反效果,杨太太只鄙夷其姨太太声口,对敦凤敌意加深,等到米先生再出现,她又使出浑身解数放电了:杨太太斜眼瞅着他,慢吞吞笑道:好吗,米先生?米先生很谨慎地笑道:我还好,你好啊?杨太太叹息一声,答了个好字,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再一次,杨太太又两边落空,米先生没被电到,敦凤也没被气到。

敦凤在杨家的表现有两大特点,一是三句不离前夫,二是老在盘算米先生还会活多久。聊到算命,她说算命的说米先生还有十二年阳寿,聊到旅行,她说:还得两个人都活着。这些话都当着米先生面,可见敦凤对丧夫的一厢情愿还真强烈。她不爱米先生的人,只爱米先生的名份与钱,当然不可能把杨太太当竞争对手。尽管杨太太当敦凤是竞争者,敦凤却只当元配是竞争者。这是《留情》的第五个三角,女女竞争的三角。

第六个是争取认同的三角。女人争取女人认同,方式不外诉苦,或背后一起讲谁坏话。杨老太太、杨太太、敦凤三人,两人背后讲另一人坏话的各种可能组合全发生了,但只要讲坏话就投机,诉苦则一律话不投机。在《留情》里,女人只有竞争,没有认同。

到了《相见欢》,认同就变得其强无比,简直女女恋了。

要讨论《相见欢》,一定要提《表姨细姨及其它》一文。《相见欢》发表之后两个月,《书评书目》注销林佩芬《看张》一文,张爱玲马上以《表姨细姨及其它》响应。写回应文章对别的创作者或许没什么,对张爱玲却是大事。当然,六个月前她才发表一篇《羊毛出在羊身上》,回应张系国(笔名域外人)对《色戒》的攻讦,但比较《表姨》与《羊毛》二文,就会发现两篇性质非常不一样。张系国让她愤怒,《羊毛》最后一段骂道通篇穿凿附会,任意割裂原文,表明是气极了,才非写不可,文末特别声明:下不为例。怎么半年不到就破例,又写了《表姨细姨及其它》?这次显然不是生气,因为这篇语气很客气,开头就称赞林佩芬引诗引得真好,结尾还谢谢林佩芬提醒她再做添写。果然,后来收入《惘然记》中的《相见欢》比《皇冠》杂志上的版本多了两千字。

《表姨细姨及其它》虽然没有火气,却有一种自嘲:短短一篇东西,自注这么长,真是个笑话。还有一种挫败感:显然失败了,连林女士这样的细心人都没看出然后张爱玲举出一串读者应该要读出的东西。张爱玲是破例为读者讲解自己作品,还是吞下半年前白纸黑字宣示过的下不为例,可见她对《相见欢》的珍视。

《相见欢》主要写一个三角:荀太太、伍太太、荀先生。以姊妹淘的对话来说,荀先生是第三者。就婚姻来说,伍太太才是第三者,因为她爱荀太太。《留情》中,只有敦凤在盘算米先生的寿命。在《相见欢》,不只荀太太预做假设要是绍甫死了,连伍太太也盼望荀先生别太长寿。荀先生夸自己吃下四十颗红蛋相当神勇,伍太太就一厢情愿暗想他要中风。

另一个《留情》与《相见欢》皆使用的故事元素,是性炫耀。杨太太三番两次施展媚功,因为她视敦凤为竞争者。荀先生在《相见欢》中的性炫耀有两次,一次是喝多了根本不行呃,表明他是性专家,另一次是说自己在重庆差点与人妻发生关系。他并不把伍太太视为竞争者,也不知伍太太视自己为竞争者,需要这样炫耀,是因为伍是太太娘家的富亲戚,自家三番两次受她接济,需要在颜面上扳回一城。读懂荀先生的心态,就会悟出《留情》中杨太太演出那样卖力,大概也有穷亲戚的心理在内。

另外,《相见欢》中的荀太太也有性炫耀,她讲被兵跟踪,讲一次意犹未尽,几个月后又讲一次,这是跟好姊妹分享自己的桃花八卦。《留情》中的杨太太也想用同样方式跟敦凤套交情,差别是敦凤还没听就反感,伍太太却听两遍依然津津有味。

《相见欢》有一条草蛇灰线,就是伍太太三番两次称赞荀太太的婚姻:绍甫现在好多了。不是巴望他别长寿吗,怎么还称赞?第二次改用问句:他现在不是很好吗?第三次是保留口吻:你们今年也不错。仔细看这三次,都是荀太太嫌丈夫,伍太太不知怎么接,就一句称赞。因此三次都是棉里藏针,伍太太真正想的是:你那先生糟透了。

《留情》的人际关系很虚假,彼此不对盘,戏剧张力主要来自乱讲话(一直提前夫)与鸡同鸭讲(炫耀听成恭维)。《相见欢》写的却是真感情,有感情就要替对方着想,不能乱说话,因此频频出现沉默。《相见欢》从头到尾沉默多达十二次。用对话中的沉默来突显作者不想明写的重点,是《相见欢》一大特色。这种技巧张爱玲可能学自海明威,也可能学自哈洛品特。她当时已译过海明威,也对水晶说过非常喜欢哈洛品特。 沉默可代表接不上话,可代表真心话讲不出口,也可代表没话说也不想分开。《相见欢》表面上是荀太太在抱怨婚姻,伍太太扮演积极的倾听者。抱怨都不是第一次讲,伍太太却听得兴味盎然。一开始几次沉默,是伍太太不能跟着一起骂荀先生。荀太太说荀先生借钱给人,伍太太想的一定是常向我借钱,自己再借给别人,但这话不能讲。荀先生来之后,荀太太不能再抱怨了,沉默的尴尬当然变多。新的话题起头失败,就多一次沉默,这是烘托伍太太多么舍不得送客。

有意思的是,荀先生来之前,荀太太没新抱怨了,寻常的姊妹对话应是角色互换,变成伍太太抱怨给荀太太听才是。但角色互换并没发生,这时问题来了:为什么荀太太什么话都可以对伍太太讲,伍太太对荀太太却不能?何况,伍太太婚姻也一堆问题。

马上想到的可能:伍太太爱面子,不喜欢讲私事。这个假设却不通,伍先生带情妇去香港,如果有伤她的心,为什么她期待短寿的是荀先生,不是伍先生?可见伍太太对婚姻并不有怨。伍先生离开,对她只是提早退休而已,张爱玲有写:她倒很欣赏这提早退休的生活。她甚至很享受跟先生二哥、四妹的书信往来。现今她唯一心愿就是荀太太快搬来住,但这必须等荀先生死,这点不可说,因此只能沉默。

林佩芬《看张》一文曾质疑《相见欢》最后一节有添足之感,张爱玲显然不同意,成书依然保留这一节。我的最大疑问则是为什么要有苑梅这角色?苑梅在小说的最大功能就是旁观者,但是像伍太太深爱荀太太,这事给读者自己去发觉不是更好?为什么要由苑梅点破?还是说,张爱玲需要藉由苑梅的冷眼旁观,来突显两位主角的缺乏自觉?别说荀太太不知伍太太爱她,伍太太本人也不知道。苑梅如果不在场,故事应该怎么表现?

《同学少年都不贱》回答的正是这问题。依据已出版的张爱玲书信,这篇的完成时间应该与《相见欢》差不多。但从小说中的美中外交关系看来,起笔应该比《相见欢》晚二十年,不会早于一九七五。也就是说,在《相见欢》完稿阶段,《同学少年都不贱》也同时在进行。

《同学少年都不贱》里,恩娟去赵珏家做客,本说要带小女儿去。赵珏开门发觉只有恩娟一人,小女儿呢?在车上?结果没答案。我觉得这是张爱玲一个玩笑,纯是要点出这篇与《相见欢》的并蒂关系而已。故事类似,一篇有女儿在场,一篇没有,因此笔法大异其趣。

女儿不在场的原因,是因为张爱玲这次不需要旁观者。《留情》与《相见欢》都是全知观点与单一人物观点移动自如,这种小说需要有旁观者。《同学少年都不贱》却从头到尾只用赵珏一人观点。这种小说要写得好,叙事者必须极不可靠,才能带给读者解谜乐趣。《同学少年都不贱》与《小团圆》是张爱玲笔下唯二带来这种乐趣的作品。

两位女主角在四十年前的上海是中学同学,赵珏是富家小姐,恩娟家境普普。四十年后在美国相聚,际遇已经颠倒过来,恩娟成为华府高官夫人,赵珏的先生是不得志教授,刚回归中国,留下赵珏一人相当落魄。她写信给恩娟,就是请旧友帮忙找事。 性炫耀在《留情》与《相见欢》已经见过,在《同学少年都不贱》再次出现,只是情境颠倒过来,变成耻于启齿。杨太太亟欲分享自己桃花,敦凤却不愿意听。荀太太被小兵跟踪就值得讲两遍,伍太太听得津津有味。赵珏被司徒华性骚扰,其实没什么不能讲,却因为赵珏在恩娟面前心里有鬼,想在心里而讲不出口。同一个元素,在三个故事三种女女关系之间,变化出三种调,这就是张爱玲的天才。

小说如果只看一遍,真会误以为重点只是赵珏发现恩娟一直深爱芷琪,恩娟贵为官夫人,却没爱过丈夫。但是赵珏达到这个结论之前,有个性格盲点早已呼之欲出:她怎么老不承认恩娟婚姻很幸福?恩娟在重庆结婚,赵珏写信就形容是为了理智的激情。两人在上海重聚,赵珏看见恩娟新婚甜蜜,想的却是至少作为合伙营业,他们是最理想的一对。这时的赵珏正与高丽浪人跑单帮,她自己与同居人搞的才是合伙事业。恩娟说想让小女儿去巴黎学芭蕾,她自己去学法文,这只显示高级美国人视巴黎如自家后院而已,赵珏想的却是这神气倒像是要分居。这时与丈夫分居的正是赵珏自己。《相见欢》里伍太太的一厢情愿是荀太太丧夫,《同学少年》里赵珏的一厢情愿则是恩娟离婚:合伙做生意无论怎样成功,也可能有拆伙的一天。这是一条草蛇灰线,告诉读者:赵珏习惯把自己的不幸投射到幸福的恩娟身上。

这是《同学少年都不贱》与《相见欢》的另一同中之异。《相见欢》的女女恋是基于强烈的认同,《同学少年都不贱》却是幻想投射,不是认同。

两人对话还有另一条草蛇灰线,就是恩娟的三次起疑。不过,所谓三次其实是赵珏观点。仔细看第三次,就会发现大有玄机。恩娟说父亲被红卫兵打死,赵珏接口:至少他晚年非常得意,说恩娟现在好得不得了。恩娟瞪赵珏一眼,赵珏就想,我又没掰,为什么以为我掰。这是第三次不信她的话,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特别刺心。

明眼人一看可知,恩娟那一眼并不是起疑。父亲被打死,正因为恩娟嫁美国高官,因此赵珏那句至少他晚年非常得意是在恩娟罪恶感上撒盐。恩娟听了一定心痛又生气。赵珏却太瞎,想成是恩娟怀疑她无中生有。只能说前面已有两次起疑,赵珏心里真的有鬼,这次才杯弓蛇影。

要知道赵珏心里有什么鬼,前两次就必须放大镜看了。第一次是恩娟问:你不是说有两间房?赵珏答:本来有两间,最近这层楼上空出这一间房的公寓,我就搬了过来。这里赵珏并没撒谎,心里的鬼是当初信上何必强调两间房。第二次恩娟起疑,是因为赵珏说:我可以乘飞机来两个钟头就走,你带我看看你们房子,一定非常好。基本上这是一句宣示,也没有撒谎的问题,问题是赵住处附近并没有飞机场,坐飞机难免舟车劳顿,去一趟都不只两个钟头了,干嘛强调两个钟头就走?加上前面的两间房,我们就发现赵珏是在敲锣打鼓地暗示:我没有要去和你过夜,要过夜也没有要和你同房,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但因为心里有鬼,所以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心中鬼吶喊的正是:我超想和你过夜又同房!

要说赵珏对恩娟的爱呼之欲出,还有个问题:要怎么解释她对赫素容那段?赵珏对赫素容看似狂恋,结束却有点莫名其妙。赫素容写信邀她去北京,赵珏就想到左派组织筹钱,千年之恋消失于一瞬。其实,赫素容是否别有用心不是重点,重点是赵珏对她只能远慕,无意与她亲近。因此在赫素容出现之前,才有那么多笔墨写电影明星崇拜。赵珏对赫素容就是明星崇拜的延续而已。尤其重要的是恩娟就从来没对她传过教这句,可见赵珏当时心中念兹在兹的是恩娟。

至于小说中着墨甚少的崔相逸与萱望,只要用赵珏那句有目的的爱都不是真爱一言以蔽之即可。赵珏用这句话解读自己对赫素容的感情。一旦读者明白那感情是怎么回事,就会觉得好笑了。她与崔相逸交往,这话再次出现,这次是跟恩娟说:我觉得感情不应当有目的,也不一定要有结果。问题是,她与崔在一起正有个目的,就是跑单帮。这话表面上是她对崔有感情,棉里针却相反,表明她对崔没感情。

赵珏听到肯尼迪死讯时心想:甘乃迪死了,我还活着,即使不过在洗碗。这显示赵珏具有自我安慰的绝佳能力。若现实无一聊以安慰,自欺就是唯一方式,难怪赵珏会有恩娟至今深爱芷琪这种补风捉影。

至此,《同学少年都不贱》真故事终于浮现了:在年少岁月里,赵珏只是芷琪不时用来气恩娟的假第三者而已,即使仅仅如此,也已经是赵珏一生的最幸福时光。赫素容是她用来遮掩失落的幌子,崔相逸与萱望则代表她离开学校后的每下愈况。如今际遇如此悬殊,赵珏当然更没办法承认,她今生其实只爱一人,至今依然深爱,那人就是恩娟。

真相离表相如此之远,而且如此辛酸,如此残酷,当初推敲出来曾大大震撼了我。至今重读,赵珏的自欺之深还是让我惨伤良久。《同学少年都不贱》因为是张爱玲死后九年才出版,一般人总以为作者对它不满意,一定是败作。但我要指出,这是张爱玲同一题材的第三写,前两写她已珍视有加,何况第三写?

放最久也可能是因为最珍视。我认为《同学少年都不贱》是张爱玲写过最伟大的作品。她在天有知,应该会高兴有人这么主张。


蘋果日報   肚裏的蛔蟲   邁克   2013.08.04

粗心讀者翻開《小團圓》,十個有十個都停不了抱怨一頭霧水,那種隱藏的筆法不但和現代大都會一眼關七的習慣格格不入,似乎也從來不曾在任何中文閱讀空間真正流行過。我們這些有福爾摩斯基因的無聊粉絲,卻覺得樂趣無窮,前瞻後顧觀之不足──最近網上有人貼了一篇顏擇雅的《張愛玲一題三寫》,探討《留情》、《相見歡》和《同學少年都不賤》的千絲萬縷,寫得好極了,特別是從趙玨心理推敲情節虛實的部份,簡直堪稱「張愛玲肚裏的蛔蟲」式佳品。她後期作品,其實都應該當作推理小說去讀,尤其是疑幻疑真的《小團圓》,手上沒有放大鏡精神不夠集中,不如乾脆打開電視或電腦乘涼去吧。

譬如突然閃出的這句,就教我笑得人仰馬翻:「九莉也看了《清夜錄》,聽說裏面有她祖父,看着許多影射的人名有點惴惴然,不知道是哪一個,是為了個船妓丟官的還是與小旦同性戀愛的?」明知道改名換姓的人物令讀者坐立不安,還故意變本加厲戲弄我們,真太過份了!況且,這位千金小姐真是的,哪有人會無端端幻想自己爺爺搞基呢,好奇心如此百無禁忌,難怪文篇峰迴路轉。書中還有另一個疑似同志,「早該做系主任」的大學講師安竹斯,我們的女主角倒不大願意相信他不是異性戀者:「他是劍橋出身,彷彿男色與左傾是劍橋最多。九莉有時候也想,不知道是否這一類的事招忌。他沒結婚,不住校園裏教授都有配給的房子,寧可大遠的路騎車來回。當然也許是因為教授住宅區窒息的氣氛。他顯然欣賞賽梨,上課總是喜歡跟她開玩笑。英國儘多孤僻的老獨身漢,也並不是同性戀者。」既然不是,怎麼字裏行間佈滿wishful thinking?


新浪读书    都在谈论张爱玲其人,什么时候我们来谈谈张爱玲的作品    2015.09.25

《相见欢》始终曲高和寡?

  张爱玲的短篇小说《相见欢》,初刊于 1978年《皇冠》杂志,这是一部曲高和寡的作品,直至后来也有很多张迷,对于张爱玲的文风改变感到不解。例如香港作家亦舒嫌《相见欢》没有骨干,觉得整篇小说两万余字都是中年妇女的琐碎对白,一点故事性也没有,连她都看不下去,怕只有宋淇老先生还是欣赏的,把宋淇都牵了进去,因此张爱玲觉得很抱歉。爱玲当时说他们恨不得她快点死掉,免得破坏形象,可见中国人对老的观念太陈旧。亦舒反对她复出,更言:世界原属于早上7、8点钟的太阳,这是不变的定律。

  宋以朗在《宋家客厅》中为《相见欢》辩护,他指出亦舒这篇短文其实充斥着错误,最明显的是把《相见欢》中提及的中著名旧小说《醒世姻缘》误当电影,确实是无知者无畏。香港的迈克也在 2010年写短文赞赏《相见欢》:张的明镜偏偏照出迂回曲折的世态人情,读者教人又笑又叹。

  张爱玲在《表姨细姨及其他》一文中,早就很有洞见地指出一般读者看不懂《相见欢》的原因:(小说)几个人一个个心里都有个小火。山在,尽管看不见火,只偶尔冒点烟,并不像林女士说的槁木死灰麻木到近无感觉,这种隔阂,我想由来已久。我这不过是个拙劣的尝试,但是意在言外一说便俗的传统也是失传了,我们不习惯看字里行间的夹缝文章。而从另一方面说来,夹缝文章并不是打谜。


中國時報  關於聽故事的故事(上)  顏擇雅   2015年09月30日

〈相見歡〉表面寫的是三個女人的婚姻,骨子裡卻是一則關於聽故事的故事,我們可以說它是後設小說。所謂後設小說,就是探討小說的寫作、閱讀或形式的小說。小說閱讀的本質,正無異於聽故事。張愛玲是透過伍家母女對同一故事的不同反應,探討讀者面對小說經常有的疏忽與盲點。

張愛玲短篇〈相見歡〉最初發表於一九七八年十二月號《皇冠》雜誌。六個月後,她又發表了〈表姨細姨及其他〉,親自教大家怎麼讀〈相見歡〉。自作解人,對她顯然是很彆扭的事,文中就有一句:「短短一篇東西,自註這樣長,真是個笑話。」下面這句,則顯示她不信有人可以代作鄭箋:「我這不過是個拙劣的嘗試,但是『意在言外』『一說便俗』的傳統也是失傳了,我們不習慣看字裡行間的夾縫文章。」換句話說,大家看不懂〈相見歡〉好在哪裡,她認為問題出在讀者水平,不在她。

〈表姨細姨及其他〉是為了回應林佩芬〈看張〉一文(發表於七九年二月號《書評書目》)。張愛玲過世十五年後,在二○一○年七月,宋以朗出版《張愛玲私語錄》,我們才知其實她在七九年八月還看到另一篇評論,亦舒發表在《明報周刊》的〈閱張愛玲新作有感〉,是宋淇寄給張愛玲看的。

亦舒把〈相見歡〉批得一文不值:「一開始瑣碎到底,很難讀完兩萬字。」類似貶語充斥全文,根本摘引不完。結語如下:「我始終不明白張愛玲何以會再動筆,心中極不是滋味,也是上了年紀的人了,究竟是為什麼?我只覺得這麼一來,彷彿她以前那些美麗的故事也都給兌了白開水,已經失去味道,十分悲愴失措。世界原屬於早上七八點鐘的太陽,這是不變的定律。」

作者都給過閱讀指南了,讀者卻依然不懂,還罵得振振有詞。這次張愛玲沒公開回應,只在回信中告訴宋淇夫婦:「亦舒罵〈相見歡〉,其實水晶已經屢次來信批評〈浮花浪蕊〉、〈相見歡〉、〈表姨細姨及其他〉,雖然措詞較客氣,也是恨不得我快點死掉,免得破壞image。」

看來,張愛玲已決定習慣〈相見歡〉帶給她的羞辱。亦舒與水晶都是知名張迷,寫過很多捧張文章,如今卻嫌她過氣,應該別再寫了,張愛玲當然啼笑皆非:「這些人是我的一點老本,也是個包袱,只好揹著。」

跟〈表姨〉一樣,這封信也表露她對讀者有眼不識泰山的感慨:「中國人的小說觀,我覺得都壞在百廿回《紅樓夢》太普及,以至於經過五四迄今,中國人最理想的小說是傳奇化(續書的)的情節加上有真實感(原著的)的細節,大陸內外一致(官方的干擾不算)。」

八三年六月,〈相見歡〉定版問世,收在小說集《惘然記》中,比四年半前的《皇冠》版多了兩千多字。張愛玲在序中寫道:「這三個小故事都曾經使我震動,因而甘心一遍遍改寫這麼些年,甚至於想起來只想到最初獲得材料的驚喜,與改寫的歷程,一點都不覺得這其間三十年的時間過去了。」是什麼樣的震動促成〈相見歡〉的創作,張愛玲本人從沒公佈過,答案卻在宋以朗二○一四年出版的《宋淇傳奇》中揭曉。

那是一封張愛玲致宋淇的信,日期是七七年十月三十一日,信裡如此描述〈相見歡〉故事來源:

是我在大陸的時候聽見這兩個密友談話,一個自己循規蹈矩,卻代這彩鳳隨鴉的不平得恨不得她紅杏出牆,但是對她僅有的那點不像樣的羅曼斯鄙夷冷漠,幾個月後(52春)她又念念不忘講了一遍,一個忘了說過,一個忘了聽見過。我在旁邊幾乎不能相信我的耳朵──她們都不是健忘的人。──伍太太是實在憎惡這故事,從意識中排斥了出去,這一點似應設法達出。──伍太太二次反應相同,可見人與人之間的隔膜,我非常震動。伍太太並不是不關心外界,不過她們倆的交情根本是懷舊的,所以話題永遠是過去,尤其是荀太太的過去,因為她知道她當年的admirer永遠感到興趣。

〈相見歡〉最後一頁半,正是荀太太把講過的故事再講一遍,然後「苑梅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荀太太這樣精細的人,會不記得幾個月前講過她這故事?」林佩芬〈看張〉一文曾指出這一整節是「添足」,甚至建議:「整個刪去,不但精省也更有餘味──而且可以表現出小說家對讀者欣賞能力的信賴。」

這一整節在定版中不只沒刪,還一字未動。原因如今終見分曉:這一節正是小說重點。之前二十幾頁,兩位太太間的對話,其實都是為了鋪排這一刻,「苑梅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一刻,也就是張愛玲本人在五二年春曾感受過的那種震動。

宋以朗公佈這封信的文章標題是「〈相見歡〉究竟想說什麼」,他給的答案如下:

漂亮的荀太太「彩鳳隨鴉」,醜小鴉伍太太的丈夫又有了別的女人,這兩個女人中年將盡,其實已經沒有將來了,於是見面時就只好將老調一遍又一遍重彈──她們的新聞盡是往事,而未來也行將在回憶中消逝。「她們倆是無望了」,〈相見歡〉高明之處就是用一種極含蓄、壓抑的手法寫出兩個女人的絕望處境﹔從這個角度看,所有似乎東拉西扯的話都立即獲得了意義,這就是我所理解的〈相見歡〉。

這解讀有兩個問題:一,如果只是要呈現兩位太太的絕望處境,這整節不就如林佩芬所指,純是添足?她倆婚姻之不幸,對話之無聊,之前二十幾頁還不明白嗎?兩位太太忘記聽過什麼、講過什麼,還有苑梅的震動,並沒增進讀者對她倆處境的了解。

二來,更重要的一點,「她們倆是無望了」是苑梅觀點,不是作者觀點。要判定小說是否真寫「兩個女人的絕望處境」,必須先搞清楚作者是否認同「她們倆是無望了」這句話。

出場人物三女一男,荀太太、荀先生是夫妻,伍太太、苑梅是母女。其中荀太太雖然不停訴苦,卻是小說中唯一享有婚姻安全感的女人。她在金錢上有伍太太接濟,將來守寡也可以來跟伍太太同住,狀況在三個女人中絕對是最好的。

至於伍太太,定版添寫最多的,正是她的婚姻史。她陪先生住國外那些年,「一個紅燒肉,梳一個頭,就夠她受的。」可見那段日子很辛苦,但至少先生忠於她。「樣樣不如人,她對自己腴白的肉體還有幾分自信。」也就是說,伍先生一旦有了女人,伍太太這點自信就沒了。

沒自信,是因為相貌。但在故事發生時,她已經不是醜小鴨:

外國有句話:「死亡使人平等。」其實不等到死已經平等了。當然在一個女人是已經太晚了,不得夫心已成定局。

這段話是伍太太觀點。也就是說,在她看來,拜老年之賜,她大半生的困擾如今已獲得解決。至於「不得夫心」,從下面這句看來亦傷痛大減:「政治地緣的分居,對於舊式婚姻夫婦不睦的是一種便利,正如戰時重慶與淪陷區。」分居對壞婚姻是一種便利,這是張愛玲的妙觀察。伍先生撤退去香港,帶別的女人去,伍太太的反應是「她倒很欣賞這提早退休的生活」。母女的婚姻都處於分居狀態,媽媽只覺得是「提早退休」,女兒苑梅則是進退維谷,「多冤!」

從以上看下來,伍太太目前狀況是比苑梅好的。

宋以朗認為〈相見歡〉重點在於荀太太與伍太太的「絕望處境」,主要依據是張愛玲七七年那封信。但是,信的日期是小說發表的十三個月前,中間張愛玲當然有足夠時間改變想法。二來,仔細看信的內容,就會發現小說離原始材料已有兩大更動。

第一大更動是故事發生的時間。張愛玲的「震動」是五二年春。小說雖沒點明哪一年,但從張愛玲給的線索:國共內戰已開打、上海已有企業遷往香港、年底正要換日曆、華北戰事已害上海缺煤、上海還可以寄錢去北京,由此看來,前面二十幾頁的對話應是發生在四七年底,「苑梅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則在四八年春。

張愛玲幹嘛把時間往前移四年?從四八年到五二年,一大差別當然是共產黨上台,荀伍兩家馬上消弭貧富之別。另一差別是苑梅與丈夫之間從此就隔著鐵幕。對兩位太太的婚姻則沒有差別,荀太太身旁反正都有荀先生,伍太太反正都知道伍先生不會回來了。

也就是說,到了五二年,苑梅再笨也不會想「她們倆是無望了」。她會被迫面對現實,自己最無望。

第二大更動,是張愛玲在現實中聽到被講兩遍的是「那點不像樣的羅曼斯」,小說中卻換成釘梢。為什麼要換?

小說中,荀太太「不像樣的羅曼斯」是邱先生。荀先生炫耀在重慶被周德清妻勾引,荀太太若要還以顏色,最合理就是炫耀在南京時期也遇到一位邱先生。邱先生卻只在伍太太的回憶中出現,沒在對話中出現,為什麼?

要回答這問題,就必須研究兩位太太之間話題如何替換:頭髮、荀老太太逼做家務、荀先生丟照片、荀先生亂借錢、荀老太太想念、要是荀先生死了、旗袍、藥罐子、晚餐。這時來了荀先生,接下來:四十顆蛋、絨線衫、南京、電影、周德清妻、日曆、(伍太太離開時)荀太太關心先生晚飯、留客。整晚下來,釘梢是第十八個話題。

荀先生出現是一個轉捩點。本來都是荀太太傾訴,罵婆婆,罵先生,伍太太只負責聽,但荀先生一來,荀太太就不太講話,需要別人起頭了。可見她一肚子氣並不願宣洩給丈夫。

荀先生沒來之前,讀者從荀太太的抱怨,還以為她婚姻品質很可怕。但荀先生一來,她先關心丈夫手指為何染紅,又關心他晚餐吃什麼。丈夫亦對妻子衣服充滿興趣。丈夫講什麼,妻子都抿嘴笑。妻子嫌去年都「白餘」了,丈夫亦不以為意。看來,荀家夫妻彼此相當體貼。

雖然伍太太一直在傾聽,不同話題卻引出她的不同回應。回應最積極的,是頭髮,讓她也願意分享不愉快經驗,因為只有這個話題沒牽扯到別的女人。另外,荀太太願意給伍太太看荀先生的信,伍太太則在荀太太到訪前藏起自己正寫的信,可見只要牽扯到丈夫外面的女人,她都不願碰觸,荀太太亦識趣不問。小說開頭就表明,荀太太連「伍先生在香港好嗎」也不問。

其實,伍太太回應最消極的並不是釘梢。荀先生關心妻子要買的絨線衫,接下去就是沉默,可見兩個女人都不想跟他討論衣服。荀先生要談論南京,也立刻沒下文。如果「不像樣的羅曼斯」要成為話題,應該在這裡。荀太太正是住南京時,來上海作客結識了邱先生。邱先生不像釘梢的小兵,他對荀太太的婚姻是真正的威脅。既然荀太太體貼丈夫,伍太太又體貼荀太太,邱先生當然不是合適的話題,就好像伍先生也不是一樣。

中國時報  關於聽故事的故事(下)  顏擇雅  2015年10月01日

〈相見歡〉為張愛玲帶來羞辱,當然讓她有些情緒。「就是不用功」五字,應該就是她對所有壞讀者的回敬。

另一處伍太太回應也很消極的,是藥罐子。這裡,從荀太太表情、聲調看來,她是相當賣力要引起伍太太興趣的:一下「說罷含笑凝視伍太太」,講到重點「又把聲音低了低」,擔心對方沒聽懂又「望著伍太太笑,半晌又道」等等。荀太太是在暗示,荀老太太施用法術謀害媳婦,把二少奶奶逼瘋了。

小說中,如果說荀太太有哪段話讓伍太太非常憎惡,就是這段。荀太太講釘梢,兩次伍太太都表示好奇:「是個什麼樣的人?」藥罐子這段伍太太卻只回:「哦!大概那就是已經瘋了。」擺明一點都不好奇,希望話題到此為止。原因不難明白,她覺得荀太太把婆婆想太壞了,她不喜歡這種心眼。

當荀太太第二次講起釘梢,伍太太忘了已經聽過。張愛玲在七七年那封信裡寫道:「伍太太是實在憎惡這故事,從意識中排斥了出去,這一點似應設法達出。」如果小說真是這種意圖,那幹嘛還要安排藥罐子那個話題?有藥罐子做對照,就表示伍太太聽到釘梢只是有些憎惡,不算最憎惡。

合理的解釋,是張愛玲寫成的〈相見歡〉,創作意圖已不同於七七年那封信。根據那封信,小說意圖是要探討伍太太為什麼忘了聽過。後來寫成的小說,卻較像在探討苑梅為什麼「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宋以朗解析〈相見歡〉,也承認荀太太在小說中一再舊事重提,因此不必記得說過什麼。如果荀太太忘了說過什麼很正常,同樣邏輯,伍太太忘了聽過什麼算奇怪嗎?她倆一個忘了說過,一個忘了聽過,光靠這點應該不值得張愛玲保留結尾。

結尾的意義,是在故事外面加一個框架。初讀〈相見歡〉,會讀到三個女人的婚姻故事。但只要留意到框架,就會發現伍家母女除了本身是角色,也扮演聽故事的人,都在聽荀太太講故事。小說三番兩次披露伍太太沒講出來的心思,也多次插入苑梅觀點,正是為了鋪陳母女倆對同一則故事的不同反應。

四位出場人物裡,苑梅講話最少,觀點卻插入最多次,一共九次。其中第一、六、七次都跟夫妻床事有關。她去荀家送信,看到雙人床旁一小鐵床,就納罕小孩在旁夫妻怎麼行房。荀先生一句「喝多了根本不行呃」,苑梅聽出他在炫耀性能力。荀先生跟妻子報告剛剛晚飯吃什麼,只是語調溫柔些,苑梅又聯想到雙人床旁那張小鐵床。

顯然,苑梅還真常想到男女交歡。小說中她只破例開一次口,就是解釋電影情節:「是男主角喝醉了酒,與引誘他的女人發生關係,還自以為是強姦了她,鑄成大錯。」滿腦子那件事,嘴巴講出來就是同一件事。

這條草蛇灰線顯示,苑梅心目中,夫妻就是交歡。這不能怪她,她的婚姻經驗太淺,新婚燕爾就分隔兩地,還沒機會去理解婚姻的其他層面。小說第三次插入她的觀點,就是她聽不懂荀太太為何一肚子氣:

氣誰?苑梅想。雖然也氣紹甫,想必這還是指從前婆媳間的事。聽她轉述附近幾爿店裡人說的話,總是冠以「荀太太」──都認識她。講房東太太叫她聽電話,也從來不漏掉一個「荀太太」,顯然對她自己在這小天地裡的人緣與地位感到滿足。

苑梅的認知:既然荀太太滿足於「荀太太」這頭銜,氣憤的對象就不是先生,而是婆婆。這只能說苑梅無知:婚姻本來就可帶來安全感,同時又製造壓迫,二者並不矛盾。荀太太完全可以既喜歡被叫「荀太太」,又對荀先生一肚子氣。

苑梅不懂這一點,只能說她從沒透過婚姻享受到身分與地位的好處。從頭到尾,讀者都不知她是什麼太太。

掌握住這條草蛇灰線,小說結尾就有意思了:

她們倆是無望了,苑梅寄一線希望在紹甫身上──也許他記得聽見過?又聽見她念念不忘再說一遍,作何感想?他在沙發另一端臉朝前坐著,在黃黯黯的燈光裡,面色有點不可測,有一種強烈的表情,而眼神不集中。

室內的沉默一直延長下去。他憋著的一口氣終於放了出來,打了個深長的呵欠,因為剛才是他太太說話,沒關係。

對荀先生來說,婚姻就是妻子說話他可以瞌睡。荀太太第一次講釘梢,他就睡著了。第二次講,他又瞌睡。這並不代表他不愛妻子。他爸爸講話,他還不是「噯呀,那好睡呀」?妻子當著伍家母女面損他:「去年年三十晚上不該吃白魚,」他也沒在聽。這種漫不經心,就是婚姻的安全感。

苑梅卻沒領教過這種安全感。尤其甚者,婚姻根本是推翻她一直以來的安全感。張愛玲為定版增補的兩千多字,有五分之一正是突顯這一點。苑梅婚前以為結婚就是兩人廝守,沒想到丈夫突然有機會出國留學。如果當初不急著結婚,父親還可以送她出國。但結婚了,她就喪失花父親錢的權利。無法出國,必須跟丈夫分開,一人在婆家住不下去,只好回娘家住。

苑梅觀點第五次插入,正是強化她婚前婚後的處境落差,這段文字是描述飯桌上的古董玉牌:

苑梅見了,不由得想起她從前等吃飯的時候,常拿筷子去噠噠噠打玉牌,催請鈴聲召集不到的人,故意讓她母親發急。父親在家是不敢的,雖然就疼她一個人,回家是來尋事吵鬧的。

這段告訴我們:苑梅小時候,母親就已經失歡,她卻是父親的小公主,結婚後才失去小公主的地位。

第二次插入苑梅觀點是定版才加,正是要突顯苑梅回娘家住的尷尬。荀太太說荀先生借錢給妹夫,中間頓一頓,苑梅就猜,是不是自己在場,讓荀太太有顧忌:

她知道荀太太知道她母親為了她結婚的事夾在中間受了多少氣,自然怪她,雖然不形之於色。同時荀太太又覺得她看不起她。子女往往看不得家裡經常賙濟的親戚,尤其是母親還跟她這麼好。苑梅想到:「其實我就是看不起名聲地位,才弄得這樣,她哪懂?」反正盡可能的對她表示親熱點。

細看前後文,荀太太開口前的沉默,顧忌的對象根本不是苑梅。伍太太接濟的對象是荀太太,荀太太要透露荀先生把錢拿去借給自家人,當然要先拿捏伍太太心裡作何感想。

荀太太再訴苦下去:「紹甫一說『我們混著也就混過去了,』我聽著就有氣。」這裡伍太太就明白了,這段話是說給她聽的。因為荀先生那句「我們混著也就混過去了」曾經當著伍太太說。荀先生那樣說時,荀太太一定是想:「這樣表姐難道不會以為我是故意裝窮,我家根本不需要接濟?」因此才會有今天這番表白。她要伍太太知道:「你接濟的錢被我先生拿去借給他們家,當然你生氣,但我更氣,因為他連我的首飾都典當了。」

伍太太此時,只笑著應一句「他現在不是很好嗎」而已,可見她對荀太太何等體貼。她希望荀太太別放心上。

苑梅卻沒聽出這些,只把荀太太當作自卑的窮親戚,想說她經常受伍太太接濟,因此一定覺得苑梅看不起她。以張愛玲給的線索來看,苑梅是想太多了。她去荀家送信,「荀太太笑嘻嘻迎接著,態度非常自然大方,」根本不像自卑的窮親戚。

而且,說此時荀太太會感到被苑梅看不起,也是很奇怪的事。婚後苑梅不就跟荀太太一樣,也是貴小姐落入凡塵?兩人出嫁後,都因為不快樂而開始抽菸。荀太太是因為北京的婆家沒抽水馬桶,苑梅則是「最近悶的才抽上的」。照理,荀太太此時看苑梅,應是同類相憐才對。

小說中不只一處,張愛玲都讓讀者知道荀太太目前處境比苑梅好。例如,荀太太有伍太太這個傾訴對象,苑梅卻「受了氣也不說,要強」,其實是無處可說。

小說中兩人還有一點相似,就是找工作的尷尬。苑梅在先生出國後,「想出去找個事做,免得成天沒事幹,中學畢業生能做的事,婆家通不過,他們面子上下不來。」類似問題荀太太也正在盤算:「她避免說找事,找事總像是辦公室的事。她就會做菜。出去給人家做飯,總像是幫傭,給兒子女兒丟臉。開小館子沒本錢,借錢又蝕不起,不能拿人家的錢去碰運氣。」兩段文字描述相同的窘態,只是這對苑梅是眼前,對荀太太來說卻是遙遠的未來。

這是張愛玲的意在言外:苑梅的先生出國留學,差不多等於荀太太將來守寡。可見苑梅目前處境比荀太太還慘。

如果是這樣,苑梅何必想:「其實我就是看不起名聲地位,才弄得這樣,她哪懂?」這話顯示貴小姐雖已落入凡塵,卻依舊心態不改。她假設荀太太具有窮親戚的自卑,是因為自己還抱著富親戚的自傲。她曾經「家裡有錢所以不重視錢」,這跟「看不起名聲地位」根本是兩回事。她正是享受慣了錢財帶來的名聲地位,才會帶著優越意識看荀太太,無感於自己狀況其實更慘。

分析至此就明白了:小說結尾那句「她們倆是無望了」其實是突顯苑梅的缺乏自知之明,而非兩位太太真有什麼「絕望處境」。苑梅聽故事的能力顯然不及格。

既然〈相見歡〉表面寫的是三個女人的婚姻,骨子裡卻是一則關於聽故事的故事,我們可以說它是後設小說。所謂後設小說,就是探討小說的寫作、閱讀或形式的小說。小說閱讀的本質,正無異於聽故事。張愛玲是透過伍家母女對同一故事的不同反應,探討讀者面對小說經常有的疏忽與盲點。

釘梢當然是伍太太有點憎惡的故事,憎惡雖有大到讓她忘了聽過,卻沒讓她不想聽下去,所以她問:「是個什麼樣的人?」她享受聽荀太太講故事的興趣畢竟大於她對故事本身的憎惡。又,因為荀太太在她眼中一點都不老,因此她完全沒聽出故事的重點是婉小姐。荀太太是想炫耀,我比我小姑老,小兵釘梢的竟是我。

但是,真正的壞讀者卻是苑梅,儘管她有聽出重點是婉小姐。她不解荀太太幹嘛幾個月就再講一次釘梢的事,就跳到「她們倆是無望了」這個結論。苑梅會這樣高高在上,是因為她本來就「帶點惜老憐貧的意味」在旁聽。有趣的是,張愛玲讀過亦舒與水晶嫌棄〈相見歡〉的文字,反應亦是受不了年輕人的憐老意識。在給宋淇夫婦的信中,她寫道:「中國人對老的觀念太落後,尤其是想取而代之的後輩文人。顏元叔稱徐復觀老先生,我都覺得刺目。」

這些後輩的自傲兼缺乏自知,苑梅身上都看得到。但張愛玲顯然覺得還不夠,因此在收入《惘然記》的〈相見歡〉定版中,她為苑梅又添了五字形容:「就是不用功」。其他添寫都是整段整段,只有這五字是插入原來段落。〈相見歡〉為張愛玲帶來羞辱,當然讓她有些情緒。「就是不用功」五字,應該就是她對所有壞讀者的回敬。


中時電子報    失落的震動     黃錦樹    2015.10.21

張愛玲曾感嘆說,「我真正要寫的,總是大多數人不要看的。」再奇怪的事出現在小說裡,常顯得平淡無奇,小說類型的法則早已馴化各種世間的奇聞軼事。這悖論,寫「傳奇」起家的張愛玲也一定懂得的。

人間副刊在9月30日、10月1日刊出顏擇雅的長文〈關於聽故事的故事〉,該文回應宋以朗〈〈相見歡〉究竟想說什麼?〉的相關批評,再次對〈相見歡〉進行一番詳細分析,提出新的看法。她說「〈相見歡〉表面寫的是三個女人的婚姻,骨子裡卻是一則關於聽故事的故事,我們可以說它是後設小說」。這論斷根據張愛玲《惘然記》定版〈相見歡〉增補的二千多字(據顏文所云,我並沒有去比對),尤其是小說中從沒出場的父親對其中聽故事的晚輩苑梅那句「就是不用功」的批評,被解讀是張愛玲對「壞讀者」的終極回敬。顏的解釋也徹底改變了小說的重心,「小說結尾那句『她們倆是無望了』其實是突顯苑梅的缺乏自知之明,而非兩位太太真有什麼『絕望處境』。苑梅聽故事的能力顯然不及格。」這論文的推論和結論令我相當吃驚。

我不是張愛玲的理想讀者,不過是因備課需要而把相關資料來回細讀,嘗試弄懂〈相見歡〉在講甚麼。

與人之間的隔膜

張愛玲〈表姨細姨及其他〉及給宋淇裡的信裡抱怨的那些對〈相見歡〉不滿的讀者,並不是甚麼「壞讀者」,林佩芬,水晶,亦舒,其實和宋淇、邁克、宋以朗、顏擇雅一樣,都是張愛玲小說認真的讀者,只不過是讀了〈相見歡〉之後,做了不同的判斷,選擇了不同的立場而已。前者因失望而忍不住對作品、甚或老去的作者發出負面的批評,後者嘗試尋找更周圓更貼近作者(或作品)原意的說法、更「理想」的解釋。

身為張愛玲「麻煩遺產」的執行人,宋以朗晚近提供的解釋(《宋家客廳》廣東:花城,2014;《宋淇傳奇》香港:牛津,2015)原本已走到傳統解釋學能做的極限,即亮出作者原意這張王牌──一封張愛玲 1977年10月31日給宋淇的信,《宋家客廳》頁265有字跡清晰的複印件,頁265有釋文,信中說這小說的來源,「是我在大陸的時候,聽見這兩個密友談話幾個月後(52春)她又念念不忘講了一遍,一個忘了說過,一個忘了聽過。我在旁邊幾乎不能相信我的耳朵──她們都不是健忘的人。伍太太二次反應相同,可見人與人之間的隔膜,我非常震動。」宋以朗的解釋緊貼張愛玲的原初震動,因此結論會是,這小說用瑣碎無聊的對話來舖陳兩個中年女人的絕望處境。

新解」聚焦苑梅

顏擇雅的「新解」把焦點轉移到苑梅的處境上,認為在荀、伍、苑梅三個女人的婚姻裡,苑梅的狀況是最糟糕的,而荀太太「是小說中唯一享有婚姻安全感的人」、「荀家夫妻彼此相當體貼」。然而正是這荀太太,多次對伍太太泰然自若的談荀先生死後她的生活盤算(甚至讓一直為她「彩鳳隨鴉」的伍太太也感到心寒),抱怨丈夫老是把錢借人(荀先生雖窮還是能接濟更窮的人,安貧,能仗義,但太太不太能體諒)。但荀太太「連郵局也要給雙倍」可見她不擅理財,兀自在裝闊,除了年輕時長得漂亮及會燒菜之外,似乎一無是處,「她賢慧」是個反諷。且荀先生一回來就放低聲量說話變得格外謹慎,顯然對丈夫的信任遠不如「閨密」。荀太太說話時荀先生呼呼大睡,可能是身體狀況不佳(或工作太累了),也可能是重複聽太多次了,引不起注意。伍太太和先生處於實質分居狀態,夫妻之間除了伍先生持續付膳養費,就是紙上往來的「情書」。這兩例是瀕死的婚姻狀態,是食之無味、沒有未來的「現世安穩」。那苑梅的狀況真的是最糟的嗎?早婚,丈夫逮到機會留學去了,「中學畢業生能做的事,婆家通不過」,弟弟妹妹也留美(可見伍家相當有錢),更年輕時「就是不用功」,而放棄了留學機會,「感染戰後美國風氣,流行早婚」,也許是為了和子範在一起而不想出國。婚後子範的收入養不了家(多半也因為學歷低),其後不得已而選擇出國,也是為搬出去自立門戶住做準備。她因此在家晾著無聊,其實是還在適應新的生活狀況(小說中說「子範剛走」,因此對性愛的眷戀壓抑不了,在反省與悔恨中,畢竟是年輕夫妻──苑梅敏銳的直覺到,荀先生荀太太房事不諧)。她的未來如何不可知,但並沒到絕望的地步。現在至少有娘家可以回,有母親可以靠,「受了氣也不說,要強──家裡本來不贊成。」是因為家裡本來不贊成(伍太太最終是支持她的),婚後難免賭氣,受了氣只好硬吞,不然就證明父母的判斷是對的──不該那麼早結婚。但那是過去的事了,是子範出國前的事。如今她勤跑娘家,和獨居、「十分清閒」的母親就有相互取暖的意味了。再說,丈夫也不一定就移情別戀。認為三對夫妻中,苑梅的狀況比荀太太糟,是難以服人的。

是不問值不值得

顏擇雅的新解顯然不符張的「作者原意」,因此在技術上她不惜動用時差的辯術,以改變作者意圖。她指出「信的日期是小說發表的十三個月前,中間張愛玲當然有足夠時間改變想法。」但也沒有實據。她點出小說和「本事」間的時差,但她只注意到變而沒注意到不變。她似乎忽略了張愛玲在一九八三年四月為結集《惘然記》而發表的〈〈惘然記〉二三事〉(後題為〈惘然記〉,收入《惘然記》作為前言)明明白白的交代,關鍵詞和那五年多前的信一樣──震動。

這三個小故事都曾經使我震動,因而甘心一遍遍改寫這麼些年,甚至想起來只想到最初獲得材料的驚喜,與改寫的歷程,一點都不覺得這其間三十年的時間過去了。愛就是不問值不值得。(《惘然記》,4)

那震動能讓她耐心磨三十年,十三個月就能讓她改變初衷?就因為幾個「壞讀者」的批評?況且,顏擇雅算出來的十三個月就包括在那三十年內,而不是「包括在外」。同樣值得注意的是,在那來自經驗的本事(fabula)裡,張愛玲身處的正是個聽故事人的位置,那也是最可能產生「震動」的位置,小說中被父親批評「就是不用功」的女兒、晚輩的位置。從信到小說,這一點沒甚麼改變(三篇小說中,這篇是最確定的)。如果我們相信張愛玲的自白,「感到震動」就是這篇小說的鑰匙(因而宋以朗解讀畢不忘補一句「我也覺得很震動。」他確實不能不感到震動),而不是意在批判那聽故事時還能覺得震動的人。「她們倆是無望了」,因為活在已然死去的時間裡,重複於麻木,麻木於重複。而年輕人永遠還有其他的可能,在流動的時間裡自我更新,即便鐵幕拉下了。

屬枯淡無聊故事

宋以朗在書中批評顏擇雅談小說有「太喜歡解謎」的毛病,這篇似乎也不例外。見縫插針,強經就我,太刻意創造新解。她也許沒意識到,她的解讀對張愛玲的反諷更甚於水晶他們對那篇小說的負面回應。會選擇去作這麼迂迴蜿蜒的繞道,甚至認為小說是在批評與作者同位的聽故事者,可見顏擇雅讀這小說時也沒有如張愛玲預期的「感到震動」。就這一點而言,身為讀者的她其實和水晶亦舒他們並無不同(沒有被小說本身說服);更糟的是,顏的評論還是宋以朗亮出作者的底牌之後。那就好比是在指責張愛玲同時是壞的聽故事人與糟糕的說故事人,即便原意如此確鑿,即便作者費盡口舌辯解,也得不到認可。

說〈相見歡〉是後設小說還真的滿離譜的,雖然乍聽之下頗有趣。但那樣的解釋要扭曲太多東西了,還得看扁作者,我想不必太當真。

從讀者的立場來看,不能如作者期待的閱讀,無關乎用功與否(用功也沒用),對小說裡他人的麻木「感到震動」,也許比理解文本「說什麼」更為困難。作者能那麼貼近的聽,那具體的現場感,與說故事人的關係,對讀者而言終究是隔了一層。但同屬聽來的故事的〈紅玫瑰與白玫瑰〉不是寫得精彩萬分嗎?也許〈紅玫瑰與白玫瑰〉原本就是個激情的故事,濃抹重彩,相得益彰。但〈相見歡〉看來本就是枯淡無聊的故事,以枯淡寫枯淡,大概就只能那樣。

「一個忘了說過,一個忘了聽過」,在疲憊衰老的人際關係裡其實也不是那麼罕見,夫妻之間,朋友之間,長輩晚輩之間。「忘了說過」也許不是真忘,而是有一點炫耀的意味,那是她無聊人生裡少見的微瀾;「忘了聽過」或也不是真忘,是應付著讓聊天的情境可以延續下去,一種變相的體貼。張愛玲會為如此情境覺得震動,也許還真有大驚小怪的意味。

這篇小說的細節打磨得很細緻,但我讀了也沒能「覺得震動」。如果是早期的張愛玲,也許會用些「兀自燃燒的句子」(劉紹銘語),讓讀者在美感上先震動不已。

讀危機的癥兆?

有專業讀者建議那最後一段刪去,其實也有它的道理。就小說論小說,那一段重複來得突兀,確有蛇足之感,也有點難以理解──小說末尾苑梅的反應其實也就是大部份讀者看到這段小說的反應──廣東人會說「有冇搞錯?」這是另一種「震動」吧,但那是針對小說形式的。也就是說,在小說裡,它顯得不可置信,不合理,像是一種冗餘──老張愛玲怎麼可能寫出這樣的「敗筆」?這與其說是讀者水平的問題(張愛玲老抱怨讀者讀不懂中國舊小說的「夾縫文章」),不如說是現實與小說的距離。現實裡發生的事常顯得比小說更為離奇或隨意,因為它不必遵守小說的法則,甚至違反虛構敘事的規律。如果出現在小說裡,我們反倒會覺得扯──有冇搞錯,這樣的橋段也敢編。

反之,再奇怪的事出現在小說裡,常顯得平淡無奇,小說類型的法則早已馴化各種世間的奇聞軼事。這悖論,寫「傳奇」起家的張愛玲也一定懂得的。

張愛玲曾感嘆說,「我真正要寫的,總是大多數人不要看的。」(宋以朗編,《張愛玲私語錄》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1:49)「事實的金石聲」本來就不可能輕易轉換到小說裡,即便磨了三十年,即便是張愛玲。經驗事實轉換為小說,總得付出一些代價,有時還出乎意料的大。

但願這失落的震動不是張愛玲後期作品之解讀的危機的癥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