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与《万象》闹之内幕

中华读书    张爱玲与《万象》闹掰之内幕   谢其章   2013.06.04

张爱玲当年为什么和《万象》闹掰?长篇小说《连环套》为什么中断了连载?当年的小报无迹可寻,幸运的是,笔者在一本叫《语林》的

老杂志中,找到了那场笔墨官司的双方辩护词,或许可以恢复在记忆中消失的细节

与《万象》闹

张爱玲似乎只写过有数的几篇答辩文章,其中的一篇《羊毛出在羊身上》(1978年11月),回击的是某人写的《色戒》的书评,最后一句是我到底对自己的作品不能不负责,所以只好写了这篇短文,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四字表明张爱玲是很烦答辩这种事情的。在此之前,张爱玲还在《有几句话同读者说》(1946年11月)中因别人列她为文化汉奸辩白了几句。读了这两篇自可从中领略张爱玲的辩才。这两篇张爱玲都收在自己的书里了。还有一篇《不得不说的废话》(1945年1月),张爱玲以后再没提起过也没收进书里。六十几年前,一个聪明的男人说了一句话:世上但凡有一句话,一件事,是关于张爱玲的,便皆成为好。如此说来《不得不说的废话》,我们还真是不能当作废话,看看这不得不说的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先得从《万象》杂志说起,有一个疑问,人们始终不得其解――张爱玲当年为什么和《万象》闹掰?长篇小说《连环套》为什么中断了连载?

有一个很流行、似乎已被固定下来的说法是――张爱玲之所以腰斩《连环套》,之所以从此再不给《万象》一行字了,是因为《万象》在《连环套》连载之时,突然发表了迅雨(傅雷)的《论张爱玲的小说》,猛烈批评了《连环套》,致使张爱玲一怒之下,停了《连环套》,断了与《万象》的文字缘。

这样的推测有一定道理,并非凭空臆造,但是还有没有其他原因――更令人信服的原因呢?毕竟只为了人家批评几句就撂挑子,张爱玲似乎不是这样为人处世。《万象》后半截的主编柯灵先生,对闹掰之内幕最有发言权,可惜他欲言又止:唐文标在《张爱玲研究》一书中说到:傅雷的文章一经刊出,《连环套》就被 腰斩,以后张爱玲也不在《万象》出现。他看到了事实,却没有阐明真相。《连还套》的中断有别的因素,并非这样斩钉截铁。我是当事人,可惜当时的细节已经在记忆中消失,说不清楚了。但有一点确切无误:我和张爱玲接触不多,但彼此一直怀有友好的感情,不存在芥蒂,有事实为证。(《遥寄张爱玲》,1985 年4月《读书》)

怪罪傅雷?

真相是什么?别的因素又是什么?

张爱玲是主张出名要趁早的,所以她不会听从别人的劝告,把写好的稿子暂时搁起来,等河清海晏时再发表。张爱玲不失时机地(历史只给了她两年的时间)、趁热打铁四面出击,专挑影响大的有档次的杂志,甚至亲自登门送稿,《万象》就是张爱玲自己找上门去,柯灵接待的。柯灵回忆说:荣幸地接见了这位初露锋芒的女作家但我当时的心情,至今清清楚楚,那就是喜出望外。(《遥寄张爱玲》)

初露锋芒的张爱玲,风行上海滩的名牌杂志《万象》,一段亲密的接触开始,请看张爱玲在《万象》的出场表:

1943年8月《万象》(第3年第2期)――《心经》

1943年9月《万象》(第3年第3期)――《心经》

1943年11月《万象》(第3年第5期)――《琉璃瓦》

1944年1月《万象》(第3年第7期)――《连环套》

1944年2月《万象》(第3年第8期)――《连环套》

1944年3月《万象》(第3年第9期)――《连环套》

1944年4月《万象》(第3年第10期)――《连环套》

1944年5月《万象》(第3年第11期)――《连环套》

(注:傅雷的《论张爱玲的小说》发表于此期)

1944年6月《万象》(第3年第12期)――《连环套》

《连环套》连载6期,戛然而止,当然要对读者有个交待,1944年7月的《万象》编辑室作了如下解释:张爱玲先生的《连环套》,这一期只好暂时缺席了,对于读者我们知道不免是一种失望,也还只好请读者原谅吧。连载中断,读者当然不满,所以编辑室又在1944年8月再作解释:张爱玲女士的《连环套》是随写随刊的,写文章不能像机器一样按期出品,而杂志每月必出,编者也不得不按时催逼。这自然是一种虐政,而且作者也势必影响到她作品的完整与和谐。因此想把《连环套》暂时中断了,这也是不得已的事,只好请读者原谅罢了。原谅也罢,不原谅也罢,读者还不是由你们杂志摆布?这样的解释难以服人, 暂时变为永久,泥牛入海无消息,从此再不见《连环套》踪影,也休怪人们胡乱猜疑了。

如果说张爱玲是因为傅雷的批评而中断了《连环套》,还说得通,毕竟傅文一出,《连环套》就断了,巧得很,傅文中最后一句正是《连环套》逃不过刚下地就夭折的命运。令人困惑的是,《连环套》不写了,可以写别的呀,张爱玲手里捏的有得是稿,完全可以用来救场。请看1944年6月《连环套》断了之后,张爱玲给其他杂志写的稿子(不能尽备,略举数例):

《红玫瑰与白玫瑰》――《杂志》1944年7月号

《私语》――《天地》1944年7月

《诗与胡说》――《杂志》1944年8月号

《炎樱语录》《散戏》――《小天地》1944年8月创刊号

《中国人的宗教》上中下――《天地》1944年8-10月

《忘不了的画》――《杂志》1944年9月号

《殷宝滟送花楼会》――《杂志》1944年11月号

《谈跳舞》――《天地》1944年11月

《等》――《杂志》1944年12月号

这么多稿子而没有一篇给《万象》,不能全推在傅雷身上吧?张爱玲与《万象》如此绝情绝义的一刀两断,恐怕存在别的因素。

现在市面上流传的各种版本《张爱玲传》中,以余彬先生的《张爱玲传》最好,踏踏实实,文笔与识见俱佳,毕竟作者是亲手亲眼翻过见过读过原物原套的发表张爱玲作品最多的几种老杂志――《天地》、《杂志》、《万象》,落笔靠谱,感觉到位。另外几种张传,一望而知,是搭车赶浪头的,没下过死功夫,甚至根本没接触过原始的第一手资料就开写(抄)了。

余彬先生对张爱玲与《万象》的闹翻,说过一段颇具线索性的话:张爱玲本人对此事的解释是自觉写的太糟,亦感到写不下去,只好自动腰斩(见《张看》自序)。可是当时张至少在公开场合对《连环套》之糟糕是不认帐的,为此而行腰斩岂不是有服输的嫌疑?更说得通的原因可能还是和《万象》老板平襟亚的矛盾,他们因稿费等问题而起的摩擦在小报上传得沸沸扬扬,这一年的八月二人还在《海报》上打过一场笔墨官司。(《张爱玲传》)

灰钿一案

到底是因为傅雷文章闹掰的可能性大呢?还是因为稿费摩擦闹掰的可能性大呢?当年的小报无迹可寻,幸运的是,笔者在一本叫《语林》的老杂志中,找到了那场笔墨官司的双方辩护词,或许可以恢复在记忆中消失的细节,或许能为闹掰提供别的因素。张爱玲、《万象》老板平襟亚(秋翁)、《语林》的编者(钱公侠)在《语林》同一期上都说话了,鉴于《语林》的鲜为人知,张爱玲的《不得不说的废话》可以视为是张的一篇佚文,更为了能说明清楚,特将三方的话全文抄录下来(原载《语林》第一卷第二期,1945年1月25日):

《关于记张爱玲》

编者(钱公侠)

本刊前期所载汪宏声先生之《记张爱玲》一文,其中提到一千元灰钿的话,作者无心,编者失察,致张女士不能不来稿声明,以免读者误会。然此事既与秋翁先生有关,编者乃不能不事前向翁说明,请略书数语,与张文同时发表,以避免片面攻讦之嫌。编者并向翁声明,不能将张文出示,以昭公道,故秋文仅为事实之说明而已。秋翁先生为文化界前辈,张女士乃老友汪先生之高足,其文章又为编者所倾佩,故深信此一千元决为某一方面之误记,而非图赖或有意为难,希望此一桩公案从此不了了之,彼此勿存芥蒂。下列两文,俱为双方各就事实之声明也。

又宏声兄一文又为个人之声明,闵先生则为记事之更正,最后一信,则为读者来函之一,用见张女士为广大读者所爱戴也。各文作者下笔之时,均未得见他方之文稿,此则为编者所必须声明者。

《不得不说的废话》

张爱玲

常常看到批评我的文章,有的夸奖,有的骂,虽然有时候把我刻划得很不堪的,我看了倒也感到一种特殊的兴趣。有一天忽然听到汪宏声先生(我中学时代的国文教师)也写了一篇《记张爱玲》,我回忆到从前的学校生活的时候,就时常联带想到汪先生,所以不等《语林》出版就急急地赶到印刷所里去看。别的都不必说了,只有一点使我心里说不出的郁塞,就是汪先生揣想那一千元灰钿的纠纷和我从前一篇作文充二篇大约是同样的情形。小时候有过这样惫懒的事,也难怪汪先生这样推断。但是事实不是这样的。也可见世上冤枉的事真多。汪先生是从小认识我的,尚且这样想,何况是不大知道我的人?所以我收到下面这一封读者来函,也是意中事:我从前也轻视过你,我想一个艺人是不应该那么为金钱打算的;不过,现在我却又想,你是对的,你为许多艺人对贪婪的出版家作了报复,我很高兴

关于这件事,事过境迁,我早已不愿去提它了,因为汪先生提起,所以我想想看还是不能不替我自己洗刷一番。

我替《万象》写《连环套》。当时言明每月预付稿费一千元,陆续写了六个月,我觉得这样一期一期地赶,太逼促了,就没有写下去。此后秋翁先生就在《海报》上发表了《一千元的灰钿》那篇文章,说我多拿了一个月的稿费。柯灵先生的好意,他想着我不是赖这一千元的人,想必我是一时疏忽,所以写了一篇文章在《海报》上为我洗刷,想不到反而坐实了这件事。其实错的地方是在《连环套》还未起头刊载的时候――三十二年十一月底,秋翁先生当面交给我一张两千元的支票,作为下年正月份二月份的稿费。我说:讲好了每月一千元,还是每月拿罢,不然寅年吃了卯年粮,使我很担心。于是他收回那张支票,另开了一张一千元的给我。但是不知为什么帐簿上记下的还是两千元。

我曾经写过一篇否认的信给《海报》,秋翁先生也在《海报》上答辩,把详细帐目公开了。后来我再写第二封信给《海报》,大概因为秋翁的情面关系,他们未予发表。我觉得我在这件无谓的事上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从此也就安于缄默了。

《一千元的经过》

秋翁

关于张爱玲在《万象》写《连环套》长篇小说,多取一千元稿费事,本人早在《海报》公开声明,后此不愿更提。而于事实真相,亦均备志其详;当时曾搜集到张小姐每次取款证据(收条与回单)汇粘一册,曾经专函请其亲自或派人来社查验,一一是否均为亲笔,数额是否相符。乃历久未蒙张小姐前来察看,迄今置之不问。仆亦渐次淡忘。今闻本刊公侠先生谈及,张小姐对外似仍不能释然,最近又将于本刊有所声辩。仆初拟默尔而息,一任其如何?言便算,以女人家似非摘些面子不休。乃公侠先生秉长厚风度,为明了真相起见,坚嘱予须附志一言以张公道。辞不获已,姑将事实缕志如左。物证尚在,还希望张小姐前来查验,倘有诬陷张小姐处,查验不实者,仆愿受法律裁制,并刊登各大报广告不论若干次向张小姐道歉。(附)张爱玲(连环套小说)稿费清单。

十一月二十四日付二千元(永丰银行支票,银行有帐可以查对)稿一二月分两次刊出。

二月十二日付一千元(现钞在社面致)稿三月号一次刊出。

三月四日付一千元(现钞在社面致)稿四月号一次刊出。

四月二日付一千元(现钞送公寓回单为凭)稿五月号一次刊出。

四月十七日付一千元(五源支票送公寓回单为凭)稿六月号一次刊出。

五月九日付一千元(现钞,五月八日黄昏本人敲门面取,入九日帐)(有亲笔预支收据为凭)稿未到。

七月四日付二千元(五源支票,当日原票退还本社注销)。

(说明)以上七次共付九千元。除退还二千元支票一纸外,实付七千元。当时言明每期稿费一千元,共刊六期,尚少一期稿子,即多付一千元,以上除面致外,送公寓二次,均有回单盖章为凭。尤以最后一次――五月八日深晚,张小姐本人敲门向店伙手预支一千元,自动书一收据交由店伙为凭(现存本社)。自此次预支之后,竟未获其只字。故就事实言,迄今仍欠本社国币一千元。

国币一千元是什么概念呢?以《万象》的售价为例,《连环套》第一次刊登的那期(1944年1月),售价每册30元,2月是每册50元,3月是55 元,4月是60元,5月是60元,6月是80元,7月是100元。换言之,1月份张爱玲的一千元能买33册《万象》,到了7月份一千元只能买10 册《万象》了,缩水缩得惊人,刚开始讲好了每月一千元,半年之后,张爱玲一方显然开始吃亏了,张爱玲有没有表示呢?于此,顺手再抄下汪宏声的声明。(此文紧随秋翁之后。)

灰钿之声明

汪宏声

公侠兄来告,谓张爱玲有稿投语林,声辩所谓灰钿事,实予一期中莞尔一语所引起云。闻之良深抱憾。予之若有所悟乃指爱玲因平先生不加稿费,而缩短篇幅,颇与一稿充两期作文事相类,故而莞尔并非即以灰钿确有其事,亦非以学生时代一篇作文充二篇与作家时代之灰钿云云有何因果关系也。予素怕争论,更怕人因予而引起争论,灰钿一案,已成过去,今竟因予一语而旧事重提,予实不胜其惶恐!

根据以上的引述,是不是可以假设――张爱玲是因为这说不清的一千元而与《万象》闹掰的?文人对稿费的多少及落袋的快慢,其实是非常在乎的,只不过文人都要面子,都喊无所谓啦,一旦因为钱发生了矛盾撕破了脸,哪怕仅仅是灰钿一般的小钱,最常见最说得通的结局就是彻底决裂。

尴尬人难免尴尬事。1950年7月24日上海第一次文学艺术界代表大会在解放剧场开幕,张爱玲以笔名梁京的身份被分配在文学界代表第4小组。这个小组里都是极有名声的作家与文学工作者。组长是赵景深,副组长是赵家璧、陆万美。组员名单依次有:周而复、潘汉年,孙福熙、姚蓬子、谷斯范、刘北汜、平襟亚、梁京、邓散木、陈灵犀、陈涤夷、张慧剑、柯兰、姚苏凤、严独鹤等。张爱玲与最不情愿再见面的平襟亚分到一个小组,名单上两人也是紧挨着的。我们无法猜想俩人当时是否打了招呼。 


人民政协报  张爱玲曾被指多领一千元稿费    2013.12.05

平襟亚

        平襟亚是近代上海滩著名的小说家兼出版商,鸳鸯蝴蝶派的健将。他曾开设中央书店和万象书屋,写文章,办报纸,风靡一时。

  张爱玲因周瘦鹃不肯一期登完她的小说《沉香屑:第二炉香》,负气与周主持的《紫罗兰》杂志中断合作,转而与平襟亚取得联系,向平主办的《万象》杂志投稿。正是在这两家杂志连续发表数篇小说,使青年作家张爱玲横空出世,成为上海文坛最耀眼的一颗星星。而《万象》也得益于张爱玲的加盟,洛阳纸贵,大受欢迎。

  可惜好景不长,双方因为稿费问题,笔枪纸弹,互不相让,终至分道扬镳。

  腰斩《连环套》

  1943年7月的一天,23岁的张爱玲身穿丝质碎花旗袍,腋下夹着一个报纸包,踌躇满志地走进上海福州路昼锦里一座双开间石库门住宅那是平襟亚开办的《万象》杂志所在地。张爱玲随身所带报纸包里是小说《心经》的手稿,希望这部刚完成的得志之作获得这位前辈作家的赏识,能在《万象》上发表。

  她敲开二楼的一个房间,接待她的正是平襟亚。她先作了自我介绍,然后打开纸包,将小说稿双手呈上。对张爱玲早有耳闻的平襟亚一边接过稿子,一边热情地说欢迎投稿,欢迎投稿。双方略谈片刻,平襟亚站起身,说稿件的事要请杂志编辑审定,于是客气地将张爱玲领进隔壁《万象》杂志编辑部。

  当时,柯灵应聘《万象》主编不久,正在寻求作家的支持,见青年作家张爱玲主动来访,自然喜出望外。他关注张爱玲已有一段时间,也看过她登在《紫罗兰》上的两部小说《沉香屑:第一炉香》、《沉香屑:第二炉香》,非常欣赏。平襟亚离开后,柯灵和张爱玲闲聊起来。这次谈话时间不长,但宾主尽欢。

  不久,小说《心经》在《万象》上分两期登完。两个月后,张爱玲的另一部小说《琉璃瓦》也在这本杂志上发表。

  同一本杂志接连刊登两部小说,令卖文为生的张爱玲非常满意。这时,成名心切的她有了更大的野心,希望趁热打铁,出版单行本短篇小说集。她亲自写信给平襟亚,提出自己的想法,请求帮助出版,不料被婉言谢绝。平襟亚是作家,也是商人。他虽然欣赏张爱玲的小说,但要出版单行本,必然要考虑商业利益。 我给她难住了,凭我三十年的出版经验,在这一时代饭都没有吃的时代,销路没有把握,所以不敢轻易允诺。

  按照平襟亚的说法,为了不让张爱玲灰心,他主动约她给《万象》写一部连载小说,每月写七八千字,按月预支稿酬一千元,张爱玲欣然答应。她着手撰写长篇小说《连环套》,供《万象》连载。第一期刊出后,她觉得稿费太低,曾亲自跑到万象书屋,要求由百元千字变为百五十元千字,否则将适当减少字数。平襟亚不愿破例,仍坚持按普通稿费标准百元千字支付。双方发生龃龉,不欢而散。

  年少气盛的张爱玲说到做到,以后稿件字数果真逐月递减,写到第6期,干脆不再供稿。柯灵不想让这次合作夭折,那样对作者、读者和杂志社都是损失,便向老板平襟亚提议,于第六期付印时给张爱玲加送2000元。可是,张爱玲已下决心不再向《万象》供稿,马上将杂志社送去的2000元如数退还。

  就这样,令无数读者翘首以待的《连环套》被作者腰斩了。

  稿费之争

  张爱玲与《万象》合作中断后,平襟亚认为按照原来每期稿费一千元的约定,张爱玲应得六千元,但实际领走了七千元。于是,他于同年8月在《海报》上撰文《记某女作家的一千元灰钿》,把张爱玲溢领一千元稿费之事公之于众。

  看到上文后,张爱玲立即致函报社声辩,说自己替《万象》写《连环套》,共供稿六期,领到稿酬六千元,每次都有收条,平襟亚说多领一千元,不符合事实,并声明此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报社将张函转给万象书屋,平襟亚一不做、二不休,先写信给张爱玲,详细罗列逐次付钱的细目,请对方核对,指出哪一笔错误或没有收到。然后又在报上发表《最后的义务宣传》一文,坚称张爱玲多领了一千元,还言之凿凿地说有账目为证。

  张爱玲收到信后,立即回函反击。双方你来我往,争执不休。

  同年底,张爱玲在圣玛利亚女校时的国文老师汪宏声应《语林》月刊之邀,写成《谈张爱玲》一文,翔实生动地记述了她在中学时代的生活。谈到一千元灰钿风波时,汪文无意中说到当年学生迟交作文,曾一篇充两期。此文一出,在文坛引起更大的风波。汪宏声没有意识到这种玩笑似的联系,会将学生在 灰钿事件中的负面形象进一步坐实。

  张爱玲忍无可忍,又写成《不得不说的话》,寄给《语林》月刊主编钱公侠,对千元稿费的事再作澄清,文中说:其实错的地方是在《连环套》还未起头刊载的时候三十二年十一月底,秋翁先生(指平襟亚)当面交给我一张两千元的支票,作为下年正月份二月份的稿费。我说:讲好了每月一千元,还是每月拿罢,不然寅吃卯粮,使我很担心。于是他收回那张支票,另开了一张一千元的支票给我。但是不知为什么账簿,记下的还是两千元。文章最后强调:平常在报纸上发现与我有关的记载,没有根据的,我从来不加以辩白,但是这件事我认为有辩白的必要,因为有关我的职业道德。我不愿我与读者之间有任何误会,所以不得不把这不愉快的故事重述一遍。

  钱公侠收到张函后,就请平襟亚略书数语,与张文同时发表,以避片面攻讦之嫌。于是,平襟亚又写了《一千元的经过》一文,将张爱玲《连环套》小说稿费清单附于文后,详细注明收取稿费的日期、数额、取款方式。他还指明张爱玲文中说的两千元支票换一千元之事,永丰银行支票,银行有账可以查对。尤以最后一次五月八日深晚,张小姐本人敲门向店伙亲手预支一千元,自动书一收据交由店伙为凭(现存本社)。自此次预支之后,竟未获其只字。故就事实言,迄今仍欠本社国币一千元。

  诚如张爱玲所言,她不想再作辩白。至此,这场历时半年多时间的稿费风波不了了之。

  其时,张爱玲正与做过汪伪宣传部政务次长的胡兰成热恋。胡当然要替情人说话,便在《张爱玲与左派》一文中说:她认真地工作,从不沾人便宜,人也休想沾她的,要使她在稿费上头吃亏,用怎样高尚的话也打不动她。她的生活里有世俗的清洁。

  借题发挥

  平襟亚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总想找个机会报复一下。

  机会终于来了。过了几个月,《海报》约请沪上十名文人写一篇接力式小说《红叶》,平襟亚名列其中。他借题发挥,写一对年轻夫妻在自家后园赏花,妻子突发奇想,问家里的老园丁:这里有没有狐仙?园丁回答:这里是没有的,而某家园中,每逢月夜,时常出现一妖狐,对月儿焚香拜祷,香焚了一炉,又焚一炉,一炉一炉地焚着,直到最后,竟修炼成功,幻为婵娟美女,出来迷人。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在影射《沉香屑:第一炉香》、《沉香屑:第二炉香》的作者张爱玲。好在接续其后的文史掌故大家郑逸梅深感不妥,赶紧把所谓妖狐一笔撇开,以免引起新的风波。(郦千明)


新京报   名人与老师的故事:张爱玲与国文老师汪宏声    2014.09.04

中学时代的先生我最喜欢的一位是汪宏声先生,教授法新颖,人又是非常好的。所以从香港回上海来,我见到老同学就问起汪先生的近况,正巧他不在上海,没有机会见到,很惆怅。张爱玲

张爱玲的高中国文老师汪宏声写了一篇《记张爱玲》,为我们留下了张爱玲求学的重要史料。但有关汪宏声的生平资料,却都无人言及。

张爱玲说:中学时代的先生我最喜欢的一位是汪宏声先生,教授法新颖,人又是非常好的。所以从香港回上海来,我见到老同学就问起汪先生的近况,正巧他不在上海,没有机会见到,很惆怅。

据史料家秦贤次的资料说,汪宏声是浙江吴兴人,一九一○年生,一九三○年于上海光华大学第五届教育系毕业。一九三六年九月,任上海圣玛丽亚女校国文部主任,成为张爱玲高三毕业班的国文老师。

汪宏声也是位翻译家,曾译有美国小说家奥尔珂德的长篇小说三部曲:《好妻子》(1936年5月)、《小妇人》(同上)、《小男儿》(1937年1 月),收入钱公侠主编的《世界文学名著》丛书中;另又以沈佩秋的笔名,译有王尔德的《莎乐美》(1937年1月)、易卜生的《娜拉》(1937年4月)、果戈里的《巡按》(1937年5月),收入钱公侠、谢炳文(后改名谢然之,1949年到台湾后,成为台湾新闻界大佬。)主编的《世界戏剧名著》丛书中。

钱公侠(19071977)是浙江嘉兴人。一九二八年十月,当钱公侠还在上海光华大学二年级时,已在上海春潮书局出版他的第一部作品《怅惘及其它》,收短篇小说7篇。钱公侠系当时光华大学锋头最健的学生之一。一九二九年四月九日,曾与沈祖牟以光华文学会名义拜访鲁迅,邀请鲁迅及郁达夫来光华演讲。一九二九年六月七日,又与储安平等组织光华剧团,显示出他在文艺上的多方面兴趣。

抗战时期,钱公侠在上海沦陷区亦是一活跃的作家、编辑家。一九四二年十二月,在上海与周越然、柳雨生(光华附中出身)、周黎庵、陶亢德、潘序祖(光华附中教师)、冯和仪(苏青)、杨光政(原名晋豪)、杨桦(之华)等人发起筹建中国文化人协会。其后任《语林》月刊的主编,《中华日报》的主笔等。

一九四四年十二月,当钱公侠创办《语林》月刊时,他希望借张爱玲的名声为自己的杂志大壮声威,于是他找到光华的学长汪宏声写了一篇《记张爱玲》。张爱玲说:没想到今天在路上遇到钱公侠先生,知道汪先生为《语林》写了一篇文章关于我。我等不及,立刻跟钱先生到印刷所去看清样。钱公侠与张爱玲应是熟识的,在这之前他们同在《杂志》写稿。一九四四年八月二十六日《杂志》社在康乐酒家举行《传奇》集评茶会,出席的人员中就有钱公侠。

《记张爱玲》一文其中有一段说:她一贯地懒惰,还是什么都我忘啦!我记得有一次她欠交了一期作文,我催他,她说我我不等她说下去,便接着说忘啦!她笑笑,隔不多久,她交来一篇。我一看,却就是《霸王别姬》的上半篇,原来她要把这一篇充两期作文哩!所以最近在报上看到了平襟亚先生与张爱玲的一番灰钿交涉,我若有所悟,想起了《霸王别姬》充两期作文的一桩公案,夫子不禁莞尔了。汪宏声万万没有想到,他这种玩笑似的联想,正好进一步坐实了张爱玲可能多拿《万象》老板平襟亚的一千元预支稿费而忘了的负面形象。

对于一千元钱灰钿这件事,张爱玲本不愿多言,为不使自己尊重的国文老师汪宏声甚至大众误解,她写了一篇《不得不说的废话》在一九四五年一月二十五日出版的《语林》月刊加以申辩,她说:我替《万象》写《连环套》。当时言明每月预付稿费一千元,陆续写了六个月,我觉得这样一期一期地赶,太逼促了,就没有写下去。此后秋翁先生就在《海报》上发表了《一千元的灰钿》那篇文章,说我多拿了一个月的稿费。柯灵先生的好意,他想着我不是赖这一千元的人,想必我是一时疏忽,所以写了一篇文章在《海报》上为我洗刷,想不到反而坐实了这件事。其实错的地方是在《连环套》还未起头刊载的时候三十二年十一月底,秋翁先生当面交给我一张两千元的支票,作为下年正月份二月份的稿费。我说:讲好了每月一千元,还是每月拿罢,不然寅年吃了卯年粮,使我很担心。于是他收回那张支票,另开了一张一千元的给我。但是不知为什么帐簿上记下的还是两千元。

编者钱公侠为公平起见特别在这一期有一说明:本刊前期所载汪宏声先生之《记张爱玲》一文,其中提到一千元灰钿的话,作者无心,编者失察,致张女士不能不来稿声明,以免读者误会。然此事既与秋翁先生有关,编者乃不能不事前向翁说明,请略书数语,与张文同时发表,以避免片面攻讦之嫌。编者并向翁声明,不能将张文出示,以昭公道,故秋文仅为事实之说明而已。于是平襟亚又写了《一千元的经过》同时登载这期杂志,平襟亚并把《连环套》的稿费清单附于文后,详注张爱玲收取稿费的日期、数额和取款方式,总之,他坚持认为张爱玲欠款一事确凿无误。

而汪宏声在同期还有《灰钿之声明》,对其无心之言有所说明:予之若有所悟乃指爱玲因平先生不加稿费,而缩短篇幅,颇与一稿充两期作文事相类,故而莞尔并非即以灰钿确有其事,亦非以学生时代一篇作文充二篇与作家时代之灰钿云云有何因果关系也。

张爱玲的《连环套》于一九四四年一月起在《万象》连载,但至同年六月连载六期就腰斩了,成了张爱玲未完成的一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