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私語錄》前言

《張愛玲私語錄》

目錄

前言 宋以朗

一.我所認識的張愛玲 鄺文美

二.私語張愛玲 宋淇

三.張愛玲語錄(增訂本)

四.書信選錄


一.宋以朗:全書前言

我父母宋淇、鄺文美跟張愛玲於一九五二年底在美國新聞處相識,從此成為她最好的朋友”(語見一九五七年二月二日張愛玲致鄺文美、宋淇書)。一九九一年六月二十日,在寫給皇冠編輯方麗婉的信中,宋淇談及結識張愛玲的經過: 

我入美新處譯書部任職,係受特殊禮聘,講明自1951年起為期一年,當時和文化部主任Richard M. McCarthy (麥君)合作整頓了無生氣的譯書部(五年一本書沒出)。在任內我大事提高稿費五、六倍,戔戔之數永遠請不動好手。找到合適的書後,我先後請到夏濟安、夏志清、徐誠斌主教(那時還沒有去意大利攻讀神學)、湯新楣等名家助陣。不久接到華盛頓新聞總署來電通知取得海明威《老人與海》中文版權,他和我商量如何處理。我們同意一定要隆重其事,遂登報公開徵求翻譯人選,應徵的人不計其數,最後名單上赫然為張愛玲。我們約她來談話,印象深刻,英文有英國腔,說得很慢,很得體,遂決定交由她翻譯。其時愛玲正在用英文寫《秧歌》,她拿了幾章來,麥君大為心折,催她早日完稿,並代她在美物色到一位女經紀,很快找到大出版商Scribner接受出版,大家都為她高興。

 儘管是無所不談的知己,宋淇和鄺文美一向不願意挾愛玲以自重”(語見一九八七年三月九日宋淇致皇冠總編輯陳皪華書),所以交往四十多年,絕不隨便向人提及張愛玲,而公開寫她的文章也只有寥寥數篇,而每一篇都是為了張愛玲而寫(請參看本書各文前的引言),它們包括:一九五七年的〈我所認識的張愛玲〉、一九七六年三月的〈私語張愛玲〉,及一九七六年十二月的〈張愛玲語錄〉。由於他們的低調,一般讀者就只知道張愛玲跟姑姑、炎櫻關係親密,卻忽略了在她下半生,鄺文美才是她最好的朋友,而彼此書信來往也最頻繁。正因為他們三人有著這樣密切的關係,我們若想通過張愛玲本人的文字、角度去了解其下半生,這批書信就順理成章成為關鍵。 

一九五五年十月廿五日,張愛玲纔離港不久便給鄺文美寫信,訴說別後的傷感:

在上船那天,直到最後一剎那我並沒有覺得難過,只覺得忙亂和抱歉。直到你們一轉背走了的時候,才突然好像轟然一聲天塌了下來一樣,腦子媮椄O很冷靜& detached〔和超脫〕,但是喉嚨堵住了,眼淚流個不停。事實是自從認識你以來,你的友情是我的生活的core〔核心〕。我絕對沒有那樣的妄想,以為還會結交到像你這樣的朋友,無論走到天涯海角也再沒有這樣的人。

 以後的半生緣,主要便靠書信維繫。一九九二年二月廿五日,張愛玲隨函附上遺囑,交代把遺產都給予我父母;一九九二年三月十二日,張又來函道(文中的“Mae”就是鄺文美)

前兩天大概因為在寫過去的事勾起回憶,又在腦子埵VMae解釋些事,(隔了這些年,還是只要是腦子堛漱j段獨白,永遠是對Mae說的。以前也從來沒第二個人可告訴。我姑姑說我事無大小都不必要地secretive〔遮遮掩掩〕)倒就收到Mae的信。

         可見這個最好的朋友,從來沒有被張愛玲淡忘,而他們在文字上或心靈上的聯繫也確是至死方休。

 他們這段歷時四十多年的深厚情誼,素來只是默存於心,以致一般人都不大明瞭。出版本書的目的,正是要彌補這片空白。上述三篇由宋淇、鄺文美所撰的文章,就是此書的首三部分。儘管它們都曾經發表,無奈知者不多,流通不廣,故全數收錄於此。還有一點值得留意,就是三篇文章只概括了這段友情的頭廿年,至於一九七六年後,彼此尚有二十年交往,宋、鄺二人便再無片言隻語發表。所以我決定從家藏檔案中——即張愛玲與我父母間的往來信件,計有六百多封,一千四百餘頁,超過四十萬字——編錄部分書信,成為此書的第四部分:選取的信札始於一九五五年張愛玲赴美,至一九九五年她逝世而止,涵蓋了他們交往的各個時期,而所編選的內容都以反映彼此友情為主,類似本書的其餘三部分。通過這些不同時期的文章及信札,希望能較完整地把他們仨的友誼發展,向一般讀者及張愛玲研究者交代清楚。

 最後值得一提的是,因本書重點是張愛玲與我父母間的友誼,取材所限,故一般有關張愛玲創作、生活等的信札,都沒有收錄在內(詳見本書第四部分的引言)。他們的書信全集正在整理,將於日後完整出版。


一.鄺文美:〈我所認識的張愛玲〉   前言

  一九五七年,國際電影懋業有限公司(下稱“電懋”)拍攝的《情塲如戰塲》在香港上映,電影由張愛玲編劇,宋淇製片。鄺文美為了宣傳,便署名章麗在電懋旗下的《國際電影》撰文,題為〈我所認識的張愛玲〉,發表於雜誌的七月號。張愛玲很喜歡它,甚至在得知母親手術失敗,不久人世時,也把這篇連同夏志清在《文學雜誌》發表的〈張愛玲的短篇小說〉寄去,希望她會為女兒的成就而老懷安慰,足見此文於張愛玲心中的重大意義。以下輯錄的,是張愛玲書信中提到鄺文美這文章的話:

張愛玲致鄺文美1957.8.4

你寫的關於我的文章,即使是你的second-best〔次佳之作〕,我也已經十分滿意,因為我知道得很清楚如果換了別人寫的是什麼樣子。只怕你太費斟酌,多花了時間不值得。

 張愛玲致鄺文美1957.9.5

你在電影雜誌上寫的那一篇,卻使我看了通體舒泰,忍不住又要說你是任何大人物也請不到的official spokesman〔官方代言人〕。當然堶惆瓣ㄛO全部外交辭令,根本是真摯的好文章,看如容易卻艱辛。我想必不知不覺間積了什麼德,才有你這樣的朋友。

     張愛玲致鄺文美1957.10.24

(編者按:張愛玲母親)進醫院後曾經叫我到英國去一趟,我沒法去,只能多寫信,寄了點錢去,把你與《文學雜誌》上的關於我的文章都寄了去,希望她看了或者得到一星星安慰。後來她有個朋友來信說她看了很快樂。


二.宋淇:〈私語張愛玲〉    前言

宋淇的〈私語張愛玲〉,初載《明報月刊》一九七六年三月號,以及一九七六年三月一日、二日的《聯合報》,當時署名林以亮。下面的書信節錄,說明了此文的創作過程、目的,亦記錄了張愛玲的讀後感。

宋淇致張愛玲1976.1.19

初稿已寫成,約六仟餘字,現正由文美重寫──濃縮、緊湊、加點人情味進去,同時verify〔核實〕各事的年份日期等,所以總要月底前方可完成。在這過程中,前塵往事都上心頭,如果你不嫌迷信的話,簡直音容如在身邊。帶給我們不少回憶和歡樂。但內容絕沒有香港所謂大爆內幕,而且絕對屬於good taste〔有品味〕,有時我的文章過份了一點,文美還要tone down〔改得含蓄些〕

     宋淇致張愛玲1976.3.11

最出人意外的就是〈私語張愛玲〉一文大受注意,連帶我也吃香起來,竟然有兩本雜誌,兩張報紙要我寫專欄,因為他們一向認為我是學院派作家,想不到我也能寫抒情散文,而且如此恰到好處。其實,這篇文章是為你而寫,而且我只描繪了一個輪廓,其中細節都是文美的touch〔潤飾〕,至於文章她更是一句一字那麼斟酌,所以看上去很流暢自然而實際上非常花時間,很deceptive〔容易予人錯覺〕,如果大家以為我拿起筆來就可以隨手寫出這種文章來,那就大錯特錯了。

     張愛玲致鄺文美、宋淇1976.3.14

〈私語張愛玲〉明報聯合報都寄來了,寫得真親切動人。看到晝伏夜行笑了起來。引我講陳燕燕李麗華的話是不是Mae寫的? 我自以為對文字特別敏感,你們倆文字上實在看不出分別來。那次見李麗華的事我忘得乾乾淨淨──只記得後來在紐約見面,還看見她午睡半裸來開門,信上一定提過,你們忘了。

宋淇致張愛玲1976.3.21

說起〈私語〉一文,令我出了一個風頭,平鑫濤offer〔邀請〕我在皇冠寫一個專欄,中國日報則一個每日專欄,其他還有出版社也要出我的書。其實,〈私語〉這種文章是極deceptive〔容易予人錯覺〕的,看上去是隨手拈來,寫得很輕鬆自然,其實花了我們不少時間。第一,收得極緊,故意tone down〔改得含蓄〕,任何有bad taste〔惡劣品味〕betray〔流露〕傷感的都不寫。第二,處處在為你宣傳而要不露痕跡,傅雷、胡適、Marquand〔馬昆德〕、李麗華、夏氏昆仲、陳世驤都用來推高你的身份,其餘刊物、機構都是同一目的,好像我們在講一個第三者,非常客觀似的。第三,你猜得一點不錯,我們二人的文章風格很難分得出,李麗華、陳燕燕是我寫的,初稿大概是我的,Mae加入的是一點pathospersonal touch〔情感和個人筆觸〕,然後翻舊信,引了兩句你信中的話以增加此文的真實性。然後Mae再逐字逐句的推敲,加以精簡,務使文中沒有廢話,多餘的字。這篇文章真是可一不可再,要是我們每天寫得出這種文章,那還得了? 我們是有自知之明的,要寫這類文章,我們倒並不modest〔謙遜〕,還真找不出幾個人來。總之,此文的目的總算達到了,將你build up〔壯大聲勢;建立聲譽〕的目的完成就算數,其餘都是意外。

      張愛玲致鄺文美、宋淇1976.3.21

〈私語張愛玲〉Mae自謙只添寫兩處,怪不得我看着詫異Stephen這麼個忙人,會記得那麼許多。我一直說Mae最好幫Stephen做事,希望你們合寫專欄──政論專欄有二人合作的──即使只用林以亮名字,你們還分家嗎?

     張愛玲致鄺文美、宋淇1976.4.2

當然我知道〈私語張愛玲〉是看似輕鬆自然,其實艱辛的作品,烘雲托月抬高我的身份而毫不引起人的反感。但是專欄也不一定要寫這一類的東西。Mae可以署名林姒亮,合寫就簽以姒,一笑。


三.張愛玲語錄(增訂本)    前言

宋淇以林以亮作筆名發表的〈張愛玲語錄〉,初載《明報月刊》一九七六年十二月號,後刊於《聯合文學》一九八七年三月號。五十年代,張愛玲暫居香港,常與我母親鄺文美聊天。鄺文美往往在事後把她的話摘錄在紙條上,這樣便成了後來〈語錄〉的參考材料。據紙上偶然出現的日期推斷,那時大概是一九五四、五五年。內容主要涉及文學、友誼、處世、人物月旦等,但亦有部份不像談話內容(例如一些夾雜幾個漢字的英文段落或景物描寫),可能是母親從張的筆記本抄來,隨便混在語錄中。

當年宋淇曾為其〈張愛玲語錄〉寫過一段前言,扼要地解釋了相關背景:

張愛玲的〈姑姑語錄〉讀來趣味盎然,一則可能她姑姑是極有個性的知識分子,談吐與眾不同;二則可能愛玲剪裁得巧,恰到好處。在五十年代初期,我們差不多每天有機會見到愛玲,尤其文美同她志趣相投,幾乎無話不談。愛玲雖不是約翰蓀博士,想不到文美卻像包思威爾,有時回到家媮朁滫鑄N當天談話中猶有餘味的絮語匆匆錄下留念。

近日“張迷”越來越多,連愛玲自己不願流傳於世的舊作也給人挖掘了出來。自從拙作〈私語張愛玲〉一文刊出後,讀者紛紛來信表示希望多知道這位女作家的日常生活和思想為人。現在我取得愛玲同意,從文美的記錄中選出一些片段輯成語錄與“張迷”共享。愛玲不能算第一流的談話家,她對好朋友說的話既不是啟人深思的名言雋語,也不是故作驚人的警句,但多少含有愛玲所特有的筆觸,令人低迴不已。

至於當年〈語錄〉的編寫過程及張愛玲的意見,可參考以下書信節錄:

宋淇致張愛玲1976.5.6

我在想搜集一點你的quotes〔說話〕,叫〈張愛玲語錄〉,先得徵求你和Mae的同意。

張愛玲致鄺文美、宋淇1976.5.20  

〈語錄〉當然同意,不過隔得日子久了,不知道說些什麼。

張愛玲致鄺文美、宋淇1976.7.21

希望你們等以後有空的時候還是把〈張愛玲語錄〉整理出來,我上次隨口說隔得太久了不知道說些什麼,千萬不能誤會我是要自己檢查,仿彿你們不會揀適當的。

宋淇致張愛玲1976.9.4

〈張愛玲語錄〉我最近挑了幾十條,先影印給你看看,要等文美剪裁,加一點修正後再開始發表,是否能成書頗成問題,但至少對你是一大build-up〔有利名聲之舉〕

     張愛玲致鄺文美、宋淇1976.9.24

Mae倒已經要動手編〈語錄〉了。請千萬不要寄副本來,我是真的不想看,等着看書。

 張愛玲致鄺文美、宋淇1976.11.2

我本來覺得很難相信釵黛一人論。作為一個寫小說的,一想就頭昏起來。後來忽然悟出Stephen相信是因為Mae個性上兼有寶釵黛玉的有些特點。也許你們覺得是奇談,但是我確是這樣一想才相信了,因為親眼看見是可能的。仿彿太personal〔私人〕,所以沒寫進去。也說不定可以收入〈語錄〉,反正那都是私信,不能算是捧朋友,互相標榜。你們斟酌一下,在我都是一樣,也不是一定要發表這意見。

 宋淇致張愛玲1976.12.6

另函附上〈張愛玲語錄〉一文,〔......〕關於寫你的文章,可以暫時告一段落,以免為人牽頭皮,說我們挾你以自重。

     張愛玲致鄺文美、宋淇1976.12.15

〈語錄〉也收到了,真虧Mae記下來這些。是真不能再提我了,已經over-exposure

宋淇的〈張愛玲語錄〉是刪剪版本,刪去的除了張愛玲對別人指名道姓的批評外,更多的就是對他們夫婦倆的讚賞。前者為存厚道,而後者就是不想借張愛玲來標榜自己。一九八七年,皇冠編輯曾建議把〈張愛玲語錄〉收入《續集》,也被宋淇以不欲挾愛玲以自重為由而拒絕。以下是他在一九八七年三月九日寫給皇冠總編輯陳皪華的信:

這些年來,我們為愛玲做了不少事情,從來不居功,也從未挾愛玲以自重。〔......〕關於〈張愛玲語錄〉我另有一個想法,愛玲寫書一向獨往獨來,〈語錄〉雖是她說的,終究是我們錄的,大可不必,此其一。我們這麼多年來為愛玲做了不少事情,完全是友誼,從未有攀龍附鳳之想,現在這麼做,外人看來似有這種嫌疑,何況我想等我太太身體稍好,我們仍可繼續再添幾段,此其二。我們和愛玲年齡不輕、身體都不太好,我正在考慮寫幾篇回憶體的文章,以不侵犯她的隱私權為主,講一些外人所不知道的事,有助於讀者對她的了解,將來交皇冠發表,或交聯副或不交聯副同時發表。〔......〕此其三。《續集》是我編的海外叢書之一,身為編者,更應避嫌,不應利用職權,假公濟私,所以決定不登。篇幅也不在乎這十頁。

        現在事過境遷,被罵的、被讚的大都去世,〈語錄〉也不過是一疊文學史料而已,相信也沒什麼值得避嫌。所以我決定把鄺文美親筆謄抄的語錄,不加潤飾地公開,故每多中英夾雜的地方。由於我不是當事人,無權改動什麼,也只好隨它去了。連宋淇已發表的語錄在內,共得三百零則。


四.書信選錄    前言

  這裡說的主要有四方面:一,書信檔案概況;二,節錄信件的原則;三,出版書信的理據;四,輯校說明。

  先簡述一下我家書信檔案的狀況。張愛玲與鄺文美、宋淇之間的往來通信,計有六百多封,共四十多萬字。現存的第一封寫於一九五五年十月廿五日,由張愛玲所寄,最後一封則是一九九五年八月九日,發信者是鄺文美。張愛玲的信應已完整保存下來,但我父母那些信的情況則較為複雜。一九五五年至一九六五年間,因影印不便,我家寄出的信都沒留底本。後來張愛玲搬家頻仍,如《對照記》所言,三搬當一燒,所以那時期鄺文美、宋淇給她的信全都丟了。自一九六六年起,宋淇的信在寄出前都影印存底,大概只有一封遺漏(寫於一九七八年三月八日);鄺文美的信早年多不留底,直到一九九二年後,因宋淇患病不能寫信,多數由她代筆,那時她的信才開始保存副本。鄺文美早期也常寫明信片,這些則一概不留底。由於這些因素,在以下選編的信中,頭十年就只有張愛玲一方,其後也會間中出現些仿佛毫無先兆的話,雖略嫌突兀,但讀者只要細察文理,相信也不難領會。

  他們寫的信主要談什麼呢?張愛玲有一句話可以扼要回答。一九八零年七月十三日,張愛玲致函鄺文美、宋淇,說:我的信除了業務方面,不過是把腦子堛蠸g大論對你們說的話揀必要的寫一點。所謂業務,包括文學創作上的切磋(如討論〈色,戒〉、《小團圓》的優劣及改寫方法)、賣電影電視版權的細節、出版新書的各項計畫及安排、金融投資等正經事;而腦子堛蠸g大論對你們說的話則範圍極廣,包括健康、朋友、衣服、美容、夢境......正如我在全書前言所說,本部分收錄的書信,都以反映彼此友情為主,所以內容多集中於業務以外的事,側重生活、感性的一面。

張愛玲很小的事也會想起我父母來:在Newsweek上看見一個上裝廣告,就想起鄺文美幾年前做的深藍夾克(一九五八年四月廿七日張愛玲致鄺文美書);選新教宗放黑烟白烟,就想到我父母間相處的傳統美德(一九六三年六月廿三日張愛玲致函鄺文美、宋淇);從窗子望出去,看到一疊疊黃與藍的洋台,就記起與鄺文美在港共處的畫面(一九六四年五月廿五日張愛玲致鄺文美、宋淇);電視上聽到古典樂,也想起Mae”(一九八五年二月一日張愛玲致鄺文美、宋淇)。諸如此類的零星片段,只要能體現到三者間的友情,我都盡量梳理出來收入這部分。有關我家的內容,自然也佔了不少篇幅,因為省掉這些,張愛玲許多體己話便失去脈絡,刊出來也沒有意義。

在各式話題當中,又以健康狀況至關重要。事實上,這裡輯錄的書信簡直可當一部病史來看。除了數不清的傷風感冒等小病外,信裡提及的病不少都驚心動魄:例如宋淇一九六七年動手術,由於要長期休養而向邵氏請辭,從此便脫離電影圈,那次就連張愛玲也擔心他可能已不在人間了(一九六九年六月廿四日、一九八五年十月廿九日張愛玲書)。以後的情況是:一九七七年,宋淇十二指腸出血;八八年夏,他心臟衰竭,水腫、心悸、呼吸困難相繼而至,翌年夏天做胸腔手術;九一年,他支氣管擴張、咳血;至九三年呼吸衰竭,入深切治療部急救,之後便賴氧氣設備度日。用他的話來總括一句,凡是希奇古怪的病我差不多都生過了”(一九九一年三月十四日宋淇書)。鄺文美則八六年尾證實患胃癌,要進行全胃切除手術,繼之以化療;到九四年,她又得了痛風。至於張愛玲,她八十年代期間皮膚敏感惡化,加上眼疾、牙痛,出門就診一次就染一次感冒,至八八年皮膚病得良醫會診,對症下藥,總算有所改善。不幸她在八九年傷臂骨裂,而膚疾又於九十年代反覆惡化,到九五年更說要一天十三小時照日光燈”(一九九五年五月廿一日張愛玲致鄺文美)。另外還有我外婆的病、老傭人阿妹的不適,諸如此類的病歷,我都酌量編入本書。這做法的目的,不但是要說明通信三者如何互相扶持,更想帶出一種生活質感,讓讀者想像到他們寫信時的處境及感受。

另一方面,業務書信在某程度上也能表現出他們彼此信任、合作無間的一面,不能說與友情這主旨完全無關。例如一九八七年有幾封關於〈續集自序〉的信,就證明那自序原來由宋淇代筆,張愛玲只輕輕改動一兩字,叫人驚訝他們竟能如此互相信任。更重要的,是這些業務性質的信,儘管其內容看來非常抽離冷靜,但只要考慮到寫信人當時的處境,便往往被他們的情義所打動:因為這些公事上的信函,很多都是宋淇或鄺文美大病期間勉力而寫的(可參看一九八六年八月二日宋淇書、一九八七年一月廿三日宋淇書、一九八八年七月十三日鄺文美書、一九九一年一月二日宋淇書等)。我不知道今天還有沒有這種朋友,但他們仨的確就是這樣的人。所以即使是業務信函,我也連帶其生活背景酌量收錄一些,相信細心的讀者自會明白箇中深意,恕不逐一解釋。

現在要說明一下公開這些書信的理據,主要有兩點。第一點針對整批書信,意義較普遍:它們對張愛玲研究者來說,是珍貴的第一手資料,有極高學術價值。不妨舉兩個令我感受最深的例子說明。一是上文提過的〈續集自序〉作者問題,本書已收錄了一切相關資料。另一例是二零零七年電影〈色,戒〉上映,坊間謠傳王佳芝就是鄭蘋如、易先生是丁默邨,但書信卻明確否定了這些揣測:〈色,戒〉根本是取材於宋淇提供的故事,而且女主角不能是國民政府正統特務工作人員”(一九七七年三月十四日宋淇致張愛玲)。不公開這些信函,張學研究中很多謬誤便無法澄清、修正,而大眾對張愛玲其人其書亦肯定會繼續誤解下去。宋淇對出版這些書信,亦抱開放態度:

宋淇致張愛玲1976.1.19

我們發現在你的信中,有不少珍貴的資料──簡直可以寫一本書。退休以後,我們說不定真會寫一本也未可知。一笑。

        一九八七年二月二十日,宋淇寫了一封信給平鑫濤。信中說有人聽到他們夫婦倆身體不好,便寫信來勸他們整理張愛玲的信扎,再賣給美國的大學。以下是宋淇致平鑫濤信函的重點節錄:

        他聽說我們身體不好,就急得不得了,連忙寫信來勸我們將全部信扎好好整理,他可負責介紹我給美國一所大學,保證在二千年之前不能公諸於世,並可取得相當代價。

  〔......

        他並說愛玲寫給我們的信最有價值,因為內容都是她個人的私事和想法和生活細節,而寫給別人的或是答覆,或是請求,多數是談公事,所以希望我們早日做出決定。

......

    我考慮後,香港兩大學根本不考慮,1997之後香港不知如何? 美國大學固然有國際地位,但原件是用中文寫的,一年也不會有一個人去利用這寶貴的資料。想來想去,台灣大可考慮,因她的書全集是台灣皇冠出版,她的基本讀者在台灣,而皇冠最近有了皇冠中心,除了音樂、舞蹈、美術展覽、演講之外,似乎可以進一步設立檔案室(literary archive)。張愛玲和我們之間的通信可以成為這計劃的出發點和核心。將來歐美學者如要研究張愛玲,應該到台北皇冠中心來取經,而本身有一天可向中國讀者和張迷開放。我們絕無意將這些信居奇,從中得益,但深信一個作家的信件、原稿等都是後人研究的第一手資料。現在我想知道的是﹕兄對此想法有何反應? 如有誠意,我們不妨再談。

        我沒見到平鑫濤的答覆,似乎此事亦不了了之。但重要的是,我們知道宋淇為了方便學術研究,本就有意公開這批書信。現在三位當事人皆已去世,一切都昇華為歷史,把它們公諸於世,讓大家更明瞭張愛玲的過去,相信就是處理這批信札的最好方法。

出版這些書信,尤其是本書選編的部分,還有第二個較狹義的理由:那就是要讓公眾明白,究竟張愛玲與宋淇夫婦的友誼是怎麼一回事。我在全書前言已提到,宋淇夫婦生前只寫過《我所認識的張愛玲》、〈私語張愛玲〉及〈張愛玲語錄〉三篇關於張的文章,最後一篇刊於一九七六年,之後即使尚有十九年交往,宋、鄺二人也再無片言發表。對公眾來說,這無疑是他們三人交往歷史的一大片空白。一九八五年二月一日,張愛玲致函鄺文美、宋淇,說:

一次夜間因為不想回來得太晚,疾走幾條街,心口又有點疼,想起可能heart attack〔心臟病發〕倒在街上,剛巧幾天後有兩萬多存款到期,換了一家開了個新戶頭,就填你們倆作beneficiaries〔受益人〕,可以幫我料理。應當立遺囑,也許別的accounts〔戶頭〕就不必改了。

        到一九九二年二月廿五日,張愛玲終於寄來一份遺囑,並附函交代自己的遺產將由宋淇夫婦擁有。沒讀過他們書信的外人,其實不可能理解張愛玲何以有這個決定。事實上,鄺文美就是張愛玲最要好的知己,她對我母親的欣賞,甚至去到這程度:越是跟人接觸,越是想起Mae的好處,實在是中外只有她這一個人”(一九六七年十一月一日張愛玲致宋淇);而宋淇為了張愛玲的事業,更幾乎賠上自己所有時間、精神,他自己就說過:

 宋淇致張愛玲1974.8.17

朋友勸我一直為人打算,而忽略了自己出書不免太不為自己着想了。

 宋淇致陳皪華1987.10.18

大概《續集》的序不容易寫,而自己漸漸老邁,不復有當年的銳氣。有時想想這樣做所為何來? 自己的正經事都不做,老是為他人做嫁衣裳,可是如果我不做,不會有另一個人做,只好義不容辭,當仁不讓的做了。

 宋淇致張愛玲1990.8.14

這個月來為了這五本書忙得我將《怡紅院四大丫環》一文停寫,沒有辦法,弄濕了頭,只好做下去。這一陣老態畢呈,趁現在還能做事之時,辦了也好。

        我節錄以下書信,就是希望能按着時序,扼要地展示整段友誼的發展,好讓大家可根據第一手資料,弄明白張愛玲與我父母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