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诞辰九十周年纪念研讨会

2010张爱玲纪念研讨会,11月29日,北大百年讲堂

豆瓣活动页面,嘉宾介绍可以点开看。
http://www.douban.com/event/12951052/

豆瓣上的主办方就是马上要出《异乡记》的青马文化,
http://site.douban.com/110187/

自由入场,免费旁听,现场还会提供张爱玲全集和《异乡记》供阅读。
转一下场次安排吧:

研讨会共有1天行程,共4场,每场进行1.5小时(含休息时间),全部完成后举行一个小型闭幕仪式。具体时间表及嘉宾安排如下:

第一场 9:00-10:20 议题:张爱玲的文学视野 主持人:马家辉 主讲人:陈子善 嘉宾:止庵、苏伟贞

第二场 10:40-12:00 议题:张爱玲的双语创作 主持人:梁文道 主讲人:宋以朗 嘉宾:马家辉、杨联芬

第三场 13:30-14:50 议题:张爱玲与视觉艺术 主持人:马家辉 主讲人:止庵 嘉宾:郝誉翔、符立中

第四场 15:10-16:30 议题:张爱玲的晚期风格 主持人:梁文道 主讲人:陈建华 嘉宾:格非、吴福辉

闭幕式 16:40-17:00


(中国经济网)    纪念 张爱玲90冥诞与逝世15周年    王蕊    2010.11.29

    今天,为了纪念张爱玲九十冥诞与逝世十五周年,北大百年讲堂举行了“2010北京张爱玲纪念研讨会”,两岸三地学者齐聚一堂。

    研讨会主要分为“张爱玲的文学视野”、“张爱玲的双语创作”、“张爱玲与视觉艺术”、“张爱玲的晚期风格”等部分。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研究员、博士生导师陈子善说:“我们多了解的是张爱玲的天才,很少人注意到她的勤奋,所以说,天才和勤奋其实是不可分割的。”而在台湾知名作家苏伟贞看来,张爱玲活着的时候就像历史,在阅读她的时候就像在发掘文物。近代学者、新星出版社总编辑、周作人研究专家止庵则说:“张爱玲实际上非常关注国家和人民的生活,尤其是普通人的生活,比如说在《秧歌》一文中,那样的波澜壮阔,那样的胸怀远超过一般人。”

    研讨会上,十月文艺出版社宣布了张爱玲居作集《六月新娘》和《一曲难忘》、以及张自传性散文遗稿《异乡记》的出版消息。两部剧作集的推出标志着“张爱玲全集”的出版正式完结。而《异乡记》的出版则是“张爱玲外集”的一个开端。据出版方介绍,接下来还将出版《易经》和《雷峰塔》等。


(中国广播网)    才女张爱玲诞辰90周年 创造力在传奇之中若无其事化   2010.11.29

  据中国之声《新闻晚高峰》报道,一个是他的白玫瑰,一个是他的红玫瑰,一个是圣洁的妻子,一个是热烈的情妇。

  喜欢张爱玲的朋友一定听出来了,这是电影《红玫瑰与白玫瑰》的片段。今年(2010年)恰逢文学才女张爱玲诞辰90周年与逝世15周年,北大百年讲堂今天(29日)上午举行了2010北京张爱玲诞辰九十周年纪念研讨会。

  张爱玲作为中国20世纪最杰出的作家之一,她的故事与神秘吸引着众多读者,那么,透过来自两岸三地学者们的眼睛,脱去神秘面纱后的张爱玲究竟什么样?我们来连线中国之声记者张棉棉。

  主播:对于张爱玲,大家在不吝啬溢美之词的同时,也有很多争议,其中,最多的就是有关张爱玲虽然文笔优美,但不免显得有些小家子气,视野较为狭窄,对于这个问题,专家们怎么看?

  记者:张爱玲曾经写过很多知名的作品,但是大多数都是描写细节,大家很熟悉的那句“生命是一席华美的枣子”,其实通过这些有细节的描写,专家们表示这些细节之中才能真正反映出我们的社会,在台湾知名作家苏伟真今天就表示,在他看来张爱玲的活着的时候就象一部历史,我们在阅读她的时候就像在挖掘文物,其实我们更多的喜爱她,喜爱她的创造力。

  苏伟真将张爱玲的三种创造力归结为以下三点,首先他认为张爱玲的创造力是在传奇之中若无其事化,为什么说传奇若无其事化呢?也就是说借助来更改经典在传奇之中寻找普通人也在普通人之中寻找传奇,另外就是在陌生化之中改变这种传奇,也就是说用四两拨千斤的手法将传奇很容易变成我们大家都很能理解,很容易理解的那些小事,还有就是将日常生活艺术化,比如说他曾经写过《洋人看京戏》,她就是说只有在中国像这种历史仍然在日常生活中维持活跃的演出,这是张爱玲她笔下的描写,也就是说在她眼中历史就象一幅画,我们整个来看她的这些作品就象一幅幅的画来展现在我们眼前。

  还有就是最后在苏伟真来归结就是角色演化,就是说随时变化和移步换型,另外就是在近代学者新兴出版社总编辑周作人,研究专家只安今天还指出,文学视野是直接影响到了张爱玲的文学创作,她对通俗文学的熟悉使得她对现代内容也更加了解,她的文笔也就更加流畅,是很多同时代的作家都很难启及的一点,看一下他当时来如何评价的。

  只安:她的视野实际上我们不论是作为一个作家,我们其实谈到文学视野是两个事,一个是他看什么,一个是他写什么,他看什么我觉得是我比他同时代的很多作家都看的多,而且看的深。在写什么上面我就是补充一点,就是我在今年初,我在广州开一个会我听了一位非常著名的作家,他谈了张爱玲,他说张爱玲是一个很精致的作家,小家碧玉型的,可惜她笔下没有波澜壮阔的前景,当时我在底下听了就有点笑,他大概是没有读过张爱玲的一本书,就是没有读过《秧歌》,如果他要读过《秧歌》的话他就知道张爱玲的波澜壮阔远远大于她。

  主播:有人说,看张爱玲的文章是一种"小资",也有人把看张爱玲的文章看成是一种茶余饭后消遣的"开心果",那么张爱玲的文章除了能给我们带来休闲之外,还给我们带来了些什么?究竟该如何看待她的文章?

  记者:说到她的文章我们不能不先提到她的经历,正是她独特的经历塑造了她独特的个性,并最终给大家带来了一个或许是眼中乖张或者是傲慢,但更多是才华横溢的张爱玲。我们来回顾一下她的经历:首先我们都知道张爱玲本名叫张英她的家世是非常显赫的,他的祖父是张佩纶,他是清末名臣,而祖母是朝廷重臣李鸿章的长女,应该说她是属于40年代的上海带着贵族的血液走入了新文学行列的女性作家,但是革命埋葬了这个时代也埋葬了那种依附于旧时代的华贵,因此张爱玲的经历使得她的作品之中反映出她从奢华到平凡的转变的过程,北京师范大学的杨连芬教授对此也有一个简单的评价我们来听一下当时怎么说的。

  杨连芬:真正要了解过去的中国老中国我觉得要看张爱玲的小说她的易经和雷锋塔因为很细致,写她这个家族,他里面展现的这种旧的家族关系,家庭生活,包括那种我们现在电视里面演到稍微有一点钱财的人就好像跟皇帝一样,大概就是说当代人对过去老中国的想象更多从宫廷戏、宫廷电视剧得来的吧,所以一个土匪一个军阀什么的,那种排场就跟皇帝一样,其实你看张爱玲他的父母和后母都是中国的这种高门巨族,当然是没落,当然再没落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宁波晚报)    张爱玲自传性遗稿《异乡记》将面世    朱玲    2010.11.30

昨天,海内外张爱玲研究者陈子善、格非、马家辉、宋以朗、苏伟贞、吴福辉、止庵等齐聚北京大学,就“张爱玲的文学视野”、“张爱玲的双语创作”、“张爱玲与视觉艺术”、“张爱玲的晚期风格”等议题展开研讨。这是内地迄今为止举办的规模最大的张爱玲研讨会。

研讨会上传出消息,张爱玲自传性散文遗稿《异乡记》将于下周面市,《异乡记》是张爱玲当年从上海到温州寻访胡兰成时写下的所见所闻,是张爱玲人生中重要经历的真实记录。这部原本80页的未完书稿,是2003年才被发现的。

另据悉,张爱玲写于1963年的英文小说《易经》、《雷峰塔》也将在内地出版。宋以朗称,张爱玲的英语长篇小说一共有6本,另4本是《秧歌》、《少帅》、《怨女》、《色·戒》。她在英文写作时并没有迁就美国读者,去简化中国现状,她着眼的依然是一个复杂的中国;在语言运用上,使用了不少成语,甚至有上海方言。

此外,一度靠写剧本维持好几年生计、曾任“美国之音”编剧的张爱玲,很会写故事,其剧作集《六月新娘》和《一曲难忘》也将由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这是张爱玲剧作首次在内地结集出版。

另悉,此次研讨会上,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宣布“张爱玲五年研究计划”启动,从2011年起,每年会选出三至五个“张学”研究项目资助,资助总金额超过100万元人民币。


(中国广播网)    两岸三地学者纵论张爱玲学术特点 还原真实张爱玲    张棉棉    2010.11.30

  据中国之声《新闻纵横》报道,为了纪念张爱玲九十冥诞与逝世十五周年,北大百年讲堂昨天举行了2010北京张爱玲诞辰九十周年纪念研讨会。在研讨会上,两岸三地学者们纵论张爱玲的文学特色,希望还原一个更加真实的张爱玲。

  正如《红玫瑰与白玫瑰》主题曲所透露出的那种纠葛和缠绵的感觉一样,这种情绪在张爱玲的作品中比比皆是,而这也形成了一般人对她的基本印象,极具女性魅力,但视野却常常局限于一定范围内。举例而言,著有《风萧萧》一书的知名作家徐讦就曾公开评价张爱玲:取材优先于狭窄的事。

  对于这个评价,台湾知名作家苏伟贞首先进行了反驳,在她看来,虽然张爱玲很多作品的取材都只是关注生活,但对大众来说,这其实更多提供的是一种眼光:在传奇中寻找普通人、也在普通人中寻找传奇。

  苏伟贞:借助经典,在《倾城之恋》中,有一场是表现白流苏和范柳原关系非常重要的一场戏。范柳原就引用了大家耳熟能详的《诗经》中的句子,他说:“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其实第二句,与子相悦的原文应该是“与子成说”,在这里,张爱玲将它轻轻地一拨转之后,就把那个时代里那种具象的传奇,轻轻地就改成:我们两个只要相悦一场,就足够了。这种看上去,似乎是非常无奇、一笔带过的扭转,实际上,正说明了张爱玲“传奇化”的一种手法。

  这一点同样得到了新星出版社总编辑止庵的支持,止庵同时指出,一些作家认为张爱玲的作品视野狭窄,原因在于他们所看到的作品有限。

  止庵:作为一个作家,我们谈到文学视野,其实是两个“什么”。一个是他“看什么”,一个是他“写什么”,而张爱玲来说,她看什么其实是比她同时代很多作家看得都多、看得深。在“写什么”上,今年初,我在广州开了一个会,我听了一个非常著名的作家的演讲,他谈到张爱玲时说,她是一个很精致的作家,一个小家碧玉式的作家,可惜她笔下没有波澜壮阔的情景,当时我听了以后就笑了,我想他大概没有读过张爱玲的一本书《秧歌》,如果读过,他就会发现,张爱玲的这种 “波澜壮阔”远远大于他。

  在文学作品中,除了文学视野的开阔性之外,人们想到张爱玲,往往会和痴爱怨情、世俗琐事相联系,而在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杨联芬看来,由于张爱玲的经历十分坎坷,这实际给了她很多创作的源泉,也使得她的作品更具有真实性,因此读她的作品能够更好的了解历史。

  杨联芬:真的要了解过去的中国,要看张爱玲的小说,她的《易经》和《雷峰塔》,里面写的很细致,写她的家族,里面展现的旧的家族关系、家庭生活。可能是现代人对老中国的想象更多是从电视剧、宫廷剧中得来的吧,所以写一个土匪或者军阀,那种排场就像皇帝一样。但其实你看张爱玲的父母和后母都是中国的高门巨族,虽然没落了,但仍然就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然而正像《雷峰塔》所描述的,他们到天津给她的祖父张佩纶拜年,那个大家庭已经衰落到,伯母要自己缝纫,而客人来了,吃什么呢?就说,加点豆腐吧再混上些虾仁,这就是待客的最好的礼遇,远不像我们电视里看到的那种豪华与排场。

  而在大多数人眼中,与细腻、多元化的感情、精致的文笔相并列的,还有一点,就是人们对她天份的肯定,她的头上总是罩着“才华横溢”等光环,不过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研究员、博士生导师陈子善还敏锐地扑捉到,张爱玲在很多不同的场合都提到了海内外各种不同的文学作品及他们的作者。

  陈子善:从古典文学来说,比如,她在不同的场合,反复提到的一些作品:红楼梦、海上花、金瓶梅、新世姻缘等,同样外国文学,毛姆、海明威等等,她在闲谈时都曾提到,而且都发表过很独到的见解,包括当代作家,就是张爱玲同时代,五四以后的那些作家,看到的很多,不同的场合,提到“丁玲”、“鲁迅”等。

  这足以说明,张爱玲的阅读量是非常大的,换言之,她的成功绝不只是聪明,勤奋也是非常必要的。

  来自两岸三地的专家们带着自己对张爱玲的观察,为人们呈现了一个了解张爱玲的不同视角,然而在不同的读者眼中,仍然有着对她的不同理解,有一点却是始终如一的,那就是对在20世纪文学史上曾有过不凡表现的作者的尊重与钦佩。


(北京晨报)    张爱玲诞辰九十周年纪念研讨会在北大举行   2010.11.30

  昨天,张爱玲诞辰九十周年纪念研讨会在北大百年讲堂举行。记者获悉,除了其自传性散文遗稿《异乡记》12月初正式出版外,张爱玲用英文创作、带有自传小说色彩的中文版《雷峰塔》与《易经》将于明年年初首次在内地出版。专家认为,阅读《雷峰塔》与《易经》有意思的地方在于看张爱玲如何重新写自己。

  在研讨会上,十月文艺出版社宣布张爱玲剧作集《六月新娘》和《一曲难忘》出版。此外,备受读者关注的张爱玲自传性遗稿《异乡记》也正式推出。据了解,自张爱玲遗作《小团圆》后,张爱玲遗作、手稿的整理发掘受到业界和读者关注。《异乡记》为张爱玲当年从上海到温州寻访胡兰成时写下的所见所闻,是张爱玲人生中重要经历的真实记录。而以人物年龄视角分别从四岁到十八岁以及十八岁到二十二岁展开叙述的小说《雷峰塔》与《易经》,经翻译后中文版今年在港台出版,被专家认为由于铺开来写了很多细节,并带有自传体色彩,对于研究张爱玲有重要意义。

  香港作家马家辉表示,看《雷峰塔》与《易经》很好玩的地方在于看这两本书就像看一组书,这两本书的内容有一些是张爱玲中文创作的散文和小说中写过的,可以一边看这两本书,一边与以前的张爱玲作品对比,去领会张爱玲是如何重新写自己的。既是张爱玲对过去的延续、深化,也是她在某些方面与过去的自己断裂,改变了她过去的看法。评论家杨联芬表示,张爱玲在这两本书中有很琐碎的日常生活细节描写,我们现在对旧中国的想象,很多都是从宫廷而来,而张爱玲书写的没落大家族的生活,比如自己做衣服、招待宾客做一些豆腐加点虾仁等,除了文学之外,也可以作为中国社会民俗史的读本。


(北京青年报)    张爱玲自传性遗稿 《异乡记》将面世    朱玲    2010.11.30

  如果活到今年,作家张爱玲90岁,可惜15年前,她的生命便在太平洋彼岸的寓所里画上了句点。昨天,海内外张爱玲研究者陈子善、格非、马家辉、宋以朗、苏伟贞、吴福辉、止庵等齐聚北京大学,就“张爱玲的文学视野”、“张爱玲的双语创作”、“张爱玲与视觉艺术”、“张爱玲的晚期风格”等议题展开研讨。这是内地迄今为止举办的规模最大的张爱玲研讨会。

  据研讨会披露,张爱玲自传性散文遗稿《异乡记》也将于下周面市,《异乡记》是张爱玲当年从上海到温州寻访胡兰成时写下的所见所闻,是张爱玲人生中重要经历的真实记录。 这部原本80页的未完书稿,是2003年才被发现的。

  记者同时了解到,张爱玲写于1963年的英文小说《易经》、《雷峰塔》将在内地出版。宋以朗称,张爱玲英语长篇小说,一共有6本,另4本是《秧歌》、《少帅》、《怨女》、《色·戒》。她在英文写作时并没有迁就美国读者,去简化中国现状,她着眼的依然是一个复杂的中国;在语言运用上,使用了不少成语,甚至有上海方言。

  据该研讨会披露,有海外评论家对张爱玲的英文小说并不看好,甚至认为“英文张爱玲是中文张爱玲的A货和劣质版”。但 “张学”研究者称,今天我们看待这些论调时,不能忽略“西方中心主义”的背景。张爱玲英文写作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冷战时期”——当年《易经》的英文编辑看了书后对张爱玲说:“你把过去的中国写得这么糟,不是证明了共产党的合法性吗?”

  此外,一度靠写剧本维持好几年生计、曾任“美国之音”编剧的张爱玲,很会写故事,其剧作集《六月新娘》和《一曲难忘》新近将由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这是张爱玲剧作首次在内地结集出版。

  另悉,此次研讨会上,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宣布“张爱玲五年研究计划”启动,从2011年起,每年会选出三至五个“张学”研究项目资助,资助总金额超过100万元人民币。


(京华时报)    众专家为张爱玲辩护    卜昌伟    2010.11.30

昨天,“张爱玲诞辰90周年纪念研讨会”在北大百年纪念讲堂召开。针对多数读者认为张爱玲只会写作小家碧玉式的作品,笔下没有波澜壮阔的情节一说,包括止庵、陈子善在内的专家在研讨会上为张爱玲辩护,认为这是对张爱玲作品的误读。

  陈子善、马家辉、止庵、苏伟贞、杨联芬等张学研究者昨天出席研讨会,讨论议题包括 张爱玲的文学视野、张爱玲的双语创作、张爱玲晚期风格和张爱玲与视觉艺术。在谈到“张爱玲文学视野”的议题时,陈子善说,学界对张爱玲的文学视野历来存在争议,早在上世纪30年代已经有作家评价张爱玲“取材有限,视野狭窄”。张爱玲1965年曾写过一个英文自白,对她的创作道路做了一个简要回顾。“这个自白里面她的视野非常宽广,包括中国的近代史、现代史,包括中国的政治的演变、文学的演变,她都有很明确的表述。《异乡记》就记录了张爱玲的农村经验,对底层生活的关注。”

  止庵与陈子善的观点相近,他说:“今年年初在广州的一次会议上,有一位国内著名作家说张爱玲的写作都是很精致的、小家碧玉式,笔下没有波澜壮阔的情节。我在台下笑了,我想那是因为这位作家没有读过《秧歌》。看过《秧歌》的读者就会知道张爱玲并非只会写小家碧玉的东西,她对国家命运和普通人有着深刻的关注。”止庵还说:“如果把张爱玲的作品全部读一遍,我们会认识一个全新的、关心国家命运和普通人生活,文学视野非常广阔的张爱玲。”学者马家辉说,他几次听到有人说张爱玲写得不够波澜壮阔,一次差点跟人吵起来,其实人性幽暗的地方才难写。

  据张爱玲遗产执行人宋以朗介绍,张爱玲的剧作集《六月新娘》和《一曲难忘》,以及自传性的散文遗稿《异乡记》已于近日在内地出版,《雷峰塔》和《易经》也将陆续面世。当天,宋以朗还宣布设立“张爱玲五年研究计划”,从2011年起,每年选出3到5个研究项目资助,总金额达一百万元。


(新京報)    馬家輝:如果真的跟張愛玲談戀愛 會非常痛苦   姜妍    2010.11.30

  紀念張愛玲誕辰九十周年“2010北京張愛玲紀念研討會”昨日在北大百年講堂舉行,其遺稿3萬字的《異鄉記》也同時推出,張愛玲遺產繼承人宋以朗在現場宣布了“張愛玲五年研究計劃”,總資助金額達百萬元人民幣。

  小說與視覺

  “電影很難展現感官調動”

  研討會共分四場,議題涉及張愛玲的文學視野、雙語創作、視覺藝術和晚期風格幾個方面,每場設一個主講人和兩個點評嘉賓。止庵、陳子善、馬家輝、蘇偉貞、宋以朗、格非等兩岸三地研究張愛玲的共計12位學者在北大匯集。

  張愛玲文學堛滬絳眯吽A以及她在文學之外的視覺、觸覺、嗅覺等多種感官的捕捉也成為了與會嘉賓熱議的話題之一。比如蘇偉貞就提到《傾城之戀》堛滬絳硊P,她說,張愛玲覺得小提琴像水一樣流著,把人生貼著的東西都流掉了,而胡琴就好很多,雖然蒼涼,但是臨到最後總是會回到人間。蘇偉貞說,張愛玲是怕小提琴也怕交響樂的,在《傾城之戀》堶惜@開始四爺拉胡琴,是說不盡的蒼涼感。

  止庵也提到了張愛玲對胡琴的描寫,他同時認為,張愛玲很關注視覺藝術,很會運用視覺藝術,並且參與創作了一些視覺藝術,但同時也很清楚視覺藝術的局限性,有些內容只有在小說堣~可以展現。他舉的例子就是《色戒》中買鑽石的環節,打動王佳芝的不是鑽石的克拉,而是易先生溫柔珍惜的神情,“但是這個部分在電影堳D常不好表達,盡管李安在之前做了很多鋪墊。”臺灣學者郝譽翔也認為張愛玲文字埵h種感官的調動,是電影媯L法展現的。同時張愛玲筆下的畫面又常有不協調感,像是瑪格麗特或者達利的畫作,郝譽翔表示很好奇王家衛會如何拍這樣的畫面。

  英語寫作

  張愛玲“回不去”、“出不來”

  作為張愛玲的遺產執行人,宋以朗認為張愛玲用英語寫作之後在國外投稿被拒,有一部分原因在于西方對東方有固定看法,不符合就不喜歡,並非因為語言障礙。馬家輝也讚同宋以朗的這種說法,他認為書中一些成語的翻譯不是出版障礙,而堶惜@些“警句”都不易用英語呈現,于是有了“回不去”和“出不來”的時空交錯感。馬家輝說,他有個建議,應該讓包括李歐梵、林奕華、王安憶、張艾嘉等人每個人翻譯一段張愛玲的文字,看看不同的感覺,然後交給自己來打分。

  在回答現場讀者關于“如果張愛玲活在今天該如何愛她”的問題時,馬家輝說,張愛玲應該先學會用不同的方法愛人,而不只是張愛玲的方式,如果真的跟張愛玲談戀愛,大概一個禮拜就夠了,會非常痛苦。

  ■ 相關新聞

  遺稿《異鄉記》出版

  在研討會上,主辦方十月文藝出版社也宣布了張愛玲自傳性散文遺稿《異鄉記》出版,這本書是當年張愛玲從上海到溫州尋訪戀人路上寫下的所見所聞,也是她人生一段真實記錄,她自己曾說這是她少數“非寫不可”的作品。陳子善認為這本書媢儮A村有獨到觀察,三萬字的篇幅很生動,堶惚雃h小人物一閃而過,但是給人們留下深刻印象。

  此外,張愛玲的劇作集《六月新娘》和《一曲難忘》也同時出版,這也標志“張愛玲全集”的出版正式完結,而《異鄉記》是“張愛玲外集”的開端,接下來還有《易經》和《雷峰塔》正在出版過程中。

  宋以朗在研討會最後還宣布了“張愛玲五年研究計劃”。此計劃是為了鼓勵更多針對“張學”的研究而設,從 2011年起,每年會選出三至五個研究項目資助,每個項目提供5萬至10萬元人民幣,資助總額超過百萬。這些項目可以包括發現和填補“張學”空白,或在張愛玲作品基礎上延伸出新的創作等。申請該項資金的方式可以到活動協辦方青馬(天津)文化有限公司網站上查詢。


(新華網)  今天怎樣讀張愛玲?   口述/子善陳輝/整理    2010.12.01

  張愛玲的小說裡也有戰爭,但她不會去描寫槍林彈雨,她要描寫的是人性在戰爭中如何被扭曲,這更難寫。所以,批評她文學視野狹窄,很難成立。

  張愛玲是一個特別的作家,這從她的文學視野中可以體現出來。

  作家徐訏對張愛玲批評很嚴厲,認為她的小說取材限於狹窄的視野,主題大同小異,拉雜拉扯處偶見才華,幾乎是全盤否定。那麼,張愛玲是不是一個取材很單一、視野很狹窄的作家呢?有趣的是,張愛玲對徐訏也不看好,她說「徐訏太單調……我並不認為是創作上的對手」。

  首先,張愛玲一直強調她的創作是深深的根植於「五四」的新文學傳統,這一點很重要,過去被忽略了。對中國古典文學、外國文學和中國當代文學的閱讀量,許多作家都沒張愛玲多,而她的很多作品中也自然、貼切地引用到中外古今的人物和文字。我們強調張愛玲的才華,這毫無疑問,可是她也很勤奮。有人以為張愛玲和魯迅沒有精神根源,其實不然。此外,她也一再提到老捨的作品,所以說,張愛玲的文學視野非常寬廣。

  第二,文學視野是什麼?張愛玲說:「我甚至只是寫男女之間的小事情,我的作品裡沒有戰爭也沒有革命,我以為人在戀愛的時候是比在戰爭或革命的時候更素樸也更放肆的。」其實,張愛玲的小說裡也有戰爭,但她不會去描寫槍林彈雨,她要描寫的是人性在戰爭中如何被扭曲,這更難寫。所以,批評她文學視野狹窄,很難成立。

  最近出版的《異鄉記》中,那麼多的小人物一閃而過,卻給我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可見張愛玲不是只會寫封建大家庭,不是只會寫男女之間的一些小事情,她筆下也經常出現女傭。


(东方早报)    张爱玲五年研究计划启动    2010.12.01

  前天,为纪念张爱玲诞辰90周年,迄今内地规模最大的张爱玲研讨会在北京大学召开。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以及陈子善、符立中、马家辉等10多位学者、作家出席,从“张爱玲的文学视野”、“张爱玲的双语创作”等议题展开研讨。在研讨会上,宋以朗同时宣布“张爱玲五年研究计划”项目,未来五年他将出资100多万元用于“张学”研究。

  五年100万的分配方式

  作为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如何处理巨额张爱玲遗产一直为人关注。这几年,从海外回来定居香港的宋以朗在适时拿出张爱玲遗作出版之外,其实还资助了一系列文化事业,比如在香港大学设立“张爱玲纪念奖学金”。在前天的研讨会上,宋以朗先生宣布启动“张爱玲五年研究计划”,此计划是为了鼓励更多针对“张学”的研究而设,五年资助总金额超过100万元人民币。

  为何推出这样一个研究计划,宋以朗在研讨会上说,“我们是想提高和强化张爱玲文学地位。这个计划将从2011年开始,一共五年,每年一次。每年我们会接受自主报名跟推荐,从中选出 3-5个研究项目。”对于项目类型,宋以朗说没有太多限制。“有些项目可能是论文或文学创作,一些项目可能是纪录片。每个文字项目5万元人民币,纪录片项目10万元人民币。如果哪一年没有符合标准的申请,所有的经费会累积到下一年。”宋以朗说,他希望这些受资助的项目,可以是填补目前“张学”研究的空白,可以是从张爱玲作品延伸出来的新创作,也可以是与张爱玲有关的人、事的记录或收藏。

  “全集”完结“外集”启动

  在研讨会上,张爱玲自传性散文遗稿《异乡记》内地简体版首发,《异乡记》为张爱玲当年从上海到温州寻访胡兰成时写下的所见所闻,是张爱玲人生中重要经历的真实记录。对于此次在内地出版的《异乡记》,陈子善教授在研讨会上表示,这又是一个残稿,只有前半部分,后半部分找不到了。“《异乡记》对农村有独到的观察。张爱玲对小人物一直很关注、很同情、很悲悯,《异乡记》当中那么多的小人物一闪而过,但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这个作品的出现可以有很多种解读,一种解读就是张爱玲不是只会写封建大家庭、不是只会写男女之间的一些小事情。”所以在陈子善看来,提到张爱玲就是都市文学的代表,“我想这样的认识可能还是比较片面,不够全面。”

  在《异乡记》首发的同时,张爱玲作品内地出版方十月文艺出版社宣布了张爱玲电影剧本《六月新娘》和《一曲难忘》出版。张爱玲为什么能够编这些剧本?编一些能够引起香港市民喜爱的东西呢?对于张爱玲的编剧生涯,另一位“张学”研究者止庵表示,“因为张爱玲确确实实对于普通人的生活、普通人的悲欢离合、普通人的爱、普通人的愉悦等有很深的理解。这些剧本里面,可以说展现了张爱玲包容的一面,并不像我们想象的张爱玲,就是孤芳自赏。张爱玲跟普通人有很多共鸣。”与此同时,出版方表示,《六月新娘》和《一曲难忘》两部剧作集的推出标志着“张爱玲全集”的出版正式完结;而《异乡记》则是“张爱玲外集”的开端,外集包括即将出版的《易经》、《雷峰塔》中文简体版。


(扬子晚报)    100万元资助研究张爱玲    蔡震    2010.12.01

  15年前,作家张爱玲的生命于太平洋彼岸的寓所画上了句点,如果她活到今天就是90岁。近日,迄今为止最大规模的张爱玲研讨会在北京大学举行,宋以朗、马家辉、陈子善、止庵等海内外张爱玲研究者就“张爱玲的文学视野”等议题展开研讨。

  曾经一度靠写剧本维持好几年生计的张爱玲,很会写故事。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在研讨会上宣布,张爱玲剧作集《六月新娘》和《一曲难忘》新近面世,这是张爱玲剧作首次在内地结集出版。同时,张爱玲自传性散文遗稿《异乡记》也将于下周上架。记者同时了解到,张爱玲写于1963年的英文小说《易经》、《雷峰塔》将于明年初在内地出版。

  自张爱玲遗作《小团圆》后,张爱玲遗作、手稿的整理发掘受到业界和读者关注。《异乡记》为张爱玲当年从上海到温州寻访胡兰成时写下的所见所闻,是张爱玲人生中重要经历的真实记录。这部原本80页的未完书稿,是2003年才被发现的。

  而以人物年龄视角分别从四岁到十八岁以及十八岁到二十二岁展开叙述的小说《雷峰塔》与《易经》,经翻译后中文版今年在港台出版,被专家认为由于铺开来写了很多细节,并带有自传体色彩,对于研究张爱玲有重要意义。

  宋以朗称,张爱玲英语长篇小说,一共有6本,另4本是《秧歌》、《少帅》、《怨女》、《色·戒》。她在英文写作时并没有迁就美国读者,去简化中国现状,她着眼的依然是一个复杂的中国;在语言运用上,使用了不少成语,甚至有上海方言。香港作家马家辉表示,看《雷峰塔》与《易经》很好玩的地方在于看这两本书就像看一组书,这两本书的内容有一些是张爱玲中文创作的散文和小说中写过的,可以一边看这两本书,一边与以前的张爱玲作品对比,去领会张爱玲是如何重新写自己的。既是张爱玲对过去的延续、深化,也是她在某些方面与过去的自己断裂,改变了她过去的看法。

  据悉,此次研讨会上,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宣布“张爱玲五年研究计划”启动,从2011年起,每年会选出三至五个“张学”研究项目资助,资助总金额超过100万元人民币。 记者 蔡震


(现代快报)    “张爱玲作品 基本发掘完毕”   2010.12.02

煌煌12卷之巨的《张爱玲全集》宣告初步完成。如果张爱玲活着,今年她已90岁了,当她看到后人如此热衷地将她的未出版的作品,一股脑儿地拿来出版时,又会怎么想呢?《张爱玲全集》的主编止庵有时也会想这个问题,但觉得自己很有底气,因为他是在做一项整理材料的重要工作。近日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止庵透露,他目前就在整理出版张爱玲的遗稿《异乡记》,该书不久就会和读者见面。

  《异乡记》表现张爱玲笔下的农村

  《张爱玲全集》暂告一段落,止庵告诉记者,《异乡记》很可能成为张爱玲遗作大规模出版的终结。《异乡记》写的是1946年,张爱玲从上海出发去温州一路上的见闻。虽然文字里没有使用真名,但止庵考证,那年张爱玲确实去过一次温州,寻访已经离她而去的胡兰成,所以《异乡记》里写的应该就是那次经历。只可惜,还没到达温州,文字就残缺中断了。

  “我认为《异乡记》最大的意义就在于,让人们看到,张爱玲不仅善写都市生活,其实她的农村经验写得也很棒。”张爱玲在《异乡记》里写了大量农村的风土人情。比如写杀猪“猪开始叫,叹息一声,这些人无可理喻。”她写火车上邻座的士兵、农民、逃荒者,言语之间充满同情。

  之后张爱玲的很多作品,如《半生缘》和《小团圆》,都是从《异乡记》生发出来的,这也显示了该残稿的重要价值。

  “张爱玲传记”凭空想象居多

  在《异乡记》之后,止庵承认,张爱玲的大作品基本上都被发掘完毕了。止庵认为,他的工作更重要的意义是,推出《张爱玲全集》及《外集》为“张学”做了充分的材料准备。“之前张爱玲材料缺失严重,很多传记作者都在凭空想象。”止庵指出,很多传记都没写清楚上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的事,以为张爱玲在这期间没做什么事,其实张爱玲写了很多剧本。“《全集》的11卷和12卷所收的9个电影剧本和一个广播剧剧本,就是张爱玲在这时期写的,这就填补了空白。”

  止庵表示,他一直很想根据所掌握的材料为张爱玲写一本传记,但这要等到他整理出版完张爱玲和宋淇夫妇50万字的书信集之后再说。


(人民网 )    张爱玲诞辰九十周年纪念研讨会在北大举行   刘婷   2010.12.02

  昨天,张爱玲诞辰九十周年纪念研讨会在北大百年讲堂举行。记者获悉,除了其自传性散文遗稿《异乡记》12月初正式出版外,张爱玲用英文创作、带有自传小说色彩的中文版《雷峰塔》与《易经》将于明年年初首次在内地出版。专家认为,阅读《雷峰塔》与《易经》有意思的地方在于看张爱玲如何重新写自己。

  在研讨会上,十月文艺出版社宣布张爱玲剧作集《六月新娘》和《一曲难忘》出版。此外,备受读者关注的张爱玲自传性遗稿《异乡记》也正式推出。据了解,自张爱玲遗作《小团圆》后,张爱玲遗作、手稿的整理发掘受到业界和读者关注。《异乡记》为张爱玲当年从上海到温州寻访胡兰成时写下的所见所闻,是张爱玲人生中重要经历的真实记录。而以人物年龄视角分别从四岁到十八岁以及十八岁到二十二岁展开叙述的小说《雷峰塔》与《易经》,经翻译后中文版今年在港台出版,被专家认为由于铺开来写了很多细节,并带有自传体色彩,对于研究张爱玲有重要意义。

  香港作家马家辉表示,看《雷峰塔》与《易经》很好玩的地方在于看这两本书就像看一组书,这两本书的内容有一些是张爱玲中文创作的散文和小说中写过的,可以一边看这两本书,一边与以前的张爱玲作品对比,去领会张爱玲是如何重新写自己的。既是张爱玲对过去的延续、深化,也是她在某些方面与过去的自己断裂,改变了她过去的看法。评论家杨联芬表示,张爱玲在这两本书中有很琐碎的日常生活细节描写,我们现在对旧中国的想象,很多都是从宫廷而来,而张爱玲书写的没落大家族的生活,比如自己做衣服、招待宾客做一些豆腐加点虾仁等,除了文学之外,也可以作为中国社会民俗史的读本。


(深圳新闻网-深圳商报)   张爱玲诞辰90周年遗稿《异乡记》出版    王昉   2010.12.03

  今年是张爱玲诞辰90周年暨逝世15周年,张爱玲诞辰九十周年纪念研讨会日前在北大百年讲堂举行。记者获悉,除了其自传性散文遗稿《异乡记》12月初正式出版外,张爱玲用英文创作、带有自传小说色彩的中文版《雷峰塔》与《易经》将于明年年初首次在内地出版。

  在研讨会上,十月文艺出版社宣布张爱玲剧作集《六月新娘》和《一曲难忘》出版。此外,备受读者关注的张爱玲自传性遗稿《异乡记》也正式推出。据了解,自张爱玲遗作《小团圆》后,张爱玲遗作、手稿的整理发掘受到业界和读者关注。《异乡记》为张爱玲当年从上海到温州寻访胡兰成时写下的所见所闻,是张爱玲人生中重要经历的真实记录。张爱玲曾自称《异乡记》是少数“自己觉得非写不可”的作品之一。而以人物年龄视角分别从四岁到十八岁以及十八岁到二十二岁展开叙述的小说《雷峰塔》与《易经》,经翻译后中文版今年在港台出版,被专家认为由于铺开来写了很多细节,并带有自传体色彩,对于研究张爱玲有重要意义。

  会上,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还宣布了“张爱玲五年研究计划”。此计划是为了鼓励更多针对“张学”的研究而设,从2011年起,每年会选出三至五个研究项目资助,资助总金额超过100万元。


(大洋网-信息时报)    纪念张爱玲诞辰九十周年研讨会北大举办    2010.12.03

  今年是张爱玲诞辰90周年暨逝世15周年,纪念张爱玲诞辰90周年研讨会近日在北大百年讲堂举行,止庵、陈子善、马家辉、苏伟贞、宋以朗、格非等两岸三地研究张爱玲的多名学者齐聚一堂,就张爱玲的文学视野、双语创作、视觉艺术和晚期风格等方面的议题展开研讨。研讨会上,十月文艺出版社宣布了张爱玲剧作集《六月新娘》和《一曲难忘》以及张爱玲自传性散文遗稿《异乡记》即将出版的消息,据悉,接下来《易经》、《雷峰塔》等对研究张爱玲有重要意义的作品也将一一面世。张爱玲遗产继承人宋以朗在现场宣布了“张爱玲五年研究计划”,总资助金额达百万元人民币。

  自张爱玲遗作《小团圆》出版后,张爱玲遗作、手稿的整理发掘受到业界和读者关注。《异乡记》为张爱玲当年从上海到温州寻访胡兰成时写下的所见所闻,是张爱玲人生中重要经历的真实记录。这部作品不仅记录了张爱玲人生某个重要关键日子,书中文字更成为她日后创作《倾城之恋》、《秧歌》、《怨女》,甚至是《小团圆》等作品的灵感来源。张爱玲文学遗产继承人宋以朗表示,发表这篇轶稿的原因是:“《异乡记》的发表,不但提供了有关张爱玲本人的第一手资料,更有助我们了解她的写作意图及过程……”以挖掘张爱玲史料著称的专家陈子善认为,虽然《异乡记》是一个残稿,只有前半部分的3万字,但很难得,说明张爱玲对农村有过独到的观察,对小人物很关注、很同情、很悲悯,其中一闪而过的众多小人物,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以人物年龄视角分别从4岁到18岁以及18岁到22岁展开叙述的小说《雷峰塔》与《易经》,经翻译后中文版今年在港台出版,被专家认为由于铺开来写了很多细节,并带有自传体色彩,对于研究张爱玲有重要意义。香港作家马家辉表示,看《雷峰塔》与《易经》很好玩的地方在于看这两本书就像看一组书,这两本书的内容有一些是张爱玲中文创作的散文和小说中写过的,可以一边看这两本书,一边与以前的张爱玲作品对比,去领会张爱玲是如何重新写自己的。

  在谈及张爱玲的双语写作时,宋以朗认为张爱玲用英语写作之后在国外投稿被拒,有一部分原因在于西方对东方有固定看法,不符合就不喜欢,并非因为语言障碍。马家辉也赞同宋以朗的这种说法,他认为书中一些成语的翻译不是出版障碍,而里面一些“警句”都不易用英语呈现,于是有了“回不去”和“出不来”的时空交错感。

  宋以朗在研讨会最后还宣布了“张爱玲五年研究计划”,此计划是为了鼓励更多针对“张学”的研究而设,从2011年起,每年会选出三至五个研究项目资助,每个项目提供5万至10万元人民币,资助总额超过百万。这些项目可以包括发现和填补“张学”空白,或在张爱玲作品基础上延伸出新的创作等。


(东方早报)   小家碧玉是对张爱玲作品的误读    2010.12.03

前天,众多海内外张爱玲研究学者齐聚北京大学百年讲堂,多角度解读以期诠释一个“全方位的张爱玲”。是什么构成了张爱玲文学作品的巨大魅力?专家通过四个场次研讨进行了多维度分析:张爱玲的文学视野、张爱玲的双语创作、张爱玲与视觉艺术、张爱玲的晚期风格。在研讨会上众专家认为,张爱玲文学视野非常广阔,小家碧玉是对张爱玲作品的误读。

“阅读她的时候

就像在挖掘文物”

台湾知名作家苏伟贞在会上表示,“张爱玲活着的时候就像一部历史,我们在阅读她的时候就像在挖掘文物,其实我们更多是喜爱她的创造力。”苏伟贞认为,张爱玲在“传奇之中若无其事化”。借助更改经典,在传奇之中寻找普通人,也在普通人之中寻找传奇,另外还能在陌生化之中改变传奇,用四两拨千斤的手法将传奇变成大家容易理解的小事,同时又能将日常生活艺术化。

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陈子善表示,一个作家的文学视野非常重要,“她的视野什么样,她的作品就会什么样。”不少作家都曾对张爱玲颇有微词,认为她的小说中所表现的人物范围很窄。陈子善则认为,张爱玲的作品中很多地方都自然地引用了中外古今的人物及典故,这证明了她广大的阅读量。“我们多了解的是张爱玲的天才,但却很少人注意到她的勤奋。天才和勤奋是不可分割的。”

“小家碧玉

是对张爱玲的误读”

对于张爱玲的作品视野与取材,争议也从来没有停止过,特别是有观点认为,张爱玲写作的都是小家碧玉式的作品,笔下没有波澜壮阔的气度。专家们在研讨会上为张爱玲进行了“辩护”,表示这种看法是对张爱玲作品的误读。

陈子善表示,早在上世纪30年代,已经有作家评价张爱玲“取材有限,视野狭窄”,而学界对张爱玲的文学视野历来存在争议。“实际上,1965年张爱玲曾写过一个英文自白,对她的创作道路做了简要回顾。”他介绍说,“在自白里面她的视野非常宽广,中国的近现代史,中国的政治演变、文学演变,她都有很明确的表述。《异乡记》就记录了张爱玲的农村经验,对底层生活的关注。”《异乡记》是张爱玲当年从上海到温州寻访胡兰成时写下的所见所闻,是张爱玲人生中重要经历的真实记录。

止庵认为,看过《秧歌》的读者就会知道,张爱玲并非只会写小家碧玉式的东西,她对国家命运和普通人有着深刻的关注。“如果把张爱玲的作品全部读一遍,我们会认识到一个全新的、关心国家命运和普通人生活,文学视野非常广阔的张爱玲。”他说。


(聯合報)    五百萬啟動張愛玲五年研究計畫    陳宛茜    2010.12.04

今年適逢張愛玲誕辰90周年暨逝世15周年,張愛玲文學遺產執行人宋以朗除了出版張遺作「雷峰塔」、「易經」,日前更宣布啟動「張愛玲五年研究計劃」,研究經費超過人民幣一百萬元(約台幣五百萬元)。

宋以朗表示,「張愛玲五年研究計劃」是為了鼓勵更多針對「張學」的研究而設。從2011年起連續5年,每年會選出三至五個研究專案資助,資助總金額超過100萬元人民幣。這些專案可以是論文跟文字創作,也可以是紀錄片;每個專案的補助經費從五萬到十萬人民幣,視情況調整。

他指出,專案的形式方向不拘,可以填補目前張學研究的空白、也可以紀錄和收藏與張愛玲有關的人事物,或者是從張愛玲作品延伸出來的新創作。2011年專案報名的截止日期為明年1月15日,報名方式請查詢青馬文化網站http://blog.sina.com.cn/u/1817124807


(旺報)   張愛玲5年研究計畫 啟動    黃奕瀠    2010.12.04

為了紀念張愛玲誕辰90周年暨逝世15周年,郝譽翔、馬家輝和蘇偉貞、符立中等兩岸學者和作家上周聚集北京大學百年講堂,就張愛玲的作品進行相關討論。為了鼓勵更多「張學」研究,張愛玲文學遺產執行者宋以朗在研討會上宣布「張愛玲五年研究計畫」,預計從明年起,每年會選出3至5個研究專案資助,資助總金額超過100萬元人民幣。

「張愛玲五年研究計畫」由青馬(天津)文化有限公司承辦,宋以朗表示專案可以是論文、創作或是紀錄片,方向則為填補張學研究的空白、記錄收藏和張愛玲相關的人事物或是作品延伸出去的創作。


(中国台湾网)    张爱玲五年研究计划”明年启动 两岸学者同参与   冯存健   2010.12.04

据台湾《旺报》报道,为了纪念张爱玲诞辰90周年暨逝世15周年,郝誉翔(台湾作家)、马家辉(港台双栖作家、学者)和苏伟贞(台湾作家)、符立中(台湾专栏作家)等两岸学者和作家上周聚集北京大学百年讲堂,就张爱玲的作品进行相关讨论。为了鼓励更多“张学”研究,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者宋以朗在研讨会上宣布“张爱玲五年研究计划”将从明年起启动,每年会选出3至5个研究项目资助,资助总金额超过100万元人民币。

“张爱玲五年研究计划”由天津青马文化有限公司承办,宋以朗表示,研究项目包括论文、创作或是纪录片,方向则为填补张学研究的空白,记录收藏和张爱玲相关的人、事、物或是作品延伸出去的创作。


(杭州日报)    张爱玲的文学视野狭窄?    2010.12.04

  “今年年初在广州的一次会议上,有一位国内著名作家说张爱玲的写作都是很精致的、小家碧玉式,笔下没有波澜壮阔的情节。我在台下笑了。”近日,“张爱玲诞辰90周年纪念研讨会”在北京大学百年纪念讲堂召开,张爱玲研究专家止庵、陈子善等不约而同为张爱玲“正名”。止庵表示,如果把张爱玲的作品都读一遍,“我们会认识一个新的、关心国家命运和普通人生活、文学视野非常广阔的张爱玲。”

  张爱玲的双语写作:曾遭遇文化障碍

  今年是张爱玲诞辰90周年,去世15周年。近日,来自三地的研究张爱玲的十多位学者包括陈子善、马家辉、止庵、苏伟贞、杨联芬及张爱玲遗产执行人宋以朗等齐集北京大学,参与“张爱玲诞辰90周年纪念研讨会”。

  张爱玲1950年到美国开始英文创作之后,作品曾多次遭出版社退稿。尤其是英文长篇小说《易经》和《雷峰塔》,始终未能出版。

  当天在讨论张爱玲的双语创作时,宋以朗举例说明,张爱玲在英文小说里使用了大量中国的成语俚语,这些造成了英文读者的语言障碍。比如讲“打破砂锅问到底”、 “虎头蛇尾”、“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等等。而且有些成语张爱玲直接是根据汉语逐字翻译过去,像“老夫老妻”,英文读者是很难理解的。

  香港作家马家辉表示,张爱玲的文笔最动人的地方就是对细节的描刻,比如她笔下的人物、服装、色彩、穿着、饮食、说话,看了张爱玲的作品之后,基本上30年代上海的情景就揉在你的脑海里面了。“可是这种张氏金句和她笔下的生活质感,对美国编辑来说,他没有充分的文化知识背景去理解,会觉得啰嗦、琐碎,这样就构成出版的障碍。”马家辉说,如果张爱玲当年遇到一个可以接受她作品的编辑,或许就会走出另外一条路,晚年不会有那么孤寂的精神状态。

  张爱玲的文学视野:自主选择的结果

  陈子善一上台发言就将话题引到了“张爱玲文学视野”上。对张爱玲的文学视野历来存在争议,早在上世纪30年代已经有作家评价张爱玲是“取材有限,视野狭窄”。陈子善说,张爱玲1965年曾写过一个英文自白,对她自己的创作道路做了一个简要的回顾。“这个自白里面她的视野非常宽广,包括中国的近代史、现代史,包括中国政治的演变、文学的演变,她都有很明确的表述。”刚刚出版的《异乡记》就记录了张爱玲的农村经验,对底层生活的关注。

  陈子善说,张爱玲对中国古典文学、中国当代文学、外国文学有非常大的阅读量,很少有作家赶上她。她熟读《红楼梦》、《海上花》、《金瓶梅》,也读丁玲、鲁迅、老舍、林语堂等等。止庵随即表示,曾有著名作家称张爱玲的写作不够波澜壮阔,看过《秧歌》,就会知道张爱玲并非只会写小家碧玉的东西,她对国家命运和普通人有着深刻的关注。

  “波澜壮阔太容易写了,因为波澜壮阔很容易看到,什么战争、社会变动、革命等等。反而平常隐藏起来的,人性很幽暗的东西,你看不到可是我们张爱玲看到了。”

  陈子善认为,张爱玲的写作是主动选择的结果,她曾说:“我甚至只是写男女之间的小事情,我的作品里没有战争也没有革命,我以为人在恋爱的时候是比在战争或革命的时候更素朴也更恣肆的。”

  据悉,本次研讨会的讨论议题包括“张爱玲的文学视野”、“张爱玲的双语创作”、“张爱玲晚期风格”和“张爱玲与视觉艺术”等。

  另悉,张爱玲的剧作集《六月新娘》和《一曲难忘》,以及自传性的散文遗稿《异乡记》已于近日在内地出版。《雷峰塔》和《易经》也将陆续面世。宋以朗宣布设立“张爱玲五年研究计划”,从2011年起,每年选出3到5个研究项目资助,总金额超过100万元人民币。


(民主与法制时报 )  张爱玲诞辰90周年纪念:离港赴美后屡遭退稿    赵永颜    2010.12.06

  今天的人们还爱不爱张爱玲?也许,15年前在美国孤独离世的张爱玲不曾想到,作为一个作家,她的传奇仍在延续,她的身后是众多的研究者和无数的 “张迷”。纪念张爱玲诞辰90周年暨逝世15周年“2010北京张爱玲纪念研讨会”11月29日在北大百年讲堂举行。陈建华、陈子善、符立中、格非、宋以朗、苏伟贞、杨联芬、止庵等来自两岸三地的12位学者在北大齐聚,就张爱玲的“文学视野”、“张爱玲与视觉艺术”、“张爱玲的晚期风格”等议题展开研讨。

  文学视野狭窄?

  一直以来,关于张爱玲的作品争议就很多,不少批评指出其作品视野狭窄、小家碧玉。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比较著名的作家徐訏,对张爱玲就有很严厉的批评,他认为张爱玲的小说取材有限于狭窄的视野,主题大同小异,拉杂拉扯处又是偶见才华,但是撒弄文笔处太多。

  知名张爱玲研究学者陈子善先生对此有不同的看法,他认为:“1965年张爱玲写了一篇英文自白,对她自己的创作道路做了一个简要的回顾。这个直白里面她的视野非常宽广,中国的近代史、现代史,包括中国政治的一些演变、文学的演变,都有她很明确的表述。尤其我注意到其中最后一段话,她强调她的创作是深深根植于‘五四’的新文学传统。这一点很重要,可能以前我们忽略了张爱玲的文学跟‘五四’的传统。张爱玲始终认为她自己的创作跟‘五四’有关。实际上,张爱玲的文学视野非常宽广。我不得不念张爱玲的几段文字:‘我甚至只是写男女之间的小事情,我的作品里没有战争也没有革命,我以为人在恋爱的时候是比在战争或革命的时候更素朴也更放恣的。’我们会发现这是张爱玲作品里的主动选择。这里有一个问题必须提出来,张爱玲的小说里面真的没有战争吗?我想也不是,我们读《倾城之恋》、《小团圆》不是在写战争吗?只不过她写的战争跟我们一般读者或者一般评论者写的很不一样,难道不是这样吗?她当然不会去描写枪林弹雨,她要描写的是性在战争当中会有怎么样扭曲的表现,这是更难写的。”

  而在回答现场读者“为什么张爱玲的作品写得不够波澜壮阔”的提问时,止庵说:“张爱玲经常是把人放在一个非常大的背景里面,这是张爱玲文学创作的习惯,或者是她的一个兴趣,她不去直接写那个波澜壮阔,而是写一个人在波澜壮阔的背景下怎么活。”

  小说与视觉艺术

  张爱玲文学里的音乐性,以及她在文学之外对视觉、触觉、嗅觉等多种感官的捕捉和调动成为各位嘉宾热议的话题。台湾知名作家苏伟贞说:“张爱玲最怕的是小提琴,她觉得小提琴是水一样地流着,把人生就这样流掉了。对交响乐张爱玲形容得也非常妙,‘觉得它浩浩荡荡的,五四运动一般动了起来,把每个人的生命都变成了声音。’她还是喜欢胡琴,胡琴的苍凉,把人拉回人间。张爱玲把这样的手法用在小说《倾城之恋》里面,一开始就谈到了四爷在那儿拉胡琴,说不尽的苍凉。”

  止庵也谈到张爱玲作品里面的视觉效果和听觉效果,他认为张爱玲本身是一个非常关注视觉的也很会运用视觉的人,并且也确实通过她的艺术创作实践创作了很多视觉艺术,但同时张爱玲也非常清楚视觉艺术的局限性。他说:“张爱玲给我们的感觉不仅是文字,她的文字后面能够呈现出视觉和听觉的效果。她不会仅仅满足于用文字来表达一些事情。她如果有机会,一定会想用另外一种直接的视觉和听觉方式与我们进行交流。”止庵举例说,电影《色戒》里,当易先生给王佳芝买钻戒的时候,王佳芝看重的不是那个钻戒多少克拉、多么重要,而是她看到了易先生脸上有温柔的神气。这个念头使得王佳芝突然变成另外一个人了,前面的王佳芝是一心要致易先生于死地,这个念头改变了后面的情节。而这一点恰是电影无法表达的。

  并不讨巧的双语写作

  1950年张爱玲离开香港到了美国,但用英语写作的张爱玲屡遭退稿。作为张爱玲的遗产执行人,宋以朗认为张爱玲被拒有一部分原因在于西方对东方有固定看法,有他们想象中的一个中国,而张爱玲写的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个中国,自然会被退稿,并非单纯因为语言障碍。宋以朗举例说:“大家看到《异乡记》可以看到里面写到女娲,中文版《秧歌》里有一段文字,也是说女娲炼石。对于英文读者来讲就有一个问题,他们不知道女娲是什么人。所以,英文版《秧歌》里就没有女娲这一段,我可以解释为,英文版的《秧歌》是专门为了迎合英语读者的了解力的。”

  《雷峰塔》出版以后,港台的书评人发表了不少评论。香港的迈克认为,如果一个人想写英文小说给美国人看,适应他们的口味是非常正常的。还有评论人指出,一些成语如老夫老妻、谢天谢地等,在张爱玲的英文里面都是直接从中文翻译过去。香港的评论人林沛理也说,英语张爱玲是中文张爱玲的依附,因为里面有很多奇怪的句子。宋以朗这样总结:“张爱玲是一个双语作家,翻译自己的文章其实是一种再创作,而且会改变原文的看法,所以我看她的英文和中文,时间不同会有不同的想法。”马家辉也认为书中一些成语的翻译不至于成为出版障碍,他认为看张爱玲的翻译本,可以感受不同的风格。

  ◆人物档案

  张爱玲,本名张煐,1920年9月30日生于上海,中国现代作家。漂泊于上海、香港、天津、美国,成就传奇一生。张爱玲的家世显赫,祖父张佩纶是清末名臣,祖母李菊耦是晚清洋务派领袖、朝廷重臣李鸿章的长女。

  1932年,张爱玲在圣玛利亚女中的校刊上发表了她的短篇小说处女作《不幸的她》。1943年和1944年的两年中,连续发表多篇轰动性的中短篇小说,包括《沉香屑:第一炉香》、《倾城之恋》、《心经》、《金锁记》等,在沦陷时期的上海一举成名。1944年8月,胡兰成与张爱玲在上海秘密结婚。这之后,她又经历了与胡兰成的分手以及其父去世等。1955年,张爱玲赴美国定居并结识了她的第二任丈夫赖雅。1967年10月8日,赖雅去世,张爱玲开始将清朝的长篇小说《海上花列传》翻译成英文。

  1995年9月8日,张爱玲被发现逝世于加州韦斯特伍德市罗彻斯特大道的公寓,终年75岁,其遗物则由友人宋淇、邝文美夫妇处理,其中大部分交由皇冠出版社收藏。

  张爱玲遗稿《异乡记》出版

  在研讨会上,主办方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宣布了张爱玲自传性散文遗稿《异乡记》的出版。

  《异乡记》为张爱玲当年从上海到温州寻访胡兰成时写下的所见所闻。书中记载了张爱玲在农村过年、看见杀猪等农民生活细节,精练的文字佐于真挚的情感流露,使得通篇读来生动有趣,农村百景跃然纸上。

  此外,这部作品不仅记录了张爱玲人生某个重要关键日子,书中文字更成为她日后创作《倾城之恋》、《秧歌》、《怨女》,甚至是《小团圆》等作品的灵感来源。

  张爱玲本人曾这样说:“除了少数作品,我自己觉得非写不可(如旅行时写的《异乡记》),其余都是没法才写的。”张爱玲文学遗产继承人宋以朗表示,发表这篇遗稿的原因是:“《异乡记》的发表,不但提供了有关张爱玲本人的第一手资料,更有助我们了解她的写作意图及过程。”

  此外,张爱玲的剧作集《六月新娘》和《一曲难忘》也同时出版。两部剧作集的出版标志着“张爱玲全集”的出版正式完结,而《异乡记》则是“张爱玲外集”系列的开端。接下来张爱玲的《易经》、《雷峰塔》等作品也将一一面世。

  会上,宋以朗还宣布了“张爱玲五年研究计划”,此计划是为了鼓励更多针对“张学”的研究而设,从2011年开始,一共5年,每年会选出3-5个研究项目予以资助,总资助金额将超过百万元人民币。


(河北青年报)    张爱玲对小人物很同情    贾立芳   2010.12.06

今年是张爱玲诞辰九十周年暨逝世十五周年。近日,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推出了张爱玲自传性散文遗稿《异乡记》。《异乡记》为张爱玲当年从上海到温州寻访胡兰成时写下的所见所闻,是张爱玲人生中重要经历的真实记录。11月29日,著名专家学者陈建华、陈子善、符立中、格非、郝誉翔、马家辉、苏伟贞止庵等人齐聚北大百年讲堂,共同探讨《异乡记》的文学价值以及张爱玲晚期作品的风格特色。

·文学视野·

人性中幽暗的东西更难写

■陈子善(华东师范大学教授):张爱玲在不同的场合反复提到《红楼梦》、《海上花》、《金瓶梅》等作品,她用了一个词叫“熟读”。我想她如果不是真的读了很多遍,是不会用这个词的。同样外国作家的书张爱玲也读了很多,而且也发表了很多独到的见解。跟她同时代的作家,她提到过丁玲、穆时英、鲁迅,老舍的作品她也一再提到,我认为张爱玲的文学视野非常宽广。当然她有她的标准,她有她的取舍,比如说她在不同的场合提到张恨水,始终表达一个意见,喜欢张恨水。我觉得张爱玲这个作家从事文学创作,她的准备是相当充分的。这是一点。

第二点就是她所理解的文学视野是什么,创作题材应该怎么选择。“我甚至只是写男女之间的小事情,我的作品里没有战争也没有革命,我以为人在恋爱的时候是比在战争或革命的时候更朴素也更放恣的。”我们会发现张爱玲作品里的主动选择。这里有一个问题必须提出来,张爱玲的小说里面真的没有战争吗?我想也不是,《倾城之恋》、《小团圆》不是在写战争吗?只不过她写战争跟我们一般读者或者一般评论者写得很不一样。她当然不会去描写枪林弹雨,她要描写的是性在战争当中会有怎么样扭曲的表现,这是更难写的。

《异乡记》里面写张爱玲到农村去,她对江南的农村有独到的观察。实际上,张爱玲对小人物一直很关注、很同情,《异乡记》当中那么多的小人物(如佣人)一闪而过,但是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张爱玲跟农村的关系一直是我们研究当中比较难处理的一个问题,好像我们提到张爱玲就是文学的代表,我想这样的认识可能不够全面。我来之前刚刚参加了上海市文学艺术组工作代表大会成立60周年的纪念会,我马上想到了在第一次文代会召开的时候,张爱玲是坐在文代会的后排听大会的报告。也就是在这次文代会结束以后,张爱玲去了苏北农村参加土地改革运动。

根据现有的材料,她大概待了三四个月,至于她具体到了什么地方,当中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我们都还不清楚。我们现在所唯一知道的,就是在这之后她去了香港,她写了长篇小说《秧歌》(一本关于土改的小说)。

■止庵(学者,书评人):刚才陈老师讲到张爱玲看了很多书,我们可以看到张爱玲对于通俗文学的关注。张爱玲的文学视野直接影响到她的文学创作,特别是在语言上面。我们知道张爱玲的同代或者是她前面一两代的人,一般是用翻译体来写书,而张爱玲因为对于中国的通俗文学比较熟悉,她继承了白话文学的传统,而她写的是非常现代的内容,这是她与同时代作家相比特别占先的地方。我们现在读张爱玲的语言,也会觉得非常鲜活、非常生动,而我们读到张爱玲不少同辈作家或者是前辈作家的书时,多少会感觉有些别扭。

再有一点,张爱玲的文学视野,实际上是一直扩展到文学以外。张爱玲对于音乐、美术,对于很多东西都有非常深的理解,她不仅是了解、感兴趣,而且她有特别独特的理解,这些理解都融入到她的文学创作里面去。这里面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张爱玲对于当时上海的一些人不屑于看的一些艺术形式,比如说“蹦蹦戏”的了解也是很深刻的。

■马家辉(香港城市大学教授):我也多次听到有人说张爱玲写得不够波澜壮阔,我很生气,我记得有一次座谈我还几乎失去理性地去反驳。我说波澜壮阔太容易写了,因为波澜壮阔都看得到,什么战争、社会变动、革命等等。反而平常隐藏起来的,人性当中很幽暗的东西,你看不到,可是张爱玲看到了。

·双语创作·

张爱玲生不逢时

■宋以朗(张爱玲遗物看护人):张爱玲的英语长篇小说有6本,我感觉可以分早期和后期,分水岭是1950年张爱玲离开香港到了美国。早期的英文长篇小说是《秧歌》、《少帅》,其中《秧歌》是先用英文写的,第二本是中文先、英文后,第三本是《怨女》。

1965年有人拿《怨女》给一个著名的教授看,教授看完了之后说为什么《怨女》里面的人都是穷人、坏人。张爱玲说,她的小说没有出版是因为语言障碍外的其他理由,因为别人对中国人有想法,你写出来的不符合他们的想法,他们会不开心。

■杨联芬(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张爱玲英文写作的背景是冷战时期,我觉得张爱玲真的是生不逢时。那时西方以自我为中心,对东方没有兴趣去了解。但是我觉得现在情况变了,美国用筷子的人很多,而且用得很好,还有张艺谋在西方大受欢迎。其实他们创造的所谓中国元素我觉得不是真的,真正要了解过去的中国还是要看张爱玲的小说。

她的《易经》和《雷锋塔》,写她的家族历史写得很清楚,两部都写得很长,有时候会觉得太冗长、太琐碎。《雷锋塔》里面有一个细节是写他们到天津去拜年,那个家族已经衰落了,伯母自己缝纫,吃饭也是很简单的,不像我们在电视里面看到的那么讲排场。我觉得她的小说除了文学价值以外,其实也是一本中国民俗史,比历史书还要生动。我觉得也许西方对东方文化的兴趣浓到像我们对西方文化兴趣那么深厚的时候,才不会有人反对中国人的文化。

·视觉艺术·

对人体感官全面开发

■止庵:读到张爱玲作品的时候,我们首先感觉到的最鲜明的东西,就是她文字的视觉性。大家都知道《金锁记》的开头讲到30年前上海一个有月亮的晚上,这时候我们就想到一个月亮。其实刚才谈到电影也好、话剧也好,我们现在叫视觉艺术,其实是视听艺术,里面还有听觉。比如说《倾城之恋》,开头就让我们听到胡琴。我们谈到张爱玲作品的时候,可以强烈地感受到里面的视觉效果和听觉效果,我觉得这是一个作家写作的特色。她有一篇文章叫《公寓生活记趣》,她说公寓水管子天天响,每年我们北京来暖气的时候也有这种声音,我听到这种声音就能想到张爱玲,她的这种描写非常多。

1945年以后张爱玲面临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原来写作的杂志园地很多都不存在了,而且整个时代也变了,可以说文坛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了。这个时候她有机会从事影视剧本的写作,实际上她编了三个,但是有一个没有拍。现在我们还能够看到这两部电影,一部是《不了情》,一部是《太太万岁》。张爱玲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叫《自己的文章》,她说弄文学的最后只注重人生飞扬的一面、物质生活安稳的一面,其实后者只是前者的底子,她的这种观念在她的一些文学作品里面表现得很充分。但是我觉得《太太万岁》最能体现她表达人生安稳的一面。

张爱玲在另外一个时期,也就是1954年到香港之后,她给香港一个电影公司编了10个剧本。这10个剧本现在已经整理出来了,其中有8个已经拍成了电影。张爱玲为什么能够编一些能够引起香港观众或者说是香港市民喜爱的东西呢?因为张爱玲确确实实对于普通人的生活,普通人的悲欢离合,普通人的爱,普通人的小小愉悦等等这些东西有很深的理解。这些剧本展现了张爱玲的一面,她有一种包容,并不是像人们想象中那样孤芳自赏,其实她跟普通人有很多共鸣。

■郝誉翔(作家):我自己对张爱玲小说中的视觉艺术特别感兴趣。止庵老师刚才提到了张爱玲的电影,她除了喜欢电影之外还喜欢画画,她对现代主义也非常熟悉,所以她采用大量的意象手法来表达,这也是我们今天所说的视觉艺术。张爱玲在《私语》这篇非常有名的散文当中,就提到她从父亲家逃出来逃到母亲家,她写出了一个少女的焦虑感,希望有一颗子弹可以落到她的身上。她的形容是当她握栏杆的时候,木头好像可以掐出水来,这个太厉害了。我觉得在张爱玲的小说里面,这些画面是立体的、鲜活的,不是死板的。

张爱玲小说艺术会有这么强的感染力,其实是来自于她对人体感官全面性的开发。比如说张爱玲形容微雨的天气,她说像只棕黑色的大狗,“毛茸茸、湿答答,冰冷的黑鼻子凑到人脸上来嗅个不停”,这里面有视觉、听觉、嗅觉、触觉。更主要的是这个微雨的天气本来是死的,可是被张爱玲写活了。这样看似一个拟人的写法,但是张爱玲是用这个来表达错置、暧昧和参差的。

·晚期风格·

没有刻意丑化谁

■陈建华(华东师范大学教授):我们现在知道张爱玲三部东西是不能够不看的,就是《雷峰塔》、《易经》和《小团圆》。我一遍一遍地读《小团圆》,然后越来越发现,原先对她造成最大伤害的两个男人,一个是她的父亲、一个是胡兰成。但是她在《小团圆》里面表现出来的给她更大伤害的是她的母亲。

张爱玲从女性自觉的视角出发,对自己过去的生活和家庭的令人不堪或者是难看的描写,一般人是很难做到的,但是张爱玲做到了。当然有人说她是在清算,一一无情地清算,甚至看了之后令人毛骨悚然,觉得这样一个张爱玲是不是可以接受。我想你能不能接受,或者是对于她这样一种态度怎样评价,那是一回事。但是我想从文学史的角度来讲,像《小团圆》这样的作品,我想就是在反伦理。可以说,《小团圆》是中国的一部《恶之花》。

《恶之花》在法国文学史上已经被公认为是一部最伟大的诗集,在法国乃至全世界的影响都是很大的。《恶之花》的作者出生于有钱人的家庭,是一个纨绔子弟,他在巴黎经常出入酒吧、妓院一类的地方,《恶之花》实际上是现身说法,把自己的生活体验通过非常完美的艺术形式来表达。

■格非(作家,清华大学教授):什么人对张爱玲造成的伤害最大?是父亲、母亲还是胡兰成?这些分析都是对的。但是我认为这些分析都不对,我认为最大的伤害是人生,所有的人加在一起。她写胡兰成的时候,没有刻意地丑化胡兰成。这些东西都是晚期才能做到的,就是要对青春期做某种超越。

在《小团圆》里,她保留了时间上的线条,可是同时进行了大量的插入式的东西。一方面保留了叙事的大框架,使我们不会迷失,同时她非常自由地进行穿插,这是我读了以后非常吃惊的地方。我觉得从叙事上来讲,她伤口的复杂性和视点的单一性构成的冲突,是她在叙事上非常大的贡献。


(中国新闻出版报)    多姿多面张爱玲:也关注国家命运和普通人  赵明宇    2010.12.10


参加研讨的专家、学者合影留念。

本报记者 赵明宇

  张爱玲的文学视野

  “今年年初我在广州的一次会议上听一位作家评论张爱玲时说,她是很精致的小家碧玉式的,笔下没有波澜壮阔式的情节,当时我就想笑。我想那是因为这位作家没有读过《秧歌》。”

  作家的文学视野很重要,其文学视野什么样,文学创作就是什么样的面貌。关于张爱玲的文学视野这一点,历来有不同的看法、争议。比如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一位比较著名的作家徐訏就认为张爱玲的小说取材限于狭窄的视野,主题大同小异,拉杂拉扯处偶见才华,但撒弄文笔处太多。

  对这样的评价,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陈子善认为很苛刻。他说张爱玲在1965年写的英文自白里,对自己的创作道路作了简要的回顾。文章中关于中国近代史、现代史以及中国政治的一些演变、文学的演变,她都有明确的表述。我尤其注意到其中最后一段话,她强调自己的创作是深深地根植于五四的新文学传统。”他认为,事实上现代作家中很多人对中国古典文学作品、外国文学作品,以及对中国当代文学作品的阅读量都不如张爱玲多,“她在很多作品中会自然、贴切地引用古今中外的人物、文字。她在不同场合反复提到的一些作品,如《红楼梦》、《海上花》、《金瓶梅》等,她用了一个词叫熟读,我想她如果不是真的读了很多遍,不会用这个词。同样,外国作家的作品张爱玲也读了很多,而且发表过很多独到的见解。包括跟她同时代作家的作品,她也看了很多,她曾提到过丁玲、穆时英、鲁迅等。张爱玲的文学视野非常宽广,当然她有她的标准和取舍。”

  著名学者止庵认为,张爱玲的文学视野,实际上是扩展到文学以外的,因为她对音乐、美术等很多东西都有非常深刻的理解,“她不仅是了解、感兴趣,而是有自己特别独特的理解,这些理解都融入到她的文学创作中去,比如张爱玲对当时上海一般人不屑看的艺术形式‘蹦蹦戏’就有很多的了解。”止庵表示,谈到作家的视野涉及两件事:一是作家看什么,二是作家写什么。“关于前者,我觉得张爱玲比同时代很多作家看得多、想得深;关于后者,今年年初我在广州的一次会议上听一位著名的作家评论张爱玲时说,她是很精致的小家碧玉式的,笔下没有波澜壮阔式的情节,当时我就想笑。我想那是因为这位作家没有读过《秧歌》。看过《秧歌》的读者就会知道张爱玲并非只会写小家碧玉的东西,她对国家命运和普通人有着深刻的关注。如果大家把张爱玲的作品都读一遍,会认识一个新的文学视野非常广阔的张爱玲。”止庵说。

  港台资深传媒人、专栏作家、香港城市大学中国文化中心助理主任马家辉表示,他也曾几次听到有人说张爱玲写得不够波澜壮阔,“我听到很生气,有一次座谈会上我几乎失去理性地反驳,我说波澜壮阔太容易写了,因为波澜壮阔都看得到,什么战争、社会变动、革命等。反而平常被人隐藏起来的、人性中很幽暗的东西,你可能看不到,可是张爱玲看到了。”

  张爱玲与视觉艺术

  “读她的作品时,她给我们的感觉不仅是文字,其文字后面能呈现出视觉效果。我觉得这是一个作家写作的特色,同时也说明了张爱玲对视觉甚至听觉有特别的留意。”

  阅读张爱玲的作品,会发现其文字可视、可听、可感。止庵表示,张爱玲是非常关注视觉的人,而且很会运用视觉的人。“读她的作品时,她给我们的感觉不仅是文字,其文字后面能呈现出视觉效果。我觉得这是一个作家写作的特色,同时也说明了张爱玲对视觉甚至听觉有特别的留意,而且她把这些东西表达得那么好。因为她是这样一个人——不会仅仅满足于用文字表达一些事情。如果有机会,她一定会想用另外一种直接的视觉和听觉与我们进行交流。”

  张爱玲通过她的艺术创作实践来创作了很多视觉艺术,止庵称张爱玲除了是小说家、散文家,同时还是电影编剧、话剧编剧、广播剧的编剧。“从创作的角度来说,张爱玲最早跟视觉艺术发生关系是把自己的《倾城之恋》改编成话剧,这件事情在上海引起很大轰动。遗憾的是,《倾城之恋》的剧本现在还没有找到。”此外,张爱玲1954年到香港后,给香港一家电影公司编了10个剧本。这10个剧本现在已经整理出来了,其中有8个剧本已经拍成了电影。但他也强调说,张爱玲非常清楚视觉艺术的局限性,而在她自己的小说里面所表达的意义,所展现出的一种魅力或者力量,是用另外的艺术形式无法表达的。

  小说家、散文家、台湾中正大学台湾文学研究所教授郝誉翔认为,张爱玲除了喜欢电影之外还喜欢画画,她对现代主义非常熟悉,因此用了大量的意象手法来表达。在张爱玲的小说里,这些画面是立体的、鲜活的,不是死板的,张爱玲对人体感官进行了全面开发。“之所以我觉得她的小说有这么强的渲染力量,其实是来自于此,她打造了一个充满感性的细节世界。这也是张爱玲的小说胜过被改编成电影的原因。”他还提到,张爱玲作品中还有一个关键点就是参差对照,“参差对照,其实就是某种错置的、不均衡的样式,可以让我们感觉这个世界乍看很平常,可仔细看却透出一丝古怪的气息,看久了甚至会觉得可怕,由此引申出张爱玲一些惯用词,比如废墟、荒凉、苍凉、恍惚、仿佛、惆怅、伤心、心痛。”

  张爱玲的晚期风格

  “她到了晚年,创作上与前期最大的一个区别是,她开始直接写自己,但你感到这个自己好像又在写别人、写世界、写人生。”

  《小团圆》出版以后,关于张爱玲创作的晚期风格引起海内外很多学者的讨论。

  现执教于香港科技大学人文学部的陈建华表示,阅读张爱玲前期作品,感觉对她造成最大伤害的是两个男人:她的父亲和胡兰成。但《小团圆》里的信息显示,给她更大伤害的其实是她的母亲,这也是大家读了《小团圆》后受到的最大震撼,甚至造成对张爱玲创作印象的大改观。“这个改观主要是指她的风格跟上世纪40年代有很大的不同。比如在语言上,上世纪40年代她的小说可以称之为闺秀文学,就是说不管写的内容多么可怕,但至少她会用诗意、抒情、美丽的辞藻加以表现。但《小团圆》中张爱玲颠覆了这种文学类型,在作品里出现了她对家人——姑姑也好,母亲也好——的揭露,把家丑一一抖出来。”他认为,从中国现代文学来看,这样的一种女性写作,非常少见。

  作家格非则认为,对张爱玲伤害最大的其实是人生。“张爱玲很了不起的地方,就是在写《小团圆》时,能跳出人物的身份来看,比如她写胡兰成时,没有刻意地丑化胡兰成。能做到这些,是她对青春期的创作的超越,是晚期才能做到的。”

  中国现代文学馆研究室主任、副馆长、研究员吴福辉则认为,张爱玲的前期作品基本上写家族人的生活,这些人的生活状态是张爱玲所熟悉的。“她写的是别人,但你会隐约感到张爱玲的存在,只是这个张爱玲隐藏得比较深,她没有直接出来。她到了晚年,创作上与前期最大的一个区别是,她开始直接写自己,但你感到这个自己好像又在写别人、写世界、写人生。这个前后期的关系我觉得很明显。”吴福辉说。


(青年时报)    张爱玲这座富矿还能挖多久    2010.12.12

2003年,张爱玲的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从美国返回香港,他在自己家中翻出了几箱张爱玲的遗物,包括她的信札及小说手稿,这些都是张爱玲生前委托给他父母宋淇夫妇的。这一次翻找,不仅翻出了一些落满尘埃的旧物,更翻出了一个全新的时代,一个重新认识和评价张爱玲的时代。

上个月月底,张爱玲诞辰九十周年暨逝世十五周年研讨会在北京召开,来自两岸三地的专家学者们又济济一堂,评价张爱玲的文学和人生。这一次评价的基础,便是在2003年宋以朗翻出那箱旧物,进而出版《小团圆》等遗作之后,直到现在剧作集《六月新娘》和《一曲难忘》出版的基础上进行的。因为到此为止,《张爱玲全集》12卷就算是全部编著完成了,而《异乡记》的出版,则标志着《张爱玲外集》的开始。包括《易经》、《雷峰塔》,甚至张爱玲和宋淇夫妇50万字的书信集也将陆续展现在读者面前。

内地的读者最早认识张爱玲可以追溯到上世纪90年代,她给我们的印象是一个文字灵动的才女,有些持才傲物,有些不是人间烟火。

然而那几箱遗物的出现,却把一个隐藏在文字背后的张爱玲剥离出来。想《小团圆》出版的时候,曾引起过多少争论,原来那些唯美爱情文字的背后也有黑暗和混乱。

在这12卷文集里,《流言》、《小团圆》都带着张爱玲浓烈的自传影子,而外集的出版,则更是要更深层次地剖析和呈现张爱玲这个人。从《异乡记》到《易经》再到《雷峰塔》,每一部作品都能满足张迷们强烈的好奇心,因为《异乡记》和《小团圆》等作品休戚相关,而《易经》和《雷峰塔》按照香港学者马家辉的话来说更是“可以一边看这两本书,一边与以前的张爱玲作品对比,去领会张爱玲是如何重新写自己的”。看这些张爱玲写自己的东西,能全面地认识一个张爱玲,“如果把张爱玲的作品全部读一遍,我们会认识一个全新的、关心国家命运和普通人生活、文学视野非常广阔的张爱玲。”《张爱玲全集》的主编止庵说。

全集和外集的出版还只是准备材料的阶段,就如止庵也想在材料出齐之后写一部完整的张爱玲传记。宋以朗的目的是明确的。他在研讨会上宣布了张爱玲五年研究计划的启动,宗旨便是“提高、强化、延续张爱玲文学地位及‘张学’被大众关注的程度”。

张爱玲这座文学和民国史的宝藏自此已经被彻底开启了。“张学”概念的提出,不禁让我们想到了一直都被炒得沸沸扬扬甚至有点儿炒烂了的“红学”。张爱玲的文章有出版完毕的那一天,即便是她的生活琐事,也有挖掘完毕的那一天。“张学”的研究对文学和民国史的价值毋庸置疑,然而当某一天,“张学”家们也和某些“红学”家们一样,在公众面前为张爱玲的哪怕一双绣花鞋上的花纹是龙是凤争吵不休的时候,张爱玲的最初读者们,是不是还会回想起当初第一次捧起张爱玲的小说时,对她文字里那份炽烈、直接的爱恨情仇的单纯感动呢?


(中国经营报)    内闱心事 不老传奇    2010.12.18

  “祖师奶奶”仍旧“阴魂不散”。

  先是在《色·戒》中借尸还魂,引发公众无穷无尽的八卦欲望;2009年再度以自传小说《小团圆》席卷各大书籍榜单首位;2010年,又是其诞辰90周年以及逝世十五周年时机,连番纪念活动也从香港延续到北京;近日“2010北京张爱玲纪念研讨会”在北大百年讲堂铺开,张爱玲遗稿3万字的《异乡记》也随之推出,其遗产继承人宋以朗也宣布了“张爱玲五年研究计划”,总资助金额将达百万元人民币。

  据说,这是二十年来张爱玲热的第5次高潮。在“最后的”“唯一的”“自传性”“遗稿”“自传三部曲”等等字眼下,关于张爱玲的一切仍旧挖掘不尽,不仅褒贬不一的《小团圆》在出版发行上大获成功,反响平平的英文小说也被翻译为中文出版无论如何,张爱玲仍旧存活于话题中心,“张学”俨然再度成为显学,据说当下中国有3000万“张迷”。所有的人似乎都忘记了,我们曾经“一度”遗忘张爱玲长达几乎半个世纪。

  “祖师奶奶”说,出名要趁早她确实做到了,二十来岁已经成为沦陷区最为出色的小说家,牛刀小试即被大翻译家傅雷称为“当年文坛最美的收获”;可能,她出名也太早了,上世纪40年代的光华一闪而过之后,她几乎从存在上被抹掉,导致此后三四十年,大陆罕见其人作品,文学史更渺无斯人音讯。直到80年代,一切才开始重新回炉,缓慢升温当时明白张爱玲底细的人也忒少,即使小说家阿城也不例外,他曾回忆起自己在1984年的《收获》杂志第一次读到《倾城之恋》之后,尤自纳闷了好几天,心想“上海真是藏龙卧虎之地,这"张爱玲"不知是躲在哪个里弄工厂的高手,偶然投的一篇就如此惊人。心下惭愧自己当年刚发了一篇小说,这张爱玲不知如何冷笑呢。 ”

  内地张爱玲热大抵与香港有所渊源,其实香港也是从70年代受到台湾影响,才逐渐开始集体阅读张爱玲作品。据考,最早称张爱玲为”祖师奶奶”的是台湾学者刘绍铭,他算是整理“张派谱系”学者王德威的老师,正是王德威在《落地的麦子不死》中将白先勇、施叔青、朱天文、朱天心、黄碧云等等众多六七十年代港台最具才华的小说家都囊括为张派弟子,声称“有的作者一心追随大师,却落得东施效颦;有的刻意回避大师,反而越发逼近其人的风格。更有作者懵懂开笔,写来写去,才赫然发觉竟与"祖师奶奶"灵犀一点通。”

  因为政治、社会环境,即使是最早重视张爱玲的台湾地区,对于张爱玲的认知评价也经历了一段历史空白。台湾发起先声者是夏志清,1961年,他在《现代中国小说史》一书中专辟出一节讨论张爱玲,同时也极为肯定钱钟书、沈从文,不同于一般小说史的评价标准使得夏志清几乎成为三人的再度发现者,也被屡屡称为张学“奠基人”。夏志清完成《现代中国小说史》的同年秋天,张爱玲到访台湾,当时在大众眼中仍旧籍籍无名即使当时她在台湾的亲戚、也就是台湾著名演员的张晓燕,也并不明确张爱玲何许人也。

  从台湾、香港而后内地,张爱玲热在华文世界的传播有如钟摆,迟缓而固执。其中,她在内地来得最晚,却赶了大集,近些年持续不断的升温之快几乎令人愕然。回溯40年代的上海,这个中国最早现代化的城市因战争成就了张爱玲,而张爱玲的超前风格也无疑呼应了这个城市的特质:传统的中国人加上近代高压生活的磨炼,结果使得上海人“有一种奇异的智慧”,使其大呼“只有上海人懂得我”。对比今昔,“张热”汹涌,固然不乏文化、影视、图书、利益等诸多推手,其中之一或许在于她的现代性更为契合这个时代,她的世俗视角空前地呼应消费至上的后工业社会,以往她钟爱的上海人特质随着城市化加速进展几乎成为当下转型中国的一大特点。

  “张爱玲热”背后,这个所有小资的“祖师奶奶”正在无可避免地日益被符号化消费。然而,我们不要忘记,这个老死异国的天才少女最后曾经希望是“但愿大家不要找到我”,正如《小团圆》里盛九莉所言:“谁也不懂得。只要看她一眼就是误解她。”


(中國時報)    張愛玲五年研究計畫    2010.12.23

為強化延續張愛玲文學地位及「張學」受大眾關注的程度,張愛玲文學遺產執行人宋以朗將進行「張愛玲五年研究計畫」。經費由宋以朗、台灣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司、北京新經典文化有限公司贊助。從2011年開始,每年一屆持續五屆,每屆將選出三至五個研究項目進行資助,論文與文字創作資助金額為五萬元人民幣,紀錄片為十萬元人民幣。若該年無符合標準之申請,獎金將合併到下一年,並增加符合標準之錄取名額。採用網上報名方式, 2011年1月15日截止。詳見「青馬文化」新浪部落格。


(网易读书)    张爱玲诞辰90周年纪念:离港赴美后屡遭退稿    2011.01.20

主持人:大家上午好!欢迎各位学者、媒体以及同学莅临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主办,青马天津文化有限公司,北京新经典文化有限公司,台湾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司,皇冠出版社(香港)有限公司协办,2010张爱玲诞辰90周年纪念研讨会。今天我们有幸请到的与会嘉宾和主讲人,大会主席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陈子善先生,知名传媒人马家辉先生;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先生;著名学者,张爱玲全集主编止庵先生;香港科技大学人文学教授陈建华先生;知名作家苏伟贞女士;北京师范大学教授杨联芬女士;知名作家郝誉翔女士;中国现代文学馆研究室主任,馆长吴福辉先生;北京出版集团公司副董事长兼总编辑钟制宪女士。今天嘉宾云集,谢谢你们的光临与支持!

下面有请北京出版集团公司副董事长兼总编辑钟制宪女士致辞!

钟制宪:尊敬的陈子善主席,尊敬的宋以朗先生,各位来宾,各位朋友,大家上午好!今天我们在这儿相聚,一起为张爱玲这样一位传奇的作家举行研讨会,纪念她诞辰90周年,

逝世15周年,去年4月的时候,我们也曾经在这里为张爱玲她的杰作《小团圆》举行首发市,和上次一样,台下有很多读者是自发赶来的,这也足以可见张爱玲在大家心目中的地位。

近年来,其内外读者对张爱玲的作品寓意钟情,张爱玲超越了那个时代,她在女性作家中是一个奇迹,她的思想和艺术影响力是深刻而久远的。我插一个题外的,前些时候正好是世博会结束之前,我去上海,很偶然那里有一个琉璃博物馆,我看到张爱玲的作品摆在那个博物馆的小卖部里,作品是红色封面和蓝色封面的,摆在那个氛围底下我觉得特别和谐,立刻给我一种上海的文化符号的感觉。最近我出差去了一些西安,重庆这些城市,我也是一种感觉,我觉得我们很多城市,特别是西部的城市发展的很快,高楼林立,越是后发,建筑材料和建筑设计越显精致,但是也有一些问题,大家心目中的那个城市可能随着现代化的步伐要消失掉了,其实我就是想到琉璃博物馆的张爱玲作品,我就觉得,其实文化,特别是这种带有符号性质的文化,其实他始终在传承着一个城市的历史信息。我觉得我们应该在建设当中重视和珍视这样的文化。

张爱玲在五四以来是最优秀的作家之一,她的作品在中国近代现代文学史上是不朽的传奇,张爱玲一生流淌出的都是让人品位不已,叹为观止的文字,她的文字充满了纠葛和缠绵,内心充满了喜悦和烦恼,她以自己的作品横空出世,又以淡漠寂寞遁世,让她的艺术生命戛然而止。张爱玲的作品不仅有其独特的文学价值,同时也为出版业创造了很好的经济效益。去年,张爱玲全集《小团圆》从4月份正式上市之后,月销售曾经达到70万册,牢牢的占据了当月的综合畅销书排行榜榜首的位置,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一跃成为市场占有率增长最快和文学类排名第一的出版社。作为出版人,我们有幸能够参与其中,内心有一种满足。将张爱玲的优秀作品呈现给张迷,做出我们的贡献,这对我们来讲是非常珍贵的缘分,我们期望它以更加容光焕发的姿态征服更多的读者。

中国现代文学市场几十年来能够始终如一的获得众多评论家和读者一致赞誉,且那种发自内心的喜爱之情能够经久不衰,这样的作家和作品也是有限的几个,有限的几部,而张爱玲和她的作品有这样独特的魅力,所以借助这个纪念活动,借助北大百年讲堂这个文化盛地,我代表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郑重的向到场嘉宾,评论家们,读者朋友们,表示衷心地感谢!并恳请你们继续给我们信心和鼓励,可以说,张爱玲一直都在,她的灵魂静静的沉息在她的文字里,我们阅读的时候,她可以再活一次,谢谢大家!

主持人:谢谢钟女士的发言,刚才钟女士也提到了,因为张爱玲全集出版确实有很多的亮点,所以我们在此也感谢十月文艺出版社的韩总编辑,下面有请大会主席,著名学者华东师范大学陈子善先生致开幕词,掌声有请!

陈子善:尊敬的各位领导,嘉宾和各位朋友,我很荣幸能够被主办方信任来担任2010北京张爱玲纪念研讨会的主席,主席做什么工作,主席就是站在这里致开幕词。大家知道,今年是很有意义的年份,是中国现代著名作家张爱玲诞辰90周年,逝世15周年,同时新的张爱玲全集的内地版即将在北京出齐,同时一本很可爱的小说,张爱玲的《异乡记》刚刚推出。

所以我们完全有理由在这里举行这么一个研讨会,我们大家来讨论张爱玲的作品,张爱玲的创作道路,来讨论张爱玲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地位、价值、意义。通过这样的讨论来进一步认识张爱玲这个作家和他的作品。所以我期待这次讨论会能够取得成功,能够带给我们一些新的东西,带给我们一些启发。

开幕词就讲到这里,下面我们进入研讨会的第一个程序,研讨会正式开始,这次研讨会有四个单元,下面进入第一单元讨论,请第一单元的马家辉先生上台主持!

马家辉:刚刚听陈子善老师致辞的时候,听到最后我晴天霹雳,很怕,我心里说,糟糕了,我以为很可怕的消息将由你来宣布,结果你没宣布,我来宣布。很可怕的消息是说,今天这个会有两场是我来主持,有两场是梁文道,你们猜得到这个可怕的消息是什么?梁文道突然因为某些很奇怪的理由来不了,所以硬着头皮,我们心里想着一定是陈老师来宣布才够分量,所以我就这样宣布了,梁文道来不了,我个人感觉也是非常不良好,因为我们本来约好他本来在北京,带我去哪里见什么朋友,吃东西,但是另外一方面,心里不无暗喜,有一点点高兴,为什么高兴呢?我们几个礼拜前在香港拍一个电视的时候跟他讲到这个会,我跟他讲这次去不得了了,除了张爱玲研讨会以外,有止庵老师,陈子善老师去,有我去,我们去年在中国大陆深圳开了一个会,为了《小团圆》的出版,对抗另外一位作家,我们三个男人有所结盟,变成三个最爱张爱玲的男人。我跟梁文道说,这次去北京,我们三个要去抢夺张爱玲,研讨出来到底张爱玲最爱谁,结果张爱玲说你一定输,你别去了,因为他说马家辉你连张爱玲三个字发音都读不准。结果他现在人都不能来,所以我心里觉得报应,他这样调侃我。

坏消息宣布完了,虽然梁文道来不了,但是我也好不到哪里,我一来到北京,之前我在台北,台北飞深圳都是开会,声音都没了,北京太干了,北京真的不是我的城市,可是为了张爱玲我还是来了。我们的嘉宾对张爱玲是了如指掌。

我们开始第一场,张爱玲的文学视野,两位主讲嘉宾,大家都很熟悉,陈子善先生和止庵老师,苏伟贞老师。首先有请陈子善先生主讲张爱玲先生的文学视野!

陈子善:很有意思,这次研讨会选了这样四个单元,她的成就或者价值不是这四个单元涵盖的,但是这四个单元对于我们今天认识张爱玲是很有意义的。这四个单元的创意是止庵先生最先提出来的,让我来讲这个题目,实际上我觉得有点困难,外界有很大的误解,以为研究张爱玲如何如何,我只不过对张爱玲的史料有一点兴趣,我这个人比较执着,既然对史料有兴趣,总是想有一些发掘对张爱玲研究有一些作用,如此而已。

这个过程当中,我发现张爱玲是与众不同的作家,很特别的作家,这两个形容词我们经常在用,对其他的作家我们也会用,但是用在张爱玲的身上可能更合适,更恰当,为什么这样说呢?至少从文学视野的层面来看,就可以体现出来,一个作家的文学视野很重要,作家有一个什么样的视野,他的文学创作呈现一个什么样的面貌。就是因为这一点,如何评估张爱玲的文学视野有不同的看法,历来存在不同的看法,历来存在争议。

我看到有一个材料比较有趣,大家可能都知道,有一位同样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比较著名的作家,徐訏。大家如果学过现代文学史教程的都会知道,40年代写了《风萧萧》,50年代写了江湖情,现代文学史上有很重要的影响,但是他对张爱玲有批评。1963年的时候,他为台湾另外一位作家於梨华的一本新书,《梦回清河》这部小说写了一个序,这个序言借题发挥,既然是写序,你可能要对於梨华的文学道路做一些评点和介绍,他突然笔锋一转,谈到了40年代的上海文学,几乎全盘的否定,当然大家知道,徐訏当时不在上海。他是怎么说的呢?他说抗战胜利以后,他回到上海,有人就介绍他,两位在当时很走红的女作家,一个是张爱玲,一个是苏青,张爱玲有一个短篇小说集,有一本散文集:小说所表现的人物范围极小,取材又限于狭窄的视野,主题又是大同小异,笔触上信口堆砌,有时偶见才华,这样的评价当然很苛刻,几乎被他全盘否定。当然他最后还是说了,她的散文好象好一点,比小说要完整一点,但也不过是文字上的一点俏皮,如此而已。

他之所以这样否定张爱玲,原因很复杂,可能不是在这里三言两语能讲得清楚的,我不想进一步展开,我要谈的是他里面的那句话,取材限于狭窄的视野。他认为张爱玲的小说格局很小,取材范围很狭窄。每个人对文学都可能有自己既定的想法,这是可以的,但是这样说张爱玲可能不是很公平,张爱玲到底是不是一个取材很狭窄,视野很狭窄,创作题材很单一的作家?一般讨论一个作家的文学视野,也许可以从两个方面稍微展开一下。

一个就是作家他本身的文学视野,如果讨论张爱玲的话,张爱玲到底是不是有这样的文学视野,我注意到张爱玲1965年的时候,当然我们现在没有材料证明张爱玲看到过徐訏的批评,有一个材料非常有趣,张爱玲对徐訏也不看好,也有看法,张爱玲思语录里面有好几处提到徐訏,评价也不高。她的评价是这样说的:徐訏太单调,只有那么一点点,有些人从来不说我嫉妒,苏青、徐訏的书虽然销路比我好,但是我并不认为是创作上的对手。我喜欢看张恨水写的书,因为不高不低,很有趣。张爱玲提出了这么一个看法,高如《红楼梦》、《海上花》,看了以后我不敢写,低如,徐訏,看了起反感,这个很有趣。张爱玲在给宋启的夫人谈话的时候谈到的,他把他记下来了。我个人认为非常有趣,现代作家互相之间的看法,会给我们一个什么样的讨论空间。

张爱玲1965年英文自白里面,张爱玲对自己的创作道路做了简要的回顾,他的视野非常宽阔,包括中国的现代史,近代史,包括中国的政治的演变,文学的演变,都有她的表述,一个很明确的表述,尤其我注意到,其中最后一段话,她强调她的创作是深深的根植在新文学传统。这一点很重要,可能以前我们忽略了这个提法,一般总是认为张爱玲跟五四的文学传统关系不大,甚至可能是另类,但是张爱玲自己认为,她还是从五四里面走来的,她始终认为她自己的创作跟五四有关,这一点非常有启发,这一点她从来不否认,她喜欢红楼梦,在国外受到语言隔阂同样严重的跨国理解障碍,涉及到第二个要讨论的,在国外,在美国,从事英文创作,碰到一个新的问题,跨国的语言理解障碍,被迫去解释自己。这个话是很由衷的话,没有人强迫她说这样的话,她谈她自己的创作道路,重新回顾的时候,她讲了这样一段话。我想我们从事张爱玲研究,可能要注意到。

现代作家当中,对中国古典文学,外国文学,包括对当代文学,有这么大阅读量的,张爱玲的同代人当中,很少有人可以跟她相比。我们如果读过张爱玲的很多散文,包括读过她的很多小说就会发现,她的创作当中会很贴切的引用很多中外古今的文学作品,文学人物,很自然的。我们强调张爱玲的才华,这毫无疑问,但是她的勤奋我们没有意识到,或者说意识不够。包括她后来,张爱玲诗里面一再提到,她读过很多作品,同样,外国文学,张爱玲思语录里所提到的,我做了一个粗略的统计,在闲谈的时候,而且都发表过很独到的见解,这一点我们可能也不是很关注,包括当代作家,张爱玲同时代的,五四以后的那些作品,看到很多,不同的场合提到丁玲,鲁迅,大家注意,已经有人做过研究,我看过一篇文章,做了很好的说明。张爱玲随手举了一个例子,女性的穿着打扮,穿什么服装,张爱玲在她的文章里面随便就提。有人以为张爱玲跟鲁迅没有精神的渊源,我不这样认为。老舍的作品,她一再提到,都不是偶然的。我就是认为张爱玲的文学视野非常广,当然她有她的标准,她有她的取舍,她在不同的场合提到张恨水,始终表达一个意见,喜欢张恨水她还提到林语堂等等。

第二点,她所理解的文学视野是什么,创作题材应该怎么选择?一个作家在处理创作的时候,她有多大的自由,她有多大的选择,大家可能很熟悉,我不得得不要念张爱玲的几段话:

“我甚至只是写一些男女间的小事情,我的作品里没有战争,也没有革命。我以为人在恋爱的时候是比在战争或革命的时候更素朴也更放恣的。”我们发现这是张爱玲主动的选择,这一点很重要。张爱玲的小说里真没有战争吗?我想有,我们读《倾城之恋》,包括读后来的《小团圆》,哪怕就是读《色戒》,她不是在写战争吗,只不过她写战争跟一般的读者,或者说一般的评论者所理解的不一样,很不一样,难道不是这样吗?她当然不会描写枪林弹雨,她要描写的是人,人性,在战争当中会有怎样扭曲的表现,这是,更难写,所以说批评说她的文学视野很狭窄,这个批评很难成立。

我这里实际上已经谈到张爱玲的小说创作,我个人是很欣赏她的这些短篇评论,刚才我们提到的《色戒》,同样是写战争的。包括最近出版的《异乡记》,因为长期以来也有一种批评,张爱玲中期的两部长篇,一个是《秧歌》,一个是《赤地之恋》,根本是失败的作品。我不这样认为,当然可以批评,哪怕是张爱玲最优秀的作品也可以批评,但是批评有一个基本点,你必须要尊重事实。《异乡记》提醒过,张爱玲到过农村,对农村有着独到的观察,江南的农村。三万字的篇幅写的这样生动很少见,虽然很可惜,只能找到上半部分,找不到下半部分,是一个残稿,张爱玲实际上对小人物一直是很关注,很同情,《异乡记》当中那么多小人物,一闪而过,但是给我们留下很深的印象。所以这个作品的出现,可以由很多种解读,但是我想有一种解读,我们可以发现,张爱玲不是只会写封建大家庭,男女间的小事情,包括她的小说当中不断出现的女佣的现象,女佣不也是农村来的吗,农村到城市,这个题材很多作家一直到今天都是在不断的处理。张爱玲的处理难道不会给我们一点启发吗。

这里面当然涉及到《异乡记》,很有趣,刚才我谈到了张爱玲的文学视野,她对中外文学作品的熟悉,我读《异乡记》突然想,是不是看到她里面有很多地方提到中外古今的作家的作品,完全是很自然的,为了作品细节描述的需要。我看了一下非常有趣,我前面提到了古典文学,外国文学,现代文学,在《异乡记》里面都出现了,这怎么说呢?他提到了莎士比亚,提到了托尔斯泰,提到了《红楼梦》,提到了《水浒传》,提到了丁玲,提到了陶渊明。所以《异乡记》很有趣,提到这么多,她在旅途当中写这个旅途的感受的时候,会不断的出现这些人物,这些作家,这些作品,本身就很有趣。

张爱玲跟农村的关系一直是我们张爱玲研究当中比较难处理的一个问题,好象我们提到张爱玲就都是文学的代表,我想这样的认识可能还是比较片面的,不够全面的,最近刚刚新发现一个影评。我注意到一个问题,影评发表的时间是在上海市,我来北京之前,刚刚参加上海市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成立60年的纪念会,我马上就想到,在第一次文代会召开的时候,张爱玲是坐在文代会的后排听大会的报告。也就在这次文代会结束以后,张爱玲去了苏北农村,参加土地改革运动,根据现有的材料,她大概呆了三到四个月,至于她具体到了什么地方,在参加的过程当中,发生了一些什么事,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我们都还不清楚。我们现在所唯一知道的,就是在这之后她去了香港,再以后,她写了长篇小说《秧歌》,所以对《秧歌》可以有不同的看法,但是认为张爱玲不熟悉农村和不了解农村的说法是不能成立的。她去过农村,有不少材料证明这一点,当时同时代人的回忆,有她本人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候的回忆。

你说她文学视野不够宽广,过于狭窄,她也关注农村,甚至关注当时来讲很重要的一个创作题材土改,我们可能马上就会想到,周立波的《暴风骤雨》,同样描写土改,在描写土改的这几部长篇当中,之间不同的表现,让我们重新思考文学应该怎么样来面对现实生活,表现现实生活。我们也可以看到,张爱玲的文学视野跟其他这些作家的不同。

我想如果说我们不关注这一点,不研究这一点,我们想要进入张爱玲的文学世界是很困难的,想要更好的来理解张爱玲是很困难的。我这只是一个引子,一个开头,用句老话,抛砖引玉,下面就是其他两位批评!

马家辉:谢谢陈子善老师,一开始陈老师读大作家徐先生对张爱玲的批评,大家有看到吗,陈老师平时文质彬彬,读那一段的时候咬牙切齿。

陈子善:我必须生命我对徐先生很尊敬的,我也很喜欢他的作品,这不矛盾。

马家辉:爱跟恨本来就不矛盾,陈老师我非常尊敬的老师,喜欢跟他开玩笑,陈老师来自上海,我对着上海来的学者敢开玩笑,对着北京的都不敢。刚才陈老师提到很重要的一些问题,关于张爱玲跟五四传统,张爱玲文学题材的选择。其实当然也谈到了文学坐标,我们从什么样的坐标来谈张爱玲,看张爱玲,当然这也牵扯到谈文学的时候,我们怎么样选择一个坐标来看文学,谈文学的等等方面的问题,下来两位嘉宾一定有他们的看法,现在先请苏伟贞女士!

苏伟贞:张爱玲这样的一种爱,包括提到的三十万,三千万这样的数目,就觉得对张爱玲来说真是幸福的。我来北京之前,我朋友问我说,你要到北京干嘛,我说去参加张爱玲的诞辰90周年纪念研讨会,他完全没想脱口而出,啊,还有啊。我想这代表了很多人对张爱玲永远都有一个空间可以讨论的反应。

对我来讲,其实张爱玲在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像是历史了,她整个人活成文化遗址似的,这些年来我们不断的趋近张爱玲,越趋近她,就越会发现不同的,不管是文物也好,或者是遗址也好。现场这么多的朋友,我想大家都是为了张爱玲而来。可是从某个角度说起来,我觉得我们读者对张爱玲真的是有种像情人似的,刚才也谈到三个男人到底谁最爱张爱玲,其实我们也可以探讨一下哪个女士更爱张爱玲。我们对张爱玲那种真是到了溺爱的程度,看待张爱玲的眼光就像是张爱玲自己形容的,简直就像情人似的看待她,而且一往情深,不管是她的小说,散文,张爱玲的语录,张爱玲的日记,张爱玲的书信,张爱玲讲的一个小小的笑话,她的剧本,她的照片说明等等,我们全部一概照单全收,永远都不够似的。好希望在遗址里面又考据出来一些新的东西。

我们仍然要谈谈张爱玲,我们爱她些什么,今天我们要谈的主题当然就是张爱玲的文学视野,通常一般来谈张爱玲文学视野大致上是从中西融合,殖民文化,还有刚才子善老师说的,不仅仅是都市市民这样的传统来探讨。但是在这里因为时间的关系,我想比较集中的从张爱玲创造力的角度来展开所谓张爱玲化的视野。

这个部分是针对刚才子善老师他所提到的,徐訏评价张爱玲,认为张爱玲取材狭小做一个回应,即使是狭小,即使在取材上她所关注的有些是日常生活等等,其实她提供给我们一种眼光,不仅仅是视野。在这里我想从三个层面来做一个很粗浅的勾勒。第一个层面就是传奇若无其事化,第二个层次日常生活艺术化,第三个层面角色的演化。

第一个层面传奇是张爱玲小说里的基本的基调,她在《传奇》的扉页上就表示他在《传奇》里面寻找普通人,普通里面寻找传奇,他对传奇这两个字简直是念念不忘。因此在《传奇》新版的时候虽然是增添了一些篇章,她仍然要为这些篇章做一个传奇的定义。她说:虽然她也并不能够代表这里面很多故事共同的背景,但是作为一个传奇未了的余韵似乎还适当。即使添加了几篇,仍然在那个传奇的部分是她念念不忘的。她自己认为她笔下常常讲的是一些男女间的小事情。

我以《倾城之恋》作为例子,这么大的事情,一座城倾了,到最后很轻松的,若无其事的形容她,并不觉得她在历史的地位有什么微妙之处,只是笑吟吟的站起身来,将蚊香盘踢到桌子底下去。这样的传奇性,在张爱玲笔下,她可以到达一个若无其事反应传奇的地步。把传奇若无其事化是通过两种手法,一种是借助更改经典,像《倾城之恋》里面,有一场白流苏跟范柳原的独白“执子之手 与子偕老”,“与子相悦”。轻轻的一拨转,就把时代里面的传奇很慎重其事的轻轻的改成了轻微的,我们两个人只要相恋一场就可以了,显示出了张爱玲若无其事的传奇化的功力。

另外是通过陌生化的手法,陌生化是写实主义的一种理论,一陈不变的事物通过陌生化的手法有一种不一样新的感知。一开始《倾城之恋》这个小说就让我们看到时间节奏,自成节奏的人家,上面是这么描写的,将所有的时钟都拨快了一个小说,但是白公馆里说我们用的是老钟,他们的十点钟是人家的十一点,他们歌唱唱走了跟不上生命的胡琴。在这里面,若无其事的就拉开了这种传奇的序幕,两个人也是经营出一种新的对应,透过范柳原来看待白流苏的眼光来看待她,他觉得白流苏看起来不像这个世界上的人,有很多小动作,罗曼蒂克的情分,很像唱京戏,透过一种陌生化的手法,把他们俩的传奇放在一个舞台上来看待,这样的一种传奇的情感,到最后我们觉得应该是轰轰烈烈的,两个人透过这么戏剧化的手法,最后张爱玲只是认为,让他们俩结婚之后,不过就是一对平凡的夫妻,这两个人一个是自私的男子,白流苏不过就是自私的女人,他们两个人在兵荒马乱的时代里彰显出来的就是个人主义生存在这个世界上。把传奇若无其事化的一种功底,用比较世俗的话来讲就是四两拨千斤,把人生轻轻的就拨动了。

第二部分日常生活的艺术化,张爱玲的小说建立在写实的基础上,对日常生活实时实物的描写是非常惊人的,我们也看到她把日常生活里的面像可以提高到一种所谓的艺术化的比拟,我们可以在她的散文里举一些例子。她所谓的画,所谓的戏剧,在她的谈话里面,谈了一个娼妓的画面,是描写一个妓女,有一张着色不多的,中国的一个小城,在土墙下面站着一个黑衣女子,这个画面用的是淡墨,虽然没有下雨,觉得像是下雨,更具有一种温暖,在似下雨不下雨的状态之下。这个女人因为不时髦,面部是不清楚的,对于一个普通男人来说,觉得这个女人是有可能性的,因为她是面目模糊的。一方面这张画从普通男人的观点去看妓女的,所以有一种亲切,一种可亲。但是随机一转,从这张画男性的视角谈到普通女人对于娼妓的观感是比较复杂的,她在这里就谈到男性是比较单纯的,但是女人看待娼妓是比较复杂的,一方面看不起,另外一方面,觉得好羡慕她,为什么羡慕呢?因为她自己本身太闲了,又经历太少的男人了,变成了一种浪漫化,很幻想娼妓的生活,其实是很浪漫的。张爱玲对这样的画最后做出了比较深刻的人性的,对于这样的女人,大约是要被卖到三等妓院去才知道人生的甘苦,透过一幅画,可以把发生在我们生活当中男性的眼光,女性的眼光,生活里面也许会看见的一些其他人的生活做一个比较艺术化的提升。

洋人看京戏里面也是将京剧跟日常生活做了一个很奇特的比拟,她就诠释,张爱玲的诠释之下,京剧简直就像是活化石,京剧在台上简直是一个以前的故事,对张爱玲来讲,这就是历史。还有她谈到跳舞。在她谈跳舞的部分,谈到上海当时一般的高尚的侍女们,那时候流行的一种舞蹈,被视为很高级的艺术,看到这样的色彩,这样的颜色,就应该去看看,好鲜明,这么鲜明,一定会喜欢的。张爱玲对这个事情的反思是,他们的色彩其实并不喜欢,因为太在意想当中了,张爱玲喜欢的是反高潮,这样的跳起来重重的跌落,可以听到传奇里面关于人性的,这是很扫兴的。这样的一个,其实是一种,说她幽默有点刻薄了,这样的反讽是张爱玲把这样的舞蹈做了这样艺术化的表象。

至于谈音乐更是了,各式各样的音乐来比拟,她最怕的就是小提琴,他觉得小提琴水一样的流着,就把人生都流掉了,胡琴好多了,胡琴虽然很苍凉,但是临到最后总是北方人的话,话又说回来了,总是回来的,不像小提琴,拉着拉着就流走了,而且流走的部分是他对人生紧紧要把握的,很依恋的那些部分。胡琴依然回到了人间。交响乐,张爱玲形容的非常妙:它浩浩荡荡的,五四运动一般的冲了起来,把每个人的声音都变成它的声音,交响乐简直就是浩浩荡荡的。张爱玲就觉得,她怕小提琴,也怕交响乐,她觉得我是中国人,我喜欢喧哗吵闹,中国人的锣鼓是不会停留的,再吵也能够忍受,至少它不留走。小提琴,交响乐等等,是做了一些安排,不像锣鼓不会停留的打下来了,觉得那个太阴谋了,这样有计划的阴谋,我害怕。张爱玲可以把音乐做这么高深的艺术化的比拟,所以刚才谈到的这种胡琴的苍凉,张爱玲把这样的手法运用在《倾城之恋》里面,加重了这个小说音乐上的视野。一开始我们就看到四爷在那里拉胡琴,最后拉过来又拉过去说不尽的苍凉,正拉着,楼底下突然有门铃响了,这在白公馆里面是非常稀罕的事情,果然是有人死了,就是有人来报丧。话又回到前头,必须要死掉,如果不死掉,她的身世似乎比较难以展开,也透过这样的苍凉跟最后感情修成正果的爱情故事,完成了一个日常生活里面的事物,使得她可以艺术化。

第三个就是谈到关于角色的演化。角色的演化我这里想要借助京剧评论家陈彦衡先生一本书里面的一个概念,他评价谭鑫培,谭鑫培在角色扮演上,角色创作上,演黄忠有老将风,可以演孔明,可以演黄忠,他所展示的其实就是随时变态,移步换形,有一个人物为根底,就可以随时做转变了。

我最后做一个小小的结论,张爱玲其实本身在角色的创作上,也常常会用类似这样的随时变换,移步换形,包括到院子里面,不仅仅是演化,其实是互闻。张爱玲透过不断的既写实又虚拟,通过刚才我们所谈的那些手法跟技巧,他的眼光,对人物事物重新组合再创造,达到一种文学的境地,也开拓出来一种创造力的视野。谢谢大家!

马家辉:接下来请止庵老师就这个题目发表他的意见,有请止庵老师!

止庵:刚才两位讲的我就不再重复了,有一点需要注意,我们讲到文学视野,实际上有一个深度的问题,有一个广度的问题,刚才陈老师讲到张爱玲看了很多书,尤其我们注意到张爱玲对通俗文学的关注。有一点要稍微补充一点,张爱玲她的文学视野直接影响到她的文学创作,特别是在语言上,张爱玲前面一两代人一般是用翻译体来写作,张爱玲因为她对中国通俗文学的熟悉,她直接用的是从更早的白话文学的传统,而她写的是一个现代的,非常现代的内容,这是她比她同时代的作家要特别占先的地方。我们现在读张爱玲的语言是非常鲜活,非常生动,我们读张爱玲不少的同辈作家,或者前一两辈作家的时候,会感觉有点别扭,原因是,这一点是不是可以纳入文学视野里面去。

再有一点,张爱玲的文学视野是一直扩展到文学以外,刚才苏老师讲到很多对于音乐,对于美术,很多东西她都非常了解,不仅是感兴趣,而且有她非常独特的理解,这些理解都融入到她对文学创作里面去了。尤其是张爱玲对于当时上海一般人不屑看的一些艺术形式,比方说蹦蹦戏,这些东西的了解,我觉得这是一个特别值得关注的事情。她的视野实际上无论我们是作为一个作家,谈到文学视野是两个事,一个是她看什么,一个是她写什么,她看什么呢,比我跟她同时代很多作家都看得多,看得深,在写什么上,我补充一点,我在今年初,广州开一个会,听到一位非常著名的作家谈到张爱玲,她说张爱玲是很精致的作家,小家碧玉型的,可惜她笔下没有波澜壮阔的情节。当时我就笑了,她大概没有读过张爱玲的一本书《秧歌》,如果他读过的话,就知道张爱玲的波澜壮阔远远大于她。因为《秧歌》没有在内地出版,是对我们的一个损失,同时也是对张爱玲的一个损失,因为我们看到的张爱玲,如果没有《秧歌》这部作品,看到的是一面张爱玲,如果读了《秧歌》,会发现张爱玲还有另外一面,她非常关心我们、我们的命运,人民的命运,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一点。

而且她是非常关心普通人的生活,普通人怎么活,怎么能够活下去。各位如果能够把她所有作品都看了,会认识一个新的文学视野非常广阔的张爱玲。

马家辉:止庵老师很准确的。

我其实也听过,好几次听到有人说,她写的不够波澜壮阔,记得有一次座谈我还几乎失去理性的反驳,什么叫波澜壮阔,波澜壮阔太容易写了,因为波澜壮阔的东西都看得到,什么战争,社会变动,革命等等。反而平常隐藏起来的人性的,幽暗的东西,你看不到,可是我们的张爱玲看到了。

刚才说我们三个男人来谈谁最爱张爱玲,至少我个人对这个话题没兴趣,不管谁最爱张爱玲,我比较注重张爱玲最爱的是谁,这个才是抢夺张爱玲。每个人爱她有他的自由,我要反驳的是什么,太容易写波澜壮阔,人性幽暗的地方才难写,议论到这里。

马家辉:谢谢三位老师!我们这一单元就到这里,下面还有三场很精彩的演讲与讨论,再次感谢三位老师!

陈子善,我们第二个单元要讨论的是张爱玲的双语写作,本来这是梁文道先生的工作,梁文道先生消极怠工不来了,罢工了,所以我这个不称职的只能滥竽充数。下面有请第二场的三位嘉宾上台,大家欢迎!第二场的主讲是宋以朗先生,两位嘉宾分别是马家辉先生和杨联芬教授。首先热烈欢迎宋以朗先生给我们谈谈张爱玲的双语写作。

宋以朗:我今天的谈话是分两部分,第一部分,因为我今年61岁,我是在海外住了32年,前半部分我是从英语读者的角度去看。张爱玲英语长篇小说有六本,我看了之后觉得可以分早期跟后期,分水岭是1950年张爱玲离开香港到了美国,图象是张爱玲在美国的绿卡。早期的英文长篇小说是这三本,《秧歌》,《赤地之恋》,《怨女》,其中《秧歌》是英文先写,其后是翻译成《秧歌》,第二本是中文先,英文后,第三本先写英文的叫《胭脂泪》,再翻译成中文的《怨女》,再翻译成英文的。

我们先看看其他人对这几本小说的反应,当年张爱玲是寄了一本《秧歌》给胡适先生,他有一篇散文说这件事,只有张爱玲朋友手抄的一个本子,那个朋友是我妈妈,这个图象是我妈妈的手抄本,胡适的评语应该是说《秧歌》这篇小说是有一点接近平淡而近自然的境界,其中那篇散文里面有一个奇怪的,张爱玲是说胡适先生有时候是好句子加圈。现在如果你是看那个手抄稿,你可以看得出来一些圈子在哪里,是在很有文学价值的作品,所可以想象到中国人看到那些圈子是很开心的。

再看看美国报纸当年是怎么说,这是纽约时报,书评是张爱玲没有语言障碍,这是另外一篇纽约时报的书评,那几个重要的要点是说,平淡,简单,是明显的精神,也没有谈他的英文。第三个书评是说张爱玲的英文属于大师级的。

现在我们看一看中文跟英文的比较,这是英文本,如果看英文最后那一卷,我粗粗看是看不懂她在说什么,她是说那些农民在做年糕,有一个农民用手去搬弄一个很大的白球的面粉,最后一句她是说,有一个人还是一个神,在弄那个颜色的丝绸,好像在世界开启的时候,我是看来看去看不懂。

看到《异乡记》,你可以看到下面一个女娲,再下一个是《秧歌》,其实是从一段文字,下面也是说女娲炼石,我们可以想像,如果张爱玲写英文版,真的不是说一个,而是说女娲,其实对一个英语读者来说有一个问题,他不知道女娲是什么人,也不需要解释,可以说英文版的《秧歌》,张爱玲是特意迎合她的英语读者的了解力。

再看看中文里面有一些,《怨女》,看他的外婆去算命,里面有几个字,这三点如果是英文也会有一点问题,上面是说,慈亲,如果看见这个,英语读者是不知道慈亲是你的父亲还是你的母亲,看不出来,红鸾星,他们是不懂这种事的。不过你看英文,其实同中文不同是有解释,解释慈亲,中国人说的是严父慈母,所以慈亲是母亲,这是有解释的,红鸾星也有解释,看英文解释,英文的读者也能看得懂。下面是一个成语,指腹为婚。

我个人觉得这三篇英文小说是有故事性,当他是一个很有趣的故事去看,是非常平淡的,写法是体谅英语读者可能知道的才写出来,我不觉得英文有什么问题,这是早期。

晚期是到了美国之后写的这三本,《雷锋塔》跟《易经》1963年就已经写完,到今年才出版,《少帅》到现在还没有出完,我家里有一份藏稿。

先看看在港台已经出版的《雷锋塔》,《易经》出版后的评论,一个人想写英文小说给美国人看,迎合他们的口味非常之正常,见人讲人话,见鬼讲鬼话。看了《雷锋塔》之后他是说,可以明白写英文是迁就美国读者,其实看了书之后,觉得那不是真的,因为张爱玲在英文里面用了一些比如说老夫老妻,是中文翻译过去,谢天谢地,如果张爱玲这么做是回答出一些问题。

李黎觉得问题是太多成语,他自己想了好久才猜出来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英语读者觉得很难,还有上海话。香港的林沛理也是说英语张爱玲是中文张爱玲的A货,里面有很多怪怪的英语句子。刘绍铭指出有其他的成语,比如说虎头蛇尾,看不出来外国文字,会得懂这句话的意思。还有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觉得张爱玲应该用这句成语,为什么呢?因为今天有百度,任何人不需要出门都能知天下事。刘教授也不习惯看见成语,因为他说成语如果经常出现,是表示没有自己的思考能力。迈克是不同意,他是说其实成语是表达一国语言特色的设计,因为他需要说理感。迈克其实是对张爱玲很重要的一个人,因为迈克是张爱玲美国丈夫赖雅的好朋友。

现在我们看了别人怎么说,我告诉大家我是什么样的想法,第一我是觉得这些成语出现的差不多都是故事里面的人在说,不是作者在说,譬如说虎头蛇尾是管家王发在说,管家说这些是非常之正常的。你不可以说故事里面的人这种谈话方式是代表一个作者思想有问题,这些问题只有在《雷锋塔》里面有,因为这是上海 30年代,40年代,到了《易经》,到了香港去读大学,那些问题全没有了。如果中国人谈话不用中文成语套语,难道要用外文吗?所以我是举两个例子?你不喜欢虎头蛇尾,我是改成外国的套语,如果我是一个中国人,看见英文,看到故事里面有一个中国人,是说满肚热气,我觉得是很可笑,也可以变成满嘴牛粪,这种话说不出来。但是我觉得成语可以用,应该是一些可以用常识了解的成语。

我现在是给你三个例子,《雷锋塔》先前的虎头蛇尾,因为有一个前提,他是说母亲要去欧洲,父亲派人去搬走所有行李,结果父亲还是送了那些行李回来,所以管家是说虎头蛇尾。我觉得一个英语读者是可以看得懂的,因为有前提,这句话不是就在这个情况之下跳出来,是有一个前提,我觉得是可以接受的。

这个例子难一点了,中文是打破沙锅问到底,我是知道这句话,但是我不知道典故,我问了十几个朋友,他们都知道这句话,可是他们也不知道那个典故,结果我是要上百度问一问,答案原来是,这句话因为你如果有一个沙锅,打破了之后有一个裂纹,裂纹是一路会到底的,因为中文里面提问的问和纹路的纹是同音,外国人可能不懂来由。我发觉多数可以买到的沙锅统统都是打不破的。

这个是从《少帅》里面,有一句成语是鱼水之欢与鸳鸯交颈,我当然知道这两句说的是什么,但是我想来想去,找一些图片,根本不懂理由,鸳鸯交颈,我的图片里面,所有的鸳鸯好象都没有颈,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交。

这些小说里面的人物众多,这是《雷锋塔》里面的人,这是《易经》里面的人,《易经》比《雷锋塔》里的人还多,对一个英语读者来讲,差不多他的同学都是有英文名字。这是《少帅》,因为是历史小说,里面的一个人物原形是澳洲人,中间这个冯玉祥,阎锡山是真的中国历史里面的人,可是英语读者来讲,这些人都是很难记的。

有人不习惯成语,但是我倒觉得没有太大问题,出场人物众多,因为《雷锋塔》、《易经》是自己的故事,无从简化。《少帅》是历史小说,也无从简化。

张爱玲是怎么想的呢?夏志清拿《胭脂泪》给著名的教授Donald Keane去看,富人也是坏人,穷人也是坏人。张爱玲写信给夏志清,觉得他的小说没有出版,是因为语言障碍外的其他理由。你可以说是东方主义,人家对中国有一个想法,你写出来的不符合他们想法的,他们会不开心。

这是有关《少帅》,给了三个人看过,Marie Rodell是他的经纪人,Dick McCarthy和Raymond Swing都喜欢,但是他们是中国通,Rodell较代表一般读者,看不清楚,所以张爱玲说写不下去。

总结张爱玲自己的看法,他是不觉得有语言障碍,身边人也没有说是言语的问题,通常都是其他的理由,这是第一部分。

第二部分是我要说一说张爱玲双语的,再创作。先说说什么是翻译,有一篇短篇,Stale Mates,他取个名字叫老搭子,我从那篇英文抄了第一记贴进去Google翻译,下面是Google答案的翻译,如果我是翻译老师会扣三分,为什么呢?两男两女不是面对雨棚,他们是互相面对,雨棚是平顶的,不可能是平静的,座位上的柳条其实说的是柳条做的椅子,我认为这是Google翻译是一个字一个字来做,有些是错了,但是他们还是一个一个去译。

什么是翻译呢?我们看看张爱玲自己做了什么,如果我是翻译老师我也扣三分。为什么呢?说的是Blue,为什么说是淡蓝,还有有一个荷叶边,但是这个里面没有,是加进去的,至于男女坐的柳条椅子,翻译里面是不见了,这不是翻译,这是随意删改。我爸爸宋淇有一篇文章,他说这不是翻译,只有原作者才享有这种特权和自由。

如果你是双语创作,如果你的翻译是同时期翻译,只有文化的差别,语言的差别,可是当你这篇文章是20年后再去所谓翻译,觉得差别会更大。举一个例子,张爱玲是1943年写的《金锁记》,其后是自己翻译,可是到了美国之后,他是先写英文的《Pink Tears》,英文的《怨女》,然后再翻译中文的。一些翻译工作没有这么简单,比如说张爱玲是先写了英文的《Pink Tears》,要翻译变成《怨女》,发现小说有很大的问题,结果怨女不像本来的《Pink Tears》。

第一个例子是《色戒》张爱玲是1955年先写的英文的,到了1974回来想写中文的时候,发现有一点问题,心理上的空白,她没有办法再从英文看出来那个女的为什么最重要的一刻放了那个男的,结果是1977年自己在思考之后,想出来一个圆满的方案。如果她是只有当年写了一个中文,1955年,后来的想法,这篇小说写的不好。

我最喜欢这篇文章,因为英文是1963年登在美国杂志里面,中文是80年代才开始写的,2008才出版,这个比较是,英文没有这一段,中文有,他在台北机场出来,看见一个大庙,20多年后写他是说,当时没有想到,大庙是因为那些人是怕飞机失事,所以要向上求菩萨,如果你是写英文就要解释,所以英文是没有的。

语言的差别看这一段文字,我的想法是你叫我翻译我不会做,多少钱也不会做,因为太难,而且做了之后英语读者也不会明白。还有政治的问题,翻译成中文,我翻译了,这个也是要扣很多分。另外是个人感受的转变,中文是同情心,英文只是冷淡。

第四个例子是《对照记》里面的一段话,这是《对照记》的手稿,说这句话,其实以前出现过几次,1955年在《张爱玲语录》里面出现过一次,妈妈听张爱玲说话,用字条写出来,右手边是我妈妈的字条。第二次出现是在英文的《易经》,第三次是在《小团圆》里面。第一次是1955在《语录》里面我觉得很抽离,冷静,没有什么感情,而且说的是一个人,不知道是什么人。第二次是我说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我的祖父,祖母,他们有一个态度,他们是不反对,不生气。第三次是《小团圆》,后面的都一样,但是前面是她爱他们,1965你看不出来作者是自己的想法,而是到了1976年,他是说她爱他们。最后的《对照记》 1993,是有一个看似无用,无效,却是我最需要。所以这一段才是最重要的,最动人的关系。不要说张爱玲写来写去都是同样的事,1955到了差不多40年后写出来,你可以看出来。

一个作家通常只会用一些句子一次,张爱玲因为是一个双语作家,翻译自己的文章其实是在创作,而且原文跟译文互动,改变对原文的看法。所以对我来说,看她的中文跟英文,是非常丰富的文学遗产。我今天差不多说的是这么多,我想说的是,我不是搞文学的,我只是跟你们说说我自己个人的看法,我是已经看到这些不同的事,希望大家,尤其是搞文学的帮我来做更加了解张爱玲的文学。

陈子善:宋先生很客气,谦虚说是要我们帮他,实际上他在帮我们了解张爱玲,实际上他谈的问题涉及到很多方面,看待张爱玲的创作,中文跟英文的关系,非常有启发,大量的演示,一目了然,接下来我们听听杨联芬教授的!

杨联芬:谢谢,刚才宋先生在讲双语创作的时候,我就有一个体会,我本来不是参加这场讨论的,我们英语很差,也没有读过很多张爱玲英文的原著,我临时又把张爱玲的《易经》和《雷锋塔》英文拿来赶紧读了一遍,因为英文不好,所以读起来觉得很容易懂,大概是我们之间的差别,完全没有障碍,而且翻译的也很好,我一看汉语的翻译也很好。他有一些半文言的书信,她弟弟写的,完全是用中文的那种方式来写作,翻译过来又用文言的方式翻译过来,我觉得挺好的,这可能也是语言背景的差异,因为我们恰巧是英语不好,就觉得张爱玲这个读起来真是很好读。如果读《呼啸山庄》这种小说,觉得很多东西都不懂,读张爱玲的小说,除了单词不懂要查以外,意思完全没有障碍。

张爱玲英文写作的背景是五六十年代,宋先生他整理出来的里面就有一句,英文编辑看了以后就说:你把过去的中国写的这么糟,岂不是证明了共产党的合法性?张爱玲真的是生不逢时,英文的读者固然有很多宋先生提到的香港学者语言方面指出来的缺点,但是可能还是有一个背景不能忽略,西方中心主义的自大,对东方完全没有兴趣要去查,像宋先生说的去百度查一下,打破沙锅问到底是怎么来的,他不会有这个兴趣,也不会有这个激情,除了对中国很喜欢的。

现在情况是不是有点变了,因为你到美国去,用筷子的人很多,用的很多,还有花椒,马先生可能都不能吃花椒,老美吃了花椒以后,在嘴里说这是什么,照吃不误。张艺谋在西方受欢迎的程度,苏童的小说,其实从苏童到张艺谋,他们制造出来的中国元素不是真的,真的要了解过去的中国,老中国要看张爱玲的小说。他们的《易经》和《雷锋塔》,因为写的很细致,《雷锋塔》是4岁到18岁,《易经》是18岁到22岁,两部都很厚,觉得有时候太冗长,太琐碎。但是里面展现的旧的家族关系,家庭生活,包括那种,我们现在电视里面演到稍微有一点钱财的人,好象跟皇帝一样,当代人对过去劳中国的想象,更多的是从宫廷戏,宫廷电视剧得来的,那种排场跟皇帝一样。其实你看张爱玲的,他的父母和后母都是中国的高等贵族,但是他们的生活,《雷锋塔》写到一个细节,他们到天津的一个堂伯家去,到那儿去拜年,家族已经衰落了,衰落到伯母自己缝纫,有客人吃饭就煮一点豆腐,加一点虾仁,就到这个程度。哪里像今天电视里看到的那种排场,其实不是,包括婚姻,包括家庭的关系。从她的小说里面,我们可以除了读文学以外,其实也是中国社会史,民俗史的读本,非常好的读本,比你读任何历史书都更具体,更生动。

西方人对中国文化的兴趣浓到像我们今天对西方文化,美国的兴趣的时候,张爱玲的作品就不会有人嫌她太中国化,因为那些中国化的成语恰好反应了中国文化的特点,要是全部是英文化的话,当然我不懂翻译,这个大家可以讨论。但是不要忽略一个背景,就是西方中心主义的背景。

我就谈两点,因为谈到《雷锋塔》、《易经》和《小团圆》的关系,出版的顺序来说,《小团圆》先出,但是写作的顺序,写的内容的顺序来看,《雷锋塔》、《易经》在前面,《雷锋塔》加上《易经》,加上张爱玲从香港回到上海,这一段构成整个《小团圆》,内容上来说构成《小团圆》。刚才说了很多《雷锋塔》和《易经》对日常生活描写的细致入微,很多细节其实是非常令人感动的,《雷锋塔》开头就写,用四岁小孩儿的眼光看待周围,写了很多,有好几章都是跟他们家仆人在一起的体验,一种场景。刚才陈老师也讲了,说张爱玲不懂底层人的生活,不懂农村,她对农村的了解就是她从她们家仆人背后庞大中国土地,农村,赤贫,愚昧,她对中国的农村是了解的,可能比今天很多人都了解。读那些章节的时候,常常感觉到很感动,常常觉得有一种鲁迅写《故乡》凄凉的笔触。有一些细节写得很好,很值得重视的,比如说她在散文和《小团圆》里都写到过,她从父亲家逃出来到了母亲那儿以后,经常在阳台上拿着书,在《易经》里详细得些她当时的心理活动,她都想自杀,跳下去算了,但是一想只要读了书,将来给母亲还债,这些地方读的让人觉得特别辛酸,读《雷锋塔》和《易经》很多细节可以加深我们对张爱玲本人的了解,她的性格的形成,她的心理体验,为什么她始终冷眼看世界,反讽的风格如何形成。艺术的叙述来看,《雷锋塔》和《易经》还是太冗长了,叙述比较单调,《雷锋塔》始终以人物成长当时的年龄和当时的情况,那个视角始终是人物的,开始四岁,然后17岁,18岁,始终是单一的视角,历史性的叙述。《易经》是写香港的经历,战争爆发以后。张爱玲写到她跟她的同学那种冷漠,即使不远就有死尸他们也找冰淇淋吃,对伤员的态度很不耐烦。我们看到了她和她同学的自私和冷漠,同时从这些描写感受到了张爱玲自己的反省,有一种感情张力在里面。包括童言无忌,她写母亲为我付出了很多,而且总是在怀疑这种付出是否值得?一句话让我们感觉到心里特别发紧,这种辛酸,早期语言里面很节制。

但是到了《雷锋塔》和《易经》里面铺张开来,细细的写,缺乏感情张力,由于视角太单一,不如《小团圆》,内容上来说,这是对这两部的浓缩,叙述的方式来说,他的时空,时间,叙述时间和空间都是打乱的,而且作为作者他本人,不时的出现在叙述当中,所以就有一种自我反省的意味在里面。《小团圆》我说是张爱玲的忏悔录,有一种清算人生,揭露自己,揭露家族,都是一种要把这一世的恩恩怨怨来一个彻底清算的姿态。但是《雷锋塔》和《易经》有一点只是写他的成长的创伤,只写创伤,这一点我觉得隔了十多年以后,张爱玲自己也在成长,他的创作也在成长,如果我们只看《易经》和《雷锋塔》,张爱玲是越写越走下坡路,起码是没有进步,艺术风格,那种叙述还是原来那样,而且更显得啰唆。但是1976年完成的《小团圆》,真是她人生的巅峰之作,这部小说带给人的震撼,带给人的感动,更多的是她对自我一种真实的解剖,这一点我前一段写一篇论文,是张爱玲的忏悔录。她是对于自我解剖的彻底性,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找不到第二个,鲁迅经常说她常常解剖别人,更常常解剖自己,但是她始终是一个启蒙者,所以所以他这个解剖更多的是解剖国民性,但是张爱玲解剖是解剖他自己,包括他的父母,最亲近的人。

前些年大家讨论张爱玲晚期风格的时候,那个时候因为材料没有出土,后来的材料没有出土,都是止于她五、六十年出国以后,实际上真正的后期是六、七十年代的作品。我就说这些,谢谢!

陈子善:谢谢杨教授,下面我们请马家辉先生!

马家辉:谢谢陈教授,谢谢大家,其实我前一阵子在香港写了几篇我读《雷锋塔》,读《易经》中英文之后零碎的感觉,陈教授刚好看到了,他就说,那就在这里可以谈一下,也回应一下宋以朗先生的演讲,我就在这边班门弄斧,讲一下感觉。

我想分享的,前面两位嘉宾都基本上讲过了,我是换另外一种语言来讲,另外一种广东省的普通话来讲。我想讲的第一点,当我看《雷锋塔》和《易经》的时候,好玩的地方,我有感觉的地方是说,我不仅是在看一本书,是看一组书,我们知道很多内容是张爱玲在中文的内容,包括散文,这两年才出版的《小团圆》里面写过的。一边看的时候感觉,一边看英文版,后来再看中文版,然后我就马上一边看一边去翻回张爱玲以前的散文跟小说来对比,重新去领会,领会什么呢?领会张爱玲如何来重新书写他自己,他要重新写他自己过去的时候,一方面当然是延续,或者是升华,把他以前没写的,还不够具体的地方,不够深刻的地方,不够详细的地方写的更具体,更深刻,更详细。可是另外一方面,其实也代表了张爱玲某些地方跟他自己过去断裂,裂开,改变自己的看法。

刚才宋先生也讲到了一些他自己的看法和改变。以前《小团圆》出来以后,也写了一些文章来对比,假如不是小说,是真的事情的话,很久以前,张爱玲以前写过的,那种看法是完全不一样的。《小团圆》里面谈到一个上海的画家,胡经纶,一个画家的看法,小说里面假如没记错的话,小说里面满不以为然的,还讲了一句俏皮话,好象是跟严英去看那个画家的画,里面讲了表达很有兴趣的样子,大概意思是说,真正因为没有很欣赏,所以要更夸张的,故意的表现好像很感兴趣。可是止庵老师指出,他以前,几十年前写的文章,这个画家是什么,上海当时其中一个最好的画家,让他看得上眼的画家。很奇怪,表达很多很有趣的信息,自己跟过去的断裂,自己为什么会断裂,会改变,他怎么自圆其说这个改变,自己怎么看自己的改变,很多类似的情况,我们对比《雷锋塔》,《易经》,英文版,中文版,以前的散文小说,都看出这些小地方满好玩的。

我们第一个感慨就是说女人善变,特别是过了几十年以后的女人更容易改变,我们不从善变这个角度来看,看她当时,懂得说谎了,懂得装,懂得写文字,把对方称赞,其实她心里是不高兴的。可能有其他更深刻的理由,人过去几十年,这个眼光,还有看事情的坐标会改变。特别是《雷锋塔》,《易经》的英文版出来,最先有的感想,一堆书给我们重新去看。前两个月在香港开一个张爱玲的研讨会,谈到最近几年新出版的张爱玲的书,看出他自己是怎样重新来写自己。所以我们透过他的英文版出来的东西,看出张爱玲这种微妙的变化。因为他既然以前写了中文版,他写英文小说创作的时候,我在想一定有参考回来自己中文写作的内容和过程。到底张爱玲那时候想怎么写,如何再书写他自己,这个我觉得我们从作品本身再往外退一步看,张爱玲自己怎么看自己中英文部分,也是满有趣的,也是后续研究的课题,跳出来看张爱玲怎么看自己中英文部分的写作,我觉得她对她自己中英文写作之间的差异一定会有一些很独特的看法,这是我第一点想说的,我们很期待这方面有人做出一个论文来,或者说宋先生再找出一些材料,给我们看到张爱玲怎么样看她自己的中英文的写作。

第二点,张爱玲写英文小说,在美国出版的不顺利,有些勉强,张爱玲满倒霉的。不管哪个作家,在哪个地方被退稿,坦白讲常有的事,特别是华人在用英文在美国写作上出版,被退稿是常有的事,这个满倒霉的,假如当时不是碰到一个有眼不是泰山的编辑,或者说有人帮他,有人鼓励他,再坚持,这一家不行再找另外一家,这样试的话,成功了会有什么样的状况,是作品以外的联想。

说回英文的作品,我感觉宋以朗先生讲出了英文选择了满独特的写法,有点像她自己翻译自己的作品,也有一些她把中国的成语翻译过来。可是我个人觉得这些不一定是构成出版的障碍,阅读的障碍,主要还是像杨教授刚才你提到的,宋先生提到的,里面琐碎的部分,很烦琐的部分,那个部分是华文读者阅读张爱玲感觉最美好的部分,我作为张爱玲的读者两点感觉很深刻。第一点,张爱玲作品的特色,很多金句,讲完一个故事,突然一句话就懂了,人跟人之间的交往,人跟人之间的感觉挖出来放大呈现,那部分其实需要一个文化的基础,文化的背景去理解。张爱玲的部分,这个例子太多了,数之不尽,每一篇散文小说都有这种金句。

第二点,张爱玲的作品写的非常非常具体,把上海的生活质感写出来了,我看他同代人的作品,不管是哪个类型的,讲革命也好,讲鸳鸯蝴蝶也好,独特的地方,是写出生活的质感,每一个人的打扮,几乎穿的样貌,穿的衣服,喜欢的颜色,穿的衣服是哪一种剥削布料,厚的还是薄的。刚才有一个网友说怎么吃,人物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爱吃什么,吃东西的仪态,样子他都写出来了。当时整个上海的生活情景基本上留在你脑海非常深刻,这是美好的部分。

可是当他把这两种本领,他的金句,写出生活质感的地方,用英文来呈现的时候,真的是不容易被美国的读者,美国的编辑,出版社的编辑很快的接受,可能要经过很多的沟通。因为在美国,我看在全世界都是,可能特别是在美国,他的出版业已经是非常专业,你跟他交书过去,他会跟你谈论要修改的,甚至他替你改,很多的部分用谈的。可是这两个部分,将来你的金句,生活质感,这对美国的编辑来说,一看这是不符合他的期待,他没有那个充分的文化知识背景去理解,非常的烦琐。这样就购成了出版的障碍,使得她英文出版不太顺利,这对他后来的生活状态,心理状态,精神状态有没有影响。如果她不是这么倒霉,而是一个懂得张爱玲的编辑,她的英文作品,大家一定好奇的,后来张爱玲会不会走出另外一条路,会不会再整天觉得自己身上有跳蚤,可能就不会了,而且也希望不会。这个部分我觉得满可惜的,张爱玲最好的中文部分转成英文,可能变成出版上面的一些障碍。

我讲最后两点,我想讲翻译的问题,我个人觉得翻译的非常好,很有味道,又没有故意模仿张腔,但是那个腔调很独特,很自然的出来了,光是《易经》第一页的三段,会用张爱玲每个人都知道的最经典的那个句子,回不去了,大家记得吗?《半生缘》里面最经典的,那个女的对着那个男的说回不去了。每个作品都是谈回不去了,要么出不来。前面一段讲他妈妈吃某一种千叶菜,说吃起来有巴黎的味道,他这样翻译的,有巴黎的味道,可是他回不去了,很自然的张腔就出来了。我现在来不及讲了,我本来想鸡蛋里挑骨头的,标点符号的问题,因为很多时候,张爱玲的故意,用逗点很长的句子,几乎一整段都是一句,最后才句号。其实我们用电影镜头来比喻,等于一个电影镜头跟着那个女的买菜,进厨房再出来客厅,坐下来剥千叶菜来吃,感觉是非常好,是一个导演的话,就是一直在动,但是这一段的中文翻译,变成短句,剪接了,一个一个镜头剪掉再来一张。当然翻译的赵小姐功力非常好,用了很大量的苦心,我想她一定有她的理由,有机会我们可以跟她请教。

看中译本,因为翻译永远可以由不同的风格,我曾经写一个小文章,我最后在这里呼吁一下,建议看怎么来能够做到,提一个梦幻名单,请不同的作家就张爱玲的作品翻译不同的段落,不是要比较高低,而是想看出这种风格,这种感觉,满好的。我列的名单随口讲讲,李欧梵,香港的,林奕华,迈克,苏伟贞,朱家姐妹,周小杨,陈子善老师,王安忆,张艾嘉都可以,满好玩的,请他们每个人翻一小乱,弄一个翻译专辑,看谁翻出来的风格,他们个别的不一样,我觉得非常好玩的,不知道大家同意不同意,翻译出来都交给马家辉来打分数。我就讲这么多,谢谢大家!

 陈子善:马先生最后说他来打分数,如果这个翻译计划实行的话,我想还是他也参加翻译比较好,马家辉先生的发言很精彩,也很生动,还有一点点时间,看看在座的有问题向三位主讲嘉宾提问的。

 宋以朗:她最后的作品应该是《对照记》,我是觉得,如果我是那个编辑,我烦都烦死了,因为是非常注意,每一点都要全部对的,可能是那个《对照记》对她自己是很重要,她真的是非常之小心,不可以说她是不再关注。

  提问:今天既然是张爱玲女士90周年诞辰,仅仅是要谈她的作品,还要谈她本人,我的想法是如果像张爱玲这样的女人在那个时代一生都很孤独,她把那么多可能是对某一个男人,某一个孩子的爱都熔化在整个作品当中了。所以我在想,如果把这样的女人拉到今天这个社会来,我们应该怎么去爱她,15年前的时候,她一个人孤独的死在她的寓所中。

马家辉:因为你说她孤独,好象她也交了好几个男朋友,后来也结婚,听说2010年的剩率败选率比那个年代还高,可能这个年头很多女人比她还孤独。我不会用孤独两个字来形容她,因为她对爱情有她的标准,有她的期待,她期待出现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跟她怎样爱,可是刚好出现的那几位可能都跟她的期待有些落差。人嘛,当你有落差的时候要调整。

回应你的问题很快,第一我不会觉得她孤独,甚至有些时候用孤独,因为孤独这两个字在张爱玲的耳朵里面是好的东西,她是享受孤独的人,甚至追求孤独的人,可是当她打开她心里的门,给了其他人进来之后,她的伤楚是不如她的想象,可是不代表张爱玲的期待是完全正确的,她有她满变态的期待。我们看《小团圆》就知道了,所以她是有她跟其他人相处独特的方式,假如这种性格活在今天来,还是一样的,不管你给她,她都不满意,我个人感觉是跟张爱玲谈恋爱是非常痛苦的事情,跟她谈恋爱一个礼拜就够了,顶多一个月。所以你说把她带来怎么样爱她,我觉得假如把她带来现在,与其要想怎么爱她,不如把她带回现在,要学一下怎么先去爱人,不仅是用张爱玲的方法,我们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爱的方法,不同爱的方式,我简单这样回应。

  宋以朗:当我讨论成语跟套语,你们记得我的PPT,差不多每一页都是有一个图象,比如说打破沙锅我去找一个沙锅的图象,有一些我想不出来,我去了百度,打进去,跳出来的图片是《今生今世》这个书的封面,我想可能是天意,张爱玲给我的,很神奇。所以我是觉得这是张爱玲和胡兰成的想法。

陈子善:由于时间关系,这一单元到这里结束,还有机会,下午还可以继续提问,谢谢大家!

主持人:大家下午好,欢迎大家莅临2010北京张爱玲诞辰90周年纪念研讨会,下面允许我介绍嘉宾及主讲人,大会主席,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陈子善先生;知名作家,资深传媒人马家辉先生;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先生;著名学者,《张爱玲全集》主编止庵先生;香港科技大学人文学教授陈建华先生;北京师范大学教授杨联芬女士;知名作家,台湾中政大学郝誉翔女士;知名作家符中钟先生;中国现代文学馆研究室主任,馆长吴福辉先生。下午的研讨会现在开始,有请主持人马家辉先生!

马家辉:大家下午好!我们回到这么温暖的地方继续讨论张爱玲,一定会越讲越温暖,下午的两场主题都非常有趣,有意思。我这场是谈张爱玲的视觉艺术,我们都知道张爱玲除了文章写得好,除了她的个子长的高以外,有一个经常被大家提到的特点,她很爱穿衣服,而且穿的非常奇怪,很多张迷都记得,她穿的衣服很奇特,见了一次就不会忘记。回到早上一位朋友的问题,怎么爱她,满有趣的,我有时候也在想这个问题。假如张爱玲真的活到现在,她是你女朋友,你敢跟她走在一起吗,当然不敢了,尤其是我有老婆,你说低调一点倒无所谓。视觉艺术,不管她个人还是她作品里面所呈现的跟视觉有关的种种话题,种种内容都值得我们好好的深入讨论。

所以我们今天这一场有三位嘉宾,一位主讲者,止庵先生,两位嘉宾,郝誉翔小姐还有符立中先生跟我们好好谈张爱玲与视觉艺术的问题,有请三位!先请止庵先生,早上好象有话讲不尽,现在可以补会理,畅所欲言。

止庵:谢谢各位,现在也不敢讲太多,这么多老师面前班门弄斧,说的不对的请大家批评。这个题目是张爱玲与视觉艺术,视觉艺术这个概念真的是非常大,狭义的我们可以说是电影、话剧、电视剧等等等等,张爱玲那时候还没有电视剧,只有电影和话剧这两种视觉艺术。再把这个扩大,凡是跟视觉有关的都放在这里面讲,今天的时间有限,我们还是把这个范围限制在她的作品里面。

大家对张爱玲最熟悉的是她的照片,第二才是她的作品,张爱玲本身就是视觉艺术的一部分,今天我就不再多讲了,我只讲她作品范围之内的。视觉艺术刚才说了,当时的视觉艺术就是电影和话剧,但是我现在想稍微超出这个题目讲一点点。读到张爱玲作品的时候,首先感觉到最鲜明的东西就是文学笔下的视觉性,比方说我举一个例子,我们都知道《金锁记》开头讲到30年代的上海一个有月亮的晚上,刚才谈到电影也好,话剧也好,我们现在叫视觉艺术,实际上是视听艺术,里面还有一个听觉。比方说我们讲到《倾城之恋》,一开头就想到胡琴,我们读到张爱玲作品的时候,很强烈的感觉到里面视觉效果和听觉效果。张爱玲对这两种东西有特别的关注,比很多其他的作家有更多的关注,她给我们的感觉也是很多,不仅是文字,文字后面能够呈现出视觉和听觉的效果。

这个说明什么呢?这是一个作家写作的特色,同时说明张爱玲对于视觉和听觉有她特别的留意,我们读了她的散文更能体会到这一点。举一个例子,她写了一篇文章,《公寓生活之趣》公寓里面水管响的声音,我们在北京住,每年都要来暖气,先有水,每天都有水的声音,每年我一听这个声音就想到张爱玲。这个事情在她的笔下非常多,我们读到她的每一篇作品里面都会很强烈的感觉到,她对于视觉和听觉那么敏感,而且她表达东西表达得那么好。

因为她是这样一个人,所以她肯定是不会仅仅满足于用文字来表达一个事情,如果有机会,她一定会想直接用视觉和听觉跟我们交流。最早的时候,张爱玲的创作历程,她在香港读大学没有读完就遇见了港战,之后有机会回到上海,从事写作,最早是用英文写作,最早的英文作品很多都是关于电影的,写了不止一篇影评。她对电影的关注,我看了她同时代的作家没有这么多关注,上午我们讲了她的文学视野,我有句话没有说,我想留着下午说,她的文学视野包括上午说的,包括文学以外,超出文学的,其中就有一个是电影,她始终对于这个很关注。后来她把这些英文作品发表在上海泰晤士报,昨天我跟陈子善先生,希望陈先生能够帮我们找到她在上海泰晤士报上的文章,我们就知道还有这些。

她给一本英文杂志20世纪写了很多影评,以后她把这些文章重新用中文写,就涉及到上午宋先生讲的,就是她的双语写作,实际上她的影评也是双语写作。

去年陈子善先生他发现了一篇作品,结果今年又发现了一篇文章,是张爱玲在《太平城》上写的影评,年画风格的太平城,张爱玲实际上关注的是电影本身,电影本身是一种视听艺术,她更关注的是电影里面的视觉效果,这能看到张爱玲特殊的兴趣。张爱玲的影评写作本身就是张爱玲创作的一个部分。

张爱玲自己除了是一个小说家,一个散文家,一个用中文写作的作家,和一个用英文写作的作家,像我们上午讲的之外,同时她还是一个电影编剧,话剧编剧,广播剧的编剧,今天我们这个会想给各位观众一个印象,张爱玲不是一个狭隘的,只用一种文体写作,或者是只用一种语言写作,或者是只从事一种文学样式的作家,这个讲完之后还有一个单元,张爱玲的晚期风格,她不是只用一种风格来写作,这就是我们今天希望给大家留下的印象。

张爱玲最早跟视觉艺术发生关系除了她写影评之外,创作来讲,第一件事是把她自己的《倾城之恋》改编成一个话剧,在上海上演,引起很大的轰动,这件事情陈子善先生已经挖掘的非常多了,他写了很多文章介绍这个事情,使我们能够依稀的想象当年的盛况。非常遗憾《倾城之恋》剧本现在还没有找到。但是我要跟大家说,我认为还是有一点希望,我也看过人家怎么排练话剧,排练话剧的时候要把这个剧本不止是一份,起码要抄写或者打印,一个演员手里应该有一份,所以这个东西应该不止一份,也许有一天终于能够找到《倾城之恋》的话剧剧本,但是现在还没有,这是她做的第一件事,因为没有这个剧本,所以我们不知道,但是我们知道当时非常轰动,而且她自己也写了相关的文章。

张爱玲到了1945年以后,张爱玲面临一个很大的问题,原来写作的园地很多杂志不存在了,整个时代氛围也变了,文坛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了。这个时候她就有一个机会从事写作,编了两个剧本,实际上编了三个,但是有一个没有拍,我们现在能够看到这两个,后来被拍成电影了。有幸的是我们现在还能看到这两部电影,一部是《不了情》,一部是《太太万岁》。这两部电影我自己是这么想的,张爱玲曾经写过一篇文章,《自己的文章》,她讲她想写什么东西,注重人生飞扬的一面,忽视人生安稳的一面,其实后者正是前者的底子,这个文学观念在她的一些文学作品里面表现的很充分,但是我自己个人认为,我自己觉得是在《太太万岁》里面体现的最鲜明,《太太万岁》是最能体现她表达人生安稳的这一面,普通人怎么样来生活,她写过一篇文章,他说太太万岁是关于普通人的太太,上海一幢房子里就有好几个太太,如果太太万岁的主人公有任何伟大之点,伟大之处在于她的行为都是自动的,不能看成是一个制度下的牺牲者。

张爱玲跟她同时代的作家有一个很大的不同,她里面的人物,尤其是《太太万岁》里面的陈思珍,她不是一个制度下的牺牲者,她并没有想推翻这个制度,而她在这个制度里面怎么样找到自己的一个立足点,这也就是张爱玲一生写作,我觉得她始终关注的一点,就是一个人要在这个世界上活着,脚底下要有一块地,很小的容足之地。这个我们可以看,前面我们看到《金锁记》,钱对于他来讲是立足点,我们看到《倾城之恋》,白流苏婚姻对于她是立足点。而在《太太万岁》这里面,有一个特别鲜明的表达陈思贞的立足之地,就是她怎么样来把她的生活,甚至用很多的谎言,怎么把这个生活,身份,位置维持下来。

《太太万岁》本身也是一个改编作家,这个倒不是重要的,张爱玲在这里表达的非常鲜明。我说的意思就是做编剧的张爱玲同样是张爱玲,同样是完整张爱玲重要的一部分,当她有外界的问题,使得她写小说有障碍的时候,她用另外一种方式,更充分的表达。

但是很遗憾的事情是《不了情》和《太太万岁》都没有保留下剧本,这个也是像陈子善先生的期望和要求,继续寻找,因为人家拍电影更需要有很多的脚本,也许有一天在一个什么老的电影厂的档案里可能会找到,希望会有这一天。陈先生用一种方式努力的用音像制品还原成剧本,但是还是要继续寻找原来的剧本。张爱玲从1945年到1949年,如果只看文学作品,《异乡记》,还有小说《多少恨》,是根据《不了情》写的,还有一篇《华丽文》,还有一篇《郁金香》,如果把《太太万岁》和《不了情》加在一起,发现这个时期张爱玲没有闲着,还继续在她的文学和创作轨迹上继续往前走。

张爱玲1954年到香港之后,一直到了50年代的后半和60年代的上半,给香港一个电影公司,宋淇先生在的香港电贸这个公司编了十个剧本,现在也都整理出来了,其中有一个是红楼梦,没有拍,丢了,其他的有九个,其中有八个拍成了电影。最近也都出版了,今天这个场合向大家报告一声。

在香港电贸张爱玲的电影是比较难谈的话题,这时候张爱玲做了一个对她来讲更重要的事情,就是上午宋以朗先生讲的,她写了英文小说,她主要做的事情是这个事情。但是有一个比较遗憾的事,她的《雷锋塔》也好,《易经》也好,当时都没有得到出版,张爱玲需要做另外一件事情,使得自己能够去写这些小说,她给香港的电贸影业公司编写剧本,这个事情很像美国的一个作家福克纳,做的也是类似的事情,福克纳也是好莱坞的编剧,前不久去世的先得了诺贝尔奖金,后来很快去世的英国的哈罗德匹克也是很快的去世。张爱玲也是这样做了,确确实实这部分作品对于她来讲,不是她这一时期的主要作品。而且大家知道,张爱玲跟三胡的合作,拍《不了情》、《太太万岁》,这两部作品基本上属于现在说的文艺片,编剧的意识比较多的能够体现出来,有她自己的追求,编剧和导演也是比较合拍的。这些电影拍出来,当然也是要给人看的,也是需要有票房,但是更多的表达他们自己的一点追求。张爱玲给电贸影业公司编剧这些剧本,确确实实她有一个问题,这些剧本是要拍的,拍了之后是要有人看的,有人看了之后是要有票房的,这三个事情对张爱玲来讲确实是很大的挑战。

所以对张爱玲在电贸这一时期的剧本确实是见仁见智,更多的是批评,觉得这些作品不太像张爱玲。但是我自己觉得,还是能够看到里面张爱玲有一个一以贯之的东西。是什么呢?张爱玲怎么能够做这个事,为什么她能够编一些引起香港观众,或者说是香港市民喜爱的东西呢?是因为张爱玲确确实实对于普通人的生活,对于普通人的悲欢离合,普通人的爱,普通人的小小的愉悦等等这些东西,她对这些东西有很深的理解。这些剧本里面展现了张爱玲的一面,就是张爱玲她有一种包容,她可以跟大家,并不是咱们想象的张爱玲是一个孤芳自赏的,其实张爱玲是一个跟很多普通人有很多共鸣的,这个普通人跟陈老师讲的有一点点区别,这个普通人是真的普普通通,而不是受苦受难的底层的人,这是有一点点区别,普通的香港人,他们的感受张爱玲也能充分的理解。

当然这些剧本和真正拍成的剧本也还是有一些差异,我们如果读她的剧本,我曾经很详细的对比了两部电影,一个是《六月新娘》,一个是《小儿女》,我仔细把剧本和拍成的电影做了对比,还是有一些区别的。张爱玲实际上我们看电影比剧本更接近于市民。举个例子《六月新娘》里面,主演叫葛兰,她很能唱,她可以唱京剧,所以剧本里面,张爱玲没有想到这个电影将来是由谁来演,剧本里没有关于她唱的这部分。但是我们能看到,拍的《六月新娘》,电影一开始就有非常长的一段是歌,在一条船上,甚至还有一个女主人公和其中一个男演员很大的一段对唱,这是已经跟情节不同了,但是剧本里面有一大段对唱。还有一段,她做一个梦,剧本里面也没有写到,她唱,只是她梦见什么,可是因为葛兰很能唱,所以在电影里面,梦境里面也都是用唱来表达。我们还要看剧本本身张爱玲她是并没有那么去迎合观众,她还是要考虑她的完整性,还是要考虑她本身能做什么就做什么,是这样的一个事情。

张爱玲给电贸编的剧本,后来因为电贸公司本身出了事情,电贸公司的老板,老板娘飞机失事,张爱玲就截止了她电影编剧的生涯。以后她还在美国给美国之音做过广播剧,总之这些事情,张爱玲有这么一面,这一面是值得大家注意的,我觉得张爱玲是一个内在张力很大的。严格说现在来纪念张爱玲,每一个字我们都很关注,而她在生前,她的创作生涯是很坎坷的,有很多不如意的事情。我感觉到张爱玲是在我不能不这么做的情况下,我努力把他做到最好。张爱玲是一个很会编故事的人,所以她这些剧本确实是很巧妙的,另外张爱玲在这些剧本里也充分的运用了他原来生活中的细节,可以举两个小的例子。

一个例子是《小儿女》的开头,公共汽车上,有一个女主人公,后面发现有一个人来摸她屁股,她会头打了这个人一个耳光,其实那个人拿了一篓螃蟹,螃蟹夹了她裙子了。这个事情我们想起《小团圆》最有名夹腿的细节,是不是张爱玲用了她原来的一个记忆呢。还有就是《太太万岁》里面,陈思珍她的父亲,他这个人,爱兰识主,使我想起谁呢,当年编《紫罗兰》的朱寿娟,因为他喜欢个人,名字里有一个兰字,因为他喜欢的人叫做兰,可能也是张爱玲运用了他的生活记忆。这些作品我自己觉得里面还是能够看到张爱玲的一部分。

张爱玲其实我们现在谈的张爱玲的视觉与视觉艺术,其实更大一部分是另外一些人做的,张爱玲的作品,这些年不断的被人编成影视作品,最早的有《倾城之恋》,后来又有《半生缘》,《红玫瑰》,《白玫瑰》,《海上花》,《色戒》,还有一个张爱玲给宋淇先生写信的时候,她提到王家卫要改编我的剧本,问宋淇先生怎么样,后来好象没有改成。我们大陆这边也有《金锁记》的电视剧,也有《倾城之恋》的电视剧等等等等,这些东西严格来说不是我们今天这个话题之内,这是张爱玲别人的视觉艺术,不是张爱玲的视觉艺术。

但是这里面也有一点可以谈的,在这些作品里面,有一些很有名,有的影响非常大,有的默默无闻,有的骂声一片。这些作品里面我关心的是这些作品里面的张爱玲,张爱玲怎么样来作为一个原作者,冥冥之中怎么来抗衡。刚才我们谈的,张爱玲自己对视觉和听觉非常敏感,她是非常注意的,她本身又是一个电影编剧。但是我们看到这些电影的时候,我最深的感受,张爱玲作为一个小说家,她很清楚什么东西是应该由小说来表达的,什么东西是应该用别的东西来表达的。

这儿可以跟大家举两个例子,最有名的就是《色戒》,是一个影响非常非常大的电影,这部电影在上映以前我写过一篇文章,很短的文章,这里面有两个东西不太好表现,第一个事情,王佳芝她在首饰店里面,当易先生给她买钻戒的时候,钻戒的克拉不重要,而是她看到易先生脸上有温柔的神情。在她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情,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了,心下若有所失。使得王佳芝突然变了另外一个人了,前面的王佳芝要置易先生于死地,整个后面的情节都是因为后面的念头而起的,这是没有办法通过我们看的,看不出来的,这是一个人的心里面,因为这么一个念头,她已经不是王佳芝了,这个事情确确实实完全是属于小说的,是电影所没有力量表达的。李安为了表达这个东西,前面铺垫了无数无数的事情,包括有些人津津乐道的性的场面等等等等,一切都是为了使得这个念头变得不那么重要,否则的话,我们就不会知道为什么这个人突然判若两人呢。我不认为在这个地方能够表达出小说里面这种,突然一个人有一个念头,他就变成这样,这就是一个伟大的小说家的例子。

再举一个例子,这个小说将近结尾的地方,易先生跑了之后,小说写的是他一脱险马上一个电话打去,把那一带都封锁起来,一网打尽,不到晚上十点统统枪毙了,这是小说的写法。很多年前我读《色戒》,王佳芝跑哪儿去了,原来王佳芝就在统统两个字里面。一个喜欢读小说的人,我读小说从来没见过一个作家这么对待主人公,什么叫统统呢,这就叫统统。这两个字里面表达了这个小说非常非常的力量,非常强的力量,而在电影里面,我们看到有一个刑场,有王佳芝怎么跪在那儿,大家怎么打枪,镜头一摇,这个没有办法表达统统,把一个主人公轻而易举,因为王家芝这时候已经不重要了,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这不是李安功力不够,是他没有办法,这就是一个小说家,张爱玲作为一个小说家,有小说家的一种力量,这种力量是其他的艺术,艺术形式无法替代的,这是我自己的认为。

类似这样的事情非常多,可以再举一个小的例子来结束我的发言,我也觉得这个事情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有一篇小说《花雕》,结尾主人公病的很厉害,结尾的时候说,遇到天气好的时候,在太阳底下晒过,枕头上留有太阳的气味,他妈妈在巷子里面发现开了一家小小的鞋店,价钱特别便宜,给家里每个人买两双鞋,但是给病的人买了三双,两双绣花鞋,一双皮鞋,因为他病了很久了,这个鞋穿着嫌大,补养补养将来胖起来的时候就可以穿了,脚还在鞋里试了试,这种皮子看起来很牢,总可以穿两三年,下面有一句话,他死在三星期后。

刚才我讲的两个事情都是没法做出视觉的,这个事情是可以做出是觉得,把一个总可以穿两三年,跟他死在三星期后连在一起,这种文字的力量,我自己是一个影迷,我也看过很多电影,我也在想怎么做,但是从我来讲,恐怕没有一个导演能够把这个力量,把这种残酷的力量表达出来,以上就是我对张爱玲粗浅的看法。

归纳成几句话,第一点,张爱玲本身是一个非常关注视觉的人,第二点,张爱玲是一个很会运用视觉的人。第三,张爱玲通过她的艺术创作实践来创作了很多视觉艺术,或者说参与创作视觉艺术。第四点,张爱玲非常清楚视觉艺术的局限性,而张爱玲在她的小说里面所表达的意义,所展现出的一种魅力,或者说一种力量,是我们用另外一种艺术无法表达的,这就是我今天要讲的。

马家辉:谢谢止庵老师精彩的发言,张爱玲那个年代没有数码照像机,假如给张爱玲手上放一台数码照相机,那多精彩呀,我们看到张爱玲画的画都非常精彩,但是没办法,非常可惜,她拍她眼中的世界,最好也看到她如何自拍。接下来请郝誉翔老师讲一下!

郝誉翔:大会主席,主持人,主讲人,还有与会的各位嘉宾,我很高兴能够来讲这个题目,因为我自己对张爱玲小说中的视觉艺术也特别有兴趣。刚才止庵老师讲的太精彩了,好象悠然的做了一场梦。止庵老师提到了张爱玲的电影,其实她也很喜欢画画,她对现代主义也非常熟悉,她创作的时候一定会运用大量象征和意向的手法,成为她小说中的重点,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谈的视觉艺术。

但其实我觉得不仅视觉而已,还有止庵老师刚才提到的听觉,除了视和听之外,还可以加上嗅觉甚至触觉,冷跟热,软跟硬,张爱玲的思语当中提到了她从父亲的家逃出来,逃到了母亲的家,在阳台上徘徊,早上杨联芬老师也提到了这段文字,令人印象非常深刻,她在写一个少女的焦虑感,面对的是一个被轰炸的大上海,她希望一颗子弹落到自己的头上,从此就完了。怎么形容呢?当她握着栏杆的时候,木头好象可以掐得出水来,这个画面太厉害了,就是一个触觉的充分运用。张爱玲的小说里面,这些画面是立体的,鲜活的,不是一个死板的画面而已,是一个立体的。张爱玲其实是要透过人体所有的感官全面性的开发,从眼耳鼻舌心全面性的打开,张爱玲的小说艺术会这么的具有渲染的力量,其实是来自于此,她去打造一个充满丰富感性细节的世界。我们在谈张爱玲小说的时候,特别喜欢谈细节,细节是怎么构造出来的呢?就是通过这些感性,这些感官。这也是张爱玲小说之所以胜过电影,后面是止庵老师一再感叹,不可能有导演再现张爱玲小说精华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电影充其量只能够给我们听觉和视觉而已,怎么可能有办法传达嗅觉甚至触觉,以及人物的内心世界的那种曲折起伏。电影中的画面除了人之外,里面活动的人物之外,背景,事物其实是死的,是不动的,可是张爱玲的小说中其实不是这样的。我想我在这边举一个例子,比如说张爱玲形容下着小雨的天气,比较像现在的台北,微雨的天气。棕黑色的大狗,毛茸茸,湿嗒嗒,冰冷的黑披肩凑到人的脸上来受不了,这里面有颜色,有触觉,有听觉,有嗅觉,更重要的是,这个微雨的天气本来是死的,没有生命的事物,但是被张爱玲写活了。乍看是一个拟人化的笔法,这是很基本的写作技巧,但是张爱玲更高明,他是借这个画面错置,暧昧的矛盾和反差。什么叫错置,我想在这里再举一个例子,他和刘晴这篇小说里写到,他描写弄堂底下摆着一个小风炉,冒着白烟,像一个活的东西,在那空荡荡的弄堂里面,猛一看几乎要坍塌了,那个小风炉是一个狗或者是小孩儿,这个画面当中不仅赋予小风炉生命,更可怕的是把这个小风炉放在空荡荡的,死寂的,古老的弄堂里面,形容小风炉像是小孩儿,或者是狗,一定是活泼的,可爱的,但是却被放在这样一个死寂的弄堂里面,这两个事物矛盾的拼贴在一起,就是我之前说的错置,不应该摆在这里,甚至有一丝恐怖起来。这样充满朝气的生命放在死亡的背景底下,造成奇特鬼觉的感受,这是张爱玲小说里面的画面最令我难忘的地方。也让我们联想到张爱玲很有名的一句话,泡在福尔马林的阴尸,让我们想到张爱玲经常描写她的弟弟,她的弟弟是非常可爱的,活泼的,有着大眼睛的,忍不住要去亲他一把的,但是这个弟弟生活在一个抽了鸦片烟的,一个古老的宅子里面,这个画面造成了一种对比,跟一种突兀的感觉,让我们觉得里面好象有什么事物是不太对劲的,甚至有一种荒凉,有一种苍凉的感受出来。

这样的一种画面的记忆,我觉得是张爱玲小说,几乎是独一无二的特色,很难在其他的作家身上找到,这也是张爱玲小说美学的观念,参差对照,太多的学者讨论了,好象都没有把它说得很好,还是李欧梵教授的解释对最我心,就是某种错置的,一个不均衡的样式,让我们感觉到,这个世界不太对了,乍看之下很平常,再仔细看一下,却透出一丝丝古怪的信息,看久了会觉得它可怕,觉得那里面是死的,甚至很恐怖。会引申出张爱玲惯用的词,苍凉,恍惚,仿佛,或者是差异,或者是惆怅,沈指导最后就是伤心跟心痛。

我这里再举一个张爱玲小说的例子来说这种画面的古怪,就是《秧歌》这本小说,我个人非常喜欢这本小说,结尾土改之后,这些农民都饿着肚子,没有吃饱,粮食都被征收去了,但是他们被迫害是要去扭秧歌,最后的结果是一群农民,被迫扭秧歌庆祝庆典,他们都饿着肚子,面黄肌瘦的,脸上要画两个红红的圆点,在那边扭秧歌,你再一看,不对了,这个画面是一种死亡的气息,一种恐怖。

让我想到这次我从台北来北京的路上,坐飞机,坐中国国际航空,里面有一些影片其实是台湾比较难得看到的,我就很兴奋,里面有一部是《建国大业》,这里面也有扭秧歌的场面,我看着也是,表面上看起来喜气洋洋,再看一下觉得有点毛骨悚然,不知道哪里不太对劲。张爱玲非常喜欢捕捉这种画面,这种画面里面的不协调的感受。

画面的这种不协调感,电影要怎么表达呢?我觉得真的是很难,我其实想了一下,两岸三地的导演,有一点接近这样风格的可能是王家卫,我满喜欢王家卫如何拍张爱玲。如果是贾樟柯,贾樟柯有一点这种感受,他应该拍《异乡记》,我也满期待他怎么拍的。两个力量矛盾的,在那边彼此消涨。真的要去比拟的话,应该是现实主义或者超现实的画作能呈现张爱玲小说中画面的风格。马格丽特的画作,上半幅是黑夜,下半幅是白天,搞不太清楚,好象做了一场白日梦。

因此这也是张爱玲的小说技巧,如果我们把它再放回到三四十年代里面,他的小说技巧有非常强劲的地方。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她到今天仍然能够打动我们许许多多的读者,就是她在技巧上确实有高明之处。

接下来另外一个问题是更有趣的了,也是今天与会专家很关注的问题,张爱玲的前期跟后期风格,显然有很大的不同。我刚刚谈的其实都是她前期的风格,也是我们一般所熟知的张爱玲,应该很多的张迷一致拥戴的风格。但是到了后期,应该是从1950年开始,张爱玲的小说风格就在转变了,这样的转变其实在《半生缘》里面就能见到端倪,《秧歌》就比较清楚,到后来的《雷锋塔》,《易经》,《小团圆》就大成了,他在做一个自觉的转换,我不认为她在走下坡,你讲一个作家走下坡太残酷,我相信她是非常有自觉的做一种风格的转换,我也相信这是任何一个好的作家一定会做的事情,告别自己的前一个阶段,迈入下一个阶段。他要做的是什么呢?答案藏在《海上花》这本书里,1954年,1955年,他寄《秧歌》给胡适看,他受到胡适的启发才去读《海上花》这本小说,他说希望《秧歌》可以做到平淡而近自然的地步,这个典范就是《海上花》这本小说,张爱玲对《海上花》是欣赏倍至的,《海上花》应该是中国近小说里面的第一名,胜过《红楼梦》,他的写作封隔液是朝《海上花》靠近。

张爱玲其实写到了,她比较了中国的旧小说跟西方的小说有什么不同呢?西方的现代小说讲究心理分析,讲究的是人物内心的深度,讲究纵深。可是中国的旧小说不是这样,是平面的开展,如果用水平开展,西方是总的,中国小说是平的,这种平面开展里面,人多,分散,只看见表面的言行,但是没有看到内心的描写,这是她对《海上花》的形容。这样的形容是不是也可以放在《小团员》,《雷锋塔》和《易经》里面。所谓的意识流,小说人物内心的深度还都是作者自己的操纵,意识流怎么能够真正做到呢?谁都知道一提起笔来,谁都不可能意识流了,就是有意识的操纵了。反而中国的旧小说是更高明的中国的小说是一种客观的呈现,作者是不介入其中的,他就让人物自己去活动,所以非常的含蓄,也非常的隐讳,作者不跳出来说话,让读者自己去想。

张爱玲这样说,她说含蓄最大的功能就是让读者自己去下结论,而这个有点像什么呢?印象派的点描派,印象派后期有一个点描派的风格,这一派的风格代表画家是修拉,也是从默内开始,后来秀拉代表,作品只用红蓝黄三个颜色,我们看着《海上花》,觉得这本小说,我们经常说它冗长,但是张爱玲说这本小说非常的经济,非常的俭省,轻描淡写,不露痕迹,只留一般人生活的质地,粗粗的,黑糊糊的。这就是她后来的《小团圆》,《易经》和《雷锋塔》里面就是这样的写法。

张爱玲从超现实主义的画作到后来的印象派点描的画作,回到了日常生活的表象,故意不要戏剧的张力,在这样的一种呈现当中让你自己去感受,诡异的感觉不见了,留给读者更多的是淡淡的惆怅。但是有兴趣不妨去读读张爱玲对点描派画风的说法,或许在这里面可以得到一些些的启发,谢谢!

符立中:大家对张爱玲在电贸这一时期的电影作品还都不够了解,所以我今天在现场放的是张爱玲在电贸最后的那部电影,《一曲难忘》的CD,这部电影一般人认为是模仿《梦断廊桥》,其实这部电影有八首主题曲,这里面每一首主题曲都有切合剧情变化的功能,这个可能是张爱玲唯一一部描写日军残暴的电影,用的是音乐剧的形式,一般两岸三地有很多舞台音乐剧的表演,但是这种音乐剧比百老汇的差异很大。真正百老汇的音乐剧每一个音乐都融合了那个点的剧情的转折,音乐和音乐之间也有转折,音乐的风格会随着剧情张力的缓和做轻重缓急的变化。目前还没有任何一部歌舞或者是音乐剧可以达到这个程度,但是我觉得宋淇先生在香港的时候,开了香港第一部彩色歌舞片《龙翔凤舞》,但是它在音乐上是失败的,因为它用的都是老的流行歌曲。电贸对歌舞片事业,一直到《一曲难忘》,音乐和戏剧能够完全的融合,这是电贸最未成熟的作品。

大家没看过《一曲难忘》之前,不妨先听听看这八首曲子,分析一下不同的情景和转折,了解一下张爱玲在电贸时期剧本的成就,和宋淇先生配合的成绩。

张爱玲和电影的关系可以分成两个部分,第一个就是电影称之为戏剧如何影响她的创作,这个戏剧大家刚才讲了很多感官,嗅觉,触觉,其实戏剧的作用就是勾勒出读者想象中的画面,张爱玲这方面运用到她的作品里面非常多。

张爱玲电影三方面的创作,第一单是张爱玲自己写的电影剧本,第二个,是目前大家讨论最多,但是最不重要的,张爱玲的著作改编成的电影还有话剧,第三,张爱玲的风格如何影响新一代的电影创作。这其中我要提出四部电影,刚才两位讲者都提到王家卫,他自己曾经说过,他的东西就是武侠版的《半生缘》,大家都知道张爱玲看过宋淇先生编的《思语录》,他那时候就说,两个姐妹可以由同一个人饰演,武侠版的《半生缘》里面林青霞精神分裂,一个人演两个不同的角色。

张爱玲受到漫画的影响非常深,张爱玲画那些漫画都是速写,捕捉进去的那一刹那给人的感觉,留白的部分非常多,张爱玲的小说并不是遵循传统写实的,尤其指的是前期的小说,并不遵循传统写实的剧法,只要能够和读者达成沟通。在这里我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就这是真的,有个村庄的小康之家的女孩儿,真的美,有许多人来做媒,但都没有说成,那年她不过十五六岁,是春天的晚上,她候在门口,手扶着桃树,她记得她穿的是一件月白的衬衫,对门的年轻人同她见过面,可是从没打过招呼,他走了过来,离的不远,站定了轻轻的说一声,你也在这里吗,他没有说什么,他也没有再说什么。过了一会而,各自走开了,就这样就完了。后来这女孩儿被亲眷拐了,卖到他乡,又几次三番被转卖,经过无数惊险的风波,他还记得这回事,常常说起在那春天的晚上,后门口的桃树下,那年轻人。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唯有轻轻的问一声,你也在这里吗。这个文章分析可以分析非常多,我提出两点,一个是我提出的留白,按照一般通俗剧的拍法,这个女孩子卖到外乡,可能被强暴,所有所有的情节都是一般的,但是张爱玲一句就解决了,经历无数惊险的风波。

从音乐的角度来看,今天很多人提到了,她有很多音乐上的表述,她的文章都是可以念的,这个文章通常人一贯的是一二一二,做成音乐乐曲,有时候是一二三四,有些中国人写作非常运用成语,运用成语的时候,四个字的成语节奏就产生变化的效果。张爱玲如果你念过这篇文章,张爱玲两个部分运用了三连音,第一是无数的惊险的风波,第二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因为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这个爱只是人生的一个回声,但是却成了永远的回忆。这一刹那的记忆,就像黑夜中的萤火一样点燃整个往后的人生。我觉得只有真正的读者,敏锐的读者能感受到这两点,王家卫算是一个。

现在我利用时间介绍一下这个图片,虽然我准备了很多内容,但是这些图片没有给大家看过我觉得很可惜。这是陈艳艳年轻时候的签名照,大家看过以后可以回去以后对照文字。这是刘琼的签名照,你只要看她外貌的描写,她很高,个头很白,那就是刘琼的样子。宋淇先生先编了这部剧,才有机遇进入电影圈工作,才开始源源不断的引进张爱玲的电影作品,帮助张爱玲整整八年的时间维持生活基本的开销。这就是宋淇先生,宋淇先生当时让张爱玲一个电影作家第一次上电影杂志的封面,他是捧到这样程度的,现在没有任何一个制片家或者是导演肯这样去捧编剧。这是张爱玲第一部电影的主角,这是《倾城之恋》话剧版女主角的签名照罗兰。这是情场如战场另外一个女主角。这是《人才两得》女主角李梅,这是现在唱歌的女主角叶枫,主演过张爱玲的《桃花运》和《一曲难忘》,这是《六月新娘》,她很爱卖弄她的歌喉。这是宋淇先生打破香港所有票房记录的《南北和》,他本来想运用他的势力让张爱玲去编电贸总动员的《红楼梦》,后来因为阴差阳错,使张爱玲遇到香港一截。张爱玲编的《南北一家亲》,这是《小儿女》。张爱玲如何把她的生命历程投入到她的电贸剧本里面,这个《小儿女》,尤敏就是张爱玲自己的同事,她本来是不断的反对这个继母,可是后来她对她的两个弟弟非常好,最后冰释。如果我们把这个剧本放到张爱玲整个创作的脉络来看,到了《小儿女》的转变,这个时候张爱玲也做了别人的后母,她和她继女的关系同样也不好,她反省她和母亲的关系,这在张爱玲整个创作里面有关键性的影响。

《小儿女》的男主角雷震,这就是公车上咸猪手的画面,他先遭受到一个人摸他,他瞪他一言,这个时候男主角夹住她的裙角,这时候女主角赏他一耳光,姑且不问张爱玲是不是亲身经历,但是她非常在意这个情节。这是叶枫,《一曲难忘》,这部电影上映的时候,可是很不幸的是电贸她的老板,老板娘,还有翁美丽,翁美丽的丈夫全部遇难。《一曲难忘》的女主角,这是张爱玲在电贸的最后一部《南北喜相逢》。这是女主角丁浩,李丽华。这个就是宋淇老板下台的画面,刚好这个时候碰到红楼梦抢拍的风潮,造成张爱玲非常大的影响。

这个时候是电贸当时最红的全部明星的合拍照片,包含了八位女主角,全部都被宋淇安排主演过张爱玲的电影。

这是邵氏,大家可以看到这两个电影公司的差别,邵氏可以在大片里面制造出完全不同的变装的世界,前面是演黄梅调的林坡,他是以女扮男装出名的,但是可以看到汽车顶上有两个人,黄沙丽,《半生缘》里面演姐姐的,刘宗仁那个时候还是配角。这是电贸和邵氏抢拍的风潮。《色戒》上映的时候,这个时候宋以朗先生提出,本来电贸就要拍,其实的确是拍了,这个故事是宋淇提供的,那个时候就是在电贸拍成叠海四壮士,这就是珠宝店刺杀的场面。

我今天好象是在不断的翻案,我希望能引发大家的讨论,历史越辩越明,谢谢大家!

 马家辉:谢谢符老师充满视觉艺术的演讲。

陈子善:下面开始今天的最后一个单元,今天这一场来的三位嘉宾,陈建华教授,格非教授,吴福辉教授跟我都有比较深的渊源。陈建华教授,我在哈佛访问的时候曾经跟他多次讨论张爱玲,以及张爱玲的影响,吴福辉先生,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是最早在中国大陆的文学史里面,现代文学史里面给予张爱玲很高评价的,他认为张爱玲是海派文学的代表。格非教授是我的老同事,清华大学之前他在华东师大担任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教授,我主持这场感觉很亲切,梁文道先生来没有我这样的关系。现在废话少说,现在有请陈建华教授发言!

陈建华:前面妙语连篇的,特别是已经不断的提到张爱玲的晚期写作和人生,使我的脑际还会想着《小团圆》实际上就是张爱玲的忏悔录,一语道破天机,像我当时的感受,脑子轰的一下,因为我们要讲的实在是,那么精辟的话我们没得什么可以讲的了。

你说《小团圆》打一个比方,我走一点偏锋,过激一点,五四的激进主义,打一个比方,你现在讲张爱玲不知道从何讲起,特别是张爱玲《小团圆》出来,就像人肉炸弹差不多,因为这是一个自杀性的,如果没有当时宋淇的劝告,不可想象,后面20年就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了。还好就是使得这个炸弹调整了一下,变成了一个定时炸弹,结果是比较良好,什么结果张爱玲都看不到了。

为什么说人肉炸弹,自杀性的,因为《小团圆》的出现改变了张爱玲,这一点大家是不会有什么争议的,《小团圆》的出现也改变了游戏规则,媒体的介入使得张爱玲对于中国读者当中已经不像过去那样了。而且经过像马家辉他们这样的媒体人对于张爱玲不断的评价,使得学院像我这样研究张爱玲的人,觉得带来一个非常大的变化,也就是我们以后做研究,一方面不知道什么出处,都是网站,都是媒体,你根本追不上,而且你不知道你自己讲的话人家早已经讲过了。

我们今天还得要讲一下,张爱玲大家也说了,首先早上也谈到了她的双语写作,我这里想稍微补充一下,为什么写《小团圆》,不得不牵扯到前面的两部,《雷锋塔》和《易经》,这两部英语小说,为什么会失败,上午大家都谈论了,这里面有比较复杂的原因,一方面是东方主义,你在美国出英文的,特别是中国人写中国,他取决于读者市场,这是毫无疑问的。实际上这个市场在美国是很小的,据一位研究亚美文学的朋友,我请教他,实际上在美国,中国人写中国最成功的是林语堂,他懂得怎么调试中美之间语言上和沟通上,以及文化上的差异,所以他在美国是非常成功的。张爱玲他写的,前面出了几部小说,在三四十年代,中国人写中国的事情,首先读者市场,比方说美国人对你首先是有中国的兴趣,即使说二、三十年代中国人,要了解反封建,朝着现代中国的形象。到了五、六十年代,那是冷战时期,在这样一个意识形态的情景当中接受中国,张爱玲就是处于这样的冷战时期,前几部小说相对的成功,也就是因为得到资助,表现了共产党,中国之类的。

到了六七十年代,在文化大革命当中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有关中国的报道多是政治的。那个时候有他们自己培养出来的新移民的,他们写在美国的中国,到了文革之后,八、九十年代之后,对中国又感到兴趣了,出版的大量的是关于文革的叙述,各个时期对于中国的兴趣是怎样的。

我想张爱玲带有女性自传的小说在美国要出版,不光取决于对中国的兴趣,还有你作为一个中国女性来表现中国妇女,不光是中国,还有中国妇女的形象。在这样的一种脉络里面,像《易经》,《雷锋塔》特别的地方。我想稍微举一两个例子,在美国最成功的,比方说谢丁颍的《女兵日记》,那个实际上在1926年作为一个大家闺秀投身到北伐,先是用中文,在中央日报发表,然后林语堂发现了,马上把他译成英文发表。到了40年代初,林语堂的两个女儿把整个《女兵日记》翻成英文在美国,是通过一个出版社出版,销量其实并不好,但是这部小说可以说在美国相对来说是成功的,因为接着1943年的时候又有一个新的版本,重印了很多次。一直到2001年,又有一个新的翻译出版,可以说这样一个《女兵日记》完全是一个女的争取中国解放女性成像,是很有正面意义。

张爱玲这两部书,不光是有语言的问题,也有意识形态的问题,实际上像一位出版社所说的,如果你这个小说把中国写得那么坏,不是应该是共产党来了应该是振荡的政治意识形态,实际上这个小说我们可以举另外一个例子,另一本女士的自传在西方,就是凌叔华的《古韵》,在伦敦出版,那个书有很大的来头,之前跟他通信,得到他的支持鼓励,再出版。但是这个出版实际上也不是那么容易,因为这个市场在外国实际上是很小的,在伦敦也是一样,通过他跟他老公开的小的出版社出版的。这个出版虽然当时的一些评论还都不错,但实际上也谈不上畅销,因为1953年出版到1969年才出了第二版,实际上也是很少的读者。

如果我们有兴趣,把这两部作品相比较,《古韵》篇幅小得多,当时英国人的评论,这方面英国人跟美国人相比还是比较有耐心,也愿意了解,那也就是说,里面也提到家庭琐碎的事情,也有好几位姨太太,起先说小说里这么多人物,英国人一下难以搞懂,最后对他的评价,对于这么一个消逝的,荒凉的,遥远的国度,在他的文笔里面是这样带有诗意,细微的城市冥想的描写。对于凌叔华这样的一个描述,他们能够接受,因为它里面虽然谈到了中国人的坎坷,这些可怕的事情,但是出自一个富有修养的,大家闺秀,有文学趣味的描述还是能够得到一定的接受。

我们现在都知道张爱玲三部东西,从《雷锋塔》,《易经》,《小团圆》,这里引起她的失望,就是对这两部自传体小说的失败,60年代不断的跟宋淇先生一直在说,迈克先生在帮他卖,但是卖不掉,她就非常挫折。这里面所引起的一系列问题,张爱玲是不是知道她应该怎么写,既然要在英语世界完成你天才作家的梦,而且在前面已经有两三部英语小说出版,应当有一定的经验。但是这方面就是说,他到底是能不能,你要取得进步和成功,首先要摸准西方读者,美国读者的对象,他们的趣味,他们的接受程度。另一方面,你不理会这些,尽管你受到挫败,还是一意孤行。我想这个方面,他自己的选择跟他自己的结论是有关的。因为在这之前,虽然他《秧歌》,《赤地之恋》出版了,但是这不是他自己要想写的东西,因为这里面是奉命之作,他有意要在写作上追逐他自我,回到他自己。

的确我们也可以看到这里面一系列的问题,比如说成语的应用,比较照顾到中国的读者,这里面的情况比较复杂,他在写这两部英语的时候,本身内在的动机,可能已经出现了某种转移,我们也可以说,她的这两部失败之后,根本就是不再去多想这些事情,完全是投入《小团圆》的写作。《小团圆》我们知道完全是为中国读者写的东西,他为什么在《小团圆》前面几章,实际上又把《雷锋塔》,《易经》里面重写一遍,小时候的事情,一直到香港求学,又变成了它另外的章节在《小团圆》里面,也可以说她是自己要还帐,我们也可以说她回到了自己的写作。

最近对于《小团圆》大家的体会,越来越发现,原先对她造成最大伤害的两个男人,她的父亲还有她男朋友,但是现在大家发现给她伤害更大的是她的母亲,是不是就是说,大家读了《小团圆》受到最大的震撼,造成张爱玲很大的改观,这个改观也就是说,跟她从前四十年代的风格很大的不同,大家也指出了她在语言上一些不同的地方,但是我想说的是,这个不同也就是在40年代,她在上海发表的这些小说,在文类的归类里面可以归入闺秀文学,写的都是不管写的多么可怕,至少就是会用一种诗意的,抒情的,甚至一种非常美丽的词藻来加以表现。

我们现在在四十年代,像张爱玲,形成了新闺秀文学,张爱玲算是其中一个,后来的《小团圆》跟前期最大的一个不同,可以说牵扯到伦理的问题,完全颠覆那种闺秀的类型,维持一种维多利亚淑女式的,原来旧上海,或者我们说在上海一般归入小资女性的形象。

在《小团圆》里面就出现了对他自己的家属,她周围的亲人,她的姑姑也好,母亲也好,对整个家族那种揭露,照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揭露,这种揭露也就是把家丑一一的抖出来。从我们现代文学里面来说,这种理性的写作是非常少见的,也就是牵扯到一个伦理的问题,而一般从前是三从四德,到五四的时候是反调的东西。出于是一个女性自己这样的视角,来对于自己过去的生活跟他生活的家庭,这样一种不堪,或者是令人难堪的描写,一般人是做不到的,但是在张爱玲,写了这样的《小团圆》,大家也说他是在清算,一一的,无情的清算,甚至看了之后,令人毛骨悚然,觉得这样一个张爱玲,你是不是可以接受。

我想这对于你能不能接受,或者是对他这样的一种态度,怎么样评价,那是一回事。但是我想从文学史的角度,也就是中国现代文学,我们看到五四以来,反传统的。张爱玲这样的《小团圆》就是在反伦理,对于中国数千年来,对于女性身上这样一种束缚,张爱玲也就是完全,你也可以说是一种反伦理的倾向。怎么来评价这样的一种倾向,我想这里面也可以说他从两部英语小说一直到《小团圆》,他自己越写越投入,《小团圆》几乎是几个月里一气呵成,非常忘我的那种。从某种角度就是说,他的确自己人生一层一层华丽的包着,还原他自己的一个真身,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赤裸的真身,他的确是完成了这样的事情。

这里面我们或许可以说《小团圆》越是投入,你也可以说,越写越走火入魔,恶性发作,我们当然对于他这样的女性暴露自己家庭丑事的角度来说,或许也可以说《小团圆》是中国的一部《恶之花》,出现在19世纪后半期,在巴黎出版,这在法国文学史被公认为最伟大的现代的诗。《恶之花》从20年代传到中国以后,对很多作家都产生了非常深刻的影响。很多诗人,现代派都是屡屡提到他,但是我粗浅的研究了一下,发现在20世纪中国对于《恶之花》的接受是不那么完全的,也是带有许多关于颓废,腐朽观念去看那个诗集,实际上也就是对这个诗集在世界文学当中,他所出现的具有现代主义意义是带着许多偏见。

这个《恶之花》作者原先也是出身一个有钱人的家庭,他自己有钱的时候也是一个纨绔子弟,在巴黎出入于酒吧,妓院,他自己亲身体验人性黑暗的一面,然后在诗里面,把当时处于资本主义工业革命时代的巴黎,表面上是非常的辉煌,但是表现了人的梳理,异化,人跟罪恶之间,包括吸毒,种种险恶,城市都市的生活所出现的一系列的道德的问题联系在一起。《恶之花》之所以现在为止成为不朽的经典,实际上是一个现身说法,把自己作为一个有罪的,对于生活的体验,一一的通过,非常完美的艺术形式表现方式。

我觉得在20世纪中国文学里面,最能够跟《恶之花》,最能得到《恶之花》的深邃,一个是鲁迅,他的《狂人日记》,他的反传统,可贵就是后面所说的,他自己是那个痴人家族中的一个成员,鲁迅他一生就是对于他所诅咒的铁屋子,发现自己是生在这个铁屋子当中,而不是那么太容易你说要把他掀翻,抛弃就能抛弃的。我觉得另一位,从《小团圆》来说就是张爱玲,就像他跟宋淇先生的信里说的,与其说别人来揭发,不如我自己来揭发,这个揭发并不是说全否定的,他这样一种自我的态度,在《小团圆》里面,当面在讲他家族,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的姑姑种种的丑恶,但是他的真相显露出来了,因为他自己属于丑恶的,没落的,家族成员之一。

《小团圆》的出来,过去因为我写过一篇关于晚期张爱玲风格的文章,实际上那个文章比较粗,讲了很多外围的事情,他为什么会表示要重复他写他过去的事情,实际上并没有进入到他的文本,但是本来就是没有《小团圆》这些小说出来之前,我们一般就是把《对照记》看作张爱玲最后的绝笔,她要跟她家族,她的一些男人,女人之间关系的了断,那个时候我们只知道跟男人之间的,或者有很多猜想的,猜想哪些小说是写她家里某一家某一家,现在《小团圆》出来都落实了。这对于我们理解,跟我原来理解《对照记》要加以调整。因为有了这个,我们可以照个人的观察,为什么,实际上他跟出版社说,《对照记》只不过跟《小团圆》差不多,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这里面还牵扯到她为什么要曾经表示要销毁《小团圆》,后来实际上是藕断丝连的,非常暧昧的态度,这可能牵扯到更加复杂的关系。我觉得在《对照记》里面,的确对于自己最后在她去世之前,简单的来说,最后张爱玲她的选择,的确她这里面跟波澜壮阔还是另外一回事,早上也说的很对,背景里面来谈他的自我。

最后,她还是跟她家属之间的关系,我想两位男人在她的《对照记》里面消失不见了,我想对照前面的小说,他已经写过,这两位对于她整个证明来说不愉快,最终来说也是不重要的,而她最重要回到她的家族,我觉得那是一种文化上的选择,她对于自己最后的一个姿势,就像她最后一张照片,领奖时候的,她的作品,她的人生始终是有一个日常的层面,也始终是一个预言的层面,她最后就是对照《小团圆》,她对于她父亲,对于她母亲都宽恕了,都和解了,这还是次要的。因为我们发现,她不断的说我还要死过一次,最后我爱他们,就像宋先生今天,我觉得非常意思的,把这些文本,一条一条的根据时间把他们列出来,也就是看到这些话对于张爱玲来说是非同小可的,对于他来说是自我启示,也是对世人的中奇事,他所要留下的文字。

就是她我们可以注意到,她那个时候是回到了谁哪里,回到了她的一个非常浪漫的,她在那里得到了她一块儿,她最后要落实的境地,虽然把骨灰撒向大海,但是她自己,虽然她那些亲人也一一的没有了,那也就是她的爱,也就是对她的怀念,记忆,也都实际上没有了,她实际上是非常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实际上是落地在家族的院里面,落在他外祖母的身旁。他们说的看似无用,但他们给予安慰,因为这对于他们来说是古老的记忆,不像其他的,都给他身心受到很大的。

这个东西怎么来看张爱玲,实际上这些作品是要不断的回家,像一篇散文里说的,我刚出去就要回家,她从小从来不断的就是一个非常敏感,纤细的受教养的女孩子,到了外面,也就是处于那种离散,放逐,以及疏离的状态,怎么通过不断的文字的疗伤,怎么重新找回自己,我相信最后她的选择是文化,她的归宿是文化的,也就是在《对照记》里面所表现的。对于她的外婆跟李鸿章之间,不断的有一种浪漫的幻想,包括在《小团圆》里面写,她和她弟弟怎么知道这一段事情,最后这段记忆留存在他的记忆力。为什么追到那一段,我主观觉得可以,可以成为趋势,对于那一段时间,天崩地裂,来理解个人跟文化,跟历史的方面,我就简单的讲这些!

 陈子善:陈建华教授的演讲我个人觉得非常有意思,通过《小团圆》读出来中国的《恶之花》,张爱玲的晚期创作是不断的回家,包括张爱玲小说呈现的层面,这些观点也许我们不一定认同,但是会有,希望我们进一步思考,下面请吴福辉教授!

吴福辉:各位朋友,刚才主持人介绍的时候,说我是比较早的在文学史里面肯定了张爱玲地位的,这个文学史有两个版本,有北大出版社的修定版,这个更早,上海文学出版社的。除了文学史的写作之外,我在专门研究张爱玲方面没有什么进步,在座的各位嘉宾里面,很多都是高段位的,我始终徘徊在很低的层次。当然了,我对海派有一点认识,我从海派的角度认识张爱玲。

刚才陈教授专门讲了《小团圆》,这样的话,我就集中讲一讲《异乡记》,我可以告诉大家一个事实,我五天前刚看,这本身就说明我的段位之低了,因为我今天早上参加这个会以后,听我旁边的几个嘉宾,他们所谈的话题,都不是现在已经出版的张爱玲小说,而是明天要出版些什么东西,近而还谈再将来要出版什么东西,对我们来说,我们今天读的东西是他们前天已经准备好的,我现在刚刚才读完《异乡记》。但是我想谈之前,讲一个我的基本观点,今天第一场谈到张爱玲文学视野,这个视野子善先生举了徐訏的例子,徐訏认为她的视野狭窄,子善做了很多分析,我是同意的。可以证明,我曾经在90年代《读书》杂志发表过一篇很短的文章,题目叫张爱玲的宽度,写的并不好,但是题目放在那儿,很明显,我觉得别人觉得她不宽,我要讲一讲张爱玲是很宽的。

今天上午听了以后,我又有了进一步的想法,后来子善谈到把宽度和深度结合起来考虑,我更同意了,但是宽度和深度我进一步的想法是什么呢?这两者是不能割裂开的,谈宽度不谈深度没有意义,谈深度不谈宽度也没有意义。要比宽度,什么都可以写的人就最宽了,中外古今都能写,农业题材能写,工业题材能写,国防题材能写最好了,你能写上天,我能写航天,你看我宽不宽。如果指这个宽度,这个宽度里面包含了浅的。宽度必须和深度结合起来才有意义。

这个角度来说,没有一个作家是无限宽的,也没有哪个作家宽了就优胜于别人,都是有限制的,问题是一个作家能不能在一个有限制的宽度里面,能把人生和人表现到极致,这是一个关键问题,因为我们是表现人的,能不能把人的心灵,人的矛盾,人的痛苦,煎熬表现清楚,这是更重要的。从这个意义来说,《异乡记》,我可以告诉大家一个我的基本想法,它一点都不宽,他所认识的农村,我可以在这里有点不客气的说一下,张爱玲的农村经验比我少,一个是我的年纪和她也差不多了,我在毛泽东时代,某种力量的推动下不断的下乡,我1959年就领着学生下乡,我自己所在的单位就在农村,我教过的学生一半是矿工,一半是农民,你想想我对农村不熟吗。我有和张爱玲一样的角度,我从上海来看北方的农村,我12岁以前生在上海,先有了大都市的经验,然后才到农村去的,这一点和张爱玲有点相仿。她只是看到了江浙的农村,往温州去,走的是江浙这条路线,各位,江浙是什么农村,在我们中国应该说是最发达的,农民生活水平最高的农村了。我当然也去过无锡,也去过宁波,因为宁波是我的老家,我长期30多年在东北的农村里面晃,我了解北方的农村,我对西北的农村虽然不熟,蒙古的农村虽然不熟,西藏的农村虽然不熟,但是我真是了解东北的农村,那可要把江浙的农村苦寒的多了。

但是张爱玲已经感受到江浙的农村,那个苦寒性,她写的商店,那几件商品可怜的样子,农村夫妇两人吃饭,你看我,我看你,也不说话,那个场面。农民从物质生活到精神生活,细致观察的程度,她放大以后我们一看,是啊,中国人就这么吃饭,就这么杀猪,农村就是这个样子,连江浙都是这样的,何况我们全中国。我想她到农村去,现在有记录的,到温州走过一次,到苏北参加土改这么一次,就这么两次,肯定比我少。但是她的认识,她作为一个天才作家,这么一点农村的经历,很狭窄,但是她深到什么程度?她看到些什么,表现了什么?这是非常非常了不起的,所以我也是喜爱张爱玲的一个,虽然比较起来,我年龄偏大了一点。张爱玲读者调查画一个圈,我属于比较老的。

我觉得《异乡记》是比较好的作品,可惜了没有写完,我真希望宋先生有一天再找出来,其实没丢,还在,我真希望。这个《异乡记》,初看的人,我是奔着《小团圆》那一段,他是怎么去温州去的,我先看了《小团圆》了,现在我们不断发现和出版的作品,和前一段,张爱玲离开中国大陆之前那一段的创作情况确实是不一样的,虽然我们出版前后不是严格按照时间的,但是现在陆陆续续发表的最后的作品,确实也是年头比较靠后的生活经历,这个前面和后面的变化,前面基本上写这个家族里面的人的生活,这个人,这个生活状态是张爱玲熟悉的,

但是他写的是别人。谁谁谁的背后,你会感觉到隐隐约约有一个张爱玲的存在,但是那个张爱玲,那个叙述者隐藏的比较深一点,太深也不是,他经常暴露出来,他是隐藏在后面的,没有直接出来。

现在到了晚年,很大一个区别,她直接写自己,但是感觉又在写别人,写这个世界,写这个人生,这个前后关系我觉得前后期很明显。《异乡记》我刚读的时候就奔着《小团圆》去,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旅程呢?应该是追求爱的旅程,焦急等待和爱人相见的旅程,不,没有,也不是完全没有,在某一个地方一呆呆七天,但是很少,整个旅程是什么旅程呢?是文化回归的,我同意这一点,他是一个文化回归的旅程,他在这个旅程当中不断的是见到一些他认为比较新的东西才做的文化思考,这个文化思考我初步读下来,最少最少可以分四个方面。

第一,整体的对中国文化的反思的视角,所谓整体就不是零碎的,就好象这个反思的人代表中国人民了,我们没给他这个权利,但是他代表中国人民了,他自己在反思整个中国文化。这个不是我给他扣的,真就是这样,原来的文词也是这样,他到了杭州,看了西湖,她就说,西湖柔美的风景有点像妻妾,这是中国斯大夫的绮梦。这个风景就是一个中国精微文化的表现,如果中国的文化,下面他要写农村,写下面的文化,走到杭州还是杭州精微的文化,斯大夫的文化。娶的大老婆是正气凛然的,所有女人柔美的万众风情都在小老婆身上。一开始贾平凹先生第一次去西湖,他说这有什么好看的,作为西北人的角度看西湖,他说西湖像一个勺子一样,我觉得西湖够大了,他说西湖这么小气,因为他有西北高原的大气,我们江浙人特别不服气,怎么就小了呢。张爱玲谈的西湖是谈到根上去了,西湖的风景真是那样,你说是三分之自然风景,七分是人文风景,什么雷锋塔,这个人文风景是中国精微文化的集中代表,就这一句话,对中国的文化分析怎么样。

也是总体对中国文化反思的一个例子,他谈到农村的生活的时候,前后用了好几次这样的文字,大体什么意思呢?农民从早忙到晚,归根到底就是一个吃,好几处都是这句话,这句话可以引申,包括杀猪也是和吃有关的,两个夫妇怎么吃饭,那个描写也是吃字,从早到晚忙的就是一个吃。虽然南北农村生产力,经济上不平衡,有先进和不先进之分,但是农民,包括我们城市里的下层市民,忙到头忙什么,就忙一个吃,这句话把我们中国的文化也概括的差不多了。而且,他统领了《异乡记》里的什么什么描写,这句话,统领了这些话,为什么会苦寒呢,为什么会荒凉呢,为什么像沙漠一样呢?忙个吃就把你全部精力都投入进去了,还有什么时间搞别的呢?没有别的时间搞别的了。这对中国文化的反思,渗透在《异乡记》里。

第二,《异乡记》里面处处都有上海人的文化思想,我可以透露给大家,我的出生地是上海,所以我也在内,如果是批判,也可以在内。一到杭州,张爱玲怎么写,杭州到处都是过时的时髦,为什么呢?她站在先一步时髦的立场上来看后面的时髦,她站在现代的立场上来看前现代,从现代立场上来看前现代,这个角度在《异乡记》里面从头到后都充满着,这个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比如说她谈平湖秋月,这一段写的很妙,故意把平湖秋月和三潭映月混在一起,这两个月对张爱玲来说没什么印象,区别这两个月对她来说没有什么印象,这里面就很有意思。然后她就说,平湖秋月是上海兆丰公园裁下来的一段,兆丰公园大家不知道去翻矛盾的《子夜》,写青年知识分子的时候,写男男女女到上海的兆丰公园去玩,这是我小时候去过的地方,现在叫中山公园,在华师大旁边。兆丰公园当时在上海是最大的公园,是一个野趣比较足的公园,其他的那些公园,小而又小,而且人工性都很强,而这个兆丰公园是最好的自然公园。这句话说的对不对,实际上应该反过来说,上海兆丰公园是平湖秋月里面裁下来的一段,这是古代的东西,这是现代的东西,先有平湖秋月,后有兆丰公园,但是张爱玲看出来不对,她把它反过来,这是文学意向,我站在现代立场上,都市立场上来看前现代的农村,包括这个风景在内。

第三,《异乡记》里充满了女性的文化视角,这是很明显的,可以举出很多例子来,但是我想举一个最惨的例子,我不把文字描写出来,就是写解手,在整个《异乡记》里面经常写厕所,到一个村子,这个村子里一排一排都是厕所,我想不应该有这样的,但是她写出来了,一排排都是厕所。两次写她自己怎么样解手,我不敢再引这个例子,但是我感到那是一个女性对整个社会的感觉,这么一个骄傲的,自尊的,天才型的,出身名门的女性,到了农村以后,突然感觉到她在小便的时候,周围都是敞亮的,她是裸露的,从里面到外都是裸露的,旁边的人走来走去,她要在这儿蹲着大小便,这是什么样一种状况啊,并不仅仅是写穷而已。女性当时那种反感,那种无奈,都表现在很细致的细微之处,不能埋怨张爱玲,怎么可以把解手写的这么仔细,不得不这么些,因为她要把女性的角度都反应出来。

第四,《异乡记》前后充满了文学的视角。这个第一场的时候提过一个王小毅,原话是这样的,正好在路上走的时候,公共汽车,长途汽车上来一个美女,美女一上来样子就很时髦,在乡村很打眼,接着就来一句,这个美女一上车,好象是王小毅小说的第一回,你去看原文,大致不错。王小毅是大家都不熟的作家,我当然很熟,因为我的学生搞小报,上海小报,这个小报里面,王小毅在四十年代是很重要的作家,作品非常多,我和子善我们俩都承认,看过几部王小毅的也很难说,因为都是连载,一段一段的,不可能在报纸上连着几个月看一部王小毅的小说,很难的。

她把通俗小说作家的情景带到他自己小说里面去,这是俗的,雅的呢?她写一段自己童年回忆,带出一个什么?这有点像丁玲的童年回忆。我记得她提丁玲,不止在《异乡记》,别的地方也提到了,可见她对丁玲印象很深,而且作为女性作家,看来心里面还是佩服丁玲的。嫉妒成分不能说一点没有,但是很少,丁玲写自己的童年指哪部作品呢?就是《母亲》,曾经在自己被捕之前写过一个长篇小说《母亲》,但是也没有完全写完,那里写到童年。至于把红楼梦带进去,仲夏夜之梦的情景带进去,小说里面带着中外文学作品的一些情景进去,本来是写秦思桥(音),在农村里呆的无聊了,去散布,写秦思桥里面的景象,说有点像红楼梦。把文学的角度带进去以后,把小说里面的环境和文学作品联想起来,然后来扩大每一个读者,你自己原来的文学记忆,再回到这个小说里面的生活场景里面去,这个表现也是相当好。

也可能还有别的情景,但是我想说的就是《异乡记》这部散文,实际上它表现了晚年张爱玲,通过自身来进行的多角度的,多层次的一种文化思考,是这么一个东西。这个多角度的,多层次的文化思考又变成了《异乡记》的特色,也可能是他晚年的一个特色,我的讲话就到这儿,谢谢大家!

 陈子善:不知道在座诸位以前是不是听过吴教授的演讲,总是充满激情,他分析《异乡记》是非常精彩,也非常细致的,四个角度,中国文化的视角,都市的视角,女性的视角,文学的视角。我发现他说张爱玲写这个散文很投入,把自己带进去,我想今天他的分析也很投入,我从他的分析当中听出了他的上海情节。下面请格非教授!

格非:刚才吴老师说他不是一个张迷,可能是比较业余低段位的张爱玲的研究者,我个人也是这样,也不是张爱玲,对张爱玲作品读的不全。这次为什么看《小团圆》,正好是因为邀请我来参加这个会,我看了三遍,因为我看第一遍的时候,我就发现这部小说不太好懂,因为看起来很简单,后来我看到陈子善老师说到这个书要读两遍,我感觉两遍也不够,我打算稍微谈一谈晚期风格这个概念。

晚期风格可以从不同的层面上来讨论,大家可能比较知道的就是萨伊德,曾经在1995年写过一篇很重要的文章,谈晚期风格的问题,所有的艺术家,作家都存在晚期风格的问题。莫札特35岁就死了,但是他也有晚期风格,比如说他的《女人心》,什么是晚期风格呢,萨伊德说所有的艺术家,到了晚期都会被一种死亡的艺术所包围,这是他说的,当然有点过分,我不太同意,但是另外两个说的很对,总有一点反常。第三个,这种反常可能会带来某种未来文学的契机,大家都知道贝多芬,如果贝多芬没有晚年的话,贝多芬很惨。文学也是一样,托尔斯泰,晚年跟早期,中期的作品完全不同,更有名的海明威,一辈子在重复自己,永远重复,刚才有人说张爱玲的视野比较狭窄,大作家里面最狭窄的就是海明威,永远重复,永远不写别的,可是他也是伟大作家。海明威晚期很了不起的地方,他的《老人与海》写的非常抽象,他不再屑于编故事,不再屑做严者的结构,什么有头有尾,彼此照应,发展一种很好的文体,没有这些。所以我想这是晚期风格里很重要的,我个人认为,所谓万期风格包含几个方面,一个是返璞归真,有这么一个冲动,第二是无所顾及,到了一定阶段以后,不像以前那么胆小,张爱玲很明显。比如说性爱,大家读小说都读到了,根本不在乎读者的感受。还有一种自由,好的晚期作家的作品永远有一种自由,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最后一个有一种简单的抽象,很简单,但是很抽象。

什么是张爱玲的晚期风格呢?我个人想讲三个小的问题,第一个,大家都知道我们说小说如果从叙事成就这方面来讨论,有两个东西是必须要讨论的,第一个就是所谓的声点,谁在说,第二是视点,谁在看,从谁在看的角度来讨论,《小团圆》是很清楚的,张爱玲采用了很标准的现实叙事,就是非常完整的人物史,但是从叙事口吻来看,突然这个问题变得很复杂,里面有大量的思想不属于九粒,九粒这样的人物不能容纳整个作品的丰富性,这些思想是哪里来的呢?这个思想里面存在着一个超级叙事者,比九粒更大视野的叙事者,他可以不断的议论,不断的插入,不断插入不同的东西,正是因为他的口吻是现代叙事,可是他保留了上帝的视角。

大家都知道小说里面,刚才陈建华老师也提到了,什么人对张爱玲遭受的伤害最大,是父亲,还是母亲,是胡兰成还是什么人?这些分析都是对的,但是对于我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什么对张爱玲构成最大的伤害的,人生,所有人,所有人加起来。而且张爱玲在小说当中很了不起的地方,她把她自己,她投影式的人物九粒,完全置于她的批判之下,她的讽刺之下,仿佛一个人越出了视野在看待所有人,这个人就是上帝,只有上帝有这样的视角,大家就是芸芸众生,都过着苦难的人生,彼此折磨。我看她母亲的时候,非常感动,写胡兰成的时候也一样,他没有刻意丑化胡兰成,这些东西都是晚期的时候才能做到的,对青春期的某种超越。青春期很美丽,但是如果不超越青春期,达不到晚期的效果,这一点是很了不起的。

我可以举一个例子来说这个问题,小说里写到九粒,他妈妈来回浅水湾的旅馆,她去送她妈妈,突然发现那个地方有一个汽车等她,她不愿意看到她妈妈的情人出现,送她妈妈的人有两个,一个是九粒,还有一个是某某,当然这个人送到一半就走了,九粒继续送,她妈妈也看出来,好象冒出一个人来女儿看见不太好,就说你也回去吧,把她打发走。她要往前走的话会追上某某,又要跟某某打招呼,所以她故意放慢脚步,但是这又出现问题,这个某某可能已经通过眼角的余光看到她在后面,怀疑她故意不愿意走快,故意不愿意跟他搭话。这样的东西在张爱玲小说里出现的次数非常多,就是子善刚才说到的人生的底子,没有办法走快也不行,走慢也不行,这就是张爱玲里面很重要的东西。所以我觉得所有这些思想,在张爱玲的作品里面都非常多,所以我觉得叙事角度来讲,生活的复杂性和视点的单一性构成的冲突,因为我自己做叙事学研究的,中国还没有一个作家能达到张爱玲的圆满,非常了不起。当然我觉得熟悉中国传统史传体的叙事就了解了,中国的史传就是这么写。

第二点,张爱玲很多人说她自私,这个说法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是我们要知道小事情这样的说法是现代主义小说的普遍的问题。印度有一部很重要的作品,《小事情的上帝》,翻译成《卑微的神灵》,把小事情拖到前面来,如果往回走,远一点就是丹麦的一句名言,所有人看的大事情在我看来一钱不值,但是在别人看来的小事情在我看来却性命攸关,张爱玲也是如此。她的小说里写到两处,写的非常好的有一处是写到她的好朋友,跟她说身边的事永远要外面的事重要,为什么?绘画的透视来看,窗户上的花瓶永远要比群众场面要大,群众场面远。第二,小说里面写到日本人投降,她在上海,在睡梦中听到日本人投降,外面放炮,九粒的反应是翻了一个人继续睡觉,这投射出她对于政治,对国家主义,这是张爱玲一贯的姿态,民族主义者当然不喜欢,日本人投降他翻了一个身,这样的姿态。但是这是现代主义叙事当中非常常见的。刚才讲到了《恶之花》,我觉得比如说我们可以责怪张爱玲,但是我们不会责怪詹姆斯,爱尔兰人让他上前线,他丢下一句话,为什么让我为爱尔兰死,爱尔兰为什么不能为我死。所有的这些东西,张爱玲的作品里都有,但是从来没有像《小团圆》这样上升到哲学的高度,所以这个东西在《小团圆》里面很抽象。

另外一个,大家都知道现代主义叙事,一般的来说,把政治,国家这些大的概念,庞大叙事的背景统统省略掉,张爱玲没有,所有这些政治、战争,在张爱玲的作品里面,同样是鲜亮的,作为背景还存在,而且写的非常细致,非常具体。也就是说,他是通过具体来忽略的,这一点上,他和西方现代主义叙事来讲有很大的不同,而且也是受中国史传影响很大的作家,他的趣味很特别。

第三我想讲讲她其他方面的叙事策略。我特别印象深的,这个作品是不是自传,很多人看这个作品不喜欢是因为都等着去看跟胡兰成的恋爱,看了之后觉得前面的部分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如果这么来看问题,对作者太不尊重,作者从来没说写的是自传,写的是小说,同时作品当中发现很多自传的成分。这里面她把自传和虚构的界限模糊了,这一点很重要。很多人说看了后面,前面无法逐读,前面两章没有必要,比如说荒漠这样的人要不要删掉,我看了很多这样的讨论,这样的讨论没有必要。人家不是自传,但是确实带有自传性,怎么看待这个问题,这里面有非常复杂的纠缠。

再有一个这个作品里包含大量的议论,不时的对故事构成某种主断,也

是很多读者不喜欢的,这是现代主义里面的技巧。我们讲红楼梦里面的黛玉,他也是现实叙事,只有通过黛玉的眼睛来看,所有的草木都含情,这是中国人做的非常隐蔽的东西,张爱玲当然对红楼梦,金瓶梅,海上花是非常熟悉的。

最重要的还有一点,她在叙事上的贡献,所谓的历时性和共时性的关系,一个小说从头到尾需要经理时间历史性的变化,有开头,高潮,结尾历史脉络,所有的故事都不例外。但是大家突然发现张爱玲在这个小说里不是这么做的,他保留了时间上的线条,但是同时大量的进行了很多插入性的东西。第一个,提前叙事,有很多发生在后面的事情他提前了。同时呢,他是不断的补写,事情已经过去了,又翻过去重写,然后去补足原来的事。第三有很多插入性的东西,跟小说没有关系,大量的东西插入,比如说戏台,唱戏,在纽约的打胎,跟故事没有关系,十几年以后的事情,突然插入进来。这些东西,张爱玲的叙事,实际上按我个人经验来讲,跟现在现代主义之后的,世界的比较新的叙事是完全吻合的。她一方面保留了整个叙事大的框架,使得我们不会迷失,同时更加自由的进行穿插,这是她文体非常美的地方。所以我也觉得这个方面是我读了以后非常吃惊的地方,中国现代作家里面还没有一个人,对现代主义能够回应的这么好。

我是这么一个评价,谢谢!

陈子善:格非先生演讲我很久没听了,今天听了以后很有启发,他是从萨伊德晚期风格论述切入,同时又从萨伊德的书切入必然要谈到古典音乐,在座的诸位不知道是不是了解,格非先生是古典音乐迷,可能我有点走神,开始的时候我听他讲萨伊德讲古典音乐的时候,我马上想起多年前跟他一起讨论古典音乐的情景,那个时候我们在华东师大校园里面,唯一一个谈不完的话题就是谈古典音乐。当然跟今天的张爱玲没有关系,又好象有关系,上午有一位谈到张爱玲不喜欢小提琴。他从叙事学的角度对《小团圆》做了精彩的分析,她认为这是张爱玲晚期皆大成的作品。


(蘋果日報)    陳子善:張愛玲的文學視野    2011.09.18

四十七年前,寫過長篇《風蕭蕭》、中篇《鬼戀》的作家徐訏,為台灣旅美作家於梨華的長篇《夢回青河》作序,談到他抗戰勝利後回到上海很想看看淪陷區的文藝時,說到了張愛玲:

有人介紹我兩個在當時見紅的女作家的作品,一個是張愛玲,一個是蘇青。張愛玲有一本短篇小說集,一本散文集,小說所表現的人物範圍極小,取材又限於狹窄的視野,主題又是大同小異,筆觸上信口堆砌,拉雜拉扯處有時偶見才華,但低級幼稚耍弄文筆處大多。散文集比小說稍完整,但也只是文字上一點俏皮,並無一個作家應該有而必有的深沉的亡國之深痛與乎回蕩內心的苦悶之表露;也無散文家所必須的縝密的思考與哲理的修養。

徐訏對張愛玲的批評既出人意外,又在意料之中。箇中原因自然十分複雜,有文學觀念和美學趣味的不同,或許還有「文人相輕」的思想在作祟,幾者之間可能又互相糾結。但徐訏指責張愛玲的作品「取材限於狹窄的視野」,涉及如何看待張愛玲的文學視野,值得注意。

其實,張愛玲對徐訏的評價也不高,雖然張愛玲當時未必看到徐訏這段對她的苛評。最近港台出版了《張愛玲私語錄》,根據張愛玲一九五○年代初與宋淇夫人鄺文美「無話不談」時鄺文美記下的「語錄」,她曾多次提到徐訏,摘引數則:

徐訏──太單薄,只有那麼一點。

有些人從來不使我妒忌,如蘇青、徐訏的書比我的書銷路都好,我不把他們看做對手。

喜歡看張恨水的書,因為不高不低。高如《紅樓夢》、《海上花》,看了我不敢寫。低如傑克、徐訏,看了起反感。

張愛玲的態度也很鮮明,她同樣也把徐訏看得很「低」,認為徐訏只配與香港通俗作家黃天石(筆名傑克)為伍,根本不是她的「對手」。這些看法在將近七十年之後才公開,徐訏生前根本不知道張愛玲對他也有這麼嚴厲的批評。這是很有趣的事。比較作家之間的互相批評以及這種批評所體現的不同的文學觀,無疑會給文學史研究提供新的討論空間。

那麼,張愛玲是不是一位取材狹窄、單一,進而言之,文學視野狹窄、文學成就如徐訏所斷言的只是「偶見才華」的作家呢?先來看張愛玲自己的回答。她在一九六五年為美國紐約威爾遜公司出版的《世界作家簡介.一九五○?一九七○,二十世紀作家簡介補冊》寫了一篇英文〈自白〉,對自己的創作道路做了簡要的回顧。從這篇〈自白〉堨i以清晰地看到張愛玲的視野非常寬廣,不僅僅是文學視野,還包括政治視野。張愛玲對中國的近現代史有着自己的認知,她在〈自白〉中對二十世紀中國政治的走向、文化的承轉和文學的演變,都有明確的表述。可惜除了高全之先生在《張愛玲學》中闢有專章討論和宋以朗先生在評介長篇《雷峰塔》、《易經》時有所引證外,張愛玲研究者一直未注意到這篇〈自白〉。張愛玲在〈自白〉結尾寫道:

中國比東南亞、印度及非洲更早領略到家庭制度為政府腐敗的根源。現時的趨勢是西方採取寬容,甚至尊敬的態度,不予深究這制度內的痛苦。然而那卻是中國新文學不遺餘力探索的領域,不竭攻擊所謂「吃人禮教」,已達鞭撻死馬的程度。西方常見的翻案裁決,即視惡毒淫婦為反抗惡勢力、奮不顧身的叛徒,並以佛洛依德心理學與中式家居擺設相提並論。中國文學的寫實傳統持續着,因國恥而生的自鄙使寫實傳統更趨鋒利。相較之下,西方的反英雄仍嫌感情用事。我因受中國舊小說的影響較深,直至作品在國外受到與語言隔閡同樣嚴重的跨國理解障礙,受迫去理論化與解釋自己,這才發覺中國新文學深植於我的心理背景。

張愛玲在這堭j調了兩點,一是她「受中國舊小說的影響較深」,二是「中國新文學」深植於她的「心理背景」。換言之,或可理解為中國文學的兩大傳統,即古典的傳統和「新文學」的傳統,正是心氣很高的張愛玲的創作所要繼承更要發揚光大的。研讀張愛玲不能不重視她的這種文學姿態。

從登上新文壇之始,張愛玲就不斷提到她所喜歡和「熟讀」的中外作家作品。譬如,一九四四年三月十六日,上海《雜誌》社舉辦「女作家聚談會」,因剛剛發表了《傾城之戀》、《金鎖記》而聲名鵲起的張愛玲,應邀出席。在談到她所喜歡的女作家時,張愛玲表示:

古代的女作家中最喜歡李清照,李清照的優點,早有定評,用不着我來分析介紹了。近代的最喜歡蘇青,蘇青之前,冰心的清婉往往流於做作,丁玲的初期作品是好的,後來略有點力不從心。踏實地把握住生活情趣的,蘇青是第一個。

在談到她的作品所受的影響時,張愛玲開出了一份長長的書單:

我是熟讀《紅樓夢》,但是我同時也曾熟讀《老殘遊記》、《醒世姻緣》、《金瓶梅》、《海上花列傳》、《歇浦潮》、《二馬》、《離婚》、《日出》。

其中,《二馬》和《離婚》是老舍的作品。《日出》則是曹禺的名劇,張愛玲對《日出》印象頗深,曾在後來的創作包括長篇《小團圓》中數次提及。在談到她讀些甚麼書時,她又說:

讀 S.Maugham, A.Huxley的小說,近代的西洋戲劇,唐詩,小報,張恨水。從前喜歡看電影,現在只能看看櫥窗。

把張愛玲早期的這些「自白」與《張愛玲私語錄》所記錄的、以及後期的英文〈自白〉所「解釋」的相對照,顯而易見,她對自己文學視野的表述是一以貫之的。從古代到現代,從中國到外國,張愛玲的文學視野十分開闊,許多具有「潔癖」的新文學家不屑一顧的(即便提到也是全盤否定),像《海上花》,像上海小報,尤其是通俗文學作品,張愛玲不但不拒絕,而且都有所涉獵,有所研究、有所體會。她「熟讀」《紅樓夢》,後來產生了《紅樓夢魘》;她「熟讀」《海上花列傳》,後來產生了國語本《海上花》和英譯《海上花》,更不必說這兩部文學名著對她小說創作的深遠影響。她後期所作的洋洋長文《談看書》和《談看書後記》等,則進一步說明她不僅關注當時西方的通俗文學,而且對歷史學、社會人種學、語言學等學術著述也表現出濃厚的興趣。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張愛玲恐怕是兼收並蓄做得格外出色的一位作家。

探討張愛玲的文學視野,更不能忘記張愛玲對新文學的閱讀、接受與評判,儘管她的接受完全是張愛玲式的,決不人云亦云。張愛玲從來沒有公開說過自己與魯迅有甚麼精神上的淵源,但這並不意味着她對魯迅一無所知,恰恰相反,她在自己的作品尤其是散文中一再引用、借用或者發揮魯迅的話,從早期的《炎櫻衣譜》到後期的《談吃與畫餅充饑》、《四十而不惑》等等,還有她接受研究者水晶採訪時所表述的,莫不如此,包括魯迅晚年翻譯的《死魂靈》和另一篇甚為冷僻的翻譯小說《貴家婦女》(蘇聯淑雪兼珂作),她都注意到了。至於她的小說在創作理路上與魯迅有相通或暗合之處,更是目前研究者深感興趣的課題。所以,若說張愛玲對魯迅作品很下過一番功夫,應是符合事實的。

對新文學另一位大家沈從文,張愛玲在一九六八年贈送台灣作家朱西寧《張愛玲短篇小說集》(台北皇冠版)時,在該書扉頁上題詞:

給西寧──在我心目中永遠是沈從文最好的故事堛漱p兵。
愛玲 一九六八.十月

如果張愛玲不「熟讀」沈從文的作品,恐怕她是不可能寫出這樣切合朱西寧身份的題詞的。被張愛玲討論過的現代作家除了上述那麼多位,還有胡適、郁達夫、穆時英和路易士等,《張愛玲私語錄》中,還出現了林語堂、凌叔華、梁文星(吳興華)、韓素英等位的名字。這只是很不完全的統計,但已可充分看出她對「五四」新文學的熟稔。當然,這種熟稔並不妨礙她同時也對「五四」新文學持有一種審視和批判的態度,並不妨礙她對「新文藝腔」保持着警惕。張愛玲的自信和對文學的別樣理解,決定了她在文學創作上從起步開始就獨闢蹊徑,獨自發展着驕人的才華和取材的自由。

這堥銋磥w接觸到張愛玲獨特的文學觀。青年張愛玲在《寫甚麼》中就已經說過:

有個朋友問我:「無產階級的故事你會寫麼?」我想了一想,說:「不會。要末只有阿媽她們的事,我稍微知道一點。」後來從別人處打聽到,原來阿媽不能算無產階級。幸而我並沒有改變作風的計劃,否則要大為失望了。……

初學寫文章,我自以為歷史小說也會寫,普洛文學,新感覺派,以至於較通俗的「家庭倫理」,社會武俠,言情艷情,海闊天空,要怎樣就怎樣。越到後來越覺得拘束。……

文人只需老老實實生活着,然後,如果他是個文人,他自然會把他想到的一切寫出來。他寫所能夠寫的,無所謂應當。

張愛玲從一開始就表現出她的特立獨行。她敢於公開宣佈她只寫她所最為熟悉的,而且堅持寫她所最為熟悉的,正如她在《自己的文章》中所進一步闡述的,這段話已被無數次地引用,不妨再引用一遍:
一般所說「時代的紀念碑」那樣的作品,我是寫不出來的,也不打算嘗試,因為現在似乎還沒有這樣客觀題材。我甚至只是寫些男女間的小事情,我的作品堥S有戰爭,也沒有革命。我以為人在戀愛的時候,是比在戰爭或革命的時候更素樸,也更放恣的。

張愛玲的這個表態也許可以視作對批評她的創作視野狹窄的最為直截了當的駁詰,也是張愛玲在文學創作上的主動選擇。然而,張愛玲固然是描寫兩性關係的聖手,她的作品媄纗D真的「沒有戰爭」嗎?從《傾城之戀》、《燼餘錄》到《小團圓》,不都是寫到戰爭,寫了戰爭對人的日常生活和情感生活的深刻影響嗎?連她的批評者也不得不承認「《傾城之戀》隱含着日寇侵佔香港的背景,也算難能可貴」嗎?《小團圓》第一章大段大段地描寫香港淪陷,難道不是在寫戰爭?只是張愛玲寫戰爭不直接寫炮火連天,不直接寫血肉橫飛,她傾力刻劃戰爭時期普通人的心態,特別是他們在心理上所承受的壓力,着重描寫人性在戰爭中會有怎樣反常、扭曲的表現,這恰恰是更難寫更難表現的。譬如,《封鎖》寫淪陷區上海空襲「封鎖」中,一對在電車上萍水相逢的青年男女瞬間的戀愛經驗;《等》寫淪陷區上海某推拿診所埵U式各樣候診病人的「等」,兩篇小說都寫出了淪陷區上海的眾生相,寫下了上海普通市民被戰爭無情耗損的特殊的心理狀態,也寫出了儘管戰雲籠罩,上海普通市民的日常生活仍在繼續,「生命自顧自走過去了」,因而使張愛玲這些「戰爭」小說展示了她的日常生活視野,顯得難能可貴,具有持久的文學魅力。

還有一種批評張愛玲較有代表性的觀點,認為張愛玲沒有到過農村,缺乏農村生活經驗,根本不了解農村,好像張愛玲充其量只能算作都市文學的代表。這是對張愛玲與農村關係的極大誤解,也是對張愛玲文學視野的極大誤解,是張愛玲研究中必須正視的問題。

應該指出,上述《寫甚麼》中張愛玲說到的「阿媽她們」,正是指從農村到都市打工謀生的女傭。張愛玲塑造了《桂花蒸阿小悲秋》中的阿小、《鬱金香》中的金香、《小艾》中的小艾等一批來自農村的栩栩如生的青年女傭形象,她筆下的這組女傭形象系列至少可以說明張愛玲已經具有間接的農村經驗。女傭題材直到今天仍有許多作家在不斷地處理,張愛玲處理女傭題材的得失是很值得研究的。而剛剛出版的《異鄉記》更是一個新的有力的證據,證明張愛玲也有直接的農村生活經驗,如果再聯繫張愛玲在一九五○年代初去蘇北農村參加土地改革運動,張愛玲「平生足迹未履農村」說已無法成立了。

根據手稿整理的《異鄉記》是一部未完成的殘稿,寫的是「沈太太」離開上海經過杭州去浙東尋找「拉尼」途中的所見所聞,所感所思。這部自傳體的旅行小說雖僅短短八十頁,共十三章三萬多字,提供的信息卻異常豐富,其中有與《華麗緣》、《秧歌》和《小團圓》等作品的互文,有作者對「中國士大夫兩千多年來的綺夢」之所在──柔媚的西湖的描寫、有作者對「五四以來文章堣@直常有的」童年記憶和懷鄉情結的分析,等等。這是一段悲涼的旅程,不僅僅是作品中的「我」也即「沈太太」對「拉尼」「一直線地向着他,像火箭射出去」般地思念,更為重要的是作品真切生動地傳遞了「我」的農村生活經驗。浙東農村生活情景,冬天的舂年糕、殺豬、婚禮、社戲(試與魯迅筆下的社戲比較一下,可謂各有千秋)、迎神賽會、元宵舞獅等民間習俗,在張愛玲筆下一一呈現,無不活靈活現,細膩傳神,簡直是一幅濃郁的浙東風俗圖長卷。當然,當時浙東農村的蕭條破敗,也沒有逃過張愛玲的眼睛,同樣在《異鄉記》中有所表現,作品中一而再再而三地描寫「我」在杭州寄住地、在農村小鎮和鄉野茅亭小解的尷尬情景,不能不令人觸目驚心。不僅如此,張愛玲一直對小人物很關注,寄予同情和悲憫,《異鄉記》中那麼多浙東農村的小人物一閃而過,沒買票坐火車的中年士兵、賣糉子的村姑、蔡家的瞎了一隻眼的女傭、「本人就是一個敝舊的灰色的木製模子」的做年糕農婦、敲竹槓的村莊小飯店老闆娘、滑頭的獨輪車夫……大都無名無姓,卻都給讀者留下了難忘的印象。

有意思的是,《異鄉記》不但體現了張愛玲對農村的獨到觀察,作品中還多次提到中外古今的文學名家名作,很自然、很貼切地引用或借喻,外國的托爾斯泰(「安娜.凱列妮娜卧軌自殺」)、莎士比亞(「《仲夏夜之夢》堛漣た墨咱薄v)、中國的《水滸傳》、《紅樓夢》、《桃花源記》,乃至「想起丁玲描寫的她自己的童年」,都一一在《異鄉記》中出現了。小說第十二章寫到「我」在旅途中,公共汽車即將開動時,突然補入如下一段插曲:

車上來了個漂亮的女郎,長身玉立,俊秀的短短的臉,新燙了一頭細碎的捲髮,穿着件蘋果綠薄呢短大衣。正因為她不太時髦,倒越發像個月份牌美女,粉白脂紅,如花似玉。她拎着個小皮箱,大概總是從城堿し礞k學校堜騋畢^家,那情形很像是王小逸的小說的第一回。她找了個座位坐下,時而將一方花紗小手帕掩住鼻子,有時候就光是把手帕在鼻子的四周小心地撳兩撳。一部「社會奇情香艷長篇」隨時就可以開始了。

這是典型的張愛玲式的人物速寫,畫龍點睛的「那情形很像是王小逸的小說的第一回」這句,極為形象。但王小逸何許樣人?不要說曾通讀者,就是研究中國現代文學史的專家恐怕也甚感陌生。而王小逸在張愛玲這堣w經是第二次提到了,她在《張愛玲私語錄》中對鄺文美說到過這位「社會奇情香艷長篇」作家:「不喜歡看王小逸的書,因為沒有真實感,雖然寫得相當流利」,同樣揶揄的口吻,同樣有點不屑。王小逸( 1895-?)筆名捉刀人,是一九四○年代上海紅極一時的通俗小說作家。他文白兼長,尤擅上海方言,以在各種小報上連載長篇言情小說而開一代風氣。據說王小逸創作了一百多部長篇(雖然其中不少部未完成),較為有名的有《春水微波》、《無軌電車》、《春滿江南》、《鴛鴦譜》、《夜未央》、《紅心草》、《燕雙棲》等等。張愛玲一九四七年五月在《小日報》連載中篇《鬱金香》時,王小逸也在該報連載長篇《畫堂春》,他們還有同刊之雅,可見張愛玲對王小逸如此熟悉,把握如此之準,不是沒有原因的。而之所以要提出王小逸,無非是要進一步證明張愛玲的文學視野之廣,她不但注意到了王小逸這樣已被遺忘其實不該遺忘的通俗作家,而且在自己的作品中恰到好處地借用了。

通常評估一個作家的文學視野,主要可從兩個方面展開,一是作家本身的視野,二是他的作品所展示的視野。張愛玲當然也不例外,本文只是作了初步的、粗淺的探索而已。張愛玲作品開掘複雜人性所達到的深度理應歸入她文學視野的範疇,這方面已有很多很有見地的研究成果,不必再在此饒舌。總而言之,張愛玲的文學視野是與眾不同的,她觀察人生、體驗人生和反映人生的視角和處理手法都是與眾不同的,不清醒地認識這一點,深入地理解這一點,就難以走進和更恰切地評估張愛玲營造的豐富而又獨特的文學世界。


旺報   張愛玲論文集 預購人氣紅不讓    李怡芸   2013.02.26


由台作家符立中,及張愛玲遺產執行人宋以朗共同主編的學術論文集《張愛玲的文學世界》(見右下圖,符立中提供)。

     大陸為慶祝張愛玲90歲冥誕,於2010年首次舉辦的張愛玲學術研討會,由台作家符立中,及張愛玲遺產執行人宋以朗共同主編的學術論文集《張愛玲的文學世界》,日前預購第1周時已衝上大陸當當網文學理論類暢銷榜第3名,如今更站上暢銷第1名。張愛玲的相關研究在大陸持續發燒。

     2010年在台灣舉辦的4場張愛玲系列講座,由作家楊澤主持,主講人包括符立中及陳文茜、蔡康永、韓良露等人;香港則由宋以朗贊助,邀請來自國際近80位學者參加在香港浸會大學舉辦的張愛玲國際學術研討會;大陸則在北大百年講堂,由陳子善擔任主席,邀到吳福輝、格非、馬家輝以及台灣的蘇偉貞、符立中、郝譽翔等人參與。

     《張愛玲的文學世界》從規畫到問世費時2年多,講題分為「張愛玲的文學視野」、「張愛玲的雙語創作」、「張愛玲與視覺藝術」及「張愛玲的晚期風格」4部份,由與會者全方位地解析真實的張愛玲。擔任主編的符立中指出,論文集中包括首位將張愛玲編入文學史的教授吳福輝,以自己文革下鄉的經驗,對應張愛玲的《異鄉記》;宋以朗談張愛玲的英文創作等,都具有新意及時代意義。

     符立中也指出,張愛玲的英文創作中,繼《雷峰塔》和《易經》兩部長篇小說已分別出版,展示了她60年代初在美國的創作成果,另一部未完殘稿《少帥》(Young Marshal),主要講述張學良與趙四小姐的愛情故事,文章裡面涉及的歷史人物如張作霖、馮玉祥等,目前這部作品除了已完成翻譯,預計近期可望推出中文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