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私語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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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張愛玲、宋淇、宋鄺文美/著,宋以朗/主編
出版社:皇冠
出版日期:2010年07月19日
語言:繁體中文
ISBN:9789573326854
裝訂:平裝

一般讀者只知道張愛玲和姑姑、炎櫻關係親密,卻多半忽略了她下半生最信任的好友宋淇和鄺文美夫婦。他們三人交往數十年,宋淇夫婦也記錄下張愛玲聊天時所講的「名言」,讓我們得以一窺這位傳奇才女不為人知的一面。譬如說她家徒四壁,最妙的是連作家必備的書桌也沒有!還有,她不喜歡買書、覺得美人不需要學問、最羨慕佈置櫥窗這項職業、只要喜歡一個人就永遠覺得他是好的……

而翻開三人往返的信件,更驚訝地發現冷眼看世情的張愛玲原來內心火熱澎湃,只是目送宋淇夫婦上船,一回身眼淚就流個不停!事實上,她以友情為生活的核心,不只文學創作上的切磋、作品版權的處理會和宋淇夫婦討論;還畫出旗袍草圖,請宋淇夫婦幫她做新衣;甚至連看到選新教宗放黑煙白煙,都會想到宋淇夫婦相處的傳統美德。到暮年時,三人更是在不斷的大小「病史」中互相慰問,諸般體貼、扶持對方的心意讓人讀來深受感動!

張愛玲曾說:真正互相瞭解的朋友,就好像一面鏡子,把對方天性中最優美的部份反映出來!而無疑地,宋淇夫婦正是張愛玲的明鏡。因此,想要了解張愛玲最真實的個性以及心靈深處的點點滴滴,這本「私語錄」絕對是最珍貴的起點。

目錄

前言 宋以朗

一.我所認識的張愛玲 鄺文美

二.私語張愛玲 宋淇

三.張愛玲語錄(增訂本)

四.書信選錄

作者簡介

張愛玲

本名張煐,1920年生於上海。二十歲時便以一系列小說令文壇為之驚豔。她的作品主要以上海、南京和香港為故事場景,在荒涼的氛圍中鋪張男女的感情糾葛以及時代的繁華和傾頹。

有人說張愛玲是當代的曹雪芹,文學評論權威夏志清教授更將她的作品與魯迅、茅盾等大師等量齊觀,而日後許多作家都不諱言受到「張派」文風的深刻影響。

張愛玲晚年獨居美國洛杉磯,深居簡出的生活更增添她的神秘色彩,但研究張愛玲的風潮從未止息,並不斷有知名導演取材其作品,近年李安改拍〈色,戒〉,更是轟動各界的代表佳作。

一九九五年九月張愛玲逝於洛杉磯公寓,享年七十四歲。她的友人依照她的遺願,在她生日那天將她的骨灰撒在太平洋,結束了她傳奇的一生。

宋淇

生於1919年,逝世於1996年,原名宋奇,又名宋悌芬 (Stephen Soong),筆名林以亮,浙江吳興人,戲劇家宋春舫之子。1940年,畢業於燕京大學西語系。1949年,移居香港,專任香港中文大學翻譯研究中心主任,曾經擔任香港中文大學校長助理,並與電影界也有很深的淵源。宋淇與夏志清、張愛玲、錢鍾書、傅雷等人均有深交,夏志清最初讀張愛玲、錢鍾書的作品便是出自宋淇的推薦。

宋鄺文美

生於1919年,逝世於2007年。曾在美國新聞處工作,以「方馨」一名,翻譯文學作品。張愛玲1952年從大陸到香港後,在1955年轉赴美國之前的這段期間,曾在美國新聞處擔任翻譯,受到當時的同事宋淇與宋鄺文美夫婦諸多照顧,彼此也成為下半生最要好的朋友。1995年,張愛玲在洛杉磯去世,所有遺產均贈予宋淇夫婦所有,也由此可見三人交情之深、信任之篤。

宋以朗

宋淇夫婦的長子,1949年生於上海,目前是張愛玲文學遺產的執行人。1978年於美國紐約州立大學石溪分校博士班畢業,曾任全球第二大統計公司KMR的顧問。2003年回到香港,創立「東南西北」部落格,引述及翻譯世界各地的時事新聞,備受重視。


自夸与自鄙──张爱玲的书信演出  苏伟贞    2007.08.20

  情节大约要从青少年时期被父亲囚禁的那场风暴开始,之后,张爱玲正式建立起她的后场演出模式。是的,如果和她对戏的角儿在前台,那么,张爱玲总盘踞在后场。戏码终于贴了出来──“自夸与自鄙”,从那天开始,便没换过。这出戏的背景与底蕴来自《私语》,是她据以一场父女之间真实冲突的自叙,毫不保留地把自己亮/晾在众人前。她对自己多残忍,就对别人多冷漠。《私语》里一桥段这么写着,预言般给出了她后半生的姿态:

  在父亲家里孤独惯了,骤然想做人,而且是在窘境中做淑女,非常感到困难。

同时看得出我母亲是为我牺牲了许多,而且一直怀疑着我是否值得这些牺牲。我也怀疑着。常常我一个人在公寓屋顶阳台上转来转去,西班牙式的白墙在蓝天上割出断然的条与块。仰脸向着当头的烈日,我觉得我是赤裸裸的站在天底下了,被裁判着像一切的惶惑的未成年的人,困于过度的自夸与自鄙。

  终其一生张爱玲都在自夸与自鄙中摆荡,换个角度看,那也是拒绝与放弃,而她的信件是最微观的剧本,尤其她过世后生前来往信件陆续面世,数量之多,不仅透露出她“后场观察”兴趣之广,也看出信件为她主要“发声”的事实,多少颠覆了一般人以为她惜信如金的印象。我们不妨从信件开始一步步进到她的后场。

  提到与张爱玲书信往返,首席对戏者当然是宋淇夫妇,对戏的首要条件,一般来说,必须得是个旗鼓相当的角儿。于张爱玲,宋淇夫妇显然正是。宋淇一九七六年写的《私语张爱玲》,提及一九五五年送别张玲搭船赴美,船才到日本,张爱玲六页长信已经寄到香港,信上说:“别后我一路哭回房中,……现在写到这里也还是眼泪汪汪起来。”(林式同《有缘得识张爱玲》,见蔡凤仪编《华丽与苍凉:张爱玲纪念文集》,台北皇冠出版社1996)  这段看着何其眼熟,能让张爱玲哭的人,也没几个吧?先说胡兰成这段,一九四七年六月张爱玲去温州探逃亡中的胡兰成,回上海后给胡兰成信上说:“那天船将开时,你回岸上去了,我一人雨中撑伞在船舷边,对着滔滔黄浪,伫立涕泣久之。”(胡兰成《民国女子》,见《今生今世》,台北三三书坊1990)还有就是青春期母亲出国母女道别, “在寒风中大声抽噎着,哭给自己看”,这幕戏,可谓两场演出的延伸。

  张爱玲面对情感如此耽溺,意味着一种缺陷。表现在人际上一律显出她拙于演练,七情六欲,她更异常生疏,上了台,声音表情注定失控。加上男性角色的长年缺席,只好以“模拟”取代,意思是顶多“像真的”。因此她的演出难免有些夸张。离别,是人生重要情感的开始与结束,对张爱玲还不止,此去异国,她的童女期于此段航程后,将告真正结束,她一定感觉到了,那种“一个人在公寓屋顶阳台上转来转去”的感觉踅回头,苍凉的是,其时,张爱玲已三十五岁。

  这才能解释何以张爱玲对宋淇夫妇的信任接近任性,那是对家人父兄式的任性,是拾起少有的情感。一九六六年张爱玲一月给宋淇两封信都丢了,到了八月,夏志清有机会亚洲行,提到抵港与宋淇联系《怨女》连载与出书事,张爱玲对夏志清说:“如果你怕再闹双包案的话,就等到香港看见他的时候,确实知道没人出书,再替我进行也好。我过两天再给他们写封信去,但是当然又是白写,实在莫名其妙。”(夏志清《张爱玲给我的信件(二)》,《联合文学》1997年5月号)

  就因为任性所以宋淇是“自己人”。之前宋淇在电懋任制片经理,找张爱玲写剧本“夹在中间受委曲”,又为电懋其他人来找张爱玲写剧本“生了气”,张爱玲不愿宋淇委曲生气下,对夏志清说:“这事不能找宋淇。”(夏志清《张爱玲给我的信件(三)》,《联合文学》1997年6月号)

  抓住最后的家人,她老写信絮絮诉说不休,也要宋淇夫妇“一有空就写信”,可以这么说,张爱玲这“一有空就写信”就是个小女孩的“自鄙”,没信心。宋淇便说:“她认为世事千变万化,甚么都靠不住,唯一可信任的是极少数的几个人。”少见的张爱玲的另一面,这样的信任,还不像个既任性又自鄙的小孩吗?

  我们再看第二位与张爱玲通信最重要的人物──夏志清教授。根据张爱玲写给他的已披露的一百多封信里,婚姻、创作、居所、工作……状况接踵而来,使她明显的焦虑与不安。幸而有这位文学知己,张爱玲是掏心掏肺,亦是家人了,她信中,互相交换夏志清兄长夏济安生死事、妻女、母亲、健康消息等等,两人生活有很大部分并轨,她是夏志清隐形的家人。张爱玲给夏志清信件里最让人感喟也等同家人印记的一封,如是流露:

  目前生活无问题,我最不会撑场面,朋友面前更可以不必。……我这些年来只对看得起我的人负疚,觉得太对不起人,这种痛苦在我是友谊的代价,也还是觉得值得。(夏志清《张爱玲给我的信件》,《联合文学》1997年4月号)

  不是亲人,姿态无法如此低。无怪她信中最常用的句子,不脱“请不要特为抽空给我写信”、“你这向忙,不要写信来”、“这些啰唆的事不提了”、 “请千万不要特为回信”、“在你百忙中又给添出事来,实在抱歉”、“非常惭愧累你费心”、“真说不出口”、“使你为难,我已经抱歉与窘”、“绍铭他们对我热心,是我受济安之赐,如果不努力,迟早对我失望。”而最具代表性的话语是关于小说改编电影无进展,夏志清表示会进言,于是张爱玲拒绝夏志清去说项,她挣扎着,一切指向自夸又自鄙的证据:“我不是不愿意求人,但是总要有点可能性。”

  如此张爱玲当然不愿求人。她真正的亲人,第一任丈夫胡兰成,离婚十二年后,张爱玲在美写了张明信片,向在日本的胡兰成借胡的《战难和亦不易》、《文明的传统》两书参考。

  胡兰成偏偏去撩拨,回信:

  《战难和亦不易》与《文明的传统》二书手边没有,惟《今生今世》大约于下月底可以付印,出版后寄你。《今生今世》是来日后所写。收到你的信已旬日,我把《山河岁月》与《赤地之恋》来比并着又看了一遍,所以回信迟了。

  张爱玲那自夸又自鄙的演出又来了,回信:

  你的信和书都收到了,非常感谢。我不想写信,请你原谅。我因为实在无法找到你的旧着作参考,所以冒失地向你借,如果使你误会,我是真的觉得抱歉。“今生今世”下卷出版的时候,你若是不感到不快,请寄一本给我。我在这里预先道谢,不另写信了。(胡兰成《民国女子》,见《今生今世》,台北三三书坊 1990年)

  说高手过招若无其事也好,说戏瘾犯了也好,我们很难猜测张爱玲因为情谊理由借书而让自己落下“冒失”口实。相对事件是,一九六七年张爱玲在纽约暂住两个月,写信给也住纽约的夏志清:“你已经给了我这么多,我对不知己的朋友总是千恩万谢,对你就不提了,因为你知道我多么感激。”(夏志清《张爱玲给我的信件(三)》,《联合文学》1997年6月号)一切都值得了,这样的情谊,在张爱玲几乎不存在的台词,史无前例地说了。

  也就是说,要张爱玲直接用话语说台词,必极“尴尬”,于是,她以信件建构她的“小舞台”,且与角色们保持距离,用的表演方法,我以为正是俄国史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亦即演员本人和观众没有直接的沟通,是角色在控制表演,那是一种严格的训练,没有直觉,没有即兴,一切都在控制之中。她进进退退,终于等到机会“自夸一番”。小说家朱西宁想当胡、张调人,她结束了与朱西宁的通信并说与夏志清听:“三十年不见,大家都老了──胡兰成会把我说成他的妾之一,大概是报复,因为写过许多信来我没回信。”(夏志清《张爱玲给我的信件(八)》,《联合文学》1998年4月号)

  这样的演出,如果控制力强,当然不成问题,如果不好呢?长达二十年以上的对话,来到八○年代,一九八八年四月张爱玲写信给夏志清,是在二三年没音讯之后的长信,提到忙搬家、看牙,“剩下的时间只够吃睡,才有收信不拆看的荒唐行径。直到昨天才看了你八五年以来的信。”(夏志清《超人才华,绝世凄凉》,《中国时报•人间副刊》1995年9月13-14日)

  八八年才看八五的信,张爱玲怎么了?我认为,她其实在求助,但她偏偏就不擅于求助。

  如同一九九一年五月张爱玲把美国公民证丢了,流离不定如她,申请表上永远地址做主填了林式同家,遗嘱书填的也是林式同当执行人。张爱玲表现一如前仍:“前两天因为托我在上海的姑丈代理版权,授权书要公证,在书店买表格就顺便买了张遗嘱书,免得有余剩下来就会充公,……就填了你的名字,……也没先问一声,真对不起,……有难处不便担任,再立一份,这一张就失效了。”(林式同《有缘得识张爱玲》,见蔡凤仪编《华丽与苍凉:张爱玲纪念文集》,台北皇冠出版社1996)真正分明不知如何是好。

  也就是说,八○年代末、九○年代初,张爱玲的身体急遽衰退,九五年五月,给夏志清最后一封信里,自言为各种疾病所苦,说这些病“都是不致命而要费时间精力在上面的”,仅仅四个月后,她脱离了尘世。回头看,她拒绝求助,然后,放弃了自己。

  据此,我想谈谈我个人与张爱玲通信的机缘。

  我于一九八五年底进入《联合报》副刊工作,痖弦担任主编。在那个还坚持重视“重量级作家”的年代,我有一个很大的“志愿”,就是约到张爱玲的稿子。我开始不断写些“无中生有”的信,企图打动她,如果你问今天的我对这事比较了解,还会有这样无止境的行为吗?

  事后先见吧!其实当年我比较痛苦,觉得自己根本在为难人;现在的我,反而释然多了,检视她给我的信,我宁愿想象我们在以信件为文本合演一出戏。

  开始我光写信、寄书、寄稿纸、寄《红楼梦》新出土的考据、她的同学、友人转信等等,就这样写了一年多,我复杂的做着,跟自己说:“这是你的工作。”对一个如同“虚拟”的对象,我只能视为工作来做,并没有那么强烈的使命感,总之,我像上瘾似也像给亲人写信,规律且持续地写。

  直到有天我走进办公室,痖弦先生拿封信到我身边:“张爱玲的信。”我没反应过来,只淡淡地“噢”了一声。他讶异地盯着我,摇头笑着说:“是张爱玲啊!终于来信了。”之前他们通过信,他看出了信封,在我是头一遭,我这才醒了,“轰”地一声,一个秘密通道打开了,我至今记得那份感觉。我急忙拆信,痖弦说:“小心点拆,信封最好保持完整,这是得收藏的。”信封上抬头写的是痖弦的名字,但他让我拆信,里头有两封信,一封是给痖弦的,一封给我的。痖弦不断给张爱玲写信,我们简直就像写信机器,打算轰得张爱玲招架不住给我们稿子为止。得另外提一声,痖弦是我的大学老师。我们这是师徒二人组了。

  这信封写于一九八七年五月八日:

  多谢来信,又屡次给我书。您第一封信上自我介绍,我看了不禁笑了,任何看国内报刊的人还有不知道苏伟贞的?以前没读过的全都拜读了,最近收到四本有一本没看过,也看了,都觉得非常充沛有实质,是真是言之有物,现在报禁开放,您在最吃紧的时期编联副,一定更忙累,希望还有时间写作。

  十年通信,我总共收到她十二封信,期中最大的收获,当然是能与她对话,也在对话的历程里,不仅亲身参与一些她的“出土旧作”正名工作,还有她生日的求证。例如一九九○年九月三十日“联副”要刊《哀乐中年》剧作,祝贺她的七十大寿。根据坊间资料,她的生日有一说为一九二○年旧历九月三十日。痖弦先生拿到出土稿子是在一九八九年底。于是我先写信征求她的同意,邀请她为《哀乐中年》刊登写篇文章,附带还为她上海圣玛利亚女校同学张怀素带话。这个插曲缘由张爱玲在一九三七年刊于圣玛利亚女校半月刊《国光》的书评《〈若馨〉评》出土,刊于“联副”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二十八日。《若馨》的作者便是张怀素,人在台湾一见书评十分激动,连忙打电话到副刊,希望“联副”帮忙传讯息给张爱玲,还寄了几张她们学生时期的团体照证明自己身分,然而年代久远,照片没保存好,只见一些女孩身影,也看得出哪个是张爱玲,但脸容五官模糊,痖弦看了说:“真可惜,但这完全不能制版。”这个过程与择拣,说明“联副”当年是把文学视为长期文化大业的。

  一九九○年一月二日,张爱玲回信了:

  “哀乐中年”(篇名、剧名用引号似乎是张爱玲的习惯。)影片是桑弧一直想拍的题材,虽然由我编写,究竟隔了一层。四十年后只记得片中石挥演一个丧偶的中年人有两个孩子,上坟(?)遇见一个少女,发生感情。导演担心石挥刚演过“太太万岁”,观众一看见他就笑,以及好的儿童演员实难找。此外完全忘得干干净净,不能臆造,无法应命,抱歉万分。多谢话给我的老同班生。是真很难受。原来痖弦先生和你还有师生之谊,合作一定更有意义,也更愉快。这封信正赶上春节给二位拜年。

  张爱玲 一月二日,一九九○

  这封信,张爱玲少见的写上年月日,是慎重吗?除了这个理由,我无法“臆造”其他原因。

  与她通信,在我是细水长流,求的无非有来有往,有此机会当然又去了一信,紧接着追问她的生日,机会来了,我之前早有意由她那里亲自求证。一九九○年三月十三日她的回信是这样的:

  您一定知道记忆是有选择性的,印象不深就往往记不得。我其实从小出名的记性坏,一问什么都“忘了!”阳历(信上用字)生日只供填表用,阴历(同前)也早已不去查是哪一天了。当然仍旧感谢联副等九月再发表“哀乐中年”剧本的这份生日礼物,不过看了也不会勾起任何回忆来。写这封信耽搁了这么些时。贺年片没来得及寄,只好春节拜年了,结果也没赶上。就在这里乘便祝痖弦先生师徒档九○年间更成功,也更合作愉快。

  日后张爱玲在港大的学生记录曝光,记录上她亲填的生日是一九二○年九月十九日,即便如此,但真能确定吗?

  回过头再说《哀乐中年》要压到九月才登,得冒其他报刊中途拦截的险,就因为她是张爱玲,“联副”愿意试试。终于熬到九月三十日,《哀乐中年》开始连载至十月二十三日刊毕,并由郑树森导读。十一月六日张爱玲的信来了:

  今年春天您来信说要刊载我的电影剧本“哀乐中年”。这张四十年前的影片我记不清楚了,见信以为您手中的剧本封面上标明作者是我。我对它特别印象模糊,就也归之于故事题村来自导演桑弧,而且始终是我的成份最少的─部片子。

  联副刊出后您寄给我看,又值贼忙,搁到今天刚拆阅,看到篇首郑树森教授的评介,这才想起来这片子是桑弧编导,我虽然参预写作过程,不过是顾问,拿了些剧本费,不具名。事隔多年完全忘了,以致有这误会。稿费谨辞,如已发下也当璧还。希望这封信能在贵刊发表,好让我向读者道歉。

  《哀乐中年》是不是张爱玲的作品,多年来一直扑朔迷离,只是令人好奇的是,如果张爱玲仅“参预写作过程”,为什么在一九九○年一月二日的信中,对片子的各项细节如此清楚?

  但谈到信中“稿费谨辞”一词,不妨讲件与稿费有关的趣事。一九九三年八月张爱玲的来信提到:

  一个多月前收到联副转载“被窝”、“关于‘倾城之恋’的几句老实话”等三篇旧作散文稿费二百多美元,来不及存入银行即患感冒数星期方愈。支票遍寻无着。卧病期间没出去过,也没人来,不会遗失,就是找不到,可否请另开一张支票。原件如须挂失,请扣除挂失费。收到后当立即寄收据来。又给贵社同仁添出许多麻烦,实在抱歉。

  是了,人们一定非常好奇,三篇散文二百多美元稿费,张爱玲稿费到底什么行情?

  三篇旧作是《被窝》、《关于〈倾城之恋〉的几句老实话》、《罗兰观感》,登在一九九三年五月一日“联副”,三篇共约三千字,二百多美元,当年约一万台币,如我记得没错,张爱玲的稿费,拿的是当时《联合报》最高稿费,小说、新作约一字五元台币,出土重刊的散文、剧本则较低,一字三元。

  多年通信在我这里的想法是,张爱玲在情感上是拒绝编辑的,例如一九七四年张爱玲写给夏志清的信上便提到“先写一个很长的中篇或是短的长篇。请不要让痖弦他们知道,我投稿都是实际的打算,不注重拉稿信,写信来反而得罪人。”读来令人五味杂陈,但张爱玲有她的“演员”性格,而这种性格,我们必须说,绝对是复杂的。

  拒绝编辑的的情形并没有改变,我们通信的过程里,前面提到她对我的善意已让我“受宠若惊”,其他,张爱玲一路都在顽强清醒地行使拒绝权,以至我们除了她的文章,对她的私生活简直边都沾不上。当然我经试过以情感打动她,一九九○年王祯和逝世,我们知道张爱玲在一九六一年唯一台湾行,曾赴花莲住在王祯和老家,建立了难得的缘分。王祯和逝世,我当报信,且力邀她写追念文章,张爱玲很快回信:

  我知道王祯和久病,听见噩耗也还是震动感伤。但是要想写篇东西悼念,一时决写不出来,反正绝对赶不上与别的纪念他的文字同时刊出。就连这封短信也耽搁了这些时才写成,耽误您的事,抱歉到极点。便中请把他令堂的姓名住址写给我,至少可以吊唁,谈不上安慰──那该是多么大的打击,她不病也病了。

  如果我的编辑事功建立在约到张爱玲新作,那么,结论已经很清楚了──我被她拒绝了。

  但也还有别的。一九九三年十二月,我休年假写长篇小说《沉默之岛》,假期间突然读到《皇冠》十二月号张爱玲的《对照记》,我虽在休假仍立刻写信给她,没有回信。直到第二年的十一月九日,她的一封fax传到“联副”办公室:

  前两天刚发现旧通讯处仅有的一封信是您去年十二月五日的,不禁诧笑,因为一再请您来信改寄邮局信箱。也许动身在即,忙乱中忘了。在九七前最富历史性戏剧性的最后两年去香港,真好。我是连港报都看不下去,难受。很高兴您看《对照记》上我周围的人与您周围的有许多相像的,不为时代隔阂。……

  信中所写“在九七前最富历史性戏剧性的最后两年去香港,真好”,指的是我计划去香港深造,有意以“张爱玲的香港时期”为研究题目,征询她的意见。不过那又是另一个主题了。

  总之不久,张爱玲以《对照记》得到第十七届《时报》文学奖特别成就奖,而我的《沉默之岛》得到同年时报百万小说评审团推荐奖,赠奖典礼当天,我们照片在台上并列,上台致词的时候,我想,我和张爱玲终于同台了,这真是最最吊诡的演出。当天,她发表了书面得奖感言,仍在后场没有露面,但这次,她没有办法拒绝我们同台了,人生也有翻转的一次。我在编辑台上的失落,得到了其他的回报,这也成为我距离她最近的一次。

  而我并没有趁机写信恭贺她,然后老调重调──约稿。但我确定她知道我们同台!与她通信的过程我明白我们这些编者、读者从没放弃把她从后台拖到前台,我们各显神通灌给她大量现实世界信息,她真是不知道也难。我另外明白的是,这些年她不吝于回信,绝非我信写得动人,有没有一点可能,因为她视我为同业,一名作家,因此,我才能意外入列“拥有张爱玲信件”队伍一员。

  至此,我想说的是,较之宋淇、夏志清、刘绍铭、庄信正、林式同诸位,我拥有的信件少得多,但相对绝大多数人,我有的,真不算少。之前夏志清先生、林式同先生信件陆续面世,而庄信正先生“张爱玲八十四封信笺”已在今年开始连载,我们多么期待这些珍贵的信笺,能引来张爱玲与宋淇先生来往信件的面世。

  面对张爱玲以信件藏身后台的“绝世”演出,张爱玲不同时期写给不同对象的信件大量出炉后,我感觉真像一台弦外之音齐鸣的剧,这就应了她在《谈看书》里所形容──“无穷尽的因果网,一团乱丝,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可以隐隐听见许多弦外之音齐鸣,觉得里面有深度阔度,觉得实在,我想这就是西谚所谓 the ring of truth,事实的金石声。”

  此时此刻,我们隐隐听见,那“事实的金石声”弦外之音。一场张爱玲生命中,通过信件上演的“自夸与自鄙”戏码。


(中華日報)    張愛玲私語錄 主編/宋以朗    2010.07.09

【前言】

                      
 宋淇以「林以亮」作筆名發表的〈張愛玲語錄〉,初載《明報月刊》一九七六年十二月號,後刊於《聯合文學》一九八七年三月號。五十年代,張愛玲暫居香港,常與我母親鄺文美聊天。鄺文美往往在事後把她的話摘錄在紙條上,這樣便成了後來〈語錄〉的參考材料。據紙上偶然出現的日期推斷,那時大概是一九五四、五五年。內容主要涉及文學、友誼、處世、人物月旦等,但亦有部份不像談話內容(例如一些夾雜幾個漢字的英文段落或景物描寫),可能是母親從張的筆記本抄來,隨便混在語錄中。

 當年宋淇曾為其〈張愛玲語錄〉寫過一段前言,扼要地解釋了相關背景:

 張愛玲的〈姑姑語錄〉讀來趣味盎然,一則可能她姑姑是極有個性的知識分子,談吐與眾不同;二則可能愛玲剪裁得巧,恰到好處。在五十年代初期,我們差不多每天有機會見到愛玲,尤其文美同她志趣相投,幾乎無話不談。愛玲雖不是約翰蓀博士,想不到文美卻像包思威爾,有時回到家媮朁滫鑄N當天談話中猶有餘味的絮語匆匆錄下留念。

 近日「張迷」越來越多,連愛玲自己不願流傳於世的舊作也給人挖掘了出來。自從拙作〈私語張愛玲〉一文刊出後,讀者紛紛來信表示希望多知道這位女作家的日常生活和思想為人。現在我取得愛玲同意,從文美的記錄中選出一些片段輯成語錄與「張迷」共享。愛玲不能算第一流的談話家,她對好朋友說的話既不是啟人深思的名言雋語,也不是故作驚人的警句,但多少含有愛玲所特有的筆觸,令人低迴不已。  

 至於當年〈語錄〉的編寫過程及張愛玲的意見,可參考《張愛玲私語錄》。

 現在事過境遷,被罵的、被讚的大都去世,〈語錄〉也不過是一疊文學史料而已,相信也沒什麼值得避嫌。所以我決定把鄺文美親筆謄抄的語錄,不加潤飾地公開,故每多中英夾雜的地方。由於我不是當事人,無權改動什麼,也只好隨它去了。連宋淇已發表的語錄在內,共得三百零二則。

 為方便讀者檢索,我把〈語錄〉分成六部份,分別題為 1. 「寫作」,關於張愛玲的創作生涯; 2.「談藝」,包括她對文學或電影等的評論; 3.「友誼」,主題環繞她與我家(特別是母親鄺文美)的情誼; 4. 「女人」,顧名思義是涉及女人感興趣的話題,如時裝、美容、婦女價值觀等; 5.「人生」,指張的人生觀、宗教觀; 6.「雜錄」,難以分類的都歸此。由於張愛玲的談話對象是我母親,故〈語錄〉中所有「你」字都指鄺文美。她們說話中英夾雜,為方便讀者,我盡量添上中譯,附於原文旁邊,標以〔〕。 
 

【張愛玲私語錄】

.寫作

 最慘是作家參加 literary gathering之類的集會。大家等人讚他們的書,多難為情!還有作家同 editor談論自己的書──不知道聽的人多麼厭煩。

 讀者所想像的「作家」總是同他本人不同,多半要失望。

 女明星、女演員見我面總劈頭就說:「我也喜歡寫作,可惜太忙。」言外之意,似乎要不是忙著許多別的事情——如演戲 ——她們也可以成為作家。

 〈紅玫瑰與白玫瑰〉中男主角是我母親的朋友,事情是他自己講給母親和姑姑聽的,那時我還小,他以為我不懂,那知道我聽過全記住了。寫出來後他也看見的,大概很氣──只能怪他自己講。

.談藝

 就算最好的寶石,也需要琢磨,才會發出光輝來。(勸人勤於練習寫作)

 要中英文好,最有效的辦法是多看小說。

 一人好點評女人,常云醜死了。人背後云他己妻如此醜,卻評人。──此如云批評家自己寫不出,沒資格評人──同一錯誤。

.友誼

 「緣」是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逃也逃不掉的。

 讓你看了我的筆記,我心婸棺P了一點,因為有人分擔我過去的情感。嘴奡y述怎麼也不會這樣明白。我自己也情願清清楚楚看一個片段,不願糢糢糊糊的知道一個大概。你說看了覺得心疼,我很高興──寫悲哀的事,總希望人家看了流淚。

 好朋友可以說是精神上的兄弟姐妹。

 一個知己就好像一面鏡子,反映出我們天性中最優美的部分來。

.女人

 有時淺紫也給人嬌懶之感。看上去有點 cheap〔膚淺〕的人千萬不能穿淺紫。

 世上最可怕的莫如一個神經質的女人。我曾經身受其苦,所以現在特別喜歡同正常的人在一起。

 漂亮的男人往往不娶美麗的太太,就好像美麗的女人往往不嫁漂亮的丈夫,因為自己已經有的,就不希罕了。

 美人並不需要學問。

.雜錄

 小孩子要末像小狗小貓那樣讓大人玩,要末就像小間諜似的,在旁邊冷眼觀察大人的動靜。我小時候可以算很早熟,雖然樣子老實,大人的事我全知道。後來我把那些話說出來,拿姑姑和母親都嚇壞了。

 家庭太溫暖,反而使人缺少那股「衝勁」。必須對周圍不滿,才會發奮做事。

 雖然當時我很痛苦,可是我一點不懊悔……只要我喜歡一個人,我永遠覺得他是好的。

 「說了話不算數」最討厭,對這種人毫無辦法。

.人生

 我常常故意往「壞」處想──想得太壞,實際發生的事不會那麼壞。

 我們經過了許多變故,還沒有對人類失去信心──的確非常難得。

 我從來不故意追憶過去的事,有些事老是一次一次回來,所以記得。

 天待人總算不錯,而且報應越來越快。厚道的人往往有福氣。


(明報)    再讀張愛玲﹕《張愛玲私語錄》的私密處   2010.07.18

剛出版的《張愛玲私語錄》,書面上印着張愛玲、宋淇、宋鄺文美著,宋以朗主編。這四個名字和四人的關係,已標示了此書的價值和內涵。書中分四部分,除了宋淇夫婦之子宋以朗的前言外,還完整地加入一九五七及七六年鄺文美及宋淇分別寫的《我所認識的張愛玲》和《私語張愛玲》兩篇舊文;《張愛玲語錄》新舊內容;和由一九五五年十月二十五日至九五年八月九日約四十年間,張愛玲和宋淇夫婦在香港美國兩地往來四十萬字、六百多封的書信選錄。書信佔全書一半篇幅,套用宋以朗的說法,書信「不但要說明通信三者如何互相扶持,更想帶出一種生活質感,讓讀者感受到他們的處境及感受。」

張愛玲八九年三月六日信中說﹕「我寫信非常費力,大概寫信較近談話……」書信訴衷情,更能呈現通信者的真實面貌。看這些以筆墨互相扶持的信,地域距離令通信者之間的關係更親密。小如宋家露台的鳥兒,架上的小白鐘;對張愛玲鍥而不捨的fleas;大至宋鄺文美的胃癌,宋淇的胸腔手術,以至快樂如兒子瑯瑯(宋以朗)放洋十一年後回家「骨肉重逢」;生活的悲歡離合,中年至老年身心衰頹的感嘆,都有血有肉的在字埵瘨“e現出來。

張愛玲赴美後的生活點滴,期間她從沒放棄過寫作,包括她對書寫自傳小說的心願,也能在這本私語錄中絲絲解構,為張迷及張學研究者提供了第一手資料。自言「從不挾愛玲以自重」的宋淇夫婦,隨着書信手稿出土,令讀者更明白為何張愛玲視他倆為知心友,特別是鄺文美,彼此相隔萬里,張愛玲還是以他們為生活的核心,以致三番四次在語錄和信中說出綿綿的思念絮語:「但寫完一章便開心,恨不得立刻打電話告訴你們」;「愈是跟人接觸,愈是想起Mae(鄺文美)的好處,實在是中外只有她這一個人」;「我老是在腦子媗巨ㄕ菑v的聲音長篇大論告訴你這樣那樣……」

書信選錄 一部病史

宋以朗指書信選錄也是一部「病史」,記錄了宋淇夫婦和張愛玲受老病煎熬,帶病延年的心事。宋淇夫婦不但是張愛玲的知心友,張同樣也是他們的生命支柱,張總是以筆墨為宋家注入生氣﹕她會為文美年邁的母親表現活力而欣喜,文美因夫妻關係而煩惱時,張溫柔地開解﹕「要把你們倆都當稀世之寶看待,珍重自己……」同時也為宋淇夫婦的美好姻緣而激賞﹕「你們的信上一片蒸蒸日上的氣氛,看了總是使我精神一振。」朋友除了彼此鼓勵,也會表露脆弱的一面。鄺文美為照顧在病榻中九旬母親而感到心力交瘁,在八○至八三年間給張愛玲數封長信,剖白自己長期緘默的原因,自覺並不完美。為了「現在我脾氣壞了,再也不是你記憶中那個溫柔婉順的女人」而慚愧。

四十年的交往中,三人的友情也曾受考驗,八五年三月宋淇提供了一封張愛玲給他們的私函給作家水晶,本意是讓對方及其他關心張愛玲近況的文化好友如夏志清等,了解張長期受虱患所苦是有生理上的根據,豈料對方竟根據該信和其他兩信造文章,擅自寫了﹕《張愛玲病了!》的文章給《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刊登,宋淇夫婦八五年九月接連寫了兩封道歉信解釋及表白因此事傷害張愛玲而帶來內心的痛苦,但在張十月的回信中,沒有責怪半句,還問候宋淇的病情,又說:「我說過每逢遇到才德風韻俱全的女人立刻拿她跟Mae比一比」,還說﹕「其實Stephen也一樣獨一無二的,是古今少有的奇才兼完人與多方面的Renaissance Man(文藝復興時代博雅之士)。」可見三人至死方休的友情經得起考驗。

外間指張愛玲的作品晦澀悲情,而她晚境淒涼,孤苦一人,事實上,她一生徜徉文字世界,藉此滋養她豐盛的生命,在異鄉一人生活並不孤單,仍有能力慰藉別人,注入生的力量。隨着《張愛玲私語錄》及陸續出土的書信及作品,對張愛玲來說,團圓的真諦,是還她一個本來面貌;而在她最私密的心靈角落堙A終能開出繁盛美麗的人生花朵來。


(明報)    關於《張愛玲私語錄》    宋以朗    2010.07.20

近日瀏覽豆瓣網站的張愛玲小組,又看見有人罵我了:

 宋以朗想錢想瘋了,殘稿也急著賣錢。他每次出版張愛玲遺稿,序言裡千篇一律強調兩點,第一,這稿子很重要,非出不可;第二,我先出,你們再討論同意不同意。

  批評者說得言簡意賅,只可惜不懂科學方法:要客觀判斷我的出版理據是否充分,不能單看那些我同意出的作品及其前言,還要看那些我決定不出的遺稿,並審視我不出的理據。我承認自己沒想過為不存在的書寫序,以致讀者只能看到我“千篇一律”地列舉出版理由,並得出“宋以朗想錢想瘋了”的結論,除了不幸外,大概也只能怪自己不夠體貼。

現在《張愛玲私語錄》一書快要問世,我循例也要強調一下它有什麼重要,大致可分兩點。第一個意義比較私人:我父母宋淇、鄺文美跟張愛玲於一九五二年底在美國新聞處相識,從此成為她“最好的朋友”(語見張愛玲致鄺文美、宋淇書),魚雁往返四十年,出版此書正是對他們仨的一個紀念。第二是披露張愛玲鮮為人知的一面,讓讀者得以知人論文,例如一般人都說張愛玲跟姑姑、炎櫻很要好,卻忽略了鄺文美才是她下半生最好的朋友,彼此的書信往來也最頻繁,我們若想通過張愛玲本人的文字、角度去了解其下半生,我父母跟她的通信就順理成章成為關鍵。

本書有四部分,現在只簡介一下,詳情請參閱書中的幾個前言。第一部分是鄺文美的散文,題為〈我所認識的張愛玲〉。一九五七年,《情塲如戰塲》在港上映,電影由張愛玲編劇,宋淇製片。鄺文美為了宣傳,便署名章麗在《國際電影》雜誌發表此文。張愛玲很喜歡它,甚至在母親手術失敗而不久人世時,也把鄺文美這篇文章寄去,希望她會以女兒為榮,足見此文於張愛玲心中的意義。當時張致函給鄺文美是這樣說的:

(編按:張愛玲母親)進醫院後曾經叫我到英國去一趟,我沒法去,只能多寫信,寄了點錢去,把你的文章寄了去,希望她看了或者得到一星星安慰。後來她有個朋友來信說她看了很快樂。

第二部分是宋淇的散文〈私語張愛玲〉,發表於一九七六年,寫作目的只有一個:為張愛玲宣傳,保持她的知名度。宋淇致書張愛玲時,已把文章玄機一語道破:

處處在為你宣傳而要不露痕跡,傅雷、胡適、馬昆德、李麗華、夏氏昆仲、陳世驤都用來推高你的身份,其餘刊物、機構都是同一目的,好像我們在講一個第三者,非常客觀似的。

〈私語張愛玲〉當時雖署名林以亮,實際是我父母合力寫成的,寫作過程也具載書信,現在且由宋淇自己娓娓道來:

     初稿已寫成,約六仟餘字,現正由文美重寫──濃縮、緊湊、加點人情味進去。在這過程中,前塵往事都上心頭,帶給我們不少回憶和歡樂。但內容絕沒有香港所謂大爆內幕,而且絕對有品味。

 第三部分是〈張愛玲語錄(增訂本)〉。五十年代,張愛玲暫居香港,常與我

母親聊天,家母覺得她什麼話有意思,就抄錄在紙條上,內容涉及文學、友誼、處世、人物月旦等。一九七六年,宋淇和鄺文美便根據這些紙條,輯了一篇〈張愛玲語錄〉,寫作動機跟〈私語張愛玲〉一樣,也是為了保持張的人氣。當時宋淇在〈語錄〉的引子寫道:

      愛玲不能算第一流的談話家,她對好朋友說的話既不是啟人深思的名言雋語,也不是故作驚人的警句,但多少含有愛玲所特有的筆觸,令人低迴不已。

 宋淇的〈張愛玲語錄〉是刪本,刪去的除了張愛玲對別人指名道姓的批評外,更多的就是對他們夫婦倆的讚美。前者為存厚道,而後者就是不想借張愛玲標榜自己。我現在發表的是增訂本,共三百零一則,父母當年棄用的,我大都包羅在內。記得四年前我在家中找到這疊紙條時,初看只覺不知所云,例如這句:

我對別人要求不多,只要人家能懂得我一部份(如炎櫻和桑弧等對我的瞭解都不完全,我當時也沒有苛求)我已經滿足。

  當時我甚至連桑弧也沒有聽過,只好擱在一旁。直至幾年後,當我閱畢張愛玲的著作、書信及遺稿時,才慢慢明白這些支離破碎的文字有何意義。同理,之前父母所刪除的語錄,到今天已有另一種意義,所以我決定把它們都一併公開。

  第四部分是張愛玲與宋淇、鄺文美的書信選錄。首三部分其實只概括了他們友情的頭廿年,一九七六年後,彼此雖尚有廿年交往,宋、鄺二人卻再無片言隻語發表。所以我決定從家藏的六百多封信函(一千四百餘頁,超過四十萬字)中編錄部分內容,輯成此書的最後一個部分:選取的信札始於一九五五年張愛玲赴美,至一九九五年她逝世而止,涵蓋了他們交往的各個時期,而所編選的內容都以反映彼此友情為主。看這些信,你也許會驚嘆朋友竟可互相信任到這個程度:例如一九八七年有幾封關於〈續集自序〉的信,就證明那所謂“自序”原來由宋淇代筆,張愛玲只輕輕改動了一兩字。你有這種朋友嗎?

  “千篇一律”地賣花讚花香後,我想以一點私人感想作結。其實一切有關我父母的事,我是早知道的。他們的信仰和教育令他們有一種犧牲精神,處處為人著想,例如寫張愛玲只想讓她曝光,不是要抬高自己,所以看透世情的張,即使對全世界冷漠,對我父母卻總是充滿熱情。我覺得張愛玲能看到我母親一些特質,是一般人看不出的,例如她對我母親說:“你眼睛的神氣好像快樂,可是背後又有一層憂鬱。有深度。”這種“憂鬱”跟她的“犧牲”是分不開的,她了解她,也只有這種了解,才會成為這樣的朋友。從這角度看,《張愛玲私語錄》也可說是他們仨合著的《論友誼》。


(明報)    我們都愛張愛玲﹕張愛玲語錄選    宋以朗    2010.07.21

五十年代,張愛玲暫居香港,常與我母親鄺文美聊天。家母覺得她什麼話有意思,就抄錄在紙條上,成為後來〈張愛玲語錄〉的參考材料。足本語錄共三百零一則,以下是選編,摘自新書《張愛玲私語錄》中的〈張愛玲語錄(增訂本)〉。下文所有“你”字都指鄺文美。

幼時,每日傍晚跳自由舞,口唱﹕“又一天過去了,離死又近一天。”

我小時候沒有好衣服穿,後來有一陣拚命穿得鮮艷,以致博得“奇裝異服”的“美名”。穿過就算了,現在也不想了。

《紅玫瑰與白玫瑰》中男主角是我母親的朋友,事情是他自己講給母親和姑姑聽的,那時我還小,他以為我不懂,那知道我聽過全記住了。寫出來後他也看見的,大概很氣——只能怪他自己講。

小孩子要末像小狗小貓那樣讓大人玩,要末就像小間諜似的,在旁邊冷眼觀察大人的動靜。我小時候可以算很早熟,雖然樣子老實,大人的事我全知道。後來我把那些話說出來,拿姑姑和母親都嚇壞了。

我從小就充滿自信心﹕記得我在高中二時,看見一位相當有地位的人(顏惠慶)寫給我母親的信,我就不管三七廿一拿它批評了一番,使母親生氣極了。那時候我才十五六歲。
注:顏惠慶(1877-1950),曾任民國政府國務總理並攝行總統職務。張愛玲十五六歲時,他應該正擔任駐蘇聯大使。

我要寫書——每一本都不同——(1)《秧歌》;(2)《赤地之戀》;(3)《北地胭脂》;然後(4)我自己的故事,有點像韓素英的書。(5)《花》(改寫《野草閒花》)〔注一〕;(6)那段發生於西湖上的故事;〔注二〕(7)還有一個類似偵探小說的那段關於我的圓臉表姐被男人毒死的事。
注一:《野草閒花》是鴛鴦蝴蝶派小說,作者是蘇廣成。
注二:“西湖上的故事”應該是指《五四遺事》。

《赤地之戀》中校對一塌糊塗,但是所有黃色的地方都沒有錯字,可見得他們的心理。

一個人在戀愛時最能表現出天性中崇高的品質。這就是為什麼愛情小說永遠受人歡迎——不論古今中外都一樣。

本來我以為英文《秧歌》的出版,不會像當初第一次出書時那麼使我高興得可以飛上天,但是現在照樣還是快樂。我真開心有你,否則告訴誰呢?

寫那角色(曼楨)的時候我還沒有認識你,可是在我一生所遇見過的女人中你可以說最像她。

讓你看了我的筆記,我心婸棺P了一點,因為有人分擔我過去的情感。嘴奡y述怎麼也不會這樣明白。我自己也情願清清楚楚看一個片段,不願糢糢糊糊的知道一個大概。你說看了覺得心疼,我很高興——寫悲哀的事,總希望人家看了流淚。

別人寫出來的東西像自己,還不要緊;只怕比自己壞,看了簡直當是自己“一時神志不清”寫的,那才糟呢。

最可厭的人,如果你細加研究,結果總發現他不過是個可憐人。

所愛之人每顯得比實際有深度,看對方如水面添陽光閃閃,增加了深度——也許別人真有深度。但不愛時,則一切都以心理學簡化方式看待。

我從來沒有看見過像你這樣好——每一方面都好——而一點不自滿的人。描寫壞人容易,描寫好人難。以後我寫好人的時候應該可以容易一點。

你眼睛的神氣好像快樂,可是背後又有一層憂鬱。有深度。

我們到了這年紀才認識,更難得。現在在此而識的人,我都不由自主地存戒心。

不得不信心靈感應——有時大家沉默,然後你說出的話正是我剛在想的。

只要這樣,同你在一個城市,要見面的時候可以見面——即使忙得不能常常見面也不要緊——我就放心了。我真怕將來到了別的地方,再也找不到一個談得來的人,以前不覺得,因為我對別人要求不多,只要人家能懂得我一部份(如炎櫻和桑弧等對我的瞭解都不完全,我當時也沒有苛求)我已經滿足。可是自從認識你,知道這世界上的確有人可以懂得我的每一方面,我現在反而開始害怕。

幸而我們都是女人,才可以這樣隨便來往,享受這種健康正常的關係,如果一個是男的,那就麻煩了。

你們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訂造也沒有那麼巧。他稍為有點鋒芒太露,你卻那麼敦厚溫婉,正好互相陪襯,互相平衡。

漂亮的男人往往不娶美麗的太太,就好像美麗的女人往往不嫁漂亮的丈夫,因為自己已經有的,就不希罕了。

文章寫得好的人往往不會揀太太。

美人並不需要學問。

最討厭是自以為有學問的女人和自以為生得漂亮的男人。

快樂而不知其所以然,是徒然的,就好像貓和狗也可以快活——不過並不是真正的快樂。

女人總想被棄前先棄人,希望至少能讓他吃點苦。

電車上一少婦,相當美,看來如少女。兩孩拚命同她說話叫她姆媽,她不甚理會,裝好像不同他們在一起,眼睛只顧往窗外看。買票時也不多說,只用眼睛射射兩孩,使賣票員也弄不大清楚。這女人使人一看而知她對婚姻和家庭不滿——簡直是一篇小說。

“宗教”有時是扇方便之門。如炎櫻——她固信教,不說謊,可是總有別的辦法兜圈子做她要做的事。我覺得這種“上帝”未免太笨,還不容易騙?

每次看“選美競賽”的照片,最使我感覺興趣的是宣佈結果後落選者的表情,即使有些人故意笑,也笑得非常勉強。(在香港這小圈子尤其如此,外國似乎不使人覺得這樣。)

最好照相拍得像自己,又比自己好看一點。

我喜歡圓臉。下世投胎,假如不能太美,我願意有張圓臉。(正如在蘭心拍的一張照相,頭往上抬,顯得臉很圓。)


回憶永遠是惆悵的:愉快的,使人覺得“可惜已經完了”,不愉快的想起來還是傷心,最開心的莫如“克服困難”,每次想起來都重新慶幸。

雖然當時我很痛苦,可是我一點不懊悔……只要我喜歡一個人,我永遠覺得他是好的。

我從來不故意追憶過去的事,有些事老是一次一次回來,所以記得。

一個人死了,可能還活在同他親近愛他的人的心——等到這些人也死了,就完全沒有了。


(北京青年报)    张爱玲遗嘱手稿将首次曝光 《张爱玲私语录》首发    罗皓菱     2010.07.24

  昨天,香港书展进入第三天,两岸三地不少好书陆续推出。记者了解到,为了纪念张爱玲诞辰九十周年,《张爱玲私语录》今日起将在港台同步推出,内容包括张爱玲好友宋淇夫妇所记录下来的张爱玲生活中的片段语录,书中也收入了双方多年来往的书信,大部分内容都是首次曝光,更收录了1992年2月25日,张爱玲随函附上的遗嘱手稿。据悉,该书的大陆版权还在洽谈当中。

  宋淇与太太邝文美与张爱玲于1952年底在美国新闻处相识,从此成为她“最好的朋友”。由于他们的低调,一般读者只知道张爱玲跟姑姑、炎樱关系密切,却忽略了在她后半生,邝文美才是她最好的朋友,而彼此书信往来也最频繁,正因为他们三人有这样密切的关系,宋淇之子,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说,我们若想通过张爱玲本人的文字、言语去了解她的下半生,三人之间的书信就顺理成章地成为关键,“他们这段四十多年的深厚情谊,素来只默存于心,以致一般人都不大明了。出版这本书的目的便是要弥补这片空白。”

  所以,宋以朗决定从家藏档案中——即张爱玲与宋以朗父母间的往来信件,计有600多封,1400余页,超过40万字中——编录部分书信,成为此书的一部分:选取的信件始于1955年张爱玲赴美,至1995年她逝世为止,涵盖了他们交往的各个时期。这些书信内容,大部分都是首次曝光,更收录了1992年2月25日,张爱玲随函附上的遗嘱手稿。

  此外,本书还包括三部分:由邝文美撰写的《我所认识的张爱玲》、宋淇所写的《私语张爱玲》以及《张爱玲语录》。其中特别是“张爱玲语录》,是50年代时期,张爱玲暂居香港,常与邝文美聊天。邝文美往往事后把她的话摘录在纸条上,这样便成了后来的《语录》的参考材料。内容主要涉及文学、友谊、处世、人物等。皇冠编辑曾建议把《张爱玲语录》收入《续集》,被宋淇以欲“挟爱玲以自重”为由拒绝。

  宋以朗说,这三部分内容虽然曾经六七十年代在报刊上发表过,但是知者不多,流传不广,故全数收录于此。值得注意的是,当年刊发的宋淇的《张爱玲语录》是删减版本,删去的除了张爱玲对别人指名道姓的批评外,还有就是对宋淇夫妇的赞誉,宋以朗说,如今事过境迁,被骂被赞的大都去世,《语录》也不过是一叠文学史料而已,相信也没什么好避嫌的。比如记者在书中看到,对于徐訏,她就不客气地批评道,“太单薄,只有那么一点。”而对林语堂,她说,“从小妒忌林语堂,因为觉得他不配。”

  张爱玲研究专家陈子善告诉记者,曾经在展览上看到过那些记录着张爱玲语录的“小纸条”,现在这些语录能够完整出版,再加上曝光的书信,对张爱玲研究当然能起到积极的作用。他还告诉记者,今年为了纪念张爱玲诞辰九十周年,九、十月份,上海和北京都将举办系列研讨及纪念活动。


(北京晨报)    《张爱玲私语录》香港首发 预计10月内地出版    2010.07.25

第21届香港书展正在香港会议展览中心举办,除了名家讲座外,重量级新书的亮相也备受关注。昨天,收录张爱玲好友宋淇夫妇记录下的与张爱玲的“私语”以及双方来往书信的新书《张爱玲私语录》首发。宋淇夫妇的儿子宋以朗表示,推出该书的目的,就是补充张爱玲研究中由于资料缺乏造成的假象,并称“大量张爱玲传记需修改”。张爱玲研究专家陈子善昨日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上世纪五十年代以后,张爱玲的生活状态、文学思想我们不了解,很多传记存在推测和根据既有资料拼凑的成分,说“修改”是宋以朗客气,在第一手资料出来后,很多传记甚至需要重写。该书预计将于今年10月引进内地。

张爱玲去世后,遗物交由宋淇夫妇保管,作为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介绍,张爱玲上世纪五十年代暂居香港期间,常与母亲邝文美聊天,母亲往往事后把张爱玲的话摘录到纸条上,父亲宋淇曾以此为参考资料,以林文亮为笔名将《张爱玲语录》于1976年发表于《明报月刊》,但当时只有44条,一些张爱玲对别人的批评等内容没有收入,但时过境迁,此次收入的张爱玲语录共有301条。此外书中还收录了宋淇夫妇1955年至1995年与张爱玲通信的书信、邝文美书写她心中一个风趣可爱的张爱玲、宋淇书写的与张爱玲讨论创作等文章。书中还附有张爱玲遗嘱的手稿。至于现在出版《张爱玲私语录》的意义,宋以朗表示,这些内容可以解答一些问题,比如张爱玲是不是冷漠、孤傲、苍凉,张为什么将遗物交给宋淇夫妇等。

陈子善表示,张爱玲说的话中,与她作品中“互文”的部分很重要,能够帮助读者理解其作品。宋以朗介绍,1955年张爱玲语录中有一条是“一个人死了,可能还活在同他亲近爱他的人的心——等到这些人也死了,就完全没有了。”这样的意思出现在《小团圆》“她爱他们。他们不干涉她,只静静地躺在她血液里,在她死的时候再死一次”以及《对照记》“他们只静静躺在我的血液里,等我死的时候再死一次”中。

张爱玲《异乡记》9月内地出版
晨报香港专电(特派记者 刘婷)自张爱玲遗作《小团圆》后,张爱玲旧作、手稿、资料也在不断整理、发掘中。据介绍,张爱玲的遗作《异乡记》将在今年9月引进内地,虽然只有3万多字,但相当重要,它是1946年初张爱玲由上海往温州找胡兰成途中所写的札记,书写了对于张爱玲来说比较陌生的农村故事。此外张爱玲用英文写作的作品《雷峰塔》与《易经》预计于今年9月在港台地区出版,其书信全编预计于2011年至2012年面世。


(蘋果日報)    月落如金盆    邁克    2010.07.25

皇冠在發行中文版《雷峰塔》之前,先推出《張愛玲私語錄》作為暖身,實在是非常明智的商業策略。我一直不肯定《雷峰塔》是否真的需要勞師動眾翻譯成作者的母語,不諳 ABC的張迷要是虔誠,早該下苦功學習祖師奶奶熟極而流的第二語文,親身體驗在中英雙程路風馳電掣的樂趣,而一般讀者既有《私語》、《對照記》和《小團圓》任揀,也不會特別稀罕一碟由旁人翻炒的冷飯。宋淇夫婦與張來往的魚雁,則不論八卦趣味和研究價值都高得多,單單為了從字埵瘨‵鰶K中後期創作的心路歷程,也教人巴不得立即把書弄到手。

作為文學形式,書信體最大的功德不是去到《危險關係》那樣的說故事層次,而是產生「月落如金盆」效應,照出作者真實的一面。習慣了張愛玲四十年代文字的千嬌百媚,我初次看到信紙上她的素顏,簡直感動得說不出話來─文革後寫給姑姑的短柬,收在內地出版的一本十分山寨的選集堙A信末署名「煐」。是陳輝揚的發現,被我霸王硬上弓佔為己有,搬來巴黎時手忙腳亂,已經找不到了。她逝世後書信陸續出土,寫給編輯的,寫給弟弟的,一般言簡意賅,幾乎從來沒有文章和小說的驚人之語,不過自有股淡淡的獨特氣質,既出世又入世,慣見亦不尋常。其中公認最有看頭的來自三家收藏,一是替她奠定文壇地位的夏志清,散見於兩岸期刊,迄今未見單行本;二是六六年起為她起居提供實際協助的莊信正,八十四封信前年由台灣印刻出版,書名《張愛玲來信箋註》;三就是宋氏伉儷這一批─篇幅和內容可能都是最重要的。


(东方早报)    大量的张爱玲传因此需要改写    石剑峰    2010.07.25

今年是张爱玲诞辰九十周年。昨天,由张爱玲遗产看护人宋以朗主编的《张爱玲私语录》在香港书展上举行首发。《张爱玲私语录》主要收入了宋以朗母亲邝文美收集的张爱玲只言片语和张爱玲与宋淇、邝文美夫妇的部分私人通信等,另外也收入了部分张爱玲手稿影印版和他们三人的私人照片。谈到《张爱玲私语录》出版的影响,宋以朗表示,“大量的张爱玲传需要修改”,“弥补了通常张爱玲传记的一些空缺。”

  早报记者 石剑峰 发自香港

  张爱玲是每届香港书展的热门话题之一,更何况今年是张爱玲诞辰九十周年。昨天,由张爱玲遗产看护人宋以朗主编的《张爱玲私语录》在书展上举行首发,宋以朗在首发式上表示,由于这本书的出版,“大量的张爱玲传需要修改。”

  《张爱玲私语录》主要收入了宋以朗母亲邝文美收集的张爱玲只言片语和张爱玲与宋淇、邝文美夫妇的部分私人通信等,另外也收入了部分张爱玲手稿影印版和他们三人的私人照片。1950年代时期,张爱玲暂居香港,常与邝文美聊天。邝文美往往事后把她的话摘录在纸条上,这样便成了后来《张爱玲私语录》的参考材料。内容主要涉及文学、友谊、处世、人物等。皇冠编辑曾建议把《张爱玲语录》收入《续集》,被宋淇以欲“挟爱玲以自重”为由拒绝。事实上,张爱玲的语录之前都有零星出版,很多收入在张爱玲的其他散文集中,如《华丽与苍凉》《昨日今日》等。而1976年出版的《私语张爱玲》收入语录44条,如今的这一全新版本收入条目达301条。宋以朗昨天在接受早报记者采访时表示,书中大部分语录为他近年整理,并进行了仔细的注释,“因为我是宋家人,很多条目也只有我能作些注释,方便读者理解。”宋以朗说。在该书的前言,宋以朗也交代,“因为本书重点是张爱玲与我父母的友谊,取材有限,故一般有关张爱玲创作、生活等的信札,都没有收录在内。”而与这一友谊无关的素材和信件,将会在明年出版的《张爱玲书信全录》中陆续披露。

  谈到《张爱玲私语录》出版的影响,宋以朗昨天表示,“大量的张爱玲传需要修改”,“弥补了通常张爱玲传记的一些空缺”,“特别是里面的很多信件很好解释了为何张爱玲最后选择我父母作为遗产看护人,一方面张爱玲与我母亲深厚的友谊,母亲是她信赖的人;另外,父亲事实上也长期担任张爱玲的出版代理人。”宋以朗还表示,一些对张爱玲的标签式印象可能也要修正,“比如张爱玲真的是那种冷漠、孤独、苍凉的人?”因为书中的语录中,有很多体现了张爱玲幽默、调皮、温情的一面,当然也有刻薄。

  从年初到现在,张爱玲作品的出版频率明显加快,如《异乡记》、英文版《雷峰塔》,而据宋以朗透露,除了刚刚出版的这本《张爱玲私语录》,张爱玲诞辰九十周年的9月还将在港台出版英语版《易经》和中文版《雷峰塔》,明年开始出版40多万字的《张爱玲书信全录》。至于这些新作在大陆的出版情况,张爱玲作品在大陆出版人青马(天津)文化总经理陈蕙惠介绍,9月将出版简体版《异乡记》,然后争取在年底前出版《张爱玲私语录》和《雷峰塔》,“在我看来《异乡记》的地位非常特殊,它是张爱玲的晚期风格作品,她写的是乡村,写得也更为简洁。这段经历是写张爱玲自己从上海到温州的旅途过程,因为中间写到了她在杭州的经历,所以我们计划可能在杭州做这本书的首发,可能邀请宋先生去参加。”

  作为目前张爱玲遗产看护人,宋以朗这几年的很大部分工作转移到了张爱玲遗稿的发掘、整理和出版上,但掌握最多材料的宋以朗表示,他并没有独享这些材料写权威张爱玲传的计划,“我的工作是把这些材料陆续带到公众中去,让更多人和专家去研究。”


(星島日報)    《私語錄》解讀張愛玲世界    伍思明    2010.07.25

張愛玲遺作《小團圓》去年面世轟動文壇,今年再有新作饗「張迷」。今年書展推出的《張愛玲私語錄》,主要分四部分,當中包括六百多封張愛玲書信選錄、有三百條張愛玲語錄,讓「粉絲」多一個角度了解張愛玲的世界。

新作由張愛玲遺產執行人宋以朗,前後花約年半時間整理。全書分四部分,分別是宋以朗父母親與張愛玲在四十年內,前後來往六百多封、合共四十萬字的書信選錄;宋以朗母親鄺文美與張愛玲日常談話抄錄下來的語錄;以及宋以朗父親宋淇所寫的《私語張愛玲》和鄺文美散文《我所認識的張愛玲》。

 消除坊間不實傳言

宋以朗昨日在發布會上表示,倘讀者看過三人自一九五五年至一九九五年往來的書信,定可感受到張與雙親的感情是如何深厚。他指出,從書信中可顯示張十分信任宋淇,更曾讓他代自己寫書序。 書中的「張愛玲語錄」部分,是宋鄺文美日常與張愛玲談話,覺得有意思的便抄錄下來,內容涉及文學、友誼、處世和人物月旦等,語錄曾於一九七六年出版,但當年將一些名字刪除,今次的增訂版將語錄增至三百零一則。

宋表示,張的內容零碎,為令讀者能更了解不完整的張氏語錄,編者於書中加以註釋。例如其中一張字條寫

宋希望新書的出版,能改正及填補現時坊間對張的傳言,並稱將有大量的張愛玲傳記要修改,他指外間有傳言稱張死時伏於房間


(明報)    張愛玲未曝光語錄出版    2010.07.25

中國現代作家張愛玲的後半生,許多「張迷」都一欲窺探。張愛玲的生前好友宋淇夫婦之子宋以朗,昨日出席由他主編的新書《張愛玲私語錄》講座時表示,該書將公開張愛玲以往從未曝光的語錄(共301條)、以及張於1955年赴美後,到1995年逝世前與宋淇夫婦的書信。

 宋以朗直言,出版是為了紀念張愛玲與其父母歷時40多年的情誼,更笑言朋友曾跟他說過,閱讀三人書信時「必備紙巾」。他續稱,該書出版後除能解答不少張迷想知的問題外,不少張愛玲的傳記也將需要重寫,「因為55至95年間,張愛玲在美國幾乎沒人見過,就算見過她的人,都能數出見面的時間長短……所以(張愛玲)在這段期間的歷史近乎是零資料,但公開這些書信將能反映她的心境」。不過他表示並不打算為張愛玲寫傳記,只想把資料完整化及保存。


(深圳特区报)    书声琅琅说“私语”    刘莎莎   2010.07.25

继2009年《小团圆》之后,张爱玲的文学遗产继承人宋以朗,在本届香港书展上再度扔下“重磅炸弹”――由香港皇冠文化有限公司出版的《张爱玲私语录》。该书由宋以朗主编,收录了张爱玲的好友宋淇夫妇记录下的301条张爱玲“私语录”,以及双方多年来往书信、张爱玲随函附上的遗嘱手稿。在24日举办的新书发布会上,宋以朗称,对全球张迷而言,书中内容不啻为一场“唐山大地震”,建议张迷们备好纸巾阅读。宋以朗还断言,此书之后,关于张爱玲的学术研究和传记都将改写。据悉,该书的出版同时也是2010年张爱玲诞辰90周年系列纪念活动的一个重要部分。年内,还将有几部张爱玲的重要作品推出。《张爱玲私语录》的简体中文版,宋以朗称,已由天津青马文化公司引进,今年9月与大陆读者见面。

  ■宋淇夫妇还原热情如火的张爱玲

  孤芳自赏、行为隐秘、拒人于千里之外……这是世人眼中,关于才女张爱玲的刻板印象。而在好友旷文美的眼里,张爱玲却是一个风趣可爱、韵味无穷的女子。《张爱玲私语录》一书开篇第一部分就是旷文美书写的“我所认识的张爱玲”。1957年,旷文美就曾以“章丽”为笔名,在《电影世界》上发表过同名文章。“在陌生人面前,她似乎沉默寡言,不善辞令。可遇到知己时,她就恍如变成另外一个人,谈笑风生,妙语如珠……”张爱玲阅后,书信回复旷文美,称“你写的那一篇,使我看了通体舒泰。忍不住又要说你是任何大人物也请不到的官方代言人。”

  该书的第二部分,是宋淇以林以亮为笔名书写的“私语张爱玲”。这篇文稿最初刊载于《明报月刊》以及《联合报》。因为当时张爱玲的作品已掀起热潮,宋以朗称,当时就有出版社约请宋淇继续以“私语”形式,出版刻画张爱玲的作品。“但我父亲拒绝了。我父母的教育和信仰令他们有一种牺牲精神,处处为人着想。”宋以朗说“例如写张爱玲只想让她曝光,不是要抬高自己,所以看透世情的张,即使对全世界冷漠,对我父母却总是充满热情。”张爱玲也曾在信件中,也表达过类似的意思。她说:“《私语张爱玲》是部看似轻松自然其实艰辛的作品。”

  “张爱玲语录”是《张爱玲私语录》的第三部分,也是本书的重头。上世纪50年代后,张爱玲暂居香港,常与旷文美聊天。旷文美惊叹于张爱玲的才思,事后往往把她的话摘录在纸条上,这便成为后来《语录》的参考材料。1976年,宋淇曾在《明报月刊》上发表44条“语录”。而2010年的《张爱玲私语录》却收录了301条。“1976未发表的部分,主要是张爱玲对我父母的赞誉,以及她对一些人指名道姓的评论。”宋以朗说。在宋以朗看来,这些语录除了文辞精彩,还极具研究价值,对读者重新认识张爱玲意义重大。在编辑该书时,宋以朗做了大量考据工作,力求图文并茂地介绍“语录”的背后的故事。该书的第四部分是书信选录。选取的信札涵盖了她与宋淇夫妇交往的各个时期。

  ■301条私语录揭示张爱玲创作习惯

  宋以朗称,此番《张爱玲私语录》收录的301条语录是张爱玲语录完全版,再无“存货”。研究这些语录,宋以朗表示,不但可以了解她的真性情,还可以窥见张爱玲的写作习惯。比如“一个人死了,可能还活在同他亲近爱他的人的心――等到这些人也死了,就完全没有了。”这最早是1955年张爱玲的一段语录。1965年,她把这句话以英文形式写入了《the book of chang》。类似的句子在1976年的《小团圆》里也可以见到。“她爱他们。他们不干涉她,只静静的躺在她血液里,在她死的时候再死一次。”甚至在1993年的《对照记》还有这个句子。

  “这些句子活在她脑子里,在她死的时候消失,所以她一定要在世时发表。”宋以朗分析说“张爱玲的任何一本小说都不是偶然。而是自然地在她大脑中生长。到一定的时候就开花结果变成小说。”宋以朗同时透露,张爱玲特别不习惯按照大纲写作。“以前电影公司给她大纲,要求她按提纲写剧本,她就写得非常痛苦。”选择在2010年出版《张爱玲私语录》,宋以朗称,一则是为了纪念张爱玲诞辰90周年。二来,也是为了纪念张爱玲、宋淇和旷文美3人之间长达四十余年的友情。宋以朗表示,过去无论是张爱玲传和有关张爱玲的电影中,都没有宋淇夫妇的身影。尤其是影视作品,更带来大量的误解。“要改变现状,就要填补资料。”宋以朗说“这本书的出版就是在填补空缺。”

  《张爱玲私语录》之后,宋以朗还透露了剩余张爱玲遗稿的出版计划。2010年9月将在台湾和香港出版《 The Book of Change 》和《雷峰塔》、《易经》。2011至2012年则计划出版张爱玲的书信全录,预计3卷。此前,在2010年的4月和5月,还分别出版了《异乡记》和英文版的《雷峰塔》。宋以朗表示,密集出版是为纪念张爱玲诞辰90周年。据悉,一系列的在大陆、台湾和香港三地的纪念研讨会也都在策划中。其中,香港浸会大学在今年9月举办以“传奇、性别、系谱”为主题的纪念活动最具看点。包括“张爱玲绘画展”、“张爱玲手稿及书信展”、“张爱玲电影工作坊”、“张爱玲诞辰90周年国际学术研讨会”等等。

  陈子善称:

  更期待《异乡记》

  深圳特区报讯 (记者 刘莎莎)24日的《张爱玲私语录》新书推介会,不仅吸引了众多媒体以及张迷到场,内地研究张爱玲的“头把交椅”陈子善教授也赶到现场听讲。陈子善教授告诉记者他23日刚拿到书,匆匆翻了一遍。初看之后,他认为诚如宋以朗所言,《张爱玲私语录》的确有轰倒“现存张爱玲传记”的效果。“宋先生说客气了。他认为此书之后,张爱玲传记须改编。我的看法是,不是改编,是重写。”陈子善说“你不能就改几段话。尤其是涉及到她的后半生。她跟宋淇夫妇的交往,她在美国的生活等等。”而对于“大地震”的说法,陈教授则表示略有夸张。“震动肯定是有的。尤其是这3人之间的情谊。张爱玲把她的文学遗产继承权交给宋淇夫妇,这其中肯定是有故事,有深意的。”

  陈子善教授同时还高度赞誉了宋淇的文学眼光。“宋淇的眼光非常敏锐,他有很高的文学鉴赏力。是他在幕后不断地推张爱玲。他把张爱玲介绍给夏志清,而夏志清又在文学史上肯定了张爱玲的地位。”陈子善说“实际上,宋淇推了2个人。一个是张爱玲。另一个就是吴兴华。是他把吴兴华的诗介绍到台湾去的。”陈子善还表示,宋淇的夫人旷文美也是造就一代才女张爱玲的“幕后英雄”。“旷文美和和张爱玲的私交非常好。她本身是一位翻译家,有很好的鉴赏力。” 陈子善进一步表示,宋淇的文字也很有“功力”,他的文学地位实际上是被低估了。而对于宋以朗先生公布的出版计划,陈子善称,自己充满期待。尤其是《异乡记》。

  讲座中,宋以朗说,《异乡记》尽管只是一个3万字的残稿,但是它却带有很强的自传性,记录了张爱玲人生经历中的一个转折点,而这段经历的变体又不断出现在其他作品中。宋以朗称,《异乡记》与《小团圆》有多处相似场景的描写,而张爱玲后期的作品《秧歌》、《怨女》等中不少人物和情节都已经在《异乡记》里出现。“《异乡记》是张爱玲下半生创作过程一个重要的灵感来源。”宋以朗说。


(都市快报)   新书《张爱玲私语录》昨日首发·都市快报新书《张爱玲私语录》昨日首发    2010.07.25

  张爱玲又有新书出版。昨天,宋淇邝文美之子、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在香港举行了新书《张爱玲私语录》发布会,该书正式在香港、台湾地区发行,今年秋天,将在内地发行简体版,预计发行时间为11月。在此之前,9月份内地将出版《雷峰塔》和《易经》,之后还有《异乡记》。

  这一系列的出版都像是在为张爱玲诞辰90周年祝贺。此外,内地、台湾和香港的系列纪念研讨会都在策划中。其中,香港浸会大学将在今年9月举办以“传奇、性别、系谱”为主题的一连串纪念活动是规模最大的,包括“张爱玲绘画展”“张爱玲手稿及书信展”“张爱玲电影工作坊”“张爱玲诞辰90周年国际学术研讨会” 等。

  《张爱玲私语录》分为四部分,分别为邝文美发表的《我所认识的张爱玲》,宋淇发表的《私语张爱玲》,宋淇夫妇整理的《张爱玲语录》和三人之间的《书信选录》。

  宋淇与太太邝文美和张爱玲于1952年底在美国新闻处相识,从此成为她“最好的朋友”。三人交往数十年,宋淇夫妇也记录下张爱玲聊天时所讲的“名言”。宋以朗认为,从某个角度看,《张爱玲私语录》也可说是张爱玲和宋淇夫妇合著的《论友谊》,不仅有文学创作上的切磋、作品版权的处理会和宋淇夫妇讨论,还有画出旗袍草图,请宋淇夫妇帮她做新衣的生活琐事。

  《我所认识的张爱玲》是邝文美署名“章丽”于1957年发表的文章。宋淇发表的《私语张爱玲》,最早发表在1976年12月号的《明报月刊》上。第三部分的《张爱玲语录》,是1950年代时期,张爱玲暂居香港,常与邝文美聊天,邝文美往往事后把她的话摘录在纸条上,这样便成了后来的《语录》的参考材料。内容涉及文学、艺术、女人、友谊、处世、人物等。第四部分的《书信选录》,是从张爱玲与宋淇夫妇600多封、1400余页、超过40万字中编录出来的内容,大部分是首次曝光。另外,此前一直有争议的写有《小团圆》出版问题的遗嘱手稿,也被收录在该书中。

  在发布会上,宋以朗还特别提到了杭州。他抢在出版社工作人员前表达了自己的意愿,“《异乡记》的首发,我想放到杭州去做。《异乡记》其实就是她在1946年初由上海往温州找胡兰成途中所写的札记。因为其中经过杭州,我很想到时候在杭州开记者会。”


(现代快报)    很多书中的张爱玲不真实    应嘉轩    2010.07.26

今年是张爱玲诞辰90周年。24日,由张爱玲遗产看护人宋以朗主编的《张爱玲私语录》在香港书展上举行首发。《张爱玲私语录》主要收入了宋以朗母亲邝文美收集的张爱玲只言片语和张爱玲与宋淇、邝文美夫妇的部分私人信件等,另外也收入了部分张爱玲手稿影印版和他们三人的私人照片。谈到《张爱玲私语录》出版的影响,宋以朗表示,“大量的张爱玲传需要修改”,“弥补了通常张爱玲传记的一些空缺。”

  “私语录”重点写友谊

  24 日,由张爱玲遗产看护人宋以朗主编的《张爱玲私语录》在香港书展上举行首发。宋以朗在首发式上介绍,上世纪50年代,张爱玲暂居香港,常与邝文美聊天。邝文美往往事后把她的话摘录在纸条上,这样便成了后来《张爱玲私语录》的参考材料。内容主要涉及文学、友谊、处世、人物等。

  宋以朗表示,书中大部分语录为他近年整理,并进行了仔细的注释,“因为我是宋家人,很多条目也只有我能作些注释,方便读者理解。”宋以朗说。在该书的前言,宋以朗也交代:“因为本书重点是张爱玲与我父母的友谊,取材有限,故一般有关张爱玲创作、生活等的信札,都没有收录在内。”而与这一友谊无关的素材和信件,将会在明年出版的《张爱玲书信全录》中陆续披露。

  “私语录”出版意义大

  谈到《张爱玲私语录》出版的影响,宋以朗昨天表示, “大量的张爱玲传需要修改”,“弥补了通常张爱玲传记的一些空缺”,“特别是里面的很多信件很好地解释了为何张爱玲最后选择我父母作为遗产看护人,一方面张爱玲与我母亲有着深厚的友谊,母亲是她信赖的人;另外,父亲事实上也长期担任张爱玲的出版代理人。”宋以朗还表示,一些对张爱玲的标签式印象可能也要修正,“比如张爱玲真的是那种冷漠、孤独、苍凉的人?”因为书中的语录中,有很多体现了张爱玲幽默、调皮、温情的一面,当然也有刻薄。

  从年初到现在,张爱玲作品的出版频率明显加快,如《异乡记》、英文版《雷峰塔》,而据宋以朗透露,除了刚刚出版的这本《张爱玲私语录》,今年9月还将在港台出版英语版《易经》和中文版《雷峰塔》,明年开始出版40多万字的《张爱玲书信全录》。石剑峰

  延伸阅读

  《张爱玲私语录》10月引进内地

  自张爱玲遗作《小团圆》出版后,张爱玲手稿、资料等都在不断整理、发掘中。据悉,张爱玲的遗作《异乡记》将在今年9月引进内地,虽然只有3万多字,但相当重要,它是1946年初张爱玲由上海前往温州途中所写的札记,书写了对于张爱玲来说比较陌生的农村故事。

  除此之外,新书《张爱玲私语录》也将于今年10月引进内地。书中收录了宋淇夫妇1955年至1995年与张爱玲通信的书信。邝文美在书中描写了她心中一个风趣可爱的张爱玲,宋淇则记录了与张爱玲讨论创作的文章。书中还附有张爱玲遗嘱的手稿。


(大公報)    宋以朗推介《張愛玲私語錄》    2010.07.26

【本報訊】實習記者阮鳳娟報道:繼《小團圓》後,張愛玲遺產執行人宋以朗再次出版張愛玲遺稿,不同的是,寫書的人除張愛玲外,還有宋以朗的父母,宋淇和宋鄺文美。由宋以朗主編的《張愛玲私語錄》新書發布會前日在香港會展中心舉行,宋以朗說,出版此書一方面是為了紀念張愛玲、宋淇、鄺文美三人歷時四十多年的深厚情誼,另一方面讓大家了解一個更加立體、多面的張愛玲。

語錄分四部分

宋淇,原名宋奇,筆名林以亮,戲劇家宋春舫之子,任職文化界和電影界,與張愛玲、錢鍾書等人有深交,夏志清最初讀張愛玲的作品是宋淇推薦的。宋鄺文美,宋淇妻,曾在美國新聞處工作,以方馨一名翻譯文學作品。宋淇夫婦是張愛玲下半生最要好的朋友,彼此書信往返頻繁。張愛玲去世後,遺物由宋淇夫婦保管。

據宋以朗介紹,《張愛玲私語錄》分為「我所認識的張愛玲」、「私語張愛玲」、「張愛玲語錄(增訂本)」、「書信選錄」四個部分。「我所認識的張愛玲」是鄺文美所寫的散文,一九五七年發表於《明報月刊》雜誌上;而「私語張愛玲」則是一九七六年三月,宋淇署名林以亮發表在《明報月刊》上的散文;同年十二月,宋淇以同樣的筆名在《明報月刊》發表「張愛玲語錄」,共四十四條。新書中的「張愛玲語錄(增訂本)」共收錄三百零一條。宋以朗說:

「一九七六年被刪去的是張愛玲對別人指名道姓的評論,或是對宋鄺二人的讚賞。現在事過境遷,鄺文美親筆謄抄的語錄,全部輯入《張愛玲私語錄》。」「書信選錄」則是宋以朗從家藏張愛玲與其父母的往來信件(一九五五年至一九九五年,共六百多封),挑選有關張愛玲與其父母友誼的書信,成為新書的第四部分。

新書陸續推出

宋以朗說,他二○○三年回港,對於張愛玲傳記的書,「見一本買一本」。接管張愛玲遺產後,他多次翻閱家中收藏,發現市面上的傳記都不夠全面,甚至有些失實。宋以朗認為,這是由於寫書的人缺乏資料。他說,張愛玲晚年獨居美國,極少與人見面,她晚年的生活是如何,很多人都只是推測。雖然她家中有電話,但她從來不接聽,連出版社的人要找她,都要通過宋淇或者將資料寄到一個特定的郵局。「如果現狀是假象,改變現狀就需要補充資料。」宋以朗列出了自己的出版計劃:今年七月出版《張愛玲私語錄》,九月《The Book of Change》、《雷峰塔》、《易經》,二○一一至二○一二年:《書信全錄》等等。宋以朗說,他自己並沒有為張愛玲寫自傳的意願或打算,這些資料整理出來後,更多是為了方便其他創作者寫作。

這些出版的遺稿更加偏重張愛玲個人,是否會有她不想公開的部分?對於記者的疑問,宋以朗反問:

「張愛玲怕什麼?」他說,自《小團圓》出版後,外界對作品裡面的人物原型指指點點,而這些人物原型,很多還在世,「張愛玲什麼都不怕。」

新書《張愛玲私語錄》由皇冠出版社出版,書展攤位有售,將於書展結束後在各大書店上架。


(明報)   你,或你們    馬家輝    2010.07.26

每回張小姐的出土作品得見天日,我閱後,例必第一時間打電話給宋以朗,對他說,大佬呀,唔該你加快動作,足不出戶,把張愛玲檔案結集,好讓我們對她的心事與私事與筆事知道得更多一點、更多一點。

電話那頭,宋先生總只靦腆地笑笑。或許在通話的那一刻,他正坐在客廳的長桌子面前,雙手把殘稿斷章覆來驗去,像法醫官一樣,或更像考古學家,欲把最新挖掘出土的文物重新拼湊成一幅漸行漸遠的繁華盛景。忙累了,宋以朗,然而愈忙愈好,黑心地也好心地,張迷們「祝福」你無日得閒。

宋以朗忙碌成果之一是於今年書展現身的《張愛玲私語錄》,收錄了比舊版多出一半的張氏金句,亦有她和宋氏夫婦的私密通信,儘管經過節錄篩選,卻仍令普羅張迷或專業研究者同時讀得入神入味。也值得高興的是,宋先生於前言表明他們仨的「書信全集正在整理,將於日後完整出版」。唯望盡快,而且誓要補回那被篩走的部分,甚至應該考慮以原始檔案形式留存於某個研究機構供有心人盡覽全豹。

新舊版的張愛玲語錄,除了內容數量有別,某些字句亦稍為異動,所以讀時,別偷懶,必須看注。

像《秧歌》在美國出了英文版,張小姐心情亢奮,新版語錄寫的是「本來我以為The Rice-Sprout Song的出版,不會像當初第一次出書時那麼使我高興得可以飛上天,但是現在照樣還是快樂。我真開心有你,否則告訴誰呢?」。舊版的「你」是「你們」,意指不止於鄺文美而更包括宋淇,但新版的注清楚地表示,手稿原文確只是「你」。一字之變,已夠讓張迷玩味一個晚上。

為何把原稿的單數「你」變成舊版印行的複數「你們」?是宋淇當年在編輯審稿時,心裡吃醋,覺得「我也跟張愛玲很要好啊,怎可能遺漏了我」而擅自加入一個「們」字?抑或鄺文美愛夫心切,擔心丈夫吃醋,主動在幫忙審校打印稿時在校樣上把他夾帶進來?張愛玲呢?她自己心裡到底怎麼想?你,抑或你們?

亂世裡的文人友誼,本身就像一齣精采的戲碼,高低起跌,變幻無邊。新版語錄鋪陳了三個人的深刻情誼,我們能做的只是隔世羨慕,以及,景仰。


(明報)   張愛玲論九七    馬家輝    2010.07.27

《張愛玲私語錄》三百頁,一半是張氏金句,另一半是她與宋淇夫婦的私密通信,起始於一九五五年,終結於一九九五年,頭尾完整四十載,一方在港,另一方在美,紙上傳達問候與細述近況,故事人物情景心情,統統都在,影像感十足,如果有人拍《張愛玲傳》電影,不妨以這批書信貫穿全局,你說她說他說, 三位摯友,一批書札,談吐出一個時代的風雲跌盪。

這時代裡亦有香港的位置。晚年長居於美國的張愛玲,透過報紙了解世界,對於八九十年代的所謂回歸問題亦有留心甚至擔心,她的書信筆下,原來曾經出現「九七大限」四個字,可見其預設與前提,對於未來,並不樂觀。

一九九四年五月,鄺文美把《明報》副刊以及一些談及張愛玲的雜誌寄給她,信裡寫,「讓你領略一下香港目前的文化動態,不知你收閱後會有什麼感想?我覺得一九九七的陰影越來越濃,我們滯留於此的『邊緣人』心態都不大正常似的,開始對自己的判斷力失去信心」。三個月後,張愛玲回信道,「九七大限當前,還有更大的忙亂。我每次看到香港的消息都覺得恍惚,像有double vision疊印在九七前後的景象上」。

又過了兩個月,張愛玲寫信給鄺文美道,「九七前你們離香港,我也要結束香港的銀行戶頭,改在新加坡開個戶頭,無法再請你代理,非得自己在當地。既然明年夏天要搬家,不如就搬到新加坡,早點把錢移去,也免得到臨時的混亂又給你們添一樁煩事」。

張小姐理財向來謹慎認真,原來也曾因九七來臨打算把資產轉移,但或因曾被共產黨嚇怕,她竟把鄺文美的感慨誤讀為有離港之意,宋淇後來回信鄭重表示「不勝詫異,因誤會大而深,不得不親筆澄清,我們從來沒有打算因九七來臨而離開香港,現在還是沒有,將來也不會後悔」。

書來信往告終於一九九五年八月初,距離張愛玲病逝僅有廿多天。三位摯友的筆墨交流變為絕響——不知道也極想知道的是,當張小姐過世的消息傳來,宋淇夫婦在做什麼、想什麼?流淚,默然?唯有等待宋以朗整理出下一批材料,我們才得答案。


(中國新聞社)    讀張愛玲如看“大地震” 私語錄繁體版推出    蔡震    2010.07.27

  本屆香港書展期間,兩岸三地好書接連推出。為紀念張愛玲誕辰90周年,香港皇冠推出了《張愛玲私語錄》繁體中文版,書中大部分內容都是首次曝光,更收錄了1992年2月25日,張愛玲隨函附上的遺囑手稿。在新書發布會上,張愛玲的文學遺產執行人宋以朗稱,對張迷而言,書中內容猶如一場“唐山大地震”,建議張迷們備好紙巾閱讀。據悉,該書簡體中文版已由天津青馬文化公司引進,預計9月與內地讀者見面。

  《張愛玲私語錄》是繼2009年《小團圓》問世之後,張愛玲的文學遺產執行人宋以朗扔下的又一枚“重磅炸彈”。在香港書展新書發布會上,宋以朗先生說,他的父母宋淇和鄺文美與張愛玲于1952年底在美國新聞處相識,從此成為她“最好的朋友”。宋以朗透露說,張愛玲與他父母間的往來信件計有600多封,1400余頁,超過40萬字。他為此花費了大量時間,編錄其中部分書信,力求圖文並茂地介紹“語錄”背後的故事。這些書信內容,大部分都是首次曝光。

  “在陌生人面前,她似乎沉默寡言,不善辭令。可遇到知己時,她就恍如變成另外一個人,談笑風生,妙語如珠……”《張愛玲私語錄》的開篇,即是宋母鄺文美書寫的“我所認識的張愛玲”。宋以朗表示,對全球張迷而言,《張愛玲私語錄》一書的問世,關於張愛玲的學術研究和傳記都將要改寫。他戲言,書中內容猶如一場“唐山大地震”,建議張迷們備好紙巾閱讀。

  對此,內地張愛玲研究學者陳子善教授認為,《張愛玲私語錄》的確有轟倒“現存張愛玲傳記” 的效果。他說,這些語錄能夠完整出版,再加上曝光的書信,對張愛玲研究起到積極作用。而對於“大地震”的說法,陳教授則表示略有誇張。“震動肯定是有的。尤其是這3人之間的情誼。張愛玲把她的文學遺產繼承權交給宋淇夫婦,這其中肯定是有故事的。”陳子善還認為,宋淇夫人鄺文美也是造就一代才女張愛玲的“幕後英雄”。


(南方都市报)    文学遗产执行人披露内幕 1976年后张爱玲怎么了    陈晓勤    2010.07.29

  近日,香港皇冠出版社推出《张爱玲私语录》繁体中文版。此书由宋以朗主编,张爱玲、宋淇、邝文美合著,书中涵括张爱玲与宋淇、邝文美夫妇间交往多年的书信,收录了部分张爱玲手稿影印版。张爱玲的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昨天接受南都记者专访,讲述《张爱玲私语录》的出版缘由。据悉,该书简体中文版已由天津青马文化公司引进,预计于9- 10月与内地读者见面。

  书信展示张爱玲中晚年生活

  南方都市报(以下简称“南都”):此书是在哪些资料的基础上整理的?

  宋以朗:这本书有四个部分,其中前三个部分都是曾出版过的文章。第一部分是我妈妈于1957年帮电影杂志写的文章;第二部分是我爸爸1976年写的文章,是描述张爱玲传记中,我认为最广阔最有深度的文章,可惜流传不广;第三部分是张爱玲的语录。上世纪50年代,张爱玲暂居香港,常与我妈妈邝文美聊天。事后(张爱玲)会把她的话语摘录在纸条上,内容涉及文学、友谊、处世、人物等;第四部分,我将张爱玲与宋淇夫妇长达40年交往的各个时期的书信公开,是为了讲述张爱玲自1976年直至逝世,这么多年来做过什么,等于是传记。如今事过境迁,被骂被赞的大都去世,此书中涉及的也不过是一叠文学史料而已,相信也没什么好避嫌的,便将其全部摆上。

  南都:你父母是张爱玲最好的朋友吗?

  宋以朗:世人所知炎樱是张爱玲的好友,可在张爱玲的后30年,炎樱写三封信给她,却没有得到回信。我在书的前言里写,(此书)仅是希望表达对他们三人关系的理解。为什么张爱玲将遗产交给宋淇夫妇?在目前的自传里,都是找不到解释的。看完第四部分书信,我得知,我妈妈是她的最好的好朋友,我爸爸是她的“经纪人”。

  南都:你曾多次强调,出版张爱玲与你父母的书信录,会轰倒众多张爱玲传记,可内地张爱玲研究学者陈子善教授却认为,此说法略显夸张。

  宋以朗:我不觉得目前出版张爱玲传记的人有什么错,毕竟资料有限。不管他们是否需要重写,我只希望把史料呈现,而这本书里面有很多前所未见的资料。曾有人问我,为什么不找写传记的人与你两人合作,写一篇“官方传记”?我不觉得我应该做这些东西,我能做的是,把资料放出去,给大家去写。

  整理全部遗稿还需一两年时间

  南都:听闻明后年将出版《张爱玲书信全录》,将陆续披露有关张爱玲创作、生活等的信札,你为什么要选择陆续出版的方式?

  宋以朗:虽然是三个人之间的书信,但还牵涉到第四者第五者。比如,有一封未出版的信,是宋淇与张爱玲讨论她姑姑的事情。1980年,寄钱给她姑姑一事,张爱玲认为钱太少不行,多也不行。我会思考她姑姑到底究竟担任什么角色,或许将来会分开来出版关于她姑姑、弟弟的书籍。目前处理这些书信的最好办法就是,先将三人私信顺着时间来排好,看到不明白的地方,通过出版社提供以前的书信来核实。

  南都:你的意思是说《张爱玲私语录》里面的书信,仅是你手上书信的一部分?

  宋以朗:是,全部的书信是40万字,《私语录》第四部分只有6万字。其实还有很多有趣的书信,没来得及放进来。比如,张爱玲有段文字说想写一本关于《郑和下南洋》的书。她构思这样题材的想法,会打破我们对张爱玲的想象。

  南都:你按自己进度的估计,还有多久能整理完手上的遗稿?

  宋以朗:出版社认为一两个月就能,可我认为起码要一两年。

  让全世界都能看到张爱玲手稿

  南都:目前还有多少未现世的遗作准备出版?

  宋以朗:目前的出版计划是:9月在内地出《异乡记》、《张爱玲私语录》、《雷峰塔》(《The Fall of the Pagoda》), (在香港)出《The Book of Change》、《易经》,2011-2012年出《书信全录》。《书信全录》会将张爱玲几乎所有书信出版,但还有一部分因为没写完、法律问题等就不会出版,但我将来会把手稿全部捐赠出去。

  南都:作为张爱玲的遗产执行人,你接下来怎么处理这些遗产?

  宋以朗:今年9月是张爱玲90岁冥寿,逝世15周年纪念,我会做些纪念性的活动。我会对外界交待我扮演的角色是什么,比如有关版税、遗产流向等问题。剩下两年主要精力放在打理书信。接下来,我还要考虑如何处理张爱玲遗稿,我会想一个最佳的办法来安放。如果仅仅放在一间图书馆,我觉得对大众不利。如果有一个机构收了张爱玲的手稿,我会要求摆放上互联网,让全世界的人都能看到。

  南都:即使你不接手张爱玲遗产执行人的角色,你本身也有不错的财富积累?

  宋以朗:是的。抛开张爱玲的遗产,我本身也不需要受钱所影响,张爱玲的遗产对我意义不大。根据我自己的生活方式,我靠自己的身家能活很久,能支撑我活到三四百年吧(笑)。


(蘋果日報)    搬到新加坡    邁克    2010.07.30

正因重遇肚臍餅而陷入孩提回憶,收到香港一位朋友電郵傳來的剪報,這回主角難得不是他暗戀經年的鄧小宇,而是我供奉了半輩子的文字菩薩張愛玲。事緣《張愛玲私語錄》火熱上市,他體恤蹲在鐵塔陰影下捱法式麵包的流浪漢鞭長莫及,投以報刊的回應文章暫時止渴,受惠人當然感激不盡,立即細心閱讀。沒想到有一段教我晴天霹靂:九七臨近,猶鮮的走避共產黨記憶發酵,她估量到時駐港經理人必定收拾細軟鬆人,於是表示「我也要結束香港的銀行戶頭,改在新加坡開個戶頭,無法再請你代理,非得自己在當地。既然明年夏天要搬家,不如就搬到新加坡……」

哎呀,戶頭什麼地方不好開,嫌瑞士太遠就近選擇加拿大也不壞,她老人家怎可以用輕率且輕快的口脗,宣佈有意遷居空氣不流通的南洋島國?也不說隨身行李藏着《小團圓》那麼鹹濕的手稿,過海關被查出監都有排坐,人家接不接納非科技專才申請移民還成問題哩。連鞏俐這種國際知名的電影明星,也要透過配偶貴為當地人才成功取得身份證,如果她貿貿然入紙,我有點懷疑移民局負責人打電話去文化部諮詢「有沒有聽過一個名叫愛玲賴雅的美國作家」,答案除了「黐線」還有沒有其他可能。唸中學的一幕浮上來了:作文我是快槍手,交卷後通常坐在班房看書打發時間,有一次老師走過,拿起我讀得津津有味的小說,對着綠底印大月亮的封面皺眉:「張愛玲?什麼人?」你看,真的毋庸經過文革洗禮,才會像鍾阿城那樣為「不知是躲在哪個里弄工廠的高手」而納罕的。


(蘋果日報)    沙膽煐    邁克    2010.07.31

七十幾歲的老太太,怎會無端端打起入住新加坡的念頭?她既從未踏足那片土地,也沒有親朋戚友站在赤道邊上遙遙向她招手,「九七大限」焦慮喚起撤退銀行戶口衝動,將儲蓄匯回美國便是,何必勞師動眾煮鶴焚琴,投靠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度?忽然想起七十年代有部邵氏片叫《沙膽英》,陳萍邵音音陳觀泰主演─眾所周知,張愛玲原名張煐,假設九四、九五年果真坐言起行,從羅省搭十餘小時飛機到獅城移民局報到,我一定封她為沙膽煐。

她對南洋最早的認識,恐怕是透過三九至四一年間留學香港大學時的宿舍校友。《燼餘錄》這麼寫受過修道院教育、唸醫科的同學:「蘇雷珈是馬來半島一個偏僻小鎮的西施,瘦小,棕黑皮膚,睡沉沉的眼睛與微微外露的白牙」。我推測她和《談跳舞》示範馬來舞的是同一個人,不過改了名字:「淡黑臉,略有點刨牙的金桃是嬌生慣養的,在修道院只讀過半年書,吃不了苦」─齊齊生得黑還罷了,不會這麼巧甲哨牙乙又哨牙,又不是西瓜刨學院招徒弟,除非底下藏着種族成見色彩,像鬼佬看亞洲人,個個黃面獠牙單眼皮,分不清章子怡楊紫瓊舒淇。

《談跳舞》金桃只負責暖場,戲份較重的是同樣來自馬來亞的月女,她父親發達後外面有情婦,「我們在街上遇見她都遠遠地吐口唾沫。都說她一定是懂得巫魘的」。東南亞人有落降頭的本事,也一直是大家樂於相信的蠻族特色,去年我的文章令一位出身馬國的導演不悅,打電話到報館興師問罪,朋友得悉後憂心忡忡規勸:「少惹他為妙,台灣藝文圈盛傳他動不動就會請高人作法。」


(云南信息报)    张爱玲大量书信录即将在大陆出版    陈晓勤    2010.08.01


张爱玲信中画出旗袍草图,请宋淇夫妇帮她做新衣。

为纪念张爱玲诞辰90周年,日前,香港皇冠出版社首次推出《张爱玲私语录》繁体中文版。《张爱玲私语录》是一本披露张爱玲晚年生活的作品。该书公开张爱玲301条语录、以及她于1955年赴美后,到1995年逝世前与宋淇、邝文美夫妇来往的书信。

宋淇、邝文美夫妇的儿子、张爱玲的文学遗产执行人、《私语录》主编宋以朗告诉南都记者,张爱玲与他父母间的往来信件计有600多封,1400余页,超过40万字。而《私语录》里的《书信语录》仅有6万字,剩余的书信将集结成集,于未来两年内出版。接下来,宋以朗还会拍一个关于张爱玲的纪录片,但具体操作还在斟酌。

宋以朗表示,张爱玲以友情为生活的核心,不只文学创作上的切磋、作品版权的处理,都会和宋淇夫妇讨论;还画出旗袍草图,请宋淇夫妇帮她做新衣。宋还希望新书的出版,能改正及填补现时坊间对张的传言,“让我们得以一窥这位传奇才女不为人知的一面。”

《私语录》出版历时一年半,由于张爱玲语录内容零碎,人称关系复杂,作为主编的宋以朗于书中加以注释,以便读者更易理解。

当问及张爱玲繁体中文版书籍几乎都由皇冠出版社出版的原因时,宋以朗解释说,皇冠出版社与宋家从上世纪60年代开始合作至今,关系很密切,“皇冠出版社甚至还免费代我打理很多与书无关的事务,比如电影版权、话剧版权,大陆书籍出版和侵权问题等”。


(中國時報)    張愛玲:下世投胎 我願有張圓臉    林欣誼    2010.08.04

     《張愛玲私語錄》包含鄺文美、宋淇寫過談張愛玲的文章、鄺文美筆記中抄寫下的張愛玲語錄,以及三人書信選錄。在語錄中可以見到張愛玲的精妙話語,如她說:「文章寫得好的人往往不會揀太太。」

     張愛玲也說,漂亮的男人或女人,選擇太太與丈夫往往不挑美麗的,「因為自己已經有的,就不希罕了。」她也孩子氣地說:「我喜歡圓臉,下世投胎,假如不能太美,我願意有張圓臉。」

     寫作不順時,張愛玲自稱「有如患了精神上的便祕」。嗜書如命的她最愛《紅樓夢》,一生只甘心情願買過的書是《醒世姻緣》,也喜歡「鴛鴦蝴蝶派」作家張恨水。她說林語堂喜歡隨便改動原作,但「一個字用另一字沒有多大分別。」

     張愛玲跟鄺文美說:「我們到這年紀才認識,更難得。現在在此認識的人,我都不由自主地存著戒心。」

     一九九五年張愛玲過世,二○○七年鄺文美繼丈夫宋淇之後過世,宋以朗從母親手上繼承了張愛玲的文學遺產執行權。去年他決定出版《小團圓》,引起爭議,而讓宋淇決定出版賴以為據的,便是張愛玲與他父母的通信中,透露並不反對出版。

     宋以朗表示,整理這批書信是項大工程,《張愛玲私語錄》所錄書信以反映友情、生活為主,四十萬字所有書信將於日後完整出版。他認為這本書仍是研究張愛玲的重要史料,如幾封關於《續集自序》的信,證明那篇序原來是由宋淇代筆,張愛玲只稍微改動一兩字。也有關於《色戒》的討論,證實書中主角根本不是當時坊間謠傳的特務頭子丁默邨與暗殺他的鄭蘋如,而是宋淇提供的故事。


(中國時報)    張愛玲私語書信 見證40年情誼 《張愛玲私語錄》摘選她與宋淇、鄺文美夫婦600多封書信 談論創作、版權、生活 紀念3人深刻友情    林欣誼    2010.08.04

     文壇永遠的「祖師奶奶」張愛玲生前寫下遺囑,過世後要將她所有遺產贈予好友宋淇、宋鄺文美夫婦,顯見三人交情之深。今年是張愛玲誕生九十周年,宋淇的兒子、張愛玲文學遺產的執行人宋以朗,將他父母與張愛玲長達四十年的六百多封書信摘選,整理出版《張愛玲私語錄》一書,紀念這段深刻友誼。

     宋以朗表示:「一般讀者只知道張愛玲跟她姑姑、好友炎櫻關係密切,卻忽略了在張愛玲下半生,鄺文美才是她最後的朋友。」

     張愛玲與宋淇夫婦相識於一九五二年的香港,當時宋淇任職於美國新聞處,張愛玲剛由上海抵港,因應徵美國新聞處的翻譯工作而結識宋淇,並與鄺文美成為無話不談的好友。

     他們三人年紀相近。宋淇生於浙江,一九四九年移居香港,曾任香港中文大學翻譯研究中心主任、校長助理,鄺文美曾在美國新聞處擔任翻譯。

     書中收錄鄺文美的《我所認識的張愛玲》一文中,談到報章雜誌總將張愛玲塑造為「性情怪僻」的人,其實張愛玲是因為近視深,又不愛戴眼鏡,有時在路上沒認出人來,被以為故作矜持。張愛玲容易飲食敏感,所以常謝絕別人宴請,被傳為「架子很大」。

     但她認識的張愛玲私底下風趣可愛,妙語如珠,寫作態度嚴謹,堅持不寫她不喜歡、不熟悉的人和事,總把每個角色想得清清楚楚才動筆,「在原稿上塗改的地方比不塗改的地方還多。」

     宋淇曾撰文回憶,張愛玲在香港住的房間簡陋到連書桌都沒有,簡直「家徒四壁」。也談到張愛玲對翻譯其實興趣不大,全是為維持生活「硬著頭皮去做」。但她第一次用英文寫的小說《秧歌》成功在美出版,大家都替她高興。當時他們曾用一副牙牌籤書替她占卜這本書的銷量反應,結果「愛玲居然很欣賞這本牙牌籤書,以後出書、出門、求吉凶都要借重它。」

     一九五五年張愛玲搭郵輪隻身赴美,送行的只有宋淇夫婦。船一到日本她便寫了六頁的信:「別後我一路哭回房中…現在寫到這裡也還是眼淚汪汪起來。」隔年她寫給鄺文美的信說:「沒有一天不至少想起你兩三遍,總是忽然到腦子裡來一會,一瞥即逝。」

     張愛玲赴美後近半世紀,這份友情都靠書信維繫,因此留下超過四十萬字的信件,談論創作、版權處理等,張愛玲還畫旗袍草圖請宋淇夫婦幫她訂作新衣。

     一九五六年張愛玲與美國作家賴雅閃電結婚後,寫信給宋淇夫婦報告消息。她描述賴雅,「窮途潦倒,和我一樣身無分文,似乎比我更沒前途」,但「我很快樂和滿意。」


(联合早报)  张爱玲曾想移居新加坡  余云    2010.08.12

  宋以朗最新整理出版的《张爱玲私语录》真耐看,深夜里边读边想着这又是一座宝山啊,足够喂养大批张迷也将衍生无数话题,眼前一阵电光石火——张爱玲仙逝前一年一封寄到香港给宋淇太太邝文美的信,让本来斜躺着的我惊得坐直了:

张爱玲致邝文美(1994.10.3)
  九七前你们离开香港,我也要结束香港的银行户头,改在新加坡开个户头,无法再请你代理,非得自己在当地。既然明年夏天要搬家,不如就搬到新加坡,早点把钱移去,也免得到临时的混乱中又给你们添一件麻烦事。不犯着搬到美西南,刚安顿下来倒又要出国,也没这份精力。我对新加坡一直有好感,因为他们的法治精神。当然真去了也未必喜欢,不过我对大城市向不挑剔。热带虫更多,希望能住新房子,好些。也许你可以代问你们医生可知道那边有没有好医生。认识一个就可以请他介绍皮肤科与牙医。

  天哪这是真的吗?1994年,移居美国40年,在洛杉矶住了23年的张爱玲,打算舍弃美国“搬到新加坡”来?

  之前我们只知道,晚年的张爱玲希望住到赌城去。去世前约四个月,张爱玲写信给她信赖的林式同,说想搬到亚利桑那州的凤凰城或内华达州的拉斯维加斯,并附上有关这两地房屋召租的剪报。林式同接信的反应自然又是惊讶:这张爱玲怎么老是翻出些奇奇怪怪的念头,跑到那些沙漠中,光是一个人,日子怎么过?

  对于张爱玲要迁居赌城,张迷们大致有两种揣测:一是说她在垂暮之年更想彻底避世,住到大沙漠里更干净安静;二是说避世而不弃世的张爱玲不喜与人交往却热爱市声,这一点不但早年就有表达,1968年接受访问时还明白地说:渺无人烟的旷野只给她荒凉感触,令她哀伤。她喜欢人烟稠密的城市,喜欢纽约这样的大都市,因为像上海。她想在奢华颓靡的拉斯维加斯闹中取静地终老,顺理成章。

  超乎这两者之上,学者们对这一点的分析郑重其事。林幸谦在专著《女性主体的祭奠Ⅱ:张爱玲女性主义批评》中,就讨论了张爱玲小说文本蕴含的荒凉意象的象征意义,并认为张爱玲表明要将骨灰“抛撒荒野之地”的遗嘱,和生命后期想要迁居赌城这两个事件,揭示了一种矛盾的双重意象——

  “张爱玲逝世前数年之间,内心涌现出一种对于荒野/荒凉意象的追溯与幻想。虽然其动机和意向模糊,但却难掩其内心那种渴望返回荒野/文本的冲动。”而她给林式同要求帮忙迁居的信,“显示出张爱玲在想象层次上已跨越她预先在遗嘱中所写下的愿望,并希望提早到荒野中生活。而赌城拉斯维加斯,可说正好符合张爱玲在文本中所经营的想象空间,既有荒无人烟的荒野景象,又不失繁华热闹的赌城风情。深一层来说,这种矛盾性质的双重意象,事实上也能够讲述张爱玲小说中女性人物的内在特质:一方面身在繁华的都市或华丽的闺阁里,但内心却处于内囿的‘阴性荒凉’之中。”

  现在好了,张爱玲心仪的移居地里,又冒出个新加坡来,张迷和学者们有得忙了。

  《张爱玲私语录》里她写给宋淇夫妇的信,证实了要迁移凤凰城或拉斯维加斯的现实动机:以为在沙漠里可摆脱被跳蚤追踪啮咬的苦恼。而这想法被林式同否决之前,她其实已想过干脆在九七来临前迁往狮城,最直接原因是要换银行户头:晚年的唯一固定收入——台湾皇冠的版税和其他稿酬向由宋淇夫妇代收存,她误以为后者将因九七而逃离香港。

  新加坡有何魅力引动张爱玲将之作为几十年后再次迁徙的彼岸?张爱玲在“戴文采事件”后,对友人说过她没法住在港台。但我想,她对新加坡“一直有好感”,除因狮城有“法治精神”,可保障她的隐私,或还出自某种深层心理,和她的青春幻影——母亲黄逸梵与新加坡的缠绵有关。

  零星记叙显示,踩着三寸金莲横跨两个时代的“乱世奇女子”黄逸梵,曾三次出现在新马:

  1936年,她从法国绕道埃及与东南亚回国,在马来亚买了一洋铁箱碧绿蛇皮,预备做皮包皮鞋。那次她带了美国男友维基斯托夫同行,是个 40多岁的皮件商,英挺漂亮。上海成孤岛后她和男友到了新加坡,怀着开夫妻皮革店的满满打算满满爱情。1941年底日军开始攻打新加坡,男友死于炮火,她独自苦撑,逃难到印度,曾做尼赫鲁两个姐姐的秘书;1948年她在马来亚华校教过半年书。

  (可惜关于黄逸梵在新马的履痕,只见《我的姐姐张爱玲》和《小团圆》里三言两语。两年前陈子善教授到狮城来,还遗憾地说起,王安忆有次从新加坡回去后给了他一个写有电话号码的纸条,说在狮城一次演讲后,有个老人家上前对她说自己了解张爱玲母亲在本地的一些行迹。王安忆因并不作此研究,就留下电话号码后来转给了他,但行前匆忙,他没找出那个电话,也不知道老人还健在否。这仅见的珍贵线索似也断了。)

  1995年,夏天到来了,过去了——张爱玲没踏上南飞的航班,没在多虫的热带大城市住进新房子,却在中秋前夜的9月8日,被发现安静地魂归西天。

  那封看来突兀而有玄机的信,成了她留给母亲的爱情梦想之岛新加坡的遗产。

  新加坡旅游局最该欣喜若狂?在巩俐、李连杰们为新加坡打了广告之后,或可用这样一个更惊耸的句子招徕中港台游客:

  “新加坡,张爱玲曾想移居的城市!”


(新民晚报)    宋以朗先生的“地震”预报     陈歆耕    2010.08.13

  刚刚看了冯小刚的电影《唐山大地震》,另一场“大地震”号称就要来临了。

  在不久前闭幕的香港书展上,张爱玲的第二代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先生又在为新出版的《张爱玲私语录》“吆喝”了。此次“吆喝”声之大,出语之耸人听闻,大可列为2010年迄今为止最“雷”人的语录了。宋以朗先生在接受记者采访时称,书中内容犹如一场“唐山大地震”,建议张迷们备好纸巾阅读。

  奇怪的是,笔者询问了去参加香港书展的媒体朋友,该书的繁体中文版已经在香港出版,并没有发生因“地震”而导致“大厦崩塌”的效果啊;也没有听说因该书的出版而导致泪雨滂沱、纸巾脱销的情况啊……

  如果宋以朗先生有兴趣,建议他做一道测试游戏:请若干读者到某僻静处,并请人现场公证监督,以防有人把“辣椒水”带入现场。然后朗读张爱玲这本书的内容,看看能否产生如他所说的“地震”、“催泪”效果?如果没有,即可证明他所言之虚。

  有报道说书中大部分内容都是首次曝光。这不算权威,宋以朗本人的介绍应该是最可信的。他在接受一家媒体访谈时说:“这本书有四个部分,其中前三个部分都是曾出版过的文章……第四部分,我将张爱玲与宋淇夫妇长达40年交往的各个时期的书信公开,是为了讲述张爱玲自1976年直至逝世,这么多年来做过什么,等于是传记。如今事过境迁,被骂被赞的大都去世,此书中涉及的也不过是一叠文学史料而已。”

  根据他的介绍,该书中四个部分,有三个部分都是炒冷饭的汇集。有一点“新料”的第四部分也就是张爱玲与宋淇夫妇的部分来往信件。其“大地震”的震撼力从何而来?我接触过的一些读过张爱玲作品的读者,觉得张爱玲的作品并没有对其产生过催人泪下“震撼力”。虽说我们处在商业文化的时代,新书出版也如同新的物质产品推向市场,需要做些营销宣传。但宋以朗先生应该知道,过度的不实的广告宣传,则是误导读者的行为。难道对书籍这类精神产品的推广,就可以像马季相声里说的“上嘴唇贴着天,下嘴唇贴着地”,不着边际地海吹?  

  宋以朗先生的职业我不清楚,但说他是深通市场经济的营销专家,则当之无愧。去年,他靠大肆兜售《小团圆》中若有若无的张胡“隐私”而吸引媒体炒作,这回居然搬出“大地震”来“唬”弄读者,其技巧之高超,作为典型案例,完全可以写入MBA教材了。


(明報)    因為慈悲所以懂得    塵翎    2010.08.15

看《張愛玲私語錄》看得極痛快,看她跟好友討論事務,點評人情世事,既直率又溫暖。因為不是寫給我們看的,而我們早已經接受了她,像朋友一樣包容著她,所以她話裡的尖銳,不僅不會傷害到我們,反而成了我們觀看世情的一些銳利智慧,而至自我保護機制。

張愛玲說,因為懂得所以慈悲。不認識她的,總以為她冷傲不近人情,孤僻,不合群,甚至不禮貌。然而,只有足夠的了解,才會明白人與人之間諸多不和,多是出於誤會,出於不了解、不懂內情。例如,宋淇與鄺文美替她辯護,說某人指她目中無人,實在冤枉了她,其實她是深近視又沒戴眼鏡,沒見著別人跟她打招呼啊。事實如此,也的確大有道理如此。她寧願沉默也不說違心話,於是人家把她的沉默當作冷漠,未知這才是她的真誠——她就怕自己一開口就忍不住批評別人,倒不如少說兩句。

張愛玲對某些人的批評很不留情面,她都看穿這些人的可憐與可悲,對著他們卻仍懶於敷衍,不願勉強自己,任由自己的鋒利如刺人與人的關係,難在拿捏準繩。太親密也會不小心互相刺傷,因為心無防備。太疏離,就只能依表面理解來交往,而表面理解往往是誤會的泉源。半親半疏更是兩邊不到岸,做甚麼都似是不恰當,疑心得失了哪裡,話更不知如何說才合分寸。

於是要倒過來,因為慈悲所以懂得。不管怎樣,先把界線拉闊了,把心放寬了,不斤斤計較不執著,自然豁然開朗,明白了許多事。


(聯合早報)    月落金盆聽私語    李天葆    2010.08.16

看到《續集》自序不是張愛玲手筆,是“代為自序”,意料之內,卻依然震動——《張愛玲私語錄》收的書信不過占一小部分,可這一段卻看得眼睛酸澀。仿《紅樓夢魘》開首,我碰了碰十多歲自己的肩膀,這不是她寫的……當年出版的《餘韻》代序則署為皇冠出版社編輯部,自也是宋淇代筆。《續集》封面也繼承了餘韻花影朦朧的做法,看書信宋說後者銷路比較好——但是可觀性強的卻是《餘韻》一書:《中國人的宗教》《我看蘇青》《華麗緣》和《小艾》至少各自文字娉婷婀娜,都帶流芳千轉的魔力,只是《小艾》屬於刪節版,把帶有時代政治味道的幾乎斬斷,席家丫鬟出身的小艾沒看見新中國的誕生,絕非最早在報刊出土乍現的模樣。

這兩本舊作選刊出書之時,張面臨的窘境,前所未有,她為了虱患顛沛流離;看書信小注,宋淇寫給出版社說“平信會遺失,掛號信不能收,到手後忘了看,看到了又不入腦,一代才女會落到這地步,不禁憮然……”無從聯絡,一切都膠著,兩部新書都在宋淇帶病中整理編輯才會成形。當年我們什麼不知道,見張愛玲新著,喜孜孜買回去,如今書已染上一層滄桑的昏黃色澤,仿佛劫後餘生,看見眼前書信里點滴交代,明白其中原由,讓人惘然失落,雖然作者和背後出力的摯友也老早冉冉隱沒在時光煙霧中了。

她是寧願不買書,也要做衣裳的

《私語錄》里的書信——尤其早期的信,最能瞥見張的性情。離開香江坐船赴美,旅程途中細細寫來,半路停神戶上岸,張還坐著電車滿城跑——她大概喜歡日本,稱讚當地人頗有“古君子”之風,陋巷人家門口垃圾箱扔掉的菊花“雅得嚇死人”,時尚一點,張也“逛公司”,大看和服料子,“一鑽進去就不想出來”,她的熱情好奇還沒消耗殆盡,是我們在《流言》里認識的那個張愛玲,對紅塵諸事依舊有眷戀——看到的大小事物絮絮寫給鄺文美宋淇聽,這種“張看”筆觸最富於風格。

後來到美國還來信要求做旗袍,畫了款式圖樣,要一件“白地黑花緞子襖料,滾三道黑白邊,盤黑白大花鈕”,她是寧願不買書,也要做衣裳的,唯一接近俗豔的作風,但也是文字以外提供無限聯想的部分,穿上緊身衣身的旗袍,高挑身子柳樣腰,略微一個斜睨的神情,也就是絕豔驚世的才女本尊。

只有在夫婦倆跟前,張才會減低心防,也只有這本私語錄的書信值得一看,之前莊信正編注那本《張愛玲來信箋注》,翻閱了好幾次,張的語氣永遠的謙遜而抱歉,可總有一段遙遠的距離——她讓人家留在走廊,沒有登堂入室,都不算拜訪其“心居”的賓客。

幾乎就是一部“病史”

其餘的“業務信”之外,就是敘述各自的病痛——宋淇之子宋以朗說的,幾乎就是一部“病史”,看得觸目心驚。但也不及那次水晶寫《張愛玲病了》一文後,宋淇所寫書信,極長,自責所托非人,內疚悔恨之情透紙而出;寫《夜訪張愛玲》的水晶自此被絕于張門外,她當年答應受訪,也屬奇事一樁——那時一本《張愛玲小說藝術》粉藍色封面,當中有深藍仕女側面剪影,裡面的訪談文章,是難得的“看張”,迷張之餘,不可不看,其實連罵張的唐文標著作也照單全收。

十三四歲初識張愛玲,其他人的作品稍微次一點也看不上眼,或者張次級的文字也比一般人好。後來張終於拆開皇冠寄來的書,《餘韻》《續集》的代序自序也看到了——談及借用蕭伯納海明威,她有點介意,會誤以為自比兩大文豪,宋淇回信道歉,說是替張惹麻煩……我想這就是老派文人,年輕一點的自詡現代派魯迅也照樣神情自若。故張即使孤僻自我,也仍深諳人情,不是一味的孤芳自賞,眼裡沒有別人。

接近生命結束的最後一兩封信最玄最怪,九七大限,她似乎要關閉戶口,改移居南洋獅島——又或者以為宋淇夫婦也要移民。後面一封信奇長無比,說皮膚病狂照太陽燈,善忘跡象無日無之,解釋為何寄錢給友人,用來充當郵費車馬費;又王家衛導演欲拍《半生緣》,提起他寄來錄影帶,張自然是機器盲,不碰科技產品——王家衛,算是最靠近人間現代紅塵的人名了,寄了什麼?《阿飛正傳》的話,張大概會看一兩段,《重慶森林》只怕當作廣告欣賞了。

信末大談美國政治情勢,奇特得很,而且口氣很“巫女”,靈異成分很重,自認懂得相術,預言誰當總統——接下去剩存鄺文美因張久未回音,深感憂心的再三去信。音訊全無之後,也就魂歸離恨天了。此私語錄應極耐看,張對鄺文美不止于得一知音,也有帶戀慕之意,並說她是釵黛合一,兩大理想美人的結合體……明知道是一種美化的結果,但張需要這麼一個人,“腦里大端獨白”都是對她說的,書信里所寫的不過選擇性,是的,我相信,鄺文美形象是回憶中緩緩生根,是張的菩薩,不必要顯靈出現,逐漸成為張的精神力量,最後實體如何,不再重要了。


(信報)    相提並論    柳葉    2010.08.18

當一個女作家誇獎另一位女作家的時候,你千萬不能相信她的話。

當一個女作家說她嫉妒另一位女作家,或者說她不嫉妒另一位女作家,意思都是一樣的,她看不上對方。

生活在英國的新西蘭小說家凱瑟琳.曼斯菲爾德的小說《序曲》,曾是同時代女作家弗吉尼亞.吳爾芙「所嫉妒過的唯一作品」。吳爾芙不僅欣賞《序曲》,還親自排字、親自裝訂,在自己的霍加斯出版社出版了這本小說。而當曼斯菲爾德的另一本短篇小說集《花園茶會》獲得成功後,吳爾芙卻在日記中充滿嫉妒地說:「啊,我發現了一個給她恰如其分評價的好辦法。她越是受讚揚,我越是確信她很糟糕……她的成功太普遍了,以致無法達到最高貴。」

張愛玲和蘇青上世紀四十年代同時活躍在淪陷期的上海文壇,在《我看蘇青》一文中,張愛玲說:「如果必須把女作者特別分作一欄來評論的話,那麼,把我同冰心白薇她們來比較,我實在不能引以為榮,只有和蘇青相提並論我是甘心情願的。」我曾一度相信了張愛玲如此誠摯的表白,直到讀了最近出版的《張愛玲私語錄》,我才發現張愛玲在私下並不這麼認為。書中有一條說:「有些人從來不使我妒忌,如蘇青、徐訏的書比我的書銷路都好,我不把他們看作對手。還有韓素音。聽說凌叔華用英文寫書,也不覺得是威脅。看過她寫的中文,知道同我完全兩路。」在這堙A張愛玲把蘇青和徐訏相提並論,而在這條語錄的前一條就是:「徐訏—太單薄,只有那麼一點。」後面隔了兩條又說:「高如《紅樓夢》、《海上花》,看了我不敢寫。低如傑克、徐訏,看了起反感。」於此可見,張愛玲內心也是不願與蘇青相提並論的。

張愛玲也提到曼斯菲爾德,只有兩個字「過時」。宋以朗在注中引夏志清的評論,說張愛玲的成就堪與曼斯菲爾德相比。而張愛玲本人則說宋淇太太鄺文美(「私語」的記錄者)跟曼斯菲爾德同樣「清麗」及富「閨閣氣」。這樣的相提並論,被論者是否能接受呢?


(广州日报)    张爱玲曾婉拒王家卫拍《半生缘》?    杜文    2010.08.20

  看《张爱玲私语录》的感觉如何?似乎邂逅到一个更隐秘更日常的张爱玲,比如冷静苛刻苍凉,诸如此类的词语一个也用不着,在邝文美面前的“张爱玲”活脱脱是一个小女生的样子,如张在语录里说的“缘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逃都逃不掉”,“像你这样的朋友,不要说像自己人,简直是我自己的一部分”,这可能是最亲密的评价了,所以书信里无所不谈,而邝文美根据平时张爱玲的警句整理出的“张爱玲语录”,涉及文学、友谊、处世、人物等等,形式也更加自由。

  张氏有个习惯,凡写进小说的所有细节都必须亲自见过,才有感觉,这个在今天的小说家来看是一种细节洁癖,“写小说非要自己彻底了解全部底细情形,否则写出来的东西像人造纤维”,邝文美回忆曾陪伴张爱玲去买闹钟,无意中说了句倘若我们坐电车的时候,闹钟忽然响起来,惹得满车的人向我们看,岂不是很滑稽?结果张爱玲迅速记下这句戏言,反倒成了以后电影剧本的素材,大家惊讶于张氏小说里一切的面料、色彩、材质都被她描述得无微不至,这是因为作家有“眼见为实” 的习惯。

  对于张的色彩感,倒是有很多可以与张氏文章参照的地方,比如张最讨厌的颜色是浅紫色,“一件浅紫的衣服,无论质料多么名贵,看起来都像很廉价的东西”。虽然很骄惰,给人很CHEAP(肤浅)的感觉,这种色彩学恐怕来源于女人的天性,她会对邝文美说喜欢她粉红色的指甲油,“觉得真美丽,又怕你换掉,因为别人的指甲,我作不了主”,“女人中年后着黑色,为过去的自己服丧”,这样的句子读起来色彩癖十足,那个葱绿搭配桃红讲求参差的比照感,也是张一贯的风格,有鲜明的搭配,年轻的张爱玲喜欢“奇装异服”,吸引注意力,而后来反倒朴素,比照早期和晚期的文风,一个人在写作中的自己亦如镜中的自我,那些标新立异的比喻句也开始减少,色彩是自我表现的某种符号或标记,通往内心的宫殿。

  有意思的是张的书信里提到香港导演王家卫要拍《半生缘》,把录像带寄给张,张因不会操作录像机,“我不急于拍片,全看对方从影的绩效”,末了问了句不知道“你们可听过这个名字?”我自己找来王家卫在媒介里被问到这个问题时的回答,彼此对照,可以看出趣味来:

  “我和张爱玲的年代差太远了,而且张爱玲不会找人的,我也没有找过她,因此张爱玲找我合作拍老上海那是误会了。我认为张爱玲小说是很难被拍成电影的,我很喜欢《半生缘》,但《半生缘》是拍不了的,每个读者对它都有自己的看法,就像《红楼梦》一样。对我来说,《东邪西毒》就是金庸版的《半生缘》,《花样年华》就是王家卫版的《半生缘》。”(王家卫)

  两者之中,必有一者为避讳,有无找过已经不很重要,但是对于观众来说,难免是一个很大的缺憾。


(东方早报)    私语:张爱玲与宋淇夫妇之间     陈子善    2010.08.29

        昔日读林以亮(宋淇)的《张爱玲语录》(初载香港《明报月刊》1976年12月号),一方面认同宋淇对所辑张爱玲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在香港与其夫人邝文美交谈“语录”的评价:张爱玲“不能算第一流的谈话家,她对好朋友说的话既不是启人深思的名言隽语,也不是故作惊人的警句,但多少含有张爱玲所特有的笔触,令人低回不已”;另一方面又觉得此文所辑“张爱玲语录”仅四十五则,很不过瘾。既然宋淇已经透露,《张爱玲语录》远非张爱玲与邝文美漫谈絮语的全部,此文只是“从文美的纪录中选出一些片段”,我就一直期待着有朝一日更多的“张爱玲语录”能够整理发表。

        去年7月,在香港书展“张爱玲特展”中见到邝文美手录“张爱玲语录”原稿,一页一则或数则,一页一页誊录得整整齐齐,邝文美之细心、认真和坚持不懈,实在令人感动。宋淇曾将之比为记录约翰孙博士言行的包思威尔,我还想到了写下《歌德谈话录》的爱克曼,虽然这样的比附可能会遭到批评。张爱玲那么多连珠妙语没有随风而逝,真是幸运。二十世纪中国作家中,大概只有胡适也有此幸运,因为有一部胡颂平编撰的《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连鲁迅都没有!

    相隔一年,宋以朗主编的《张爱玲私语录》(以下简称《私语录》)于张爱玲九十诞辰前夕在台港先期推出,我的期待终于实现。《私语录》的编选宗旨,正如编者在《前言》中所宣布的,是要力图“弥补”一般人不大明了的张爱玲与宋淇夫妇“历时四十多年的深厚情谊”。这确实很有必要。这种“弥补”不但可以证实张爱玲对邝文美所说的“自从认识你以来,你的友情是我生活的core。绝对没有那样的妄想,以为还会结交到像你这样的朋友,无论走到天涯海角也再没有这样的人” (引自1955年10月25日离港赴美邮轮上致邝文美信),而且能更完整地反映张爱玲晚年的生活和创作状况,更清晰地展示一个我们以前不知道或所知甚少、丰富多样、既感性又理智的张爱玲。   
   
       《私语录》共分四部分。第一部分为邝文美所作《我所认识的张爱玲》。此文以“章丽”笔名发表于1957年7月香港《国际电影》21期,尘封半个多世纪,不久前由台湾青年学者符立中发掘出来。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发现。邝文美在文中不吝对张爱玲的赞美,认为张爱玲是“伟大的艺术家”,她的“人生经验不能算丰富,可是她有惊人的观察力和悟性,并且懂得怎样直接或间接地在日常生活中抓取写作的材料,因此她的作品永远多姿多彩,一寸一寸都是活的”。第二部分是宋淇早已脍炙人口的《私语张爱玲》。虽是旧文重刊,但编者在“前言”中摘录了张爱玲与宋淇夫妇围绕此文的多封通信,使这篇文学回忆录的创作过程首次展示在世人面前。

    《私语录》第三部分就是我期待已久的“张爱玲语录”的完整呈现,按编者的说法,就是《张爱玲语录》的未删剪版。这一“未删剪”非同小可,包括已发表的四十五则,总共竟有三百零一则之多,可用“妙语如珠,琳琅满目”八个字来形容!编者将之分为“写作”、“谈艺”、“友谊”、“女人”、“人生”和“杂录”六辑,应该肯定,编者忠实于历史原貌,把所有“语录”均按邝文美当年誊录稿“不加润饰地公开”,宋淇《张爱玲语录》中删改的部分也都一一复原。譬如: 

       她的眼睛总使我想起“涎瞪瞪”这几个字。(宋淇辑录《张爱玲语录》)

       她(潘柳黛)的眼睛总使我想起“涎瞪瞪”这几个字。(《私语录》)

       为了帮助读者理解“张爱玲语录”的背景和相关典故,编者酌加了大量注释,不少注释很专业,有些“今典”如不加注,即使专门的研究者恐怕也会不明所以。“谈艺”辑最后一则“人在幕后戏中戏  有口难言  无奇不有”,编者的注释为“《有口难言》,宋淇署名‘林以亮’的剧本”(书中对此剧另有一详注:“是宋淇改编自法朗士的电影剧本,导演是娄贻哲,由严俊、林黛等主演。此片于一九五五年在台湾、泰国上映,但在香港送检时有问题,延至一九六二年才在港正式公映”),“《无奇不有》(今日世界,1953)则是邝文美署名‘方馨’的译作,原名是Anything Can Happen,作者为George & Helen Papashvily。‘人在幕后戏中戏’即指我的父母皆用笔名写作,仿佛躲在幕后操控。”从字面看,张爱玲这则“语录”似不难明白,但读了这段注释,才会真正弄懂这句话实有所指,才能领会张爱玲的机智、俏皮。
   
        我特别看重《张爱玲语录》中“写作”和“谈艺”两辑,其中传达了众多张爱玲关于文学创作和评鉴的新信息,有的可与她以前的论述互为印证,更多的则是她的新感受、新思考和新的灵感乍现。从中可以知道“《金锁记》与五四时代的事,已经成为历史性材料,倒是十年前敌伪时期容易过时。《金锁记》——halfway between 《红楼梦》与现代”;可以确认《红玫瑰与白玫瑰》中男主角是张爱玲“母亲的朋友,事情是他自己讲给母亲和姑姑听的”;可以发见“旅行时写的《异乡记》” “大惊小怪,冷门”,是张爱玲“自己觉得非写不可”,“其余都是没法才写的,而我真正要写的,总是大多数人不要看的”;也可以了解张爱玲写《赤地之恋》, “这几天总写不出,有如患了精神上的便秘”。对于张爱玲的晚期创作,一直存在着争议。有种代表性的观点认为,出国以后,“张爱玲的小说创作走向了穷途末路,一颗小说明星让人遗憾地殒落在异国的土地上”(引自袁良骏著《张爱玲论》,2010年2月华龄出版社),事实果真如此吗?“写作”辑中有段话值得注意:

我要写书——每一本都不同——(一)《秧歌》;(二)《赤地之恋》;(三)Pink Tears;然后(四)我自己的故事,有点像韩素英的书——不过她最大的毛病就是因为她是个second rate writer ,别的主场等却没有关系。我从来不觉得jealous of her ,虽然她这本书运气很好,我可以写得比她好,因为她写得坏,所以不可能是威胁,就好像从前苏青成名比我早,其书的销路也好,但是决不妒忌她。(五)《烟花》(改写《野草闲花》);(六)那段发生于西湖上的故事;(七)还有一个类似侦探小说的那段关于我的moon-face表姐被男人毒死的事……也许有些读者不希望作家时常改变作风(They expect to read most of what they enjoyed before),Marquand 写十几年,始终一个方式,像自传——但我学不到了。

         这是一个堪称庞大的写作计划,大概录于张爱玲与宋淇夫妇相识后不久,足以说明她的创作雄心。其中一、二、三(后改名《北地胭脂》,中文本即《怨女》)、四(即《小团圆》)、六(应是《五四遗事》)种,后来都写出来了,发表了,大都还有中、英文两种文本,再加上她的研究专著《红楼梦魇》和翻译的《海上花列传》等,她的晚期创作真是有声有色,更何况她还锐意进取,不断在创作上寻求突破,“改变作风”?且不论如何评价,至少在数量上中国现代作家中就很少有人的晚期创作能与之相比,怎么能说张爱玲的创作“走向了穷途末路”呢?
   
     《私语录》的主干是第四部分,张爱玲与宋淇夫妇的鱼雁往还。现存他们之间的通信共计六百多封,“第一封信写于一九五五年七月二十五日,由张爱玲所寄,最后一封则是一九九五年八月九日,发信者是邝文美”。《私语录》只是他们之间一小部分通信的摘编,从“究竟张爱玲与宋淇夫妇的友谊是怎么一回事”(以上引自宋以朗《〈书信选录〉前言》)角度出发的摘编,也就是说,一是“选编”,二是“摘录”,这是《私语录》书信部分的两大特点。尽管如此,“书信选录”仍大有看头。这些往来书信清楚地说明张爱玲与宋淇夫妇的交谊是何等密切,他们几乎无话不谈,从生活到创作、从现实到梦境……用张爱玲的话说就是“我的信除了业务方面,不过是把脑子里长篇大论对你们说的话拣必要的写一点”(引自1980年7月13日致宋淇夫妇信)。八十年代初以后,双方都为病魔所折磨,通信转为在双方不断的大小“病史”中互通音问,互道珍重,具体到有点琐碎的话语倾注着多少对对方的体贴和牵挂!

        出于研读张爱玲作品的考虑,我更关心的是这些书信所透露的当时台港文坛围绕张爱玲的阴晴圆缺,亦舒撰文严厉批评张爱玲的《相见欢》、水晶“《张爱玲病了!》事件”的前前后后……《私语录》都有详细的摘录。最出乎我意料的是宋淇夫妇与张爱玲之间关于中篇小说《小艾》出土直接间接的往返通信,从1987年 1月至1988年6月,单是《私语录》摘录的,就有二十余封之多,称之为张爱玲作品接受史上的“《小艾》事件”恐怕也不为过了。作为当事人之一,我本不该置喙,但“事件”既因我发现《小艾》而起,宋淇信中又数次提到我,还是应略作梳理。宋淇1987年1月5日致张爱玲信,《私语录》中只是摘录,完整的全信如下:
Eileen:

        兹附上《明报月刊》一月份特大号刊出你在《十八春》的连载小说《小艾》,信内一位大学讲师的文章说得很清楚。麻烦的是台湾《联合报》副刊于十二月二十七日开始连载,将分段取消,到三十日已登了三十八节,大概八到十天可以登完。丘彦明来信云这是《明报月刊》的编辑黄俊东和瘂弦直接谈的,过了年她入《联合文学》做副总编辑,三月号拟出《张爱玲卷》,要我写文章,我以健康理由婉辞。据说其中有你从前为电懋写的电影剧本《小儿女》,然后由“联合文学社”出单行本,包括《小艾》和《张爱玲卷》,并已请求社方预支版税一千五百元。收到信后不久,当天皇冠的陈砾华就有长途电话来,我那时还不知《明月》已出版特大号,一口气刊完,即告以《联文》的计划,然后说我事先毫不知情,我也不信任何人同你联络过并取得你的同意。陈砾华接到我给丘彦明信的副本和《明月》的全文后,今晨又有电话来,说预备将《小艾》和《小儿女》和其他作品出书,书名就是《续集》,我就对她说,不必如此猴急,丘彦明既已说清楚,不致闹双胞,因她们已接到我的信,所有张爱玲的著作单行本均归皇冠出版,我不能推翻她亲笔签的合约与承诺。目前要务是:(一)先将《小艾》登记版权,免得像上次那样给唐文标乘虚而入;(二)和张爱玲取得联系,看看她的反应如何,出版者一定要尊重作者,秉承她的意旨行事。她欣然同意,并表示今晨刚收到我寄去的《明月》全稿,所以想抢先一步。

        大陆方面的态度在陈子善一文中看得很清楚。我想你站在原作者的立场应该说几句话,现在《明月》和《联副》已将全文刊出,等于泼出去的水,收是收不回来的了,文章当然越短越好,话说得越多,越会引起不必要的议论。文中也不必提陈子善一文,否则正中他们的计谋,当作没有这回事好了。

        你如果身心不佳,不能写作,亦请告知,我可代拟一段,你再修改,也无不可。Mae 仍在接受chemotherapy ,因有心理准备,能够应付得了。再谈。
        Stephen
        1.5.87

    《小艾》的被发掘再次把如何处理张爱玲集外文这个重要问题提上议事日程。当时台湾尚未开放大陆探亲,海峡两岸三地在政治上都颇为敏感,《小艾》在港、台同步刊出,特别是结尾“有碍部分”(张爱玲语)的曝光,是凶是吉,是否反而会在台港引起“不良”反应,还要防止盗印,真是一团乱麻。宋淇经过“慎重考虑”,建议张爱玲公开表态,张爱玲最后仍委托宋淇代为处理,可见张爱玲对宋淇夫妇的信任。

       当时我只知道收入《小艾》删改稿的《余韵》及时出版、《余韵》书前发表了张爱玲《关于〈小艾〉》手迹(摘自1987年2月19日致宋淇信,此信《私语录》未选摘)和《〈余韵〉代序》实际出自宋淇之手,完全不知道宋、张之间为此反复讨论,宋淇夫妇为了张爱玲作品的传播和文坛影响,再三斟酌,煞费苦心;更不知道张爱玲《续集》的出版也与此有关,书前的《自序》其实也是宋淇代笔,只有《自序》起首制版的手迹“书名《续集》,是继续写下来的意思。虽然并没有修正过,近年来写得很少,刊出后经常有人没看见,以为我搁笔了”,才是张爱玲自己的文字。有趣的是,宋淇认为拙作评《小艾》文代表了“大陆方面的态度”是一个“计谋”,其实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对张爱玲佚作感兴趣的现代文学研究者,只是在表达我个人的观点而已。数年之后,宋淇复长信热情回答我关于宋春舫藏书下落的提问,想必对我的身份已经了然。然而,时隔二十多年,我仍应为自己无意中给张爱玲和宋淇夫妇带来不必要的困扰深感抱歉,同时也要为此举客观上促使了张爱玲《余韵》和《续集》的问世而深感庆幸。
   
    《私语录》的出版是张爱玲遗稿和佚著整理出版工作中必不可少的一个环节,它表明张爱玲研究文献保障体系正在进一步完善。诚然,此书还存在一些不足,如未能在《张爱玲语录》中注明宋淇当年所辑录的部分以示醒目,但此书从一个特殊的角度开启了张爱玲研究的新空间,积极意义不容置疑。它也再次提醒我们,现存绝大部分张爱玲传记包括评传都必须重写。


(聯合文學)    張愛玲滿是跳蚤的晚年華服    吳佳璇   2010.09

喜愛張愛玲(1920-1995)作品、研究作家生平與相關文化現象者都有個共同疑問:嚴重困擾張愛玲晚年的蟲患,究竟是怎麼回事?

文學評論家水晶是最早向讀者披露張愛玲染上跳蚤居無定所的人。在此之前,僅少數與張保持通信的友人知情。發表於1985年9月21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的〈張愛玲病了〉(注1)一文,直指蟲患為心理病,引述的是與張有超過40年情誼的宋淇提供,同年3月17日張致宋的私人信件影本。

此舉當年掀起萬丈波瀾。無論是友人(多半兼具學者與忠實讀者身分)與書迷,都難以接受張愛玲患精神病的打擊(包括水晶本人)。水晶於前揭文繼續辯解:「……信寫得細膩深刻,寫跳蚤的兩段很合邏輯,有一貫的『張愛玲筆觸』,不像是一個精神病人的囈語」。

病中的宋淇趕緊寫信為自己闖禍致歉,稍後得張回覆,大大鬆了一口氣(注2)。擅自引用宋淇求助信的水晶,顯然未得諒解,10年後為張追悼文時,仍深深懊悔當年的「粗疏與不敬」。

基於景仰、愛護之心,此後張所接觸者發言,傾向強調晚年的她「氣定神閒、頭腦清晰、反應敏銳」,「始終思路清楚,對他人亦如往昔一樣謙和多禮」,甚者認定「心理出了問題全屬無稽之談」。離群索居是「美國式文明的基本權利」;汽車旅館來來去去如大隱於市,則是「神仙般的生活方式」(注3)。至於可怕的蟲患,僅止於呼應少作〈天才夢〉中絕妙好辭「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虱子」的感性層次。

1995年張愛玲去世,筆者剛巧也在那一年走上「探索人心」的精神醫學之路。入行之初懵懵懂懂,偶然拾起皇冠版《傾城之戀》與《第一爐香》,便如胡蘭成坐直身體,從讚嘆、折服未受任何心理分析訓練的張愛玲,極其精妙地駕馭文字展現其洞悉世情的天才開始「看張」。

接受發掘故事「專業訓練」的我不久又發現,要理解「張看」得進到「後台」,從不同時期寫給不同對象的書信、親友憶往、甚至(生前)未發表文稿交叉比對、推敲,盡可能貼近她的生命史。這功夫自非我所創,是人類學、精神醫學裡一門名為「疾病誌」(pathography)的學問。

拜近年張生前書信與未發表文稿大量露出之賜,使祖師奶奶棄世後方興未艾的「張學」,進入「一台弦外之音齊鳴的演出,沒有前後台之分」(注4)的時代,連我這個文學「圈外人」也想跑跑龍套。我直覺以為,張愛玲的讀者與友人難以接受她晚年的蟲患是精神病的指控,應是精神疾病被誤解與烙印化(stigmatization)現象的絕佳案例。為驗證我的假設,第一步便是以科學精神檢驗相關事證,重建事件發展始末,試圖回答「張愛玲長年遭跳蚤騷擾可是精神病的表徵」?

「蟲患」始於1983年秋(注5),公寓管理人通知所有住戶配合出清櫥櫃噴殺蟑螂。由於不配合者將逼遷,張只得暫將東西搬出屋外,稍後卻發覺此次搬動帶回鄰居貓狗的跳蚤,人蚤大戰於焉展開。

除蚤無功,張愛玲搬離位於好萊塢住了12年的公寓(1825 N Kingsley Dr.),就近另覓住所(1749 N Serrano Ave.)。相安無事十天,屋主不願再租冰箱,建議她去買二手貨。張卻發現舊冰箱底層帶回一隻特別厲害的跳蚤,即使花了上百元買的除蚤劑也殺不掉。匆匆「把東西存倉庫,從當年聖誕節起一天換一家汽車旅館,一路扔衣服鞋襪箱子,搜購最便宜的補上」,只是如此大費周章,「還是住進去數小時後就有 fleas」。

1984年夏秋,蟲患稍歇,林式同協助張愛玲找著一間寬敞的公寓(1538 N Vista St. W. Hollywood),雖沒跳蚤,蟑螂與另一種小爬蟲倒不少。簽了一年合同,且買了台新冰箱,兩個月不到跳蚤又來了,且「演變得更棘手」,只得恢復一天搬一次家,忙得睡眠不足的生活。

自此及至1988年2月再度租屋,親近張愛玲的友人莫不為她居無定所憂心忡忡,互相探詢她的狀況,一片癡心的水晶更在1985年秋衝動發表〈張愛玲病了〉。

蚤患方酣,林式同是此段期間唯一見著本人的人。林文〈有緣得識張愛玲〉(注6)提到,第一次見著張愛玲便是在近市中心的汽車旅館,時間約莫1985年夏。歷時五分鐘的會面裡,林見到「一位高高瘦瘦、瀟瀟灑灑的女士,頭上包著一幅灰色的方巾,身上罩著一件近乎灰色的寬大的燈籠衣」,「腳上套了一雙浴室用的拖鞋」,走起路則是「無聲無息地飄了過來」。自始至終含著笑臉的張愛玲氣定神閒、頭腦清晰、反應敏銳,讓林有「被觀察」的感覺。

躲避跳蚤之餘,張愛玲不忘留神金融訊息,無論是擔心銀行倒閉不辭勞苦換一家存錢,還是留心利息高低,都是典型張氏作風,另面反應她自幼強烈的不安全感。

根據處於逃難、近乎失聯的張愛玲所發出的有限信件,她描述跳蚤習性是「最善適應的昆蟲接受挑戰,每次快消滅了就縮小一次,終於小得幾乎看不見,接近細菌」;還說自己「上午忙搬家,下午出去買東西補給藥物與每天扔掉的衣履及『即棄行李』──大購物袋」。即使兵疲馬困,她不忘斬釘截鐵否決醫生的診斷──無論是暗喻心理疾病的"a lace in my bonnet"(女帽上的一條絲緞),過敏症或任何皮膚病。

直到1988年2月,張愛玲在整理累積多時(年)的信件時,偶然發現鄭緒雷(筆名司馬新)介紹的皮膚科醫生,立刻掛電話預約就診。張稱讚「醫道高明,佩服到極點。診出是皮膚特殊敏感。大概fleas兩三年前就沒有了。敷了藥效如神,已經找了房子定居」(注7)。從藏匿兩年的北郊先搬回市中心的汽車旅館,等不及林式同代尋,直接進住附近小巧的新公寓(245 S. Reno St.)。

6月初,張愛玲又提前搬離,這回不為跳蚤,為一位特殊「鄰居」──一位來自台灣銜命採訪的記者,租下隔壁公寓邊窺視作息,邊掏張丟棄的垃圾做文章,令她「毛髮皆豎」,「皮膚病忽然又惡化」。

住進林式同新造的出租公寓(433 S. Lake St.)年餘,蟑螂螞蟻小花甲蟲全有,蜜月期已過,張愛玲擔心「可能就快有fleas了」。1991年7月,為了多過好萊塢舊屋十百倍而應付不來的蟑螂,71歲的張愛玲搬了此生最後一次家,來到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所在的西木區(10911 Rochester Ave.)。

除了跳蚤,張愛玲對蟲反應向是風聲鶴唳,連通訊郵箱發現螞蟻都必須立刻換掉(注8)。同時面對高血脂症、心血管疾病、難纏的感冒及牙病,忙著看病的張愛玲生活作息大亂,睡眠障礙日益惡化。心力交瘁之際,曾發想「祈禱可能有效」,旋又自嘲「不信宗教無法祈禱」。

1995年,皮膚病嚴重惡化,「藥日久失靈,只有日光燈有點效力」。怕店裡不乾淨,花300美元買燈回家,一天照23小時。怕光照不進,還隔幾天就剪髮。烤乾的皮膚保護力盡失,臉上、耳朵、肩膀盡是傷口。同年7月底,還打算搬家,終究沒力氣再搬。9月8日林式同收到房東通知張愛玲已經過世,趕往察看時,日光燈仍兀自照著躺在行軍帆布床上的張愛玲。

不同於近年台灣傳媒刻意凸顯汽車旅館的情色想像,林式同分析張愛玲流轉於汽車旅館的考量極其實際:「一是費用少,二是可以多搬地方──她平均每一星期就換一個旅館」。據此推算張愛玲住過洛杉磯地區上百家汽車旅館並不為過。

汽車旅館是應運一般大眾達到以車代步生活條件而生的產物;洛杉磯向是高度倚賴汽車移動的城市,即使近20年積極建構捷運網絡,居民日常生活仍多以自家車代步。身形臞瘦的張愛玲不開車,如何拎著行當長期在汽車旅館間移動?

爬梳文字固能解決這疑問,但我以為下「田野」(field work)──直接去看看張愛玲住過的汽車旅館,體會又是不同。2006年底,終於找到落實這瘋狂念頭的機會(藉口)──研討會論文通過審查,隔年4月將前往智利首都聖地牙哥報告,我便刻意安排洛杉磯轉機的行程,預定回程多停兩天闖闖。

瀏覽張流離汽車旅館時期的書信,發現她都是使用郵局租用信箱聯繫,使林式同〈有緣得識張愛玲〉一文又成為我重要且唯一的依據。但林收信不留信封,時隔多年提筆為文,只能勉力列出九家有印象的汽車旅館地址(注9)。

先以Google map定位,再參照林式同文及張愛玲其他書信,汽車旅館的分佈位置包括(1)早期好萊塢舊住所附近;(2)1986至87兩年間北郊的Valley;書信中未提的(3)南郊Gardena(1985年2月);(4)華人聚集的東郊Monterey Park(時間不詳);(5)東北部文風鼎盛的Pasadena(同前);以及(6)1988年2月蟲患暫解「班師」回市中心找公寓的暫時落腳處。

筆者2007年4月的走訪行程包括張愛玲住過的公寓(注10)與上述汽車旅館。原想師法張愛玲以公共汽車與步行作為移動工具,未料數位熟悉當地的友人一致反對我的莽動,只得接受熱心友人安排,由一位僑胞駕車,極有效率地在一天內跑完行程。

駕車的楊先生來自台灣,定居洛杉磯從事旅行業將近20年,未曾聽聞「祖師奶奶」威名。聽罷我對張愛玲蟲患始末簡述,直呼不可思議。我們以位於好萊塢,張住了12年的公寓作起點,維護得宜的老建物周圍花木扶疏,外觀同紙本與網路資料所見。

蟲患初起,張就近搬入的另一間公寓步行可及,讓張愛玲棄守「公寓生活」的下一間公寓,仍坐落同一區。另有兩家汽車旅館,現況不僅頗具規模,其中一家還加入國際知名假日飯店(Holiday Inn)連鎖。楊先生表示,此家是台灣旅行團可能下榻處,若有張迷意外住進,當雀躍不已。

好萊塢往東行,看了三家汽車旅館,都位於交流道與公車站牌旁,街景荒涼,生活機能極差,除其中一家對街有華人經營的大型超市。想像提著大購物袋充作「即棄行李」趕路的張愛玲,在公共汽車上忍著腳磨破的痛(注11),一下高速公路瞥見汽車旅館招牌便匆匆投宿的光景,豈「落難」二字了得!

張愛玲住了兩年的北郊只有兩個地址。出發前查明較遠一處現址已無汽車旅館,故略去。另一處旅館雖在,但屋況不佳(注12),街市罕人煙,只見一位上了年紀的女士呆坐公車站前,身邊放著兩個大購物袋,狀似bag lady。

回到市中心,我站在因都市更新遭拆除的旅館舊址前,想起1985年2月,張愛玲從此地發了一封短信請林式同不必麻煩為她找房子,人蚤大戰節節敗退,「連日心境太壞,不想打電話」。

接下來看到此行最破落的汽車旅館,1988年2月,張愛玲見了司馬新推薦的Kaplan醫師,病神奇地好了,住進這家外牆滿是塗鴉,白天四周充斥無所事事非裔與拉丁裔人的汽車旅館,連忙寫信催林式同幫她找房子。等不及回音,張迫不及待搬到不遠的公寓;夏天,再搬進林式同新造的出租公寓。這兩家和四年前住過的公寓最大不同是少綠地,「水泥味」重,正符合怕蟲的張愛玲。林造的公寓另有一優點,有家頗具規模的綜合醫院(Vincent Medical Center)相距500公尺不到。體弱多病的張愛玲應該光顧過吧!

最後一處是張愛玲辭世的公寓,很容易看出是當天所有走訪點中地段最好的一處。健康快速頹圮的張愛玲在此立下遺囑,搶看病空檔寫《對照記》與《小團圓》,大概沒空出門享受唾手可得的新綠。改寫《小團圓》的巨大壓力終使蟲患再度失控,重重咬穿生命那席華美的袍……。

根據1985年3月致宋淇夫婦書信,張愛玲認定騷擾她的跳蚤分兩批:第一波是1983年Kingsley舊居鄰家貓狗傳入的黑色跳蚤;第二波則是1983年11月搬家後隨二手冰箱隔熱層來的淺棕色中南美品種,隨著她一路搬遷,變小後像細長的枯草屑。直到1986年9月,這批跳蚤還在,且「每次快消滅了就縮小一次,終於小得幾乎看不見,接近細菌」。1987年9月,「一切跟上次來信時一樣」。

在這段有一貫「張愛玲筆觸」的描述裡,問題不在邏輯,而是知覺(perception)的障礙──即便第一波描述不足論斷,第二波即是典型的「妄想性蟲爬」(delusional infestation)──罹患此症的病人相信有某種動物在身上四處爬動,雖然看不見,卻能清楚描述它。至於張堅信隨她搬遷的跳蚤一次又一次縮小至接近細菌大小,精神病理學稱為「次發性妄想」(secondary delusion),為解釋其他病態性經驗──跳蚤騷擾的體幻覺(somatic delusion)所產生的(注13)。

知覺(聽覺、視覺、嗅覺、味覺與觸覺)與思考(包括流程或內容)分由大腦皮質不同區塊所執掌,不必然同時發生障礙。因此,單憑思考是否合乎邏輯,實不足評斷精神病之有無。

張愛玲又如何看待醫生的診斷與處置?也就是她有無病識感(insight)?蟲患發生一年多,也就是1985年3月,張的醫生從她身上採樣化驗,看是否有 animal tissue(動物組織),張在信中對醫生認定她的症狀是「最典型的sexual fantasy(性的妄想)」不置可否,等待「兩星期後聽回音」。1986年9月,張全盤否定醫生的診斷,別說是疑心或精神病,連過敏或皮膚病都斬釘截鐵被否決。1988年2月,事情出現轉圜,張接受一位皮膚科權威「皮膚特殊敏感,大概fleas兩三年前就沒有了」的診斷,「敷了藥效如神」。很遺憾,病人張愛玲一點兒也不服氣平日寫作喜愛援引的精神分析大師佛洛伊德的學說。

極獲張愛玲信任的林式同,曾婉轉指出她怕跳蚤是心理作用。他以自己皮膚也常發癢說理,認為是皮下脂肪少,抗菌力不夠,加上洛杉磯的氣候,少雨而近沙漠,很乾燥,什麼樣的過敏症都有,張愛玲一樣不同意。

另值得注意的是,既接受皮膚病診斷且敷過神藥痊癒的張愛玲,1988年9月為何病況忽然又惡化?推測與台灣記者準備發表掏垃圾一文,讓她感受到莫大的壓力有關。濕疹(eczemaish condition)、過敏與氣喘等疾病屬於典型的身心疾患(psychosomatic disorders)──也就是說,病程高低起伏受患者感知內外壓力所影響。已對死亡做好準備的張愛玲,1994年以後皮膚狀況急速惡化又為了哪樁?容我大膽推測,極可能與遲遲未能寫出滿意的《小團圓》定本有關。

 

注:

1.水晶:〈張愛玲病了〉,《魚往雁返》(允晨文化,2007),pp. 83-7。

2.張愛玲.宋淇.宋鄺文美:《張愛玲私語錄》(皇冠文化,2010),pp. 249-53。

3.引自林式同〈有緣得識張愛玲〉文與司馬新《張愛玲與賴雅》專書。

4.蘇偉貞:〈導讀:自誇與自鄙〉,《魚往雁返》(允晨文化,2007),p. 28。

5.參考莊信正編註之《張愛玲來信箋註》與高全之〈為何不能完成英譯本海上花──張愛玲給麥卡錫的一封信〉。

6.林式同:〈有緣得識張愛玲〉,《魚往雁返》(允晨文化,2007),pp. 218-9。

7.司馬新:《張愛玲與賴雅》(大地出版社,1996),p. 228。

8.張愛玲.宋淇.宋鄺文美:《張愛玲私語錄》(皇冠文化,2010),p. 285。

9.分別是:(1) 777 Vine St., Hollywood. (2) 920 S. Figueroa St., LA. (3) 434 Potrero Grande, Monterey Park. (4) 420 N. Atlantic Blvd., Monterey Park. (5) 1605 N, San Fernando Blvd., Burbank. (6) 4222 Vineland Ave., North Hollywood. (7) 2156E, Colorado Blvd., Pasadena. (8) 9111 Sepulveda Blvd., Sepulveda. (9) 1906 W. 3rd St. LA.

10.遺漏2007年2月發表於《印刻文學生活誌》張愛玲致莊信正書信所提,1984年夏秋間曾在西好萊塢區N. Vista St.的公寓住不到兩個月。

11.莊信正編註之《張愛玲來信箋註》。

12.參考Google晚近發展之街景圖,現址已改為停車場。

13.參考孔繁鍾編譯:《精神醫學之症狀及病徵》(合記圖書出版社,1992),pp. 25-45,pp. 56-61。

◎作者簡介
吳佳璇

台大精神科專科醫師。1969年生於台灣雲林,台大醫學系畢業、澳洲墨爾本大學碩士。2008年起浪跡台北與台東,成為浪人醫師。著有《罹癌母親給的七堂課──當精神科醫師變成病人家屬》、《從北京到台北──精神藥理學家張文和的追尋》、《台灣精神醫療的開拓者》、《憂鬱年代──精神科的診間絮語》與《九二一之後──一位年輕精神科醫師的九二一經驗》。


(明報)    不是張迷看《私語錄》    小思    2010.09.05

讀畢《張愛玲私語錄》,心頭堆疊了塊塊大石。不是為了張愛玲,而是因一對「病後餘生」幽雅文人夫婦——宋淇先生與鄺文美女士。

自七十年代開始,兩位已「一陣忙於生病」,感冒、咳嗽、氣管炎、十二指腸潰瘍,不止一次跌大跤,弄得骨移位,高血壓、牙患、午後潮熱、給狗咬、男的攝護腺肥大、女的胃癌、男的腸瘤、心臟病、水腫、痛風……簡直數之不盡。進入九十年代,就更加不堪了,天公何故把所有講得出的病都加諸二人身上?一路讀來,試設想這對夫妻在無援之中,先是帶病為鄺文美母親老人大病而擔憂(難為他們,老人家大病到一百歲才去世),再者不斷為張愛玲大事瑣務而煩。帶病的宋淇為她出版、版權稅、水晶事件而勞神,甚至連新書序都代寫。鄺文美扶病去銀行郵局為張處理事務,天天更為遠方人牽掛,1992年受託遺囑,這樣的「好朋友」哪裡找?果真前世欠她的?而兩位老人,那麼多病:最初說「帶病延年」,後來說「病後餘生」,一門「病號」,怎竟沒一個後生來看顧?宋淇說病體支離,聽天由命,真教人心酸。

再說兩件事,說與張愛玲有關也可。其一,張從大陸出來再進港大,竟有香港警局去調查她,女舍監說她「有共諜嫌疑」。五十年代,香港政府恐共及監察之嚴如此。其二:張愛玲能順利移民美國,是美國新聞處處長麥卡錫當保證人。同一個人,英美兩政府對她各有檔案。張愛玲一向給人印象沉默寡言,可是卻如此招風惹雨,究竟是才招天妒,還是命中註定?

讀此書,讀了宋淇夫婦半生。


(长江商报)    《张爱玲私语录简体中文版本月出版 祖奶奶的段子很适合作签名    2010.09.05

《红玫瑰与白玫瑰》中的男主角是我母亲的朋友,事情是他自己讲给母亲和姑姑听的,那时我还小,他以为我不懂,哪知道我听过全记住了。写出来后他也看见的,大概很气——只能怪他自己讲。

有些作家写吃的只拣自己喜欢的。我故意写自己不喜欢的,如面(又快又经济)、茶叶蛋、蹄膀。——论写作

从小妒忌林语堂,因为觉得他不配。

喜欢看张恨水的书,因为不高不低。高如《红楼梦》、《海上花》,看了我不敢写。低如杰克、徐訏,看了起反感。

除了必用的参考书之外,我一生只甘心情愿地买过一部书——《醒世姻缘》。——谈艺术

漂亮的男人往往不娶美丽的太太,就好像美丽的女人往往不嫁漂亮的丈夫,因为自己已经有的,就不稀罕了。

我小时候没有好衣服穿,后来有一阵拼命穿的鲜艳,以致博得“奇装异服”的“美名”。穿过就算了,现在也不想了。

我喜欢圆脸。下世投胎,假如不能太美,我愿意有张圆脸。

——说女人

我的人生——如看完了早场电影出来,有静荡荡的一天在面前。

我从来不故意追忆过去的事,有些事老是一次一次回来,所以记得。

人生恨事:一、海棠无香。二、鲥鱼多骨。三、曹雪芹《红楼梦》残缺不全。四、高鹗妄改——死有余辜。——品人生

总发现别人的好处,从不浇冷水——如姑姑烹饪。

小孩子要么像小狗小猫那样让大人玩,要么就像小间谍似的,在旁边冷眼旁观大人的动静。我小时候可以算很自然,虽然样子老实,大人的事我全知道。后来我把那些话说出来,把姑姑和母亲都吓坏了。

——杂录

本报记者章凌 整理

(摘录于繁体中文版《张爱玲私语录》,皇冠出版社)

今年香港书展上,香港皇冠出版社推出《张爱玲私语录》繁体中文版。这是继2009年《小团圆》之后出版的又一部改写“张氏传记”的重要作品。本书由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主编,收录了张爱玲好友宋淇、邝文美夫妇记录下来的301条张爱玲生活中的片段语录,以及双方自1955年至1995年来的往来书信、张爱玲随函附上的遗嘱手稿(1992年2月25日),其中大部分内容是首次曝光。据悉,《张爱玲私语录》的简体中文版将在本月与内地读者见面。

据宋以朗介绍,父亲宋淇与母亲邝文美跟张爱玲于1952年底在美国新闻处相识,从此成为她“最好的朋友”(见张爱玲致邝文美、宋淇书)。一般人只知道张爱玲跟姑姑、炎樱很要好,却忽略了在她后半生,邝文美才是她最好的朋友,而彼此书信往来也最频繁。“我们若想通过张爱玲本人的文字、言语去了解她的下半生,我父母与她的通信就是关键。他们这段四十多年的深厚情谊,素来只默存于心,一般人都不大明了。出版此书正是要弥补这段空白。”

本书包含四部分,其中前三个部分都是曾出版过的文章。宋以朗介绍说,“第一部分是1957年《情场如战场》在香港上映时,我妈妈为电影杂志撰写的《我所认识的张爱玲》;第二部分是我爸爸1976年写的文章《私语张爱玲》,是描述张爱玲传记中,我认为最广阔最有深度的文章,可惜流传不广;第三部分是上个世纪50年代张爱玲暂居香港,常与我妈妈聊天,内容涉及文学、友谊、处世、人物等,后来我妈妈把她的话语摘录在纸条上,整理为《张爱玲语录》;第四部分是张爱玲与我父母的书信,涵盖了他们交往的40年中各个时期的书信,是为了讲述张爱玲自1976年直至逝世,这么多年来做过什么,等于是传记。”

9月6日,张爱玲自传体小说(除《小团圆》外)的另外两本《雷峰塔》和《易经》中文翻译版将由台湾皇冠出版社出版。三部曲中《雷峰塔》和《易经》部分重写了《小团圆》里面的故事,用英文创作的这两部作品分别从不同的角度、方式,写出了张爱玲对周遭不同人事物的爱恨情结。《雷峰塔》以张爱玲4岁到18 岁的成长经历为主轴,将清末的社会氛围、人性的深沉阴暗浓缩在一个大家族里;《易经》则接续《雷峰塔》的故事,描写她18岁到22岁的遭遇。


(蘋果日報)    劉紹銘:私語親疏有別    2010.09.20

張愛玲平生惜墨如金,不輕易跟別人書信往來。她一生通信最繁密的是宋淇和鄺文美( Mae)夫婦。其次是夏志清先生。最近宋家公子以朗把愛玲和他父母往還近六百多封的信件整理出來,合成其他資料以《張愛玲私語錄》為題出版。

張愛玲一九五二年從上海到香港時,前路茫茫,寄居於女青年會,靠翻譯為生。宋氏夫婦對她的照顧可說無微不至。後來愛玲從女青年會搬到宋家附近的一間「斗室」,房子異常簡陋,連書桌也沒有,害得她只好彎着腰在床側的小几上寫稿。宋氏夫婦有空就去看她。 Stephen事忙時 Mae就獨自去。兩人很投緣,碰在一起總有談不完的話。事隔四十年,愛玲還在一封信跟宋太太說:「我至今仍事無大小,一發生就在腦子堣ㄥ囉嗦一一對你訴說,暌別幾十年還是這樣,很難使人相信,那是因為我跟人接觸少, just enough to know how different you are(可知你如何與眾不同)。在我,你已經是我生平唯一的一個 confidante(知己)了。」(註:英文引文的中譯是宋以朗手筆)。 Confidant不是普通的「知己」,其地位有如聽天主教徒告解的神父,聽來的秘密,一生不能外洩。

由此看來,以瞭解張愛玲私隱世界的角度看,張愛玲給 Mae的信和對她吐露的心聲,要比她給夏志清的信更有「發隱」的價值。有一次愛玲給 Mae寫信,說到他們夫婦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他稍微有點鋒芒太露,你卻那麼敦厚溫婉。」聽語氣,夫婦二人在她眼中還是「親疏有別」的。大家都是女人,說話比較容易。愛玲跟 Mae較親近,是很自然的事。

《私語》中的「語錄」多是三言兩語。「人生不必問『為甚麼』!活着不一定有目標。」「『人性』是最有趣的書,一生一世看不完」。這類對人生觀察的「雋語」,內容自身飽和。文字淺白,沒有甚麼草蛇灰線,一目瞭然,用不着註釋。但語錄中也有非但要註,還得要「疏」的例子。

聽見我因寫「不由衷」的信而 conscience-stricken(於心有愧)─人總是這樣半真半假─揀人家聽得進的說。你怕她看了信因你病而擔憂,可是我相信她收到你的信一定很高興,因為寫得那麼好,而且你好像當她是 confidante(閨中密友)─,這樣一想,「只要使人快樂就好了。」例如我寫給胡適的信時故意說《海上花》和《醒世姻緣》也是有用意的。

依我猜想,這條語錄需要註釋而沒有註釋,因為說不定宋以朗也弄不清其中的人際關係。「我」是張愛玲、「你」是 Mae,那麼「她」是誰?但雖然沒有 context,以上引文仍有珍貴的參考價值。「人總是這樣半真半假─揀人家聽得進的說。」《秧歌》出版後,作者寄了一本給身在美國的胡適先生,胡適大為欣賞,不斷向朋輩推薦。張愛玲給適之先生寫信時「故意」提到《海上花》和《醒世姻緣》,因為知道他聽得下去。

五十年代宋淇先生替國際電影懋業公司編審劇本,張愛玲曾給他寫過幾個劇本,其中《情場如戰場》打破國語片賣座紀錄。一九六二年一月張愛玲自美抵港,應宋先生之邀替電懋編劇。從她二月二十日給丈夫賴雅( Ferdinand Reyher)的信中,可知她留港賺錢養家的打算遇到不少波折。且引高全之在《張愛玲學》的譯文:「……我提前完成了新的劇本,……。宋家認為我趕工粗糙,欺騙他們,每天有生氣的反應。宋淇說我行前會領到新劇本的稿酬,意味他們不會支付另外兩個劇本,《紅樓夢》上下兩集,……。我在此地受苦,主因在於他們持續數月的遲疑不決……。宋淇標準中國人,完全避開這話題,反要我另寫個古裝電影劇本。……我全力爭取的一年生活保障,三個月的勞役,就此泡湯。我還欠他們幾百元生活與醫藥費用,還沒與他們結算,原計劃用《紅樓夢》劇本稿酬支付……。元宵節前夕,紅紅滿月,我走到屋頂思索。他們不再是我的朋友了,……。」

高全之落了五條註,可惜無助我們對「宋家認為我趕工粗糙,欺騙他們」這句重話的了解。這句話需要「註疏」,但想來宋以朗也幫不上忙,因為一九六二年他才十三歲。張愛玲給賴雅的信這樣作結:「暗夜埵b屋頂散步,不知你是否體會我的情況,我覺得全世界沒有人我可以求助。」


(蘋果日報)    女人私語    陳也    2010.09.23

捧讀《張愛玲私語錄》,幻想張愛玲跟鄺文美不是從一個讀者一個作家的關係開展,換了角色,假定是兩個小一學生的家長,哎,叫張愛玲還會說,文美指甲上的粉紅真美麗,又生怕她搽別的顏色,後來見她一直塗這個,「我暗暗高興」?語錄有太多我們看來完全不符愛玲個性的形容,誇張得喜劇,簡直像恭維情人。也許,比情人更甚,在兩個女人漫長的交往中,書信堙A都是這種筆觸。

兩個女人交往,曾經鬧過不快,愛玲甚至「懷疑」宋鄺這對她認定的「偉大情侶」(真是她的用句啊,要命)沒好好替她張羅劇本薪酬,照應不周,害她孤身在香港奮筆,寫的卻不是自己喜歡的,只為盡快攢到錢,給丈夫安家治病。在給丈夫賴雅信中,張寫「元宵節前夕,紅紅滿月,我走到屋頂思索。他們不再是我的朋友了。」這話才是愛玲一貫風格,決絕,蒼涼。

讀者除了嘿嘿嘿「基佬和八婆」,讀「私語」不可能太裝載,陳年舊憶,人事全非。《小團圓》出版後,張愛玲已不「那麼」張愛玲,語錄更進一步 disillusion。所謂祖師奶奶正是宋淇夫婦背後發功多年 build up摯友的成果。怪雞孤僻的張愛玲有幸交上宋鄺氏,長年擔當經理人角色,身後又有宋家少爺接管「文化遺產」。這段文壇半生緣落幕了,兩個女人的私語,像熱帶氣旋,漸漸遠去,窗外依舊滴滴嗒嗒,夜雨無眠。


(Douban)  《被髮左衽?》    子亱閒讀 (ZY.S.)     2010.09.24

丫髻、大髻、雙心髻、麻花髻,張愛玲筆下的女子有許多是綰髻的。她喜歡這麼寫舊時女子。然而,張愛玲自己不綰髻,也許她喜歡自在地披著蓬松的齊肩頭髪,微微燙出波浪。

現在能夠見到的舊日相片裡頭,有好多幀是張愛玲穿著旗袍的。她喜歡旗袍,她也依著旗袍的大概自己設計,誇張一點,她喜歡,她會畫畫。


相片(右襟):著裝旗袍短襖的張愛玲

隨著《張愛玲私語録》、《易經》、《雷峰塔》的出版,新的一輪關於張愛玲的評論的熱鬧是可想而知的,不過,我不太想介入。新書出版未多久,對張愛玲匪夷所思的關注與「研究」卻已經讀到了。我讀張愛玲,細節輪廓張愛玲,在於她的文字與構思,《易經》、《雷峰塔》的中文版翻譯應該是不錯的,但是畢竟不是張愛玲的原汁原味了,《張愛玲私語録》是一本有價值的資料,然而,研究也不能太過于熱忱豁邊的,倘如,將張愛玲作為自己尊重的一個作家。

不過,讀《張愛玲私語録》,卻發現一個有趣的情節,喜歡旗袍會畫畫的張愛玲,在給自己定做旗袍畫樣子的時候,居然將習俗上的右襟畫作左衽,奇哉。


相片(左衽):張愛玲信函-《張愛玲私語録》-皇冠出版社2010年版

「被髮左衽」一反「束髮右衽」之中原漢人習俗,語出孔子《論語•憲問》:「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

好了,點到為止,此讀或可備考,是為記。


(东方早报(上海))    流言,与张爱玲近距离    谢其章    2010.09.26

  张爱玲与我父亲同岁。我父亲还健在,而张爱玲去世已十五个年头。父亲除了耳背之外,其他健康指标尚属于美国的“三快”标准,即“说得快,吃得快,走得快”。这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标准,现在又加了“两快”,即“拉得快,睡得快”。父亲上世纪四十年代也在上海居住,却对张爱玲一无所知,见我言必称张,命我 “且拿一本她的书来看看”。看过之后,未置可否,只说他们当时只看鲁迅茅盾一线的。父亲见我书柜里一排周作人的书,鄙夷地说了两个字“汉奸”。从此父子之间的交谈仅类乎“今天天气”及“老婆孩子热炕头”了。亲情尚若此,不相干的人无稽谩骂“张周”,我只觉得他们浅薄,认为他们没资格。

  我之所以喋喋不休张爱玲,真不是受了别人的聒噪。我也是像胡某人一样,读了张的句子,“不觉身体坐直起来”,区别只是胡某人瞧的是《天地》上的《封锁》,我是《杂志》上的《金锁记》。张爱玲写月亮,我认为是白话文第一人:“年轻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糊。”这样的句子,那些与朵云轩在一个城市的学者教授一辈子也写不出。这与主张无关,与才华有关。张爱玲的这段同样精彩无比:“秋夜,生辰,睡前掀帘一瞥下半夜的月色,青霜似的月色,半躺在寒冷的水门汀洋台栏杆上。只一瞥,但在床上时察觉到重帘外的月光,冰冷沉重如青白色的墓石一样地压在人心胸上。亘古的月色,阅尽历代兴亡的千百年来始终这样冷冷地照着,然而对我,三十年已经太多了,已经像墓碑似的压在心胸上。”(《张爱玲私语录》)

  尽管够好了,可是张爱玲还要求更好:“过三十岁生日那天,夜里在床上看见洋台上的月光,水泥栏杆像倒塌了的石碑横卧在那里,浴在晚唐的蓝色的月光中。一千多年前的月色,但是在她三十年已经太多了,墓碑一样沉重的压在心上。”(《小团圆》)

  水晶先生曾与张爱玲有过一夕谈,“顺便问起她起居饮食的情形,她微扬着脸说:大概每天中午起床,天亮时才休息。这习惯养成很久了——的确是作家的习惯。她是和月亮共进退的人,难怪看见月亮的次数,较常人为多,所以她小说里有关月亮的意象,特别的多,也特别的玲珑。”作家,第一要紧是想象的能力(这是与生俱来的),第二要紧是描述的能力(这也几乎是不能大器晚成的),第三要紧是不能是政治型作家,作息时间是次要的因素。周作人是不熬夜的,他说: “从前无论舌耕或是笔耕的时代,什么事只在白天扰攘中搞了,到了晚饭之后就只打算睡觉。”他还说:“不喜‘落夜’或云熬夜。我不知道是白天好还是黑夜好,据有些诗人说是夜里交关有趣,夜深人静,灯明茶熟,读书作文,进步迅速,我想那一定是真的。”(《夜读的境界》)周作人说的“交关”是上海话,是“很”和 “非常”的意思。

  张爱玲没有拿过中国人发的薪水,生活靠的全是一笔一笔的稿酬,仅此一点,能做到的文人有几个——他们很体面地生活在体制内,很道德地数落着老张和张迷。张爱玲的这种谋生方式,对于维护她最看重的自尊,至关重要。她说:“有人说:不觉得时间过去,只看见小孩子长大才知道。我认为有一个更好的办法,就是每到月底拿薪水——知道一个月又过去了。但从来没有过这样经验。”宋淇很幽默地说,“现在爱玲可以靠每半年结版税知道,只是相历时间长一点。”我很久才醒悟过来,看不惯老张的人均没有幽默细胞,冷的黑的都没有,他们处处不如前辈,连丁玲都会冒出一句某某“长着一副作报告的脸”及“谁说我们没有创造性,每一次政治运动,整起人来,从来没有重样过!”张爱玲也有赞美面孔的妙辞——“这张脸好像写得很好的第一章,使人想看下去”。谁有这么荣幸被她这么夸奖?听说张爱玲连大明星李丽华的账都不买,而陶金为了李丽华差点做了蠢事。

  如果把文字当成说话的话,张爱玲要算说话刻薄不饶人的,可是她还是被潘柳黛狠狠刻薄了一回。潘柳黛当年在上海文坛的女流作家中也算一号人物吧,名气虽不及张,但也没落下多少,听说她与张爱玲、苏青、关露并称“四才女”。潘柳黛讽刺“李鸿章曾外孙女”张爱玲——“以这点‘贵族仙气儿’来标榜她的出身”——“其实这点关系就好像太平洋里淹死一只鸡,上海人吃黄浦江的自来水,便自说自是‘喝鸡汤’的距离一样。”张爱玲何曾挨过这样的瘪,我倒觉得老张是不怕骂的,但是像潘柳黛这么犀利的嘲讽却经不住。她的回击罕见的软绵:“她(潘柳黛)的眼睛总使我想起‘涎瞪瞪’这几字。”

  张爱玲是优雅的,洋派的优雅,优雅跟才华一样也是与生俱来的。水晶说:“她喝咖啡的姿态,充分说明了所受的教养,很像亨利·詹姆斯一本名叫《波司登人》(Bostonians)小说的封面,那戴着半截手套的贵妇,一手端茶碟,一手侧倾茶杯,杯底向着人,极其优雅。”周恩来总理的优雅是公认的,不只是在外交场合。我看过一个邢台地震纪录片,总理到灾区慰问,在风沙弥漫中安抚群众。其中有个镜头是总理一边吃饭一边指导救灾,我发现,总理大口往嘴里扒拉米饭的动作优雅之极。总理用过的碗,现在收藏在邢台地震资料馆。


(蘋果日報)    劉紹銘:愛玲五恨    2010.10.03

人生恨事知多少?張愛玲就說過,一恨海棠無香,二恨鰣魚多骨,三恨曹雪芹《紅樓夢》未完,四恨高鶚妄改─死有餘辜。人生恨事何只這四條?在近日出版的《張愛玲私語錄》看到,原來張小姐「從小妒忌林語堂,因為覺得他不配,他中文比英文好。」我們還可以在〈私語〉中看到她「妒忌」林語堂的理由:「我要比林語堂還要出風頭,我要穿最別緻的衣服,周遊世界,在上海有自己的房子。」
張愛玲跟宋淇、鄺文美夫婦認交四十餘年,互通書信達六百多封。有一次,愛玲跟他們說:「有些人從來不使我妒忌,如蘇青、徐訏的書比我的書銷路都好,我不把他們看作對手。還有韓素音。聽說凌叔華用英文寫書,也不覺得是威脅。看過她寫的中文,知道同我完全兩路。」

〈私語〉發表於 1944年,愛玲二十四歲。林語堂的成名作《 My Country and My People》(《吾國與吾民》) 1935年在美國出版,極受好評。第二年出了英國版,也成為暢銷書。林語堂名成利就,羨煞了愛玲小姐。如果她是拿林語堂在《論語》或《人間世》發表的文字來衡量他的中文,再以此為根據論證他的中文比英文好,那真不知從何說起。林語堂的英文暢順如流水行雲,開成轉合隨心所欲,到家極了。

張愛玲「妒忌」林語堂、覺得他「不配」,或可視為酸葡萄心理的反射。除了海棠無香鰣魚多骨外,張愛玲終生抱憾的就是不能像林語堂那樣靠英文著作在外國領風騷。她從小就立志當雙語作家。十八歲那年她被父親 grounded,不准離開家門。病患傷寒也不得出外就醫,如果不是女傭使計幫她脫險,可能早丟了性命。康復後,愛玲把坐「家牢」的經過寫成英文,寄到英文《大美晚報》( Shanghai Evening Post)發表。編輯給她代擬的題目是:〈 What a life! What a Girl's Life!〉四年後愛玲重寫這段經歷,用的是中文。這就是今天我們讀到的〈私語〉。

張愛玲在上海唸教會學校,在香港大學英文系修讀了兩年。移民美國後,除了日常的「語境」是英文外,嫁的丈夫也是美國人。這些條件當然對她學習英語大有幫助,但如果我們知道她英文版的《秧歌》(《 The Rice-Sprout Song》)是 1955年出版,而她也是在這一年離港赴美的,應可從此推斷她的英文造詣全靠天份加上自修苦學得來。

張愛玲 1952年重臨香港,生活靠翻譯和寫劇本維持,同時也接受美國新聞處的資助寫小說。英文本的《秧歌》和《赤地之戀》就是這時期的產品。 2002年高全之以電話和電郵方式訪問了當時美新處處長 Richard M. McCarthy,談到他初讀《秧歌》的印象,說:「我大為驚異佩服。我自己寫不出那麼好的英文。我既羨慕也忌妒她的文采。」

出版《秧歌》的美國出版社是 Charles Scribner's Sons,在出版界相當有地位。從高全之所引的資料看,《秧歌》的書評相當正面。其中《紐約前鋒論壇報》的話對作者更有鼓舞作用。以下是高全之的譯文:「這本動人而謙實的小書是她首部英文作品,文筆精鍊,或會令我們許多英文母語讀者大為歆羨。更重要的是,本書展示了她做為小說家的誠摯與技巧。」

《時代》雜誌這麼說:「如以通俗劇視之,則屬諷刺型。可能是目前最近真實的、中國共產黨統治下生活的長篇小說。」

我手上的《吾國與吾民》是英國 Heinemann公司 1962年的版本。初版 1936,同年四刷,接着是 1937、 1938。 1939出了增訂本。 1941和 1942年各出二刷。跟着的 1943和 1956年都有印刷。三四十年代是林語堂的黃金歲月,暢銷書一本接一本的面世,在英美兩地都可以拿版稅,不管他「配不配」,單此一點也夠愛玲「妒忌」的了。

像林語堂這類作家,真的可以單靠版稅就可以「穿最別緻的衣服,周遊世界。」愛玲也嚮往這種生活,但 1952年離開大陸後,她追求的東西,衣服和旅遊還是次要,每天面對的卻是房租、衣食和醫藥費的現實問題。她的中文作品雖然繼續有版稅可拿,但數目零星,多少不定。要生活得到保障,只能希望英文著作能為英文讀者接受。這個希望落空了。《秧歌》的書評熱潮,只是曇花一現。 1956年香港友聯出版社出版了《赤地之戀》,版權頁內註明: not for Sale in the United Kingdom, Canada, or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不得在英國、加拿大或美國發售」,張愛玲顯然沒有放棄總有一天在歐美國家出版商中找到伯樂的希望。

英美出版商對《赤地之戀》不感興趣,或可解說因為政治色彩太濃,不是「一般讀者」想看的小說。但《 The Fall of the Pagoda》(《雷峯塔》)和《 The Book of Change》﹙《易經》﹚這兩本作品,說的是一個破落封建家庭樹倒猢猻散的故事,卻依樣乏人問津。李黎在〈雷峯塔對照記〉(《中國時報》, 2010.6.18)開門見山說:

收到張愛玲的英文小說《 The Fall of the Pagoda》……出於好奇立刻開始讀,可是看不到兩三章就索然無味的放下了,過些天又再勉強自己拾起來,如是者數回──做夢都沒有料到閱讀張愛玲竟會這麼興趣缺缺。原因無他:對於我,張門絕學的文字魅力僅限於中文;至於這本英文小說的故事,一是實在並不引人入勝,二是早已知之甚詳毋須探究了。

同樣的一個故事,用兩種語文來講述,效果會不會相同?李黎說英文版本的張愛玲因為沒有她註冊商標的那些「兀自燃燒的句子」,讀起來竟然完全不是一回事,「就像同一個靈魂卻換了個身體,那個靈魂用陌生的面孔與我說英文。」

李黎舉了些實例。我耐着性子苦讀,也隨手錄了不少。觸類旁通,因此只取一兩條示範。

"Just like him,"Prosper Wong murmured. "A tiger's head and a snake's tail. Big thunder, small rain drops".「虎頭蛇尾。雷聲大,雨點小」這幾句話的原意,受過幾年「你好嗎?」普通話訓練的中文非母語讀者也不一定猜得出來。
"A scholar knows what happens in the world without going out of his door".「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這是李黎貼出來的例子。其實,在電腦手機普及的今天,這句話不論是中文原文也好,譯成英文也好,已全無意義可言。英文書寫忌用成語俗話,因為成語本身就是一種陳腔濫調。成語如果經常出現,這表示作者的思想已漸失去主導能力,開始斷斷續續的拾前人牙慧了。不幸的是《雷峯塔》和《易經》隨處可見這種似通非通的句子:"Really, if I were you, Mrs Chin, I'd go home and enjoy myself, what for, at this age, still out here eating other people's rice?"Sunflower said.

張愛玲的小說,寫得再壞,也有誘人讀下去的地方─只要作品是中文。〈異鄉記〉有些散句,不需 context,也可兀自燃燒:「頭上的天陰陰的合下來,天色是鴨蛋青,四面的水白漫漫的,下起雨來了,毛毛雨,有一下沒一下的舔着這世界。」張愛玲英文出色,但只有使用母語中文時才露本色,才真真正正的到家。她用英文寫作,處理口語時,時見力不從心。我在 2005年發表的長文〈張愛玲的中英互譯〉特別談到的是這個問題。《雷峯塔》不是翻譯,但堶惜H物的對話,即使沒有成語夾雜,聽來還是怪怪的。第二十四章開頭母親對女兒說話:

"Lose your passport when you're abroad and you can only die," Dew said."Without a passport you can't leave the country and can't stay either, what else is there but to die?"

王德威是行內的好好先生, tolerant, indulgent and forgiving。他在為《易經》寫的序言內也不禁輕輕嘆道: However, from a critical perspective The Book of Change may not read as compellingly as"From the Ashes"。《易經》的故事和情節,不少是從〈燼餘錄〉衍生出來,但王德威認為英文《易經》不如中文的〈燼餘錄〉那麼「扣人心弦」( compelling)。其實論文字之到家,〈燼餘錄〉那堣帢o上〈封鎖〉、〈金鎖記〉和〈傾城之戀〉那麼教人刻骨銘心。但結尾那百餘字,雖然熾熱不足,亦可兀自焚燒,是不折不扣「到家」的張愛玲蒼涼文體:

時代的車轟轟地往前開。我們坐在車上,經過的也許不過是幾條熟悉的街衢,可是在漫天的火光中也自驚心動魄,就可惜我們只顧忙着一瞥即逝的店舖的櫥窗塈銧M我們自己的影子─我們只看見自己的臉,蒼白、渺小;我們的自私與空虛,我們恬不知恥的愚蠢─ 誰都像我們一樣,然而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孤獨的。

《雷峯塔》和《易經》這兩本英文創作未能在歐美出版人中找到「伯樂」,最簡單的說法是語言障礙。中英文兼通的讀者,一樣為其中人物的名字「陌生化。」化名 Lute的是愛玲。 Dew是她媽媽。 Elm Brook是爸爸。這也罷了。最陌生的是一些較次要的角色,如女僕 Dry Ho。 Dry Ho?"Dry Ho was called dry as distinguished from a wet nurse."「奶媽」是 wet nurse。有一位叫 Aim Far Chu的,初看以為 Aim Far是名字拼音,後來才知是「向遠」之意, Chu是姓。

第一回快結尾時我們聽到 Dry Chin說"Keep asking. Break the pot to get to the bottom,"「繼續問吧。打破沙鍋問到底吧。」李黎看了兩三章才覺得趣味索然。不知有漢的洋讀者,打開書才三兩頁,就給 Dry Ho和 Prosper這些人物搞昏了頭,決不肯 break the pot的。我們都因為張愛玲早期寫出了這麼多的傳世之作而懷念她、偏愛她、甚至縱容她。只要是出於她的手筆的中文作品,我們一直「追捧」下去。但看了《雷峯塔》和《易經》後,我們難免覺得心痛:如果她生活無憂,能把精神和精力全放在中文書寫上,多好!


(Douban 《張愛玲:「閑話對景」》    子亱閒讀 (ZY.S.)     2010.10.11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通常來說在於互惠或則禮貌,一旦熟識昇華到了友誼與感情的地步,隔三差五地會記得在心,那要求就嚴格了一點兒,所謂: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

  張愛玲借用《海上花列傳》裡頭上海腔十足的那一句話這麼說:
  
  「我說大家閑話對景仔,倒勿是定歸要來浪一堆,就勿來浪一堆,心裡也好像快活點。」-《張愛玲私語録•友誼》
  
  「閑話對景」,自然心語相契,藕斷還絲連呢。於是,幾十年裡頭,張愛玲與宋淇鄺文美夫婦即便是見不得面,也逺隔重洋信函往來達六百多封、四十萬餘字,《張愛玲私語録》裡頭祇是先行披露了一部份而已。

  友誼與感情的維系,在於經常的溝通。興許是由於當年越洋電話的費用不貲,才讓我們今日有幸得讀這一部份難得的資料。不過在閱讀《張愛玲私語録》的時候,蠻有意思的是,發現在電訊已經算得是發達的那一個年代,張愛玲竟然是通過郵途尚需數日的信件,希望對方事先能夠告知何時大概會通一個電話,其實動一動手指頭撥一個電話豈不是更方便:
  
  「Mae如果來,最好能先寫張紙條告訴我大約什麼日期,免得不接電話錯過。」-《張愛玲私語録•致宋淇信函 1973/9/20》
  
  張愛玲倒是不諱言其中原由的:
  
  「(電話號碼)知道的人多了,路過的又多,祗好不接電話,祇打出去。」-《張愛玲私語録•致宋淇信函 1973/9/20》
  
  居住在美國的張愛玲,不打電話不接電話不喜歡電話,甚至於還會拔掉電話線。這已經不是新聞了,熟知張愛玲境況與性情的宋淇鄺文美夫婦,在囬憶張愛玲的時候似乎都一早提及過的。

  張愛玲就那麼不喜歡電話?不見得吧:
  
  「寫完一章就開心,恨不得立刻打電話告訴你們,但是天還沒有亮,不便擾人清夢。」-《張愛玲私語録•寫作》
  
  在張愛玲的小說裡頭,用電話對白串聯的情節又是何其多也?猶其是《紅玫瑰與白玫瑰》、《傾城之戀》、《桂花蒸 阿小悲秋》裡頭,,她甚至於連電話邊上人物的動作手勢都描述得生動若現:
  
  「曼璐只管沉沉地想著,把床前的電話線握在手裡玩弄著,那電話線圓滾滾的像小蛇似的被她匝在手腕上。」-張愛玲:《十八春》
  
  即便,祇是讀著《桂花蒸 阿小悲秋》裡頭阿小那左一聲右一聲的「哈羅?……是的密西,請等一等。」讓人也會不禁失笑。張愛玲真是那麼不喜歡電話嚒?不是的,「閑話對景」很重要,然而,那一個年代對於張愛玲來說,「閑話」不「對景」的訪問者太多了,於是乎,張愛玲的不喜歡電話就成了一個故事。其實,對於當年那一個獨居異國他鄉公寓的張愛玲來說,能夠與遠在香港的宋淇鄺文美夫婦或則其他朋友經常通上一個電話該有多麼好啊。


(小松鼠的部落格)    張愛玲的香港情緣    2010.10.12

張愛玲與香港可算頗有淵源,1939 年入香港大學讀了兩年,1952年到港大復學,後替美國新聞處譯書,至1955年赴美為止。她在四十年代初幾篇小說皆以香港為背景,在《茉莉香片》中,她為這個城下了註腳:「香港是一個華美的但是悲哀的城」,這形容可能到了今日仍然貼切。她經歷了香港淪陷,寫下大氣的、驚心動魄的《傾城之戀》,有如東方版的短篇《亂世佳人》。直到1976年完稿的《小團圓》,第一部分仍是寫她戰前在港大的經歷。在張的小說中,對背景有最詳盡描述的,恐怕也是香港,香港的景物、花木,在她的筆下,統統成了傳奇的材料,從沒作家把香港形容得如此浪漫和富有異國風情。

除了為她提供了創作靈感外, 香港也為張愛玲帶來她下半生兩位最好朋友,宋淇和鄺文美夫婦,也是因為他們的緣故,張的三部自傳小說,還有收錄在《對照記》的《異鄉記》等精采的散佚作品現在才得以出版。宋淇(Stephen Soong)筆名林以亮,在香港電影界、翻譯界均有成就, 曾在香港電懋任職監製,為張愛玲覓得編劇的工作,留下多部電影作品。其後他幾乎是張的義務經理人,促成她在87,88年出版《餘韻》和《續集》,證明她「還在好好地過日子」(《續集》自序),前者的代序是他執筆,連後者的自序也是他代筆為張寫,免得她不知拖到何時,他在給皇冠編輯的信中談到此事,說「否則遙遙無期,大家都給她吊在半空......想不到一代才女會落到這地步,不禁憮然。」張愛玲則在給宋淇的信中指出「這兩本書是虎口餘生,好不容易都虧 Stephen慘淡經營,無中生有,簡直使人心酸。」可見張當時的窘境,連一篇序也最後要由宋淇捉刀,自己的舊作也差點被人搶去發表,出不成書。

這些不為人知的往事,在新出版的《張愛玲私語錄》中才揭露出來。張愛玲和宋淇夫婦之間現存的書信據說有六百多封,在《私語錄》中刊出了部分,記錄了他們的深厚情誼。原來鄺文美(Mae) 也是學貫中西的才女一名,難怪張引她為平生第一知己。他們也是她的最佳讀者,宋淇在1978.7.19給張的信中寫道:「你離中國太久.......看的中文書報也較少,停寫之後忽然大寫,文章有點生硬,尤其是《紅樓》,Mae也說句子好像chopped up,連之不起來」,並勉勵她出一本散文集。《小團圓》似乎正有這種生硬和文句斷開的問題。

他們除了惺惺相惜外, 也同病相憐,多災多難,分別患上各種大小疾病,宋淇夫婦更經常抱疾為張愛玲辦事,宋淇自己也有不少著作,但卻犧牲時間精力為張出書,今日在書店裡也許找不到林以亮的書,但張愛玲的著作卻仍然持續在增加中。張愛玲在1995年九月離世,宋淇大她一歲,也在翌年底過世,彷彿完成了他幫助張的任務。

這段文學史上動人的友情, 令我想起藝術史上另一段感人肺腑的關係,就是Vincent van Gogh 和他的弟弟Theo,Theo也是在他哥哥自殺身亡後不久人世。較少人知道的是Theo 的遺孀Johanna van Gogh-Bonger, 她和Theo結婚僅一年多,在他死後,她不遺餘力地推廣梵谷的藝術,並孜孜不倦地編輯兄弟之間約六百多封書信(大部分是畫家所寫,Theo的信僅存三十多封),這些書信的出版令梵谷更成為一代傳奇藝術家。

如今張愛玲的遺產執行人宋以朗也不負所託,延續他父母忠誠的友誼,對張愛玲的研究作出貢獻 , 包括整理他們的書信全集。有了這些新書和文獻的出版,張愛玲逝世15年後再度大放光芒,令我們認為過往不是高估了,而是低估了她。

張愛玲的故事,最後又回到了香港。鄺文美在83年一封信中提到《傾城之戀》背景淺水灣酒店的拆卸,張回信一貫淡然地說這樣的下場「很適宜」(fitting)。然而,在原址改建而成的露台餐廳,在悠悠轉動的吊扇下,在下午茶的香氣中,張愛玲所形容的香港,仍然如夢如幻一般重現眼前。


(蘋果日報)    觀念太落後    邁克    2010.10.15

《張愛玲私語錄》埵玷隤澈H件,亦舒統共出現了兩次。首次是七六年倪女士讀了《今生今世》,在專欄把胡某罵個狗血淋頭,「不管張愛玲本人的心思怎樣,勿理她是不是當時年少無知,反正如果她選的是一個原子物理學家,決不會有今天這種事」,盡責的經理人寄剪報讓住在美國的當事人過目,她回以「也真痛快」。第二次是七九年,倪就剛出爐的《相見歡》發表偉論,「整篇小說約兩萬許字,都是中年婦女的對白,一點故事性都?有,小說總得有個骨幹,不比散文,一開始瑣碎到底,很難讀完兩萬字,連我都說讀不下去,怕只有宋淇宋老先生還是欣賞的」。乖乖不得了,宋淇當時不過五十七歲,被人在公共空間白紙黑字尊稱「老先生」,條氣無論如何唔順,寄影印本給張時順便傷春悲秋:「不知為什麼不肯放過我,好在我這一陣修行得道行很深,決不會理她。倒是文章中稱我為『老先生』使我一凜……」

善解人意的愛玲女士回信送上溫暖安慰,「中國人對老的觀念太落後,尤其是想取而代之的後輩文人」,連消帶打一語雙關。這封信精警的除了「粉絲等於包袱」論,還有「亦舒罵《相見歡》,其實水晶已經屢次來信批評《浮花浪蕊》《相見歡》《表姨細姨及其他》,雖然措辭較客氣,也是恨不得我快點死掉,免得破壞 image」。你看,多麼通透,多麼磊落,已經完成《小團圓》的她,基本上準確預見了一般讀者的反應。從廣泛學術角度來說,張後期作品有刻意破壞前期作品的傾向:你以為我是個只會講傳統故事的閨秀才女?哈哈哈,咱們走着瞧!


(蘋果日報)    張開大嘴巴    邁克    2010.10.15

亦舒數落《相見歡》的文章雖然不長,但錯誤百出,粗疏程度直逼半文盲,奇怪這麼多年似乎從沒被揪出來清算─可見她的讀者汪涵海量,容忍近年淡而無味的流水帳不說,還大方慷慨既往不究。看在我們這些喜歡叻唔切指口篤鼻人緣又欠佳的稿匠眼堙A羨慕到流口水之餘,唯有當上了寶貴一課,以後振振有詞嘲笑人家開私家動物園或者一大清早鹹鴨蛋送泡飯,先謹慎擦乾淨近視眼鏡才張開大嘴巴。

她力陳張愛玲不該復出,原因是追不上時代,「張愛玲的作品無疑可以點綴生活,如一對罕見的白底藍花古瓶,可是現在原主人忽然又大量生產起來─該怎麼辦?如把它當古玩,明明已大大貶了值;當新貨,它偏偏又過了時」。那兩年張只發表了三個短篇,如假包換兩年抱三,何「大量生產」之有?這還罷了,指兩個喋喋不休的主角「家又在上海虹口,看的電影叫《醒世姻緣》,香港還在鬧共產黨」,才真嗚呼哀哉。荀太太由北京遷移上海,「先在虹口租了間房」,因為鼠患走為上着,常常自誇「現在搬的這地方好」,分明不是家住虹口。「她們幾個人堨u有伍太太看過《醒世姻緣》,知道白狐轉世的女主角愛吃白煮雞蛋」,說的不會不是明朝西周生的百回小說,倪女士矇查查闖進電影院,顯然錯過了句子內置的幽默。而「戰後香港畸形繁榮,因為鬧共產黨,敏感的商人都往香港發展」,有本事讀成「香港還在鬧共產黨」,笑到連個服字都寫不出。百彈齋主開壇作法,挑出三根骨頭竟沒有一根是對的,還好意思拍拍心口說自己「有道理」?


(蘋果日報)     本來無一物     邁克     2010.10.16

「一點故事性都沒有」果真是小說的致命傷?普通讀者的確有這樣謙卑的要求,《紅樓夢》後四十回的文字與前三分二判若雲泥,他們可不計較,一心掛住追看寶哥哥和林妹妹的下場;寫流行小說的作家天天奉旨製造奇情,務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自然也認為不好有三無故事為大。可是我們都知道,小說基本上有 romance和 novel之別,各有各的規則和標準,拿衡量重量的儀器評估長度,根本捉錯用神。亦舒以零敘事為理由釘死《相見歡》,只不過顯示她創作觀的淺窄,有點像麥當娜水過鴨背聽了一次瑪莉亞卡拉絲唱《 Casta Diva》,就咿哇鬼震疾呼「好惡頂呀,冇 disco beat嘅,唔該收聲啦阿婆」,你要和她計較,必須由歌劇入門講起,太費時失事了。何況,倪女士不是說「世界原屬於早上七八點鐘的太陽」嗎,有心機和閒情,倒不如去大專開堂課,莘莘學子就算在班房大被同眠,起碼交足學費。

《相見歡》是什麼內容?兩個中年婦女下午坐在家堨握骹,天南地北言不及義,數月後再聚,不知怎的又提起同一件芝麻小事,「一個忘了說過,一個忘了聽過」,忽然就完了。習慣連續劇那種密密死人冧樓的節奏,確實很難想像本來無一物如何惹得二十多頁塵埃,但張的明鏡偏偏照出迂迴曲折的世態人情,讀着教人又笑又嘆。也不說擔正的表姐妹寫得多玲瓏了,就是作陪客的荀先生和「飛黃騰達起來,就不對了」的伍先生,也立體得如在目前。三段濃縮的半生緣,順便還兜截了《留情》的米先生和《紅玫瑰與白玫瑰》的佟振保,簡直應接不暇哩,怎麼會嫌沒有故事性?


(蘋果日報 )    1995.7.25的張愛玲    陳也    2010.10.21

張愛玲跟鄺文美宋淇夫婦相交四十多年,通信無間,有時是張愛玲去信比較多,腦袋埵酗偵繴Q法,不嫌嚕囌,即時會想起好友,寫了信講出來,否則,根本不知對誰說好。這樣飛越大洋,魚雁往還,豈止是「悵望卅秋一灑淚,蕭條異代不同時」。《張愛玲私語錄》只選取部份書信,出現最多的用詞,是「心酸」。三人的友誼點點滴滴,細水長流,闊別四十載,差點就等到香港九七回歸紅旗升起之時,三人卻始終並未重逢,讓人讀着書信,確是無比心酸。

信堻z露,張愛玲並未應姑姑邀請,回大陸聚頭,姑姑認為她拿美國護照「沒問題」,張顯然顧忌。九七漸近,張誤以為宋氏有意移民,來信說自己考慮移民新加坡,貪那邊「法治精神」,建議早點把錢移去。宋淇扶病去信澄清,七老八十之年,無意無心無力他移矣。時為九四年十月,三人年老衰退,飽受病魔繞纏,宋淇雖然病弱,仍勸張愛玲來港就醫,引夏志清信中托付,懷疑她的皮膚症是心理病。但張似乎不領情,堅決「自救」,用日光燈猛照趕蟲,搞作動輒大半天,趕不掉小蟲,眼睛輕性流血,牙患,感冒,跌跤,不斷看醫生,在家做局部體操自療……

那是九五年七月廿五日,張愛玲給鄺宋最後的信。九月張與世長辭,家居佈局簡陋得出人意表,但對照信婸〞滿A完全一樣。信末還根據相術,預測美國下任總統,正如她預感三人必然會重逢,張愛玲估錯了。大概也沒預計,書信會公諸於世,談論依然此起彼落。今天,不必鄺宋兩位郵寄報刊剪報了,三人老友鬼鬼重聚,船開航了,沒帶上一隻跳蝨。


(蘋果日報 ) 人生的孤島   陳也 2010.10.22

台灣陳芳明教授形容張愛玲:「她的人生就是一個孤島,世界那麼大,卻只有台灣擁抱她。張愛玲不屬於上海,中國,而是屬於台灣,最完整的張愛玲在台灣。」

張愛玲一九九四年十月寫信給鄺文美,以為好友移民,她也打算結束香港的銀行戶口移居他方。目的地卻不是「擁抱她」的台灣而是「一直有好感」的新加坡!張愛玲對九七大限設想過:「例如好醫生即使決定不走,以後看形勢也許還是要走。不走,也可能會應召去專治政要。當然香港也許九七後幾年沒什麼變化,為了作榜樣給台灣看。」張愛玲政治觸感麻麻,不過像她自己說的,因為跟姑姑住,習慣了「親兄弟,明算賬」,九七陰影,讓她想到「人在香港是不要緊,人在他手奡N可以設法要別處的錢。」宋淇一直是她的「經理人」,版稅先寄到宋家再匯款到美國。張的最後一封信堙A想起寄點錢給文美,作雜費車馬費,希望她坐的士,能省點力,怕不會病發。憂患老年,在香港這頭的鄺文美形容:「九七陰影越來越濃,我們滯留於此的『邊緣人』,心態都不大正常似的,開始對自己的判斷力失去信心。」

可憐鄺文美晚年飽受病苦,到○七年逝世,邊緣得磨人。倒是張愛玲最早離苦,一年後即九六年,宋淇亦身故。《私語錄》公開三台「孤島」的魚雁連繫,含蓄婉約,一派南來文人的風雅。惟是既觸及九七大限,一向對謀殺案感興趣的張愛玲,對八九六四卻是隻字未提。


(Douban) 作家的聆聽者    sheungyee   2010.11.09

  我們都需要聆聽者,但溝通的方式漸漸因為媒介而改變了,繼而影響其內涵,例如每條微博的字數,都不能多於140字,在資訊太多時間太少的現世下,誰好意思讓身邊的人聽太多嘮叨?不像老好的從前,友儕間的閒聊會被珍而重之地抄錄在筆記簿上,流傳到下一代,連同四十萬字的書信成為出版的材料。當然,有這樣的能耐也只因她是張愛玲,而她又有一對知心好友-----宋淇先生和鄺文美﹝Mae﹞女士。
  
  雖然書的封面有點醜,《張愛玲私語錄》仍然有巨大吸引力,正因為書名中的「私」字。大作家私底下是怎樣的人?除了作品建構的世界外?她活在怎樣的真實?從書的兩部分:「張愛玲語錄」和「書信選錄」,加上宋淇夫婦曾撰寫的有關張愛玲的文章,讀者瞭解到一段情誼如何靠書信維繫,更深深進入對方的生命,互相依賴,成為情感和繁瑣的日常事務的出口。
  
  張的聰明眾所周知,通通都展現在短而精的語錄裡,這亦是Mae的功勞,要多細心才能從無數的語句碎片中精選出有意思的?叫人意外的倒更是那些信扎,令人感受到張愛玲的「暖」。她對Mae幾乎是深情的,相對於她總超然地冷眼看待自己書中的主角,張愛玲卻對宋淇和Mae二人從不吝嗇地表達關愛,透過她最擅長的文字,她時時關心,事無鉅細地關懷。
  
  我尤其喜歡讀到她們錯過對方來信,又補多一封的浪漫,這情懷在現世差不多已經消失了,包括那種情感往返都變得稀罕,它總共橫跨了四十年。
  
  信中的內容,除了出版與公務的安排,就如張愛玲所言:「我老是在腦子裡聽見自己的聲音長篇大論告訴你這樣那樣。」都是她的內心獨白,綿長而溫情的話語,隨著信扎飄洋過海,使這三位文人在充滿病痛和苦難的人生中,成為大家的支柱。我更瞭解到宋淇夫婦為了推動張愛玲作品所做的付出,不難明白張愛玲原何如此珍重這段情誼。


十一月登場

葉漢良
從《張愛玲私語錄》談起(上)

《張愛玲私語錄》中提到了一段往事:那是一九五七年,張愛玲編劇的一齣電影《情場如戰場》在香港上映,她的好友鄺文美在電影公司「電懋」旗下的《國際電影》雜誌,以「章麗」署名,撰文〈我所認識的張愛玲〉為電影宣傳。用通俗的術語說,那篇文章是一篇宣傳稿,俗稱蛇稿,又稱鱔稿,是推銷行為的一項文字產物。這篇「蛇稿」刊登了之後,張愛玲回信戲謔說,即使那是鄺文美次佳之作,也已經十分滿意。如張所言,寫這種文章,的確「看如容易卻艱辛」。

筆者以前在音樂製作及傳媒機構工作過,頗認識寫鱔稿這個工種。我在唱片公司工作的時候,曾經用過很多連自己都記不清楚也不敢相認的筆名,在大小報章、各類期刊寫我公司產品的推介文字。這些蛇稿,一個人就算懂得撒豆成兵地化出很多筆名去寫,大概還會寫得很單一和很片面,於多角度和多趣味上常覺力有不逮。所以,我其中一項職責,便是帶備產品,拜訪報章雜誌的專欄作者,請求他們為音樂產品做點「評論」。

這些專欄作者大致可以分成兩類。一種是頗寬和的,如果產品不太爛,他們都會在專欄寫寫,給你的產品曝曝光,語氣不慍不火,反正他們也要找題目去爬格;另一類作者比較性格強悍,個性鮮明,要讚要彈,都是他們自己的神聖領域。

這兩類的作者我都歡迎,我的想法是,產品是好是壞自有公論,有曝光、有談論,怎都要比無聲無息地憋死強。有時候,產品可能真的差強人意,被一些作者放言罵了,我公司堸竣W層的、做大老闆的,當然要露點不悅的顏色,要我去擺平一下,我有時會虛與委蛇,有時便只有雙手一攤,說聲奈何:言論自由,不是請客吃飯,也不是飲茶灌水。知我者久而久之,兩類作者,也都真的成為了我的朋友。

老實說,組織寫宣傳稿這個工種,雖然暱稱劏蛇、劏鱔,但依然有些底線要守,某些高地要立的。譬如是,寫推介文字,怎都要找些賣點、取些新穎角度、引申一些趣味等等。老一輩的娛樂記者和專欄作者,很多文筆都好,性情也很寬和仁厚,有些和歌星、影星等知名人士還樹立起很好的交情,遇上知名者發生了難堪的事,他們也可以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底下,不用打起「讀者有知情權」的幌子,來做剝削性的暴露。這是我認識的香港和諧年代。

2010年11月30日

十一月登場

葉漢良
從《張愛玲私語錄》談起(下)

從某些日子開始,擺平輿論,變成了各行各業的共通訴求。這些行業,由最頂的包括了政府、公營機構、服務機構、慈善機構、大企業;中至消費品牌、服務品牌持有人、個別社團;下至小本經營、迫不得已而成為了曝光人物的個別人士,包括意外地出了風頭的人物和迫不得已成為了苦主的新聞人物。

這般現象,大概便因為資訊載體過度膨脹而引致的大勢所趨。

我在九十年代有段很長的時間做了機構人,每天都有同事將當日有關筆者機構的新聞剪報放到我桌上便覽,為防疏漏,自己還會花很多時間速閱十多份報章期刊;遇上不利流言,要想方設法擺平,當然會成為分內的事。後來我真真正正地體驗到,中國人是一個怕是非的民族。所以,那些喜歡算命的人,總要多問一句,他有沒有是非、有沒有小人。那是一種關乎國情的「特產」。

暢所欲言而又能言之有物,文字生動而又流暢可人,那大概已經成為了一種舊價值。一九五七年,應該是鄺文美的文字走運的一年,這麼多年後,一篇蛇稿仍然可以挺拔,為研究一代小說家提供了鱗光片羽的資料,並且以其流暢悅目的文筆,看如容易卻艱辛地可堪閱讀。

新世紀一方面要擺平輿論,另一方面卻迅速地捨棄文字和語言。我在所住的地方到鎮上走走,一條街頭到街尾的食肆、小食店,幾乎每一家都有張貼報章傳媒為他們劏鱔的剪報。語言貧乏變成了時代特色,譬如說,推介飲食的節目和文章,會說食物很有口感、很爽口、食豬有豬味(難道會有東星斑味?)。

隔一條馬路的地方,排滿了各大電訊商的專門店和路邊招賣站,營銷的小夥子都能念念有詞的叫賣:「埋來睇,埋來揀,介紹番噃。」到得你真的要找其中一個要問問詳情的時候,他們卻也仍站在門前那堨s着:「埋來睇,埋來揀,介紹番噃。」什麼叫做番噃?是再次嗎?「埋來睇,埋來揀」,為什麼和賣盜版光碟的叫賣口號一式一樣的?聽說這些迎客語,還是由經驗豐富的顧問人士調教。

墨西哥籍導演艾力謝高.高沙里斯.依拿力圖(Alejandro Gonzalez Inarritu)於二○○六年拍了一套《巴比塔》(Babel),談現代人溝通的失效,頗受推崇。香港是一個商務社會,行銷是日常生活,只是每個年代,便用上不同的推銷語言和行銷風格,我只是覺得,就算只是商務溝通,我們也愈來愈住進了巴比塔。


阿青推理事件簿     張愛玲、宋淇、鄺文美,張愛玲私語錄  2010.11.02

看到張姑姑(請見註1)圓圓、拙拙的字跡,心中又是一陣翻絞啊!

而且寫的都是掏心掏肺的話,毫不保留地展現她的寂寞、瑣碎、沒有安全感、強迫症似的重複與固執,讓我們看見(原本只該讓摯友看見的)她的刻苦、她的窘迫、她兵敗如山倒的老去...還有最最令人不忍的「蟲蟲危機」。

與之對比的是美滿的俗世夫妻宋淇與鄺文美,永遠都那樣熱心腸地對她、為她,一片赤誠地想『build her up』,溫柔敦厚鞠躬盡瘁只為愛惜她的才華。鄺文美是個可愛的女子:『現在我總算學會了一些治家的小技能-包括獨自上街買餱,而且不以為苦。』苦中作樂教人心折;『我們現在的想法是兩人病後餘生,今後的日子全是撿來的。』又這樣豁達有智慧。書信一開始因為只有張愛玲單方面(單相思?!)獨白,簡直不明白她為何如此誇張地讚美、歌頌Mae,直到後來她的文字出現,才明白此人果然是極有修為的女性,也真懂得體諒張愛玲--我想宋以朗大概也很以父母為榮,才費心整理出版這些書信吧。

宋淇也是個不可思議、坦蕩蕩的君子,他形容自己兒子:『大概有點天才,人很怪,沒有什麼朋友,思想很有深度,英文寫得好得不得了。』全是就事論事,對張愛玲更是愛之深責之切:『看你忽然膽小起來,只想向容易的路上走,真覺得沒有出息。』好一個諍友!還有這一句:『凡有建築物,尤其舊樓,凡有人居的地方一定會有螞蟻。下次不可再如此驚慌;焉知新郵箱沒有螞蟻?』如此殷切是怕再度失聯,是真的很關心才開口訓誡。但又那麼一心一意、兩肋插刀、幾乎失了原則地幫她:『只好硬著頭皮,代擬了一篇短序,特為隔行抄,以便你刪改。如你有時間,可以加以改寫,如沒有充裕的時間,則請你將口氣改得像你一點。』為她代筆卻是一點也不居功,而心疼難過則自己收藏:『平信會遺失,掛號信不能收(因為她弄丟身分證),到手後忘了看,看到了又不入腦。想不到一代才女會落到這地步,不禁憮然。她的近況,除你(皇冠編輯陳皪華)外,別人前我一字不提,免得不必要的驚惶。』

我真為張愛玲到老到死都有這樣的摯友愛惜、相挺而欣慰,在她都要放棄自己、棄絕人世的時候,還有人這樣癡心守護著她…即使隔著千山萬水,即使永遠都有時差,在空中錯過的信件總還是會遇見。

這些書信往來有著不可思議的甜膩,也有令人動容的真情。也許距離造成美感,但兩方都坦承地暴露自己的短處、陰暗面甚至難堪的身體病痛(看他們兩方交換病痛真是驚心動魄!)。摯友間說的盡是芝麻大的小事,但也只肯對彼此說,飄洋過海的信紙上載著的不過是日常生活的小牢騷、遲到的安慰、對過往小事的追憶。張愛玲特龜毛:『別人即使願意聽我也不願意說,因為不願顯得silly或嘮叨。』也因此特別專一:『隔了這些年,還是只要腦子裡的大段獨白,永遠是對Mae說的。以前也從來沒第二個人可告訴。我姑姑說我事無大小都不必要地secretive。』要她打開自己的心談何容易?但要達到她對朋友的要求(她無止盡的依賴心其實也是沉重的壓力)更是難上加難…

楊照在十月三日與張惠菁對談(張惠菁基本上都語無倫次,楊照其實是和主持人楊澤在對談)<張愛玲的文學成就>時指出,這本書信集讓他更確信張愛玲是想出版<小團圓>的,只是不願意違逆她最信賴依賴的宋淇夫婦。他還提到一點也讓我心有戚戚焉,就是張愛玲在她自己(包括文字)的『小世界』裡的『霸道』,如果不能完全控制便是完全棄絕。那種寧可玉石俱焚也不肯多遷就一分、寧可退到最深處的角落也要求一個完全「自主」的清靜、寧可斷絕整個人世的連結也不要被打擾驚惶(連蟲子都可以嚇壞她…),滲透在所有獨白中,讓我心驚、讓我於心不忍。一直以來我都認為她是以一個『蒼涼的手勢』告別人世,求仁得仁,當然現在我仍深信她就是刻意選擇這樣的姿態離世,要世人這樣記得她,只是赤裸裸地看見了這個孤絕背影後的無助淒涼,心痛不已。她以生命為代價也要維持那樣的純度與高度,她真的離我們好遠好遠…

好傷心啊!

當然張愛玲的文字(尤其是散文)是好的,瑣碎中見趣味、滄桑中更見智慧。她當然仍是聰明雋永的,用字遣詞別出心裁卻又極自然,比如:『你整天應付那一班人,在你也許覺得勝之不武』令人會心一笑;『病後的世界像水洗過了似的,看事情也特別清楚』,是冰雪聰明的通透與溫柔。

<語錄>裡的她自然是妙語如珠的:

『書是最好的朋友,唯一的缺點是使我近視加深,但還是值得的。』又回到了成名要趁早那時的小女生!

『替別人做點事,又有點怨,活得才有意思,否則太空虛了。』我特別喜歡這樣通透世故的她。

Everyone should have a little inferiority complex – that’s the only thing that keeps people in check, so they wouldn’t get too long-winded and generally insufferable.』多麼敏銳機智,讓人全然不覺她在人際關係中受的委屈…

但我最受震動的是這一句:

『雖然當時我很痛苦,可是我一點不懊悔…只要我喜歡一個人,我永遠覺得他是好的。』

這是她的溫柔。但我並不知道,用了整個後半生來省思、清算自己的前半生的她,超脫了嗎?

這本書的最後一個注釋提到了王家衛,他說『…於是我就想用<半生緣>的角度去拍武俠電影。金庸跟張愛玲在一起會怎麼樣?』後來就有了美麗至極的<東邪西毒>。這也算是另一種『遺產繼承』吧(請再度見註1),一種獨一無二的「張愛玲夢魘」,會是好幾世代的追尋。(對我亦是一生的追尋,每次重讀張愛玲,就又愛上她一次…)


註1:楊澤在當年人間副刊紀念張愛玲辭世一周年時率先使用了這個「頭銜」,我還記得他更正張愛玲的生日(是九月十九號)然後附註一句『沒錯,張姑姑當然應該是處女座的』。之後在演講場合有機會聽到他親自解釋這個典故,原來是引瘂弦<如歌的行板>一句莫名的詩句:『姑媽遺產繼承之必要』--張愛玲的文學遺產,還真的是龐大複雜得不知如何繼承呢。


(宋以朗編,張愛玲私語錄,皇冠)


(Douban《張愛玲的幽默》     子亱閒讀 (ZY.S.)     2010.12.11

  黑色幽默,說得是那種讓人哭笑不得的話語。如今又被呌作冷幽默了,閑談之中冷不丁地來上一句,發人深思,逗人開懷。所謂山外青山樓外樓,所云之外有所云,調侃的作為,亦日益見長了。

  其實,文學媕Y擅長幽默的,張愛玲算得上是一個高手,她從來不嘻嘻哈哈,亦不過份荒誕不經,祇是拿著記性,將聽來的鄉俗俚語撂下個一兩句,不由你不發愣不發笑。興許,那些個話語,就是她自小從傭婦阿媽們的腳跟頭廝混時撿來的,讀過她的《雷峰塔》與《易經》,你就曉得了。你自然會曉得,張愛玲對於民間的伶俐是如何敏感,長大了寫文章,用將起來也了得,可謂是點到為止,恰到好處,讓人忍俊不禁之外,尚還幾多辛酸。

  男女婚嫁,對於家長與孩子來說都應該說是一件費煞心思的事兒,老的講究門當戶對,少的尋覓郎才女貌,東挑西揀的,往往會把個大好青春都耽誤了。張愛玲在《怨女》媕Y借劇中人之口如是說:
  
  「定了親還不早點過門,貓兒叫瘦,魚兒掛臭。」
  
  誰又能夠說不是這樣呢,這一句話語,即便在時下我看也般配世道,幽默媕Y透著現實。

  大凡讀書人都喜歡摘抄幾句故人所言,以發己驚醒。張愛玲也是如此,她也有這麼一個愛好,《張愛玲私語録》媕Y有她的小紙條兒可為證:
  
  「聞臺北觀櫻花盛況:
  
  紅帽哼來黑帽哈
  武陵太守看梅花
  梅花忽地開言道
  小的梅花接老爺」
  
  這四句妙語的出處,《張愛玲私語録》的編輯人-宋以朗先生倒是費心思作了考據:或說出自清代獨逸窩退士所輯的《笑笑録》,或說出自清代倪鴻的《桐陰清話》。其實,這等話語究竟出於何處倒是不太打緊的,打緊的是究竟張愛玲又瞄上了哪一個,準備冷幽默一囬,借題發揮給讀者們講一個何等樣的絕妙故事呢。

  可惜可惜,老爺看梅花與梅花接老爺這一個話題,張愛玲好像是終於沒有寫呢,她走了。「紅帽哼來黑帽哈」,讀者們就自己在週遭仔細找找看吧。這等樣的幽默,興許還是無處不在的哦。這世道,哼哼哈哈的老爺多了去了,「小的梅花接老爺」,亦不少。


(Douban《摯交藍本 家風蔚然》     子亱閒讀 (ZY.S.)     2010.12.24

  宋以朗編撰的《張愛玲私語録》擱置案頭幾個月了。因為,閱讀這一類的書籍原本就是頗費時日的。況且,這一本書其實并非是張愛玲一個人的私語録,媕Y的一部份,讓人讀張愛玲之餘,也讀宋淇鄺文美夫婦。

  文化人乃至政治人書信日記的披露栞行,在讀者與文字人之中,往往不說轟動也有騷動,鉤沉梳理,索隱發微,拓展研究之道者有之,尋覓曲徑通幽者亦不少,趣味旁途,有時候卻本色索然。

  這一囬讀《張愛玲私語録》,感觸我的居然是我原本不太熟悉的宋淇鄺文美夫婦,以至於落筆欲寫些個,提及這兩位都不能簡略稱呼為宋淇夫婦了。

  宋淇鄺文美夫婦與張愛玲的交往,隨著對張愛玲閱讀的延伸,尤其是這一本《張愛玲私語録》的出版,時下知道的人不少了。不過,再多讀一段董橋的文字,也可多知曉一些文人交往留下的口碑相傳:

  「張愛玲我沒見過;宋先生是亦師亦友的前輩了,他的英文名字余先生譯作史蒂文,我記得宋先生寫信署名偶用『悌芬』,時麾洋名一下子化成江南老宅月亮門堥咱X來的少爺名號了!楊老闆說他也見過宋先生,敬重宋家伉儷風堳B媟蚥U張愛玲。『在那幾年中大的日子中,幾乎天天見面,』余也魯說:『他從沒有提過張愛玲,他的夫人也是如此。我祇知道張居港期間,宋助她很多。關懷朋友,守口如瓶,是他為人的德行』。」-董橋:《和楊老闆聊天》

  然而,若要說及宋淇鄺文美夫婦對於摯交好友的關懷備至,其實,除了董橋寫的余也魯所言,以及這一本《張愛玲私語録》之外,還不能不去讀一讀《傅雷文集•書信卷》媕Y傅雷寫給宋淇的信函。

  傅雷與張愛玲,是中國舊時文化人士之中給人印象很相倣的兩位,都摯著矜持而棄世俗應酬客套虛偽於度外而不顧,讓好些個人欲近還逺,徒然嘆莫奈。然而,這些讓人突兀的個性,在宋淇鄺文美夫婦的平和相對面前,卻都化解為坦然氤氳了。

  書信往來,談論著作譯事,千字文、萬言書,在傅雷、張愛玲與宋淇鄺文美夫婦之間不乏見讀,一種知己之間迫切傾吐的訴求,溢流於尺素筆墨裏外:

  「大半年功夫,時時刻刻想寫封信給你談談翻譯。無柰這一本書上了手,簡直寢食不安。有時連打中覺也在夢中推敲字句。這種神經質的脾氣不但對身體不好,對工作也不好。最近收到來信,正好我工作結束的當日,所以直到今天才作覆。
  ……
  大家對我的誇獎,不是因為我的成績好,而是因為一般的成績太壞。這不是謙虛的客套,對你還用這一套嗎?
  ……
  不管怎么樣,我總希望你把眼前這部書結束。凡是你真正愛好的一定譯得好。而且我相信你的成績一定比我好。因為你原來的文章比我活潑,你北方語言的認識與我更不可同日而語,祇要有人能勝過我,就表示中國還有人在,不至於『廖化當先鋒』,那就是我莫大的安慰。而假如這勝過我的人是我至好的朋友,我的喜悅更不在話下。多做,少做,全無關系,祇消你繼續不斷的幹下去。我以最大的熱忱等著看你的成績。
  ……
  希望來信,大家不能再像過去大半年這樣隔膜了,尤其是為了彼此的工作,需要經常聯絡。」-傅雷,一九五一年四月十五日
  
  「也許你會想我是受恐嚇,怕許久不寫信你就會不囬信,所以趕緊寫了來。事實是有許多小事,一擱下來就覺得不值一說了,趁有空的時候就寫下來。你們一切都好?代替雙十節的放假,出去玩了沒有?別後我一路哭囬房中,和上次離開香港的快樂剛巧相反,現在寫到這堣]還是眼淚汪汪起來。」-張愛玲,一九五五年十月二十五日

  家常、坦白、自然的感情,在宋淇鄺文美夫婦與傅雷、張愛玲的交往之中處處可讀。有意思的是,與傅雷和張愛玲兩人同時都在交往的宋淇鄺文美夫婦,對於當年傅雷以『迅雨』筆名寫的評論-《論張愛玲的小說》和張愛玲的回應-《自己的文章》這一囬子事情當然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了。然而,他(她)們并沒有想要憑著與相互之間的深厚友情,作一囬和事佬,充一囬大好佬。平和、真摯、尊重是宋淇鄺文美夫婦的為人主旨,他(她)們待人真誠熱情,卻從來不欲闖入他人的隱私,這在《張愛玲私語録》與《傅雷文集•書信卷》兩書媕Y,是處處可以讀得到。雖然,傅雷與張愛玲自始至終的不曾謀面晤談,興許,是一樁頗為遺憾的事情。

  張愛玲的稿件、稿費、版權,想讀或則參考的書籍,以及那一件「白地黑花緞子襖料,滾三道黑白邊,盤黑白大花鈕」的旗袍等等。

  傅雷想要的巴爾扎克、莫泊桑原版著作,傅聰想要的琴譜唱片唱針以及傅敏想要的琴弦等等。

  一封封的信函、一個個的郵件包裹,經由宋淇鄺文美夫婦的手堙A絡繹不斷地寄往了舊金山與上海。那時候,諒他(她)們的家裡頭簡直就是變成了一個私人事務所了,而且是延綿有年。難怪,傅雷有一封信媔}頭劈面就說:「悌芬:謝謝文美替我跑了一天,把幾本樂譜都買到了」,傅雷心媕Y素來是特別清楚的。

  雖然說張愛玲的《小團圓》出版似乎有異議。然而,隨著這一本《張愛玲私語録》,《The Fall of the Pagoda-雷峰塔》和《The Book of Change-易經》的英文原版與中譯本,以及張愛玲的殘稿《異鄉記》的相繼推出,宋以朗依舊是做得有條不紊,成全了張愛玲的讀者們對張愛玲的期待與閱讀。

  張愛玲的文化遺產執行人,這一個名頭,對於宋以朗來說,雖然是屬於世襲的,然而,我看亦當得罔替,宋以朗確實擔當得很般配。宋淇鄺文美夫婦的摯交藍本,家風蔚然,可謂是後繼有人,讓張愛玲的讀者們亦有得企盼。


(深圳晚报)    因为记得,所以庄重——2010下半年书情选录    沈胜衣   2011.01.12

2009年《小团圆》出版,让我一方面欣慰,欣慰于张爱玲在清醒冷峻的晚年,回顾前尘,仍能忠实于往事,没有辜负与胡兰成曾有过的感情经历,这本遗作遂可称为“不负之书”。特别感动的是结尾,尘埃落定,人已死心冷眼,但“完全幻灭之后还有点什么东西在”——她写了一个关于胡的美好梦境,以及梦醒后久久的快乐。这种“以记忆为梦”的梦中团圆,也正是新近那部电影巨作《盗梦空间》令人感伤震撼的主题。

  另一方面,我则是幸灾乐祸。张爱玲这份情逝之后的义,没有让我失望,却让自作多情地以贬损胡兰成、维护张爱玲形象为己任的某种“张迷”(包括谬托知己的研究者)失望了,看到此书使他们尴尬失措,只能强词夺理地发出诸多怪论,又或者顾左右而言他(最典型就是刻意回避那个梦境的形象,将其导向别处以淡化胡张情事),种种失态,颇足一乐。

  或曰《小团圆》只是自传体小说,有创作成分,算不了数的。到张爱玲九十冥诞暨逝世十五周年的2010年,香港与大陆又分别出版了多种佚作:《雷峰塔》、《易经》和《异乡记》,则仍是自传体的文学创作;但另外这本《张爱玲私语录》就特别值得重视了,因为它包含了张与晚年好友宋淇、邝文美夫妇的来往书信选,及谈话记录等。尤其后者,宋氏夫妇之子在整理时将母亲当年记录的那些张爱玲“私语”全部公开,并撰写了注解,揭示了张氏私人空间不假修饰的一面,十分珍贵。


曹亚瑟    张爱玲书信透露的消息    2011.02.17

庄信正的《张爱玲来信笺注》(印刻出版公司2008年3月版,台湾)和苏伟贞主编的《鱼往雁返——张爱玲的书信因缘》(允晨文化2007年2月版,台湾)都收录了张爱玲生前的不少信件,前者共收张爱玲给庄信正自1966年6月26日至1994年10月5日的84封来信,后者有16位作者在回忆文章中收入张爱玲信函。还有其他一些文集中披露了一些张爱玲信件。这些一手材料对我们了解张爱玲在美的生活、写作极有帮助。 阅读中发现张爱玲书信透露的某些消息是目前研究中忽略的,因边读边写如下。

张爱玲共有多少封书信

书信是了解张爱玲在美生活的最一手、最直接的材料,但目前问世的张爱玲书信共有多少封?从张爱玲的联系密切程度上说,致宋淇邝文美夫妇信件最多,按宋以朗在《小团圆》前言中的说法,40年中往来书信共600封,长达40万言,按张爱玲回信不到一半计算,也有200多封,尚未整理发表;致夏志清130封左右,未全部发表;致庄信正84封,已全部发表;致林式同多封,因林非文学界人士,故保留不多;致刘绍铭18封(1966年至1967年间);致赖雅6封;致莱昂(赖雅传记作者)3封;致麦卡锡3封。这些已基本能显示张爱玲在美的生活、写作全貌。致其他友人和亲属的书信数量都很有限,有的对了解张爱玲的某一方面也有帮助。

另外,关于已出版的张爱玲书信集的署名问题,现在看来很不规范。比如印刻出版的《张爱玲来信笺注》,署名“庄信正著”,这就不太合适,因为所有的张爱玲书信的作者以及版权都应该归属张爱玲,署名应为“张爱玲著,庄信正笺注”,其他类同。毕竟这与在回忆文章中引用张爱玲的书信是有很大不同的。

张爱玲的书信是她的另一种创作,或者说是她创作的延伸,现在还没有一本整体的《张爱玲书信全集》,估计也不大容易收全。但是由于书信的私人性很强,如果没有当事人的相关注解,或来往信件,我们是很难了解其前因后果的,所以我觉得整理张爱玲的书信,像整理鲁迅书信一样做统一的注释是不大行得通的,倒不如像庄信正这样的,每人整理笺注给各自的书信,单独出版或发表,然后辑成若干集子,以供世人了解或研究张爱玲之用,或许更加现实和可行。期待着有更多的张爱玲书信公布。

张爱玲在加州大学的文稿

张爱玲1969年7月至1971年6月在伯克莱加州大学中国研究中心做过两年研究,这个职位的前两任是夏济安和庄信正,后由夏志清力荐,陈世骧先生出面邀请而成。据庄信正介绍,这个职位的工作是收集大陆报刊上的常用词语,做一些解释,编成词语汇编;然后写成分析和论述的专题论文。我想这类似美国研究中国的智库工作。比如庄信正就出版过一本《邓拓与燕山夜话》,夏济安也出过一本小册子《Metaphor,Myth,Ritual and the Prople’s Commune》(隐喻,神话,仪式和人民公社,1961年出版,60页)。所以庄信正见到当时大陆的有关资料尤其是文革的资料就会寄给张爱玲(见《笺注》第19信注)。而从通信中我们知道,张爱玲这时一边做红楼梦考证,一边兼及研究工作。到任职近于结束时,张爱玲交来的文稿却是简短的片段形式,而不像以前的学术论文的写法。对此,陈世骧不满意,张爱玲也感觉很无辜,因为“他们这些专家是不跟人谈这些的,要你自己写的东西被接受”(《笺注》第27信)。张爱玲肯定是用她最擅长的感性的写作方式,后来却因文稿不符合论文格式未予出版。我估计这是几任研究人员中唯一未出版研究结果的一次。

据张爱玲信中说,这份文稿长约100多页(《笺注》第30信),加上近10页的名词汇编。后来听取陈世骧和当时的中国研究专家谢伟思(John S.Service)的意见又修改过一次,但仍能没在《Asian Survey》上刊用,而以前中国研究中心的小册子都是经谢伟思之手发表的。这篇文稿对研究张爱玲对中国大陆1960年代政治斗争和社会变化的态度应该极有价值,可现在文稿在哪里呢?

按说这属于张爱玲在加州大学的职务作品,理应保留在学校的中国研究中心。这么多年过去了,好像没有有心人去寻找一下这份作品,让它出版问世。须知,这也是张爱玲屡次说过“有兴趣”的东西,应该打捞出来才是。

张爱玲遗失了哪些作品

从已公布的张爱玲书信中我们知道,在美频繁的搬家过程中,张爱玲的作品有多部遗失,如两篇未发表的短篇小说(1966年12月31日致夏志清信),不知是什么内容,也不知后来是否补写;“正在写的一大卷稿子”搬家时丢失,庄信正疑为《对照记》的初稿,后张爱玲“凭记忆写出来”(见《笺注》第79信);部分《海上花》英译稿(见《笺注》第79、80信)迁徙中遗失,后来的译稿全璧或为补译。张爱玲从1983年到1991年因虫患频繁搬家,有一段时期是几天换一个汽车旅馆,随身东西大量丢弃,其中也不乏文稿,所以才有台湾记者戴文采掏垃圾之举。如果张爱玲的晚年生活安定些,或许会有更多传世的作品吧。

张爱玲在日本 在张爱玲1953年2、3月间给宋淇的书信中,谈到1952年11月“我到日本去了一趟又回来了”,试图通过在日本的好友炎樱找工作。我们知道,胡兰成自 1950年起就居住在日本,此时张爱玲跟胡兰成分手没几年,而且胡已彻底伤了爱玲的心,张爱玲到日本肯定不会去见胡兰成。那么,张爱玲此趟日本之行都去了哪里?都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呢?

张爱玲在1966年5月7日致夏志清的信上,提到1952年重进港大“读了不到一学期,因为炎樱在日本,我有机会到日本去,以为是赴美快捷方式……三个月后回港”。(夏志清《张爱玲给我的信件》,《联合文学》1997年4月)但没有说在日本的具体行程和见闻,所以我们不曾知晓。1950年代,跟张爱玲关系最密切的朋友,当属宋淇夫妇,在已公布的书信和宋淇夫妇的文稿中,也没有详细记载。

那么,张爱玲此行的一个关键人物——炎樱,对此有无记录呢?炎樱因为张爱玲才成为一个众人瞩目的人物,本人并不擅写作,自然文字不彰。炎樱后来也从日本来到美国,并同张爱玲一起拜会过胡适先生。炎樱于1997年10月在美去世,晚于张爱玲两年。可惜没人在炎樱生前进行“抢救性发掘”,使得这么个资料库湮没无闻。我们见到的资料,唯有《张爱玲与赖雅》的作者司马新在旧金山见过炎樱,见面前通过电话,见面后也保持着联系,“1995年秋天张爱玲去世后,我打电话给她,说不幸有个坏消息要报告,她马上猜到了,当下在电话那端饮泣起来。”但司马新没有更多的采访,张爱玲在1966年后的所有书信中也没提过炎樱。难道女人间的友谊就这么脆弱?还是有什么别的变故?连带着我们也无从知晓张爱玲日本之行的具体行踪了。现在只有寄希望于公布更多的张爱玲致宋淇夫妇的书信了。

张爱玲遗稿终归何处

张爱玲遗嘱指定由宋淇、邝文美夫妇处理其遗物。1995年张爱玲离世后,14箱遗物从美国运到香港,其中有相片、证件、衣物,以及未曝光的作品原稿与残稿,还有大批信件。目前11箱存张爱玲合作几十年的台湾皇冠出版社,3箱存宋家。

宋以朗在《小团圆》前言中说,40年中父母与张爱玲往还书信共600封左右,这还不包括因双方多次搬家中遗失的部分早期信件。庄信正还说过,他在张爱玲住处见到的照片远多于后来问世的《对照记》,遗物中的更多照片能否问世也是广大张迷所关注的。

那么这些张爱玲遗稿最终能否公布以便专家、整理研究,就像蒋介石日记保存在斯坦福大学供研究之用?

我想,保存在大学供研究应该是最好的归宿。那么按照与张爱玲的渊源,香港大学当属首选。1939年至1941年张爱玲曾在香港大学读书,期间的经历对她后来的创作影响很大。另外,香港大学于2007年10月15日曾举办“张爱玲的香港传奇(1939∼1941)”展览,港大新闻及传媒研究中心总监及教授陈婉莹表示过,香港大学愿意保管这批文物,作为研究的档案。宋以朗对港大的保存条件也感到满意。

旅美学者张错1997年在美国南加州大学成立了“张爱玲文物特藏中心”,那时宋淇刚去世,邝文美曾送去2箱张爱玲的遗稿,南加州大学图书馆的浦丽琳女士还从中细致地发现了《海上花》的全部英译初稿。

还有,保存在台湾的皇冠出版社也算是一个较好的处所。因为张爱玲全集就是由这家出版社在40年间不离不弃的坚持中出版的,不断的督促不仅催生了许多可能湮没的作品,版税收入也极大地改善了张爱玲的在美生活,况且现在就有11箱遗物保存在皇冠,都汇集在那里逐项整理不失为一个办法。

不管怎样,因香港、台湾、美国相距遥远,这些遗稿分散各处总不是办法。宋以朗先生也表示,只要清楚地知道这些遗物会被怎样保存及作何用途,若双方意见即合,他愿无偿把它们捐出来。

希望这件事能早日尘埃落定。


(書之驛站

《張愛玲私語錄》札記(一)

宋以朗編的《張愛玲私語錄》(香港皇冠出版社二0一0年七月)共分四部分,前三部分是鄺文美和宋淇記述張愛玲的文章,雖有新材料,但我以前畢竟已看過,於是直接進入第四部分:書信選錄。

宋以朗說,張愛玲給宋淇夫婦的書信有六百多封,此書只是摘錄反映關於他們友誼的。讀了之後,覺得張愛玲真是天才,閒話家常都是好文章。像這些文字,不是誰都寫得出來的: 張愛玲一九六九年六月廿四日致鄺文美:「我想起那次聽見Stephen病得很危險,我在一條特別寬闊的馬路上走,滿地小方格式的斜陽樹影,想着香港不知是幾點鐘,你們那堳蝻芊A中間相隔一天半天,恍如隔世,從來沒有那樣尖銳的感到時間空間的關係,寒凜凜的,連我都永遠不能忘記。」(頁194)

張愛玲一九七六年十月十七日致鄺文美:「當窗坐在書桌前望着空寂的草坪,籬外矮樓房上華盛頓村有的紫陰陰的嫩藍天,沒漆的橙色薄木摺扇拉門隔開廚灶冰箱,發出新木頭的氣味。」(頁221)

張愛玲一九七七年六月十七日致鄺文美:「走過有名的The Brown Derby餐館,想起有一次跟Fred去吃午飯,看見已故影星Paul Douglas一個人在吃飯,多少是個明星,我只看白戲,釘眼看他吃東西,他誤以為是勾搭他,把臉一沉。我一點也不懷舊,只注意到那棕色房子窗下一溜花槽似乎是新添的,種着大理花等,一陣清香,使人驚喜。前兩天在附近那條街上走,地下又有紫色落花了,大樹梢頭偶然飄來一絲淡香,夏意很濃。每年夏天我都想起一九三九剛到香港山上的時候,這天簡直就是那時候在炎陽下山道上走着,中間甚麼事也沒發生過,一片空白,十分輕快。」(頁226)

張愛玲一九七八年二月二十日致鄺文美、宋淇:「大概因為句念,夢見Mae帶我看你們住的公寓,在河上一個碧綠的小島上,古典式的白房子,八字台階起亢都有大理石彫像,美極了的彩色的夢,非常清晰。」(頁227)

《張愛玲私語錄》札記(二):張愛玲雋語錄

最慘是作家參加literary gathering之類的集會,大家等人讚他們的書,多難為情!還有作家同editor談論自己的書──不知道聽的人多麼厭煩。(頁50)

《赤地之戀》中校對一塌糊塗,但所有黃色的地方都沒有錯字,可見他們的心理。(頁52)

「似是而非」──對於有點像自己寫的東西(如Isherwood的The World in the Evening),總是特別喜歡或不喜歡,像看見別人穿下照自己樣做的衣服。(頁62)

56期《今日世界》(14頁)所刊鳴璫的〈暮雨〉一詩,學梁文星──有如猴子穿了人的衣服,又像又不像。(頁64)

書是最好的朋友。唯一的缺點是使我近視加深,但還是值得。(頁64)

我們下一代,同我們比較起來,損失的比獲得的多。例如:他們不能欣賞《紅樓夢》。(頁65)

中年以後之女穿暗淡衣──為過去的她服喪。(頁98)

I want to stand before the world while I still have my own face--not when I am--like some ole people--a mere mark of the passage of Time.(頁118)

We looked at each other through our wrinkles--the barbed wires of Time. (頁118)

烈日,大風,淡藍天。忽然日落,但見遠近碉堡式樓閣亭台均作金黃色,天之光榮悉予地面。(並有火亮玻璃)而天容轉faint淡藍,自甘淡泊,收歛暗淡,如母之微笑視婚衣子女。(頁119)

新秋之涼風,如涼手指,如盲人,coming back,feels all over the face of a dear one. (頁119)

大雪紛飛……雪花往上飛,因為風緊。蒼白色的寒空,雪花映天色上成為小黑影,憧憧飄舞。……

雪中時聞鳥鳴啁唧。園中竹葉叢叢皆白……忽念及X,此時當電彼女,云:「今天落雪落得真大。你現在在做甚麼?」只是這樣,閒閒娓娓地。為之惆悵竟日。(頁119)

Have it out by writing--so that others will share the burden of my memory that they will rememebr, that I might forget.戀愛上的never與forever同樣的短促嗎?但我的never是never,我的forever是forever,my love died a natural death, but natural death can be agonizing and long drawn.(頁121)

Holding his face in my hands,如水中月,有流動飄忽之預感──有此願望:Let age and death take his face away from me, but let nothing else.(頁121)

她的心碎,如砸掉一疊碟子一樣的聲響。(頁122)

黎明姨言,矇矓驚醒,聞門砰上,忽聽見鐘之滴搭,異樣地,同時有a rush of loneliness like a wind blowing into the room.(頁122)

從不向人呼彼名,即使聽別人提及亦覺刺耳,as if it’s used only in love and passion and died with it……孤獨時試呼其名,答覆只有「空虛」,知道人已不在。(頁124)

這張臉好像寫得很好的第一章,使人想看下去。(頁125)

秋夜,生辰,睡前掀簾一瞥下半夜的月色。青霜似的月色,半躺在寒冷的水門汀洋台欄杆上。只一瞥,但牀上時時察覺到重慶外的月光,冰冷沉重如青白色的墓石一樣地壓在人心胸上。亙古的月色,閱盡歷代興亡的千百年來始終這樣冷冷地照着,然而對我,三十年已經太多了,已經像墓碑似的壓在心胸上。(頁125)

《張愛玲私語錄》札記(三):《赤地之戀》是受委任而作的嗎?

《張愛玲私語錄》第三部分〈張愛玲語錄〉,是宋以朗根據他母親鄺文美手抄的紙條重新編訂的。

有幾條反映了張愛玲寫《赤地之戀》英文版時的感受,說「Outline公式化──好像拼命替一個又老又難看的婦人打扮──要掩掉她臉上的皺紋,吃力不討好。」又說是「舊瓶裝新酒,吃力、冤枉」。她好不容易寫完一章,鬆一口氣,想告訴宋淇夫婦,但想到要繼續寫下去,又苦惱起來。

宋以朗給「Outline公式化」作了這樣的注釋:「《赤地之戀》乃受美國駐港總領事館新聞處(美國在國外的文宣機構,簡稱『美新處』)『委任』而創作,旨在宣傳反共。據五十年代曾任職美新處處長的理查德•麥卡錫(Richard McCarthy)回憶,《秧歌》與《赤地之戀》的故事梗概要皆由張愛玲親擬,但美新處有專人跟她討論情節發展及監察進度。(可參考高全之〈張愛玲與美新處──麥訪麥卡錫〉但水晶在〈蟬──夜訪張愛玲〉一文中,則說張愛玲主動告訴他:『《赤地之戀》是「授權」(Commissioned)的情形下寫成的,所以非常不滿意,因為故事大綱已固定了,還有甚麼地方可供作者發揮的呢?』

有論者便依據麥卡錫訪問中的話,質疑『故事大綱已固定』云云是『水晶自己的議論而非出自張愛玲之口』(見符立中〈新感覺派的最後大師──張愛玲〉一文)。當然,也不能排除任何一方有誤記的可能。

水晶夜訪張愛玲是在一九七一年,距《赤地之戀》的創作約十七年;高全之訪問麥卡錫是在二00二年,麥卡錫當時八十一歲,已事隔四十八年。誰誤記的機會較高呢?

一九七六年,深知內情的宋淇發表〈私語張愛玲〉,當中有云:『這一段時期,她正在寫《赤地之戀》,大綱是別人擬定的,不由她自由發揮,因此寫起來不十分順手。』論調與水晶訪問記一致。現在根據鄺文美這則早於五十年代已寫下的語錄,可知張愛玲確實抱怨,『Outline公式化』,那麼小說大綱即使不由別人代擬,恐怕也要由美新處授意並得其核准。

折衷兩說,其實麥卡錫與張愛玲所講都可以同時是事實:前者說『她親擬故事概要』,但不忘補充『她會告訴我們故事大要,坐下來與我們討論』,所謂『討論』就已經可圈可點了;後者雖說『Outline公式化』、『大綱已固定』,卻沒有否定過她在『討論』後不能『親擬』故事概要。『儘管是《羅生門》那樣的角度不同。』(張愛玲語,見一九七六年一月三日張愛玲致宋淇書),也不過是表述同一事實而已。」

到此,這公案該可了結矣。

《張愛玲私語錄》札記(四):張愛玲的自信

張愛玲說:「我從小就充滿自信:記得我在高中二時,看見一位相當有地位的人(顏惠慶)寫給我母親的信,我就不管三七廿一拿它批評一番,使母親生氣極了。那時候我才五六歲。」

她在創作方面也很有自信:「有些人從來不使我妒忌,如蘇青、徐訏的書比我的書銷路都好,我不把他們看做對手。還有韓素英(按即韓素音)。聽見凌叔華用英文寫書,也不覺得是威脅。看過她寫的中文,知道同我完全兩路。」她不妒忌,是覺得他們寫不過她;例如她說韓素音只是個second writer,「因為她寫得壞,所以不可能是威脅。」

有一回,亦舒讀了〈相見歡〉,寫了篇〈閱張愛玲新作有感〉:「我始終不明白張愛玲何以會再動筆,心中極不是滋味,也是上了年紀的人了,究竟是為甚麼?我只覺得這麼一來,彷彿她以前那些美麗的故事也都給兌了白開水,已經失去味道,十分悲愴失措。世界原屬於早上七八點鐘的太陽,這是不變的定律。」 文中還說「怕只有宋淇宋老先生還是欣賞的」。宋淇就此給張愛玲寫信,說亦舒「發了一陣牢騷」,對被為「老先生」,則似乎頗不高興。張愛玲卻氣定神閒,回信說:「亦舒罵〈相見歡〉,其實水晶已經屢次來信批評〈浮花浪蕊〉〈相見歡〉〈表姨細姨及其他〉,雖然措辭客氣,也是恨不得我快點死掉,免得破壞 image。這些人是我的一點老本,也是個包袱,只好揹着……中國人對老的觀念太落後,尤其是想取而代之的後輩文人。」

她說:「我真正要寫的,總是大多數人不要看的。」但她仍一直在寫「真正要寫的」,她分明知道,那些東西,許多年後仍會有人要看的。 (〈相見歡〉收錄於一九八三年出版的《惘然記》中)

《張愛玲私語錄》札記(五):雜感

潘柳黛

張愛玲與潘柳黛結識於四十年代上海,後因潘一篇〈論胡蘭成論張愛玲〉而結怨。張五十年代來了香港,有人告訴她潘也在這兒,她卻說:「潘柳黛是誰?我不認識。」顯見餘怒未消。潘柳黛其後聽說此事,便寫了篇〈記上海女作家〉還撃,說張奇裝異服、愛招搖。張沒有公開回應,但私底下對宋淇夫婦說:「想不到來了香港倒會遇到兩個蛇蠍似的人──港大舍監、潘柳黛。幸而同她們本來沒有交情──一看見就知道她們可怕──hurt也是浮面的。」(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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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士

張愛玲一九六一年九月廿三日天鄺文美:「飛機是十月三日(星期二)夜離三藩市……星期五下午四時三刻才到香港……你們千萬不要來接,白等一天半天,徒然使我負疚。叫的士來你們處毫無問題……」(頁182)真高興她說的是「的士」,不是計程車或出租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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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從不向人呼彼名,即使聽別人提及亦覺刺耳,as if it’s used only in love and passion and died with it……孤獨時試呼其名,答覆只有『空虛』,知道人已不在。」(頁124)這話不知說於何時,不知是否聞胡蘭成死訊後有感而發?

寵孩子

汪曾祺在〈多年父子成兄弟〉說:「我覺得一個現代化的,充滿人情味的家庭,首先必須做到『沒大沒小』。父母叫人敬畏,兒女『筆管條直』最沒有意思。」張愛玲給宋淇夫婦的信也說:「我越來越相信寵慣的孩子(如果「經得起慣」的話)長大了有自信心,有個性,會成功。『棒頭上出孝子』,是因為父母乖戾或太疙瘩,兒女活到老也總還想取悅父母,博得一聲讚美。」(頁246、247)彷彿是汪曾祺「沒大沒小」的注腳。張自己沒有養過孩子,這番道理大約是從自身經驗悟出來的。

讀後感

這書好看得出奇,像張愛玲、宋淇、鄺文美等文筆上乘是意料中事,難得是編者的用心,真要說聲謝謝。

(另見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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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的文字是天然地漂亮,相對地,我更愛她的散文多些;小說許多時是有段無篇,我最喜歡是〈傾城之戀〉,覺得通篇較完整。董橋不特別喜歡張愛玲,但也說她的散文集《張看》:「悶人悶事都讓她寫出學問來,文字尤其上乘。」他提過張愛玲同學的楷棣,說有一回跟她說起《秧歌》與《赤地之戀》,她只淡淡說:「她的散文比小說好。」至於宋淇,在給張愛玲的信中則說:「將來有時間將〈傾城之戀〉譯出來,說來奇怪,文美和我都最喜歡它,認為它最完美,儘管其他幾篇有凸出的地方。」又說:「至於散文,你可以說是五四以來大家之一,至少自成一格,讀後再想多看一遍的,還沒有別人。我認為你的《流言》水準比小說不稍遜色。」(頁214、228)可見人同此心。

許多研究張愛玲的都只着重她四九年以前的作品,其實正如陳子善說,若論數量,她四九年以後的作品並不算少,而且質量也不差。《秧歌》我就覺得是很晶瑩的作品,水晶之流根本不懂。宋淇說:「最近台灣紅了一個女作家:陳若曦,回國學人,在國內住了七年,乘文化大革命時,混亂中走了出來,現在大寫其短篇,頗有真實感。可是第一個寫的人還是你,所以講起來你仍是振振有辭。我想一個作家總免不了有曲折起伏,但像你那樣有『第二春』還不多見。」(頁208)十分有見地。


一瓣心香張愛玲  
作者: 高 風

開放雜誌   2011.03.15

  張愛玲有幾件遺憾的事,一是海棠無香、一是鰣魚多骨、一是曹雪芹未寫完紅樓夢......

  每每想起這位「祖師奶奶」的生平憾恨事,我都不禁莞爾,大有同感,也不期然會有一縷縹緲而過的遊思─-我也有一件小小的憾事,就是未能為張愛玲編她的書信大全。

  三年前,大約在冬季,也是這個時候吧,在出版社總經理辦公室,我見到了張愛玲遺產執行人宋以朗。第一時間我便將其父宋淇代入,宋淇大概也是這樣子的吧!溫文優雅,很文化人。

  張愛玲與宋淇、鄺文美夫婦知交四十餘年,張愛玲在港時期曾住在宋家,宋淇可以說是張愛玲的伯樂。我們交談的便是張愛玲與宋淇夫婦數十年間從無間斷的書信來往。那種淡恬如菊、鬱深婉約的情誼,只可能在民國時代塵埃盡滌的文人身上才能見到的天光雲影。我默然沉醉。

  宋以朗走的時候,我特意將自己一本剛出版的散文集送給他,無他,因為在拙書中收有一篇五千來字的文章〈神交林以亮〉,林以亮是宋淇的筆名。香港有一文學雜誌的老總再三催稿,其時我替出版社編的《林以亮文集》推出未幾,林以亮一直在我心中縈繞,於是撰此文交差。而今與宋淇先生的公子有幸邂逅,遂將散文集送給他,對仙逝的宋淇先生已算是個交代吧!

  事後,總經理將張愛玲給宋淇夫婦的數百封書信交到我手上,我不禁有點兒誠惶誠恐。數十萬字,幾乎成呎厚,鎖進書櫃中,返工時日日抽二三小時拜讀,張愛玲唾玉咳金,我則嚼錦品繡,渾以入了禪定之境。

  閱畢所有信件後,作為出版顧問,我也寫下了編輯出版的諸項建議與注意事項,呈交總總理。不過一個多月後,我離開了這家出版社,沒有親自編輯張愛玲書信集,偶爾想起也會覺得有小小遺憾呢。

  最近十幾年,張愛玲在大陸大紅大紫,頗是異數。過去,在中共文學專政之下,讀現代文學一課時,居然連張愛玲的名字也不提。其實她在四十年代初,上海淪陷後,文壇萬籟俱寂之時,卻似一朵奇葩綻開,一展絕世風華,無一女作家可捋其纓。

  據我所知,張愛玲是李鴻章的曾外孫女,她的祖父張佩倫是李鴻章女婿,滿清大臣。她幼長上海,入讀教會學校,在香港大學文學院唸過兩年。這期間己在上海的雜誌發表文章。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太平洋戰事起,香港被日軍攻佔,當時在香港的日本的頭目是號稱中國通的磯谷廉介。他於一九四二年春特派一艘專輪,將四百多位滯港的名人遣送返滬,其中包括北洋政府國務總理顏惠卿、國民政府前外交部長陳友仁、京劇大師梅蘭芳等等,當時二十剛出頭的張愛玲也在專輪上。張愛玲回到上海後,和姑母住在滬西赫德路愚園路口一幢公寓中。她的作品開始在柯靈和周瘦鵑主編的一些刊物出現,頓時轟動上海灘。

  余生也晚,好在年少時在蘇州老家的書房裡,見藏有不少贈送給祖父的雜誌,如《萬象》《紫蘿蘭》,就在那時初知張愛玲,驚為天人。東亞病夫著的《孽海花》,寫賽金花的,也曾在舊書房中揀來讀過。《萬象》編輯平襟亞常撰文褒揚張愛玲的作品,還說《孽海花》中的莊煥英便是晚清侍郎張蔭桓,是張愛玲的祖父云。這位名編恐怕搞錯了,偏偏現今報端仍見有此說。不過張蔭桓張佩倫稱為「二張」,都是晚清奇才,張愛玲也不辱張家門楣。

  說回張愛玲數百書信,除了宋以朗,我想自己大概是最早拜讀的香港人吧!先睹為快,無遺憾了。今年是張愛玲九十冥壽,字爐筆燭,燃一瓣心香作紀念吧!


(黄河口晚刊)   宋以朗《张爱玲私语录》   2011.03.23

2009年《小团圆》出版,让我一方面欣慰,欣慰于张爱玲在清醒冷峻的晚年,回顾前尘,仍能忠实于往事,没有辜负与胡兰成曾有过的感情经历,这本遗作遂可称为“不负之书”。特别感动的是结尾,尘埃落定,人已死心,但“完全幻灭之后还有点什么东西在”——— ——她写了一个关于胡的美好梦境,以及梦醒后久久的快乐。这种“以记忆为梦”的梦中团圆,也正是新近那部电影巨作《盗梦空间》令人感伤震撼的主题。   

另一方面,我则是幸灾乐祸。张爱玲这份情逝之后的义,没有让我失望,却让自作多情地以贬损胡兰成、维护张爱玲形象为己任的某种“张迷”(包括谬托知己的研究者)失望了,看到此书使他们尴尬失措,只能强词夺理地发出诸多怪论,又或者顾左右而言他(最典型就是刻意回避那个梦境的形象,将其导向别处以淡化胡张情事),种种失态,颇足一乐。   

我更关注的仍是她对旧情的态度,虽片言只语,却能看出张在非创作心态下的真实心情:还有其他一些隐晦的、间接的涉及,反映出爱逝之后、伤害之后、划清界线之后,却仍难以忘怀,令人感慨动容。这种向“闺密”的心声倾诉,如今披露出来,恐让那种“张迷”更加难堪吧,而我则更加敬重。这是一份我所看重的德行:因为记得,所以庄重。


(信息时报)        《张爱玲私语录》    2011.06.12

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以其与张爱玲的深厚渊源、手边保存大量珍贵书信手稿笔记等背景,将张爱玲一生挚友宋淇、宋邝文美为张爱玲书写、整理之《我所认识的张爱玲》、《私语张爱玲》,以及《张爱玲语录》重新整编,并首度公开张与宋淇夫妇长达四十年的三百多封书信选录。本书不仅呈现了张爱玲下半生的生活境况,对于1955年张爱玲离港赴美后鲜为人知的岁月与创作心路历程给予了具体的补充;同时,这本书也是张爱玲与宋淇夫妇(尤其是宋邝文美)将近半个世纪惺惺相惜的友情之书。透过这些文字,将看到一个更立体、更真实的张爱玲。


(出版之門)    第四屆香港書獎選出11本好書    2011.06.27

《出版之門》2011-06-27報道:由香港電台文教組、康樂及文化事務署香港公共圖書館、香港出版總會聯合主辦的“第四屆香港書獎”,6月24日下午假香港中央圖書館展覽聽舉行頒獎禮。大會共表揚11本2010年在香港出版的中文書籍;另外,由公眾於2011年5月4日至6月1 日以網上或郵遞方式投票選出 “我最喜愛年度好書”的環節,共有約一千人參與,結果由《八十後運動──香港新青年革命》以189票獲選。

據介紹,於2007年1月開始舉辦的“香港書獎”,旨在推動優質閱讀,香港讀者提供一張全面的書單,表揚優秀的中文出版書籍。經17位專業評審從329本被提名書籍中選出11本獲得“第四屆香港書獎”的中文書籍為:林匡正的《八十後運動──香港新青年革命》(次文化有限公司)、潘毅、盧暉臨、張慧鵬的《大工地上──中國農民工之歌》(商務印書館(香港)有限公司)、余英時的《中國文化史通釋》(牛津大學出版社(中國)有限公司)、潘慧嫻的《《地產霸權》》 (天窗出版社有限公司、信報財經新聞有限公司)、設計及文化研究工作室的《我的家在紫禁城──系列叢書》(一套11冊,設計及文化研究工作室、何鴻毅家族基金)、董啟章的《物種源始.貝貝重生之學習年代》(麥田出版)、北島的《城門開》(牛津大學出版社(中國)有限公司)、高耀潔的《高潔的靈魂──高耀潔回憶錄(增訂版)》(明報出版社有限公司)、張愛玲、宋淇、宋鄺文美的《張愛玲私語錄》(皇冠出版社(香港)有限公司的)、丁新豹的《善與人同──與香港同步成長的東華三院(1870-1997)》(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盧瑋鑾、熊志琴 (訪問) 熊志琴(紀錄)的《雙程路──中西文化的體驗與思考 1963-2003》(牛津大學出版社(中國)有限公司)。


(新浪读书)    张学研究重要作品《张爱玲私语录》出版    2011.07.11

  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将其父母宋淇、宋邝文美与传奇作家张爱玲四十年间的三百多封通信内容加以整理,编成《张爱玲私语录》一书,即日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本书记载了张爱玲与宋淇夫妇真挚坚固、相知相扶的情谊,也为张学贡献了新的研究资料。一般读者只知道张爱玲和炎樱等关系亲密,却多半忽略了宋淇夫妇才是她下半生最信任的好友,《张爱玲私语录》即是体现他们半世纪交往的友情之书。本书内容丰富,包括大量图片、张爱玲遗嘱手稿等珍贵资料,不仅呈现了张爱玲在海外的生活境况,也对其晚期创作心路历程有具体的描述,是目前了解张爱玲海外生活最重要的作品,也是解开诸多张学研究谜团的重要线索。透过这些内容,我们将看到一个更立体、更生活化、更真实的张爱玲。

  《张爱玲私语录》的书衣上粘贴了张爱玲与宋淇夫妇的信件碎片,每份碎片都是手工撕成,绝无重复,令每本《张爱玲私语录》都独一无二、值得珍藏。

  另外,去年年底随张爱玲北京研讨会而宣布的“张爱玲五年研究计划”第一届征集评选工作已经结束,傅丽、符立中、施君涵、颜浩、杨曼芬五位入选,入选项目的详细情况将在《张爱玲私语录》新书发布会上由宋以朗亲自宣布,新一届研究项目征集工作也已展开,相关报名细则可从青马文化新浪博客上查到。“张爱玲五年研究计划”是为了鼓励更多针对张学的研究而设,从2011年起,每年会选出三至五个研究项目资助,资助总金额超过一百万元人民币。


还原一个真实的张爱玲   2011.07.15

7月15日,香港翻译家、张爱玲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宋以朗博客 宋以朗微博),青马文化总经理兼总编辑陈蕙慧(陈蕙慧微博)做客新浪网,介绍张爱玲遗作的出版情况,张爱玲与香港宋家的交往,并对作品背后的张爱玲,发表了独到的见解。以下为访谈实录。

  访谈视频——还原一个真实的张爱玲

  精彩语录

  我从爸爸妈妈跟张爱玲的书信里找了一些有关三人友情的书信放进了《张爱玲私语录》这本书里。除了里面的三个人(的个人故事),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意义,什么是友谊?

  《张爱玲私语录》不讨论文学

  主持人:各位亲爱的新浪网友,大家好!欢迎收看新浪网上大讲堂,我是讲堂主持人尹俊。今天我们要跟大家聊的话题是大家非常喜欢的一位作家张爱玲,我们聊的是张爱玲的遗作的出版,以及她前前后后有怎样的故事。马上跟大家介绍一下我们今天网上大讲堂请到的两位嘉宾。首先我想隆重给大家介绍第一位嘉宾,香港翻译家,同时也是张爱玲文学遗产的执行人宋以朗,宋先生,欢迎您。

  宋以朗:新浪网友,大家好!

  主持人:如今我们网友能看到张爱玲先生去世之后的作品,这些作品都是宋先生抢救出来的,所以我们才会有机会看到类似于《小团圆》这样的让我们大家重新再感动的作品。很多人说过去都以为张爱玲的文学作品只有一次高峰,是她出国之前在上海那一段,后来发现她人生的文学巅峰有两次,一次是在上海这一段,还有一次是在美国,所以真的让我们又发掘和认识了另外一面的张爱玲。第二位嘉宾,张爱玲作品的出版方,青马文化总经理兼总编辑陈蕙慧,陈女士,欢迎您。

  陈蕙慧:各位新浪的网友,大家好,

  主持人:我们开始聊还是从《小团圆》聊起,我们知道2009年《小团圆》在内地出版引起很大的关注,我就是读者之一,包括宋先生写的序和后记我都读过,《小团圆》给我很大的震撼。在《小团圆》之后,咱们又相继出了哪些张爱玲的遗作?她去世之后被发掘出来的作品。

  陈蕙慧:《小团圆》之后相继有她翻译的作品是《雷峰塔》和《易经》,在这之前事实上大陆内地这边简体字版出了一个独立的自传性散文叫做《异乡记》,《异乡记》比较特别的地方是在台湾也好,香港也好,它收录在散文集里。可是我们研究过和讨论过后,跟宋先生这边也磋商,认为这部作品非常的重要,因为她谈到张爱玲到温州去寻找她丈夫的历程,所以《异乡记》独立出版了。虽然是小小的一本书,它有很重要的价值和意义。接下来是翻译作品《雷峰塔》和《易经》,这是张爱玲到目前为止我们看到由宋先生主导,由他精心地规划,我们跟他配合所出版的三本作品。

  主持人:是不是还有遗作还没有出现,可能还有待发掘的,大家可能期待还可以再继续?

  宋以朗:难说了。

  主持人:刚才我们提到了《张爱玲私语录》,刚好宋先生面前就有这样一本。《张爱玲私语录》是什么样一本书?我们知道张爱玲跟您的父母是很好的朋友,一直有书信的往来。包括《小团圆》也是,因为遗产是由您父母继承,所以书稿才会在您这边,《张爱玲私语录》这本书是关于什么的?

  宋以朗:这本书我出版的理由,我觉得大家对张爱玲和我爸爸妈妈的友情不大明白,因为他们三个人都不刻意说出来,变成外面有很多误解。《张爱玲私语录》里面有四章,第一、二、三章都是我爸爸跟妈妈写的文章,有关张爱玲的。那些文章在香港台湾以前出版过,但是在大陆是找不到的,找不到的意思是说你上网是找不到的。我觉得应该出版给大陆的读者看一看。可是那些文章最新的都是1976年,以后还有二十年什么都没有,所以我从爸爸妈妈跟张爱玲的书信里找了一些有关三人友情的书信放进了《张爱玲私语录》这本书里。除了里面的三个人(的个人故事),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意义,什么是友谊?什么是友情?我看了三个人的信,我觉得我没有这种朋友,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我非常感动,我希望大家都可以有这样的友情。

  主持人:这个友情如果用一句话概括它的,或者用几个关键词概括,您觉得会是怎样?

  宋以朗:比如说一个关键词“牺牲”,很多人看过之后他们都跟我说,一方面说张爱玲自私,明明看见我爸爸、妈妈身体不好,还是让他们她办事。可是你再看看我爸爸妈妈,当张爱玲要谢谢他们,他们都觉得不好意思,觉得这是应该的。

  主持人:互相的奉献。

  宋以朗:是,所以这是一个关键词。还有一个有关张爱玲后期的文学作品,看得出来我爸爸对她的影响是很大的。其实书里面没有太多文学的讨论,因为书信总共是四五十万字,这本书里我只找了差不多五六万字,有关文学的我没有放进去,其中有一点是《续集》的前言,我爸爸要张爱玲写前言,但是她写来写去根本是不对题的。我爸爸觉得唯有自己写了一篇,要求张爱玲去改。张爱玲的反应是很好,差不多,只是改了两个字。我自己做不到别人写一篇文章要我签名,我是很难做到的 (因为我没有这种可以全部相信的人)。

  主持人:所以真的友情非常重要。而且您说了四五十万字书信里只挑了五六万字出版,也意味着以后会有别的侧重点。这一次侧重是友情,我们接下来有可能,或者有机会看到其他的作品。

  宋以朗:是的。

  主持人:我们过去认识张爱玲,只是通过别人写的传记,或者通过张爱玲自己的小说,自从通过您的发掘之后,我们可以重新认识这样一个神秘的、传奇性的女作家了。这是我们很意外的一面,看了《小团圆》知道她的生平,看了书信会知道她怎么和人交往以及她的心态。陈女士,《张爱玲私语录》内地版的情况是怎样的?

  陈蕙慧:这本书我们非常地重视,因为我自己本身也是张爱玲迷。作为一个张迷,从宋先生的努力里,我们看到可能是小说世界,虚构世界里的张爱玲。可是透过《张爱玲私语录》,我们可以直接从书信里的书写,以及张爱玲跟宋淇夫妇很重要一点是彼此心情情绪的互动。宋先生讲的是友谊的部分,但我觉得友谊的呈现还有一些其实是很不深奥,是日常生活的,絮絮叨叨的,闲话家常的,互相关心的,可能是身体的状况。事实上我读到后面这本书,我感觉像宋先生所说这是一本病痛之书,双方已经到了一定的年纪,身体的病弱,可是心灵上还能维持这样紧密的联结。因此拿到这本书之后,我自己想要呈现是一个长期的,一个很严密的,更深层的东西,采取设计的调子,我对这本书非常重视,我希望它有一点点是经典,稳重的感觉,因此它香港和内地的设计不一样,它是呈现比较热闹、温暖的。这本书非常希望让更多网友,更多的读者能够理解宋淇先生跟张爱玲女士这位优秀作家之间的情谊,我们请了台湾很有名的设计师设计了这本书。最大的不同大家可以看到上面的设计,这个设计是贴上去的,由我们编辑同事在一大张贴纸里把张爱玲信纸碎片撕下来是贴上去了,花了很大的工夫,大陆的朋友有福了,因为你买到的每一本《张爱玲私语录》都是独一无二,都是不一样的。这是一封张爱玲写给宋淇夫妇的一封信。

  主持人:我看到信上面的地址都是英文的,这是张爱玲的字吗?

  陈蕙慧:是的。

  精彩语录

  你要明白张爱玲的遗产重要性不在她的钱财,而是文学遗产。如果那个遗产给了她的弟弟或者姑姑,她是明白他们是不懂得怎么处理的,她是要把她的文学遗产交给可以相信和懂得处理的人。

  现在我出版了《小团圆》虽然有批评的声音,但是你可以想象,如果我去销毁了《小团圆》,可能批评的声音会更大。

  张爱玲将遗产交给懂处理的人

  主持人:张女士英文字母写得很漂亮,很美。亲笔的笔迹我们都看到了。说到这儿不得不请宋先生给我们介绍一下,您父母当年怎么到了香港,怎么又跟张爱玲女士结缘了,成为了这么好的朋友了呢?

  宋以朗:我父母是1949年从上海去香港,刚好在解放之前。1952年,我父母在美国新闻处做事,我爸爸负责翻译美国文学作品。刚好张爱玲到了香港要找工作,她看报纸上招募翻译海明威《老人与海》,她就去报名,我爸爸就是在这种情况见到了张爱玲。其后我爸爸入了电影界,他觉得张爱玲在上海也写过电影剧本,而且她是一个很出名的作家,我爸爸找张爱玲在香港写了几个电影剧本。当时对张爱玲非常重要,因为你写一本书不知道能卖多少,等于是一个赌博。可是你给电影公司写一个剧本,你还没有开始之前,他们会给你一笔钱,这个钱你是一定拿得到的,所以对她来说那是稳定的收入,对她当时是非常重要的。当张爱玲去了美国之后,你看《雷峰塔》和《易经》里她是用英文写的,但当时卖不出去。她之后要靠在台湾跟香港的中文书收入,她需要一个人给她代理,我爸爸就当了她的代理人,结果以后在港台掀起了张爱玲热潮。

  主持人:看来张爱玲晚年的收入并不丰厚。

  宋以朗:其实不是很丰厚,可是不可以说她没有钱。她生活的情况是她不要买车子,她不要家私,书都不要,她觉得买了这种东西她搬家是很麻烦的,就变得很复杂。一般人士有个问题,为什么张爱玲将她的遗产给了我爸爸、妈妈?

  主持人:多深厚的情谊才能把我的遗产给我的朋友全家,你们继承好了,我自己完全没有。

  宋以朗:理由是——我爸爸妈妈是两个人,你看书信可以看到,我妈妈是张爱玲最好的朋友,她们可能三十多年没有见过面,她们在香港是朋友,可是后来张爱玲去了美国。你看1990年代,张爱玲还给我妈妈写信说,昨天晚上我想起了以前的事,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对我来说我现在好像还在跟你谈话。虽然我们三十多年没有见,但是她一想起以前的事都是当时跟我妈妈在谈话。一方面,遗产处理的是给我妈妈,因为这个人是她最好的朋友。另一方面,你要明白张爱玲的遗产重要性不在她的钱财,而是文学遗产。如果那个遗产给了她的弟弟或者姑姑,她是明白他们是不懂得怎么处理的,她是要把她的文学遗产交给可以相信和懂得处理的人。这三十多年都是我爸爸作为她的代理,所以应该是最好的人选。

  主持人:所以张爱玲是一个很聪明的人,认为我的遗产是文学价值,我要给懂得这个价值的人,而不是我的弟弟妹妹,可能他们不知道我这些稿子有多重要。

  宋以朗:可是她没有想到,我爸爸、妈妈的年纪都不小了,她没有想到当他们都不在的时候会怎么样,可能她更没有想到今天会是我来处理。

  主持人:您算是晚辈了,由您来处理,所以这是很多人的争议。你看你父母都没有出版,张爱玲好像自己也没有说一定要出版,或者一定要见光,甚至《小团圆》这个作品销毁,不许给大家看,但是您还是把它们都整理了。这是怎样的想法?当您陆续出版这些作品的时候。

  宋以朗:我看了新浪微博看得多了,觉得有一件事你如果做了会有一帮人出来批评,但我不做就会有另外一帮人批评你。现在我出版了《小团圆》虽然有批评的声音,但是你可以想象,如果我去销毁了《小团圆》,可能批评的声音会更大。对于我来说,我不认为可以找到一个做一件事情没有人批评的方法,一定是会有人批评的。我的想法是,要自己做一件事,比如说出版《小团圆》, 是要自己看对不对?这是我自己的看法。你看《小团圆》的前言,我自己没有什么预设看法,我只可以说我看了所有的书信,我实在是找不出明确的指示。比如说 1976年张爱玲寄手稿给我爸爸,只是说“请出版”,但我爸爸说,不可以。

  主持人:其实1976年差点出版了。

  宋以朗:不可以的理由不是说你写得不好,而是说你出这样一本书在当时台湾政治的情况下会影响你的将来。对我今天来说:这是什么理由呢?

  主持人:当时您的父亲是出于保护张爱玲的想法,所以先不在台湾出版。没想到一放三十多年,最后老一辈的人都没了,由您出版。

  宋以朗:还有《雷峰塔》和《易经》是英文,从来没有出版。我看到有两个稿子,我说怎么办?我可以上新浪网跟大家说,我手上有《雷峰塔》和《易经》,我看了觉得不怎么好,所以我决定不出版,(如果这样)我想我会被骂死了。大家会说你是什么人(有什么资格)?

  精彩语录

  我拿了一百万港币在香港大学里成立了一个“张爱玲纪念奖学金”,是给大陆去香港大学读书的文科女生。为什么是女生,因为当年张爱玲家里没有那么多钱,她进香港大学是因为拿了奖学金。今天我想她自己有钱也会帮助今天同样情况的女生。

  作品的背后是有温度的张爱玲

  主持人:因为我本人也是一个张爱玲的粉丝,我真的要很感谢您。我看《小团圆》的时候我心里说要感谢宋先生,让我有生之年看到这部作品了,如果现在不出版,再看可能是我的儿女那一辈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了,所以对于广大喜欢张爱玲的粉丝来说是一件好事。咱们聊的时候我也在想,我知道您的父母跟张爱玲是有密切交往和来往的,您本人见过张爱玲吗?或者跟张爱玲有过交往吗?您觉得她在为人处事或者对待感情方面是怎样一个人?因为我们是通过文学作品看她,觉得她这个人是很冷峻,对感情更多是冷漠和冰冷的态度,我不知道您所了解的她又是怎样的?

  宋以朗:1961年10月她来香港,写电影剧本,1962年3月回了美国,当时她有两个礼拜是住在我家里,所以我是见过她,不过她好像不跟小孩子聊。因为对她当时来说是要快点写完剧本,写完了她才可以拿钱回美国,所以她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工作,我是很难说她对人的感情是怎样。我看书信有一些感觉,譬如说第一封信,信里面写信的人跟外面人对她的印象是完全不一样,信里面的人是一个小女生。

  主持人:展现她最内在的一面。

  陈蕙慧:就是情感是很脆弱的,想起刚开始跟好朋友分别的时候没有什么感觉,可是回到船舱里面就不断地哭,不断地哭。

  宋以朗:当她打开箱子看见原来里面的东西是妈妈帮她打包的,她就开始哭。

  主持人:她可能是一个很脆弱的女性,她流泪很多,只不过没有在人前表现出来,但又写出很冷峻的文章,让人觉得稍微有点冷血。我看陈女士一直在看这本书,有些页还折了角,里面是不是给你很大的感触?

  陈蕙慧: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记错了,她住在香港两个礼拜,为了赶剧本,赶到眼睛都受伤了?

  宋以朗:不是,那时候还没有到我家里。

  陈蕙慧:就是那一段时间,她为了赶稿子,赶到眼睛出血了。我觉得她事实上有她创作的压力,可能她的成长背景,使得她在写作上呈现是没有温度,或者低温的张爱玲。可是这《张爱玲私语录》里,包括宋邝文美女士她帮助整理的《张爱玲语录》里,事实上可以看到是一个很有温度的张爱玲,是很不同的。其中有一封书信在1976年,她那时候已经到了美国十多年了,将近二十年了,她写给宋邝文美女士的一封信上,她写说,最近她胃口不好,所以常常做一些中国菜,例如青椒炒蘑菇,她说“希望有一天能够做给你吃,同时听你讲点烦恼的事给我听”。我刚刚讲的如此地家常,她自己做了饭,她想到我能不能做给你吃。你在张爱玲其他的作品里怎么可能会看到这样的段落,可是在这个书信集里几乎到处可见。比如看到路边一朵花想起了什么,然后心里有大片大片的独白,可是心里唯一想的都是对宋邝文美女士这位最好的朋友说的。所以为什么我说这种很难得的,长达四十几年的,除了是知己之外还有相互扶持的关系。看的是很令人动容的。

  主持人:所以其实外壳很坚硬、冰冷,里面很脆弱,很多情,很多情善感的一个女生。宋先生,您说您跟张爱玲女士有两周一面之缘,但是没有交谈。从您视觉上的观察,她的穿着、举止、仪态大概是什么样的,包括说话的声音。

  宋以朗:她说的是上海话。

  主持人:她跟你父母讲上海话。

  宋以朗:对,譬如说你看《易经》里可以看出她香港在经验,看得出来她广东话是不行的,因为有很多是猜错的。她也不会跟我妈妈说普通话,因为我妈妈普通话不见得那么好,所以她们说的是上海话。上海女人谈话时是很私密的,跟香港女人谈话完全不同的。因为我是男孩子不太注意衣着,但是我问过我家里佣人和我姐姐,她们的说法是好像她的衣服是自己做的,而不是出去买的。因为是在家里,也不见得穿的旗袍,因为当年没有,可是好像是自己做的。

  主持人:应该也是比较漂亮,合身的衣服。

  宋以朗:不过肯定不是她以前散文里说的标新立异的。

  主持人:她跟您父母讲话的声音是很温柔的感觉,还是也是冷冷的?或者是面带微笑的还是怎样。

  宋以朗:我觉得她有两个状态,一个状态是,譬如在美国见过她的学者还是台湾的大学生,他们觉得张爱玲说话是用普通话说的很慢,好像是在想应该说什么。可是上海女人谈话是很快的,噼里啪啦的。

  主持人:展现她的另外一面,所以可以看到是外面和里面真的不一样,在闺蜜面前展现另外一个地方。

  陈蕙慧:可是有一个独特的地方,她不是对所有人都是也许,是异常少数的。止庵说过,她的心如果是一道门,她愿意打开可能只有一个人,两个人可以进来。这两个人就是宋邝文美和宋淇,很少。

  主持人:时间的关系我们最后再聊一个问题,是很多人对您一个不好的评论,但是我觉得有必要让您澄清一下。有人说您是创造一种文学神话,但是也有人评论说,您可能是为了拿张爱玲的作品赚钱,所以您怎么看待这些问题,或者张爱玲的版税您打算怎么处理?

  宋以朗:版税方面我是不需要这些钱的,但是处理的方法张爱玲自己也说不要办一个什么基金,理由我是明白的,因为我们可以看看那些最近发生的事,作为一个基金其实是会带来一些问题。所以我现在版税做的事有两种,一种是我自己做的,一种是跟出版社做的。自己做的比如说在香港浸会大学办了一个张爱玲研讨会,全球七十多个学者来香港,钱全部是我出的。在那个研讨会上搞了一个张爱玲绘画比赛,那个钱也全部是我出的。那个比赛在香港艺术圈子里有一个很大的震撼,因为大家都发觉原来绘画是有钱拿的,以前没有这种事。我还有一个打算拿那个钱拍一个纪录片,想找所有本人见过张爱玲的人做一个访问,因为很多人年纪都不小了,最好尽快找到他们,让他们说出他们见到过的张爱玲。

  陈蕙慧:刚刚宋先生讲的香港研讨会是跟浸会大学合作的,宋先生也出了资让我们在北京大学百年大讲堂,也是首度在内地办了一个很盛大的,包括中(国大陆和)港台,包括海外学者一起参与的张爱玲研讨会。经过这个会之后,我们另外想到的如果不是以基金会的名义,我们可能用一个研究计划,成立张爱玲五年研究计划的小组。这个研究计划做些什么?每年提供三到五名,如果你参加我们研究计划,你的提案通过,会赞助你一个项目差不多五万块钱人民币。假设这个项目非常有意义,而且难度比较高,甚至还会提高赞助的金额。第一届研究计划已经甄选结束了,很顺利地选出了五名分布在两岸(的资助对象)。第二届研究计划也要开始进行了,所以接下来会有其他的,为张学的研究,以及更多对文学感兴趣的人提供更多的资助。

  宋以朗:最重要的在2009年,我拿了一百万港币在香港大学里成立了一个“张爱玲纪念奖学金”,是给大陆去香港大学读书的文科女生。为什么是女生,因为当年张爱玲家里没有那么多钱,她进香港大学是因为拿了奖学金。今天我想她自己有钱也会帮助今天同样情况的女生。

  主持人:我发现宋先生您其实非常了解张爱玲,虽然不是一代人,对话不多,但是您其实很了解她的内心世界,给我感受很大。

  今天非常开心我们跟两位对话,同时聊了很多,可能很多网友听了我们今天的访问之后,他们会认识张爱玲的另外一面,不光是文学的一面。谢谢宋先生,谢谢陈女士,谢谢大家收看新浪网友大讲堂。再见!


(中国新闻网)  宋以朗称张爱玲传记需重写 止庵:再写比较难   2011.07.18

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16日表示,“大量的张爱玲传记需要重写”。学者止庵表示,目前出版的张爱玲传记,基本没有什么价值。以后有要写的,也比较难。

  《张爱玲私语录》读者见面会16日举行。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著名学者止庵、青马文化总经理兼总编辑陈蕙慧等出席当天活动。

  该书由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将其父母宋淇、宋邝文美与传奇作家张爱玲40年间的600多封通信内容加以整理编辑而成的,包括大量图片、张爱玲遗嘱手稿等珍贵资料,不仅呈现了张爱玲在海外的生活境况,也对其晚期创作心路历程有具体的描述。

  宋以朗讲述出版缘起:三人友情不能用“3秒钟”代表

  见面会上,宋以朗介绍说,本书解答了下面几个问题:张爱玲是不是如一些人认为的那样“冷漠、孤独、荒凉”?她为什么会将遗产交由宋淇夫妇继承?

  宋以朗说,自己的母亲是张爱玲最好的朋友,父亲差不多是她的经纪人。她的遗产金钱不多,主要是文学遗产,所以交给宋淇夫妇,一点也不奇怪。

  谈到这本书的出版缘起时,宋以朗解释说,是为了纪念三人历时40年的友情。

  他表示,自己曾看过讲述张爱玲人生经历的电视剧《上海往事》,但其中连自己母亲邝文美的名字都没提及,父亲宋淇也只是出现了3秒钟,而且没有对白。

  宋以朗说:“这样的3秒钟,不足以代表他们一生的友情。如果大家了解的是负面假象,我就要补充资料。”

  他还表示,并不怪《上海往事》的编剧,因为她手上只有张爱玲给赖雅的6封信。虽然她写作严谨,但材料不足。

  至于将三人的私人交往信件公开发表,是否有侵犯隐私的嫌疑。宋以朗表示,首先,“他们从来没有说过要全部销毁。”

  其次,“6封信”里的事情,未经授权下被公开,成为偏颇的负面材料,在三人死后成为一些专家学者攻击宋家的材料,“张爱玲如果知道6封信引起的不良影响,不知道会不会同意”。

  “我只知道我看不过眼”,他说。

  著名学者止庵表示,关于张爱玲的生平材料非常少,好多事大家都不知道。这本书是关于张爱玲研究的重要材料。其中,《张爱玲语录》增订本尤其珍贵。邝文美能如此记录张爱玲生活中的话语,非常不容易。

  止庵认为,这本书能展现一个更丰富、更立体、更全面的张爱玲,是给“张迷”的好礼物。

  真实张爱玲到底是怎样的?

    止庵:一旦打开门,就会百分百信赖对方

  止庵表示,“过去我们对张爱玲的理解,有时候比较偏于简单。”

  他说,张爱玲确实不太爱和人交往。但读了《张爱玲私语录》,“感觉张爱玲好比这样一个人:好比一间房,关得很严。很多人敲门,但她不轻易放人进来。不愿意接待这些人。不愿意被人打扰。但张爱玲还有另外一面,一旦她决定开门放人进来,就会百分之百信赖这个人。在她生命的最后40年,宋淇夫妇就是这样的人。”

  止庵认为,这是过去研究中不太被注意到的。

  他还表示,《雷峰塔》、《易经》是小说,有真有假,不能直接用在张爱玲研究中。

  宋以朗:大量张爱玲传记需重写

    止庵:目前所有张爱玲传记基本没什么价值

  谈到《张爱玲私语录》的影响时,宋以朗重申了自己以前表达过的观点:大量的张爱玲传记需要重写。

  他同时表示,目前市面上已有的关于张爱玲的传记,自己“有一买一”。但自己只会整理手上的资料,发表出去,写传记应该是其他人来做。

  止庵认为,目前出版的张爱玲传记,基本没有什么价值。以后有要写的,也比较难。因为缺少材料,目前能看到的材料,不足以写一本张爱玲传记。包括被研究很多的鲁迅,其实也是缺少材料的。

  《雷峰塔》、《易经》销量遇冷

    陈蕙慧:只是不及《小团圆》

  据媒体报道,《雷峰塔》、《易经》等书出版后销量不佳,有分析称原因是读者对《小团圆》之后的张爱玲作品比较失望,出现了“审美疲劳”。

  在回答中新网记者关于此事的问题时,宋以朗表示,出这两本书的意义是填补张爱玲写作上的空白,“销量不是问题,只是想留住历史。”

  陈蕙慧表示,自己读《雷峰塔》、《易经》,觉得弥补了《小团圆》里材料不清的东西,还是可以获得很多人的认同。

  至于销量,“我觉得不是很差,销量不好只是相对的,不及《小团圆》这种书而已”,她说。(张中江)


(中國新聞網 )    《張愛玲私語錄》出版 還原一個真實的張愛玲   2011.07.18

    孤芳自賞、行為隱秘、拒人于千堣坏~……這是世人眼中關于才女張愛玲的刻板印象。這樣的印象,或許要從《張愛玲私語錄》起改觀。

    該書由張愛玲文學遺產執行人宋以朗將其父母宋淇、宋鄺文美與傳奇作家張愛玲40年間的600多封通信內容加以整理編輯而成的,由此間十月文藝出版社出版,包括大量圖片、張愛玲遺囑手稿等珍貴資料,不僅呈現了張愛玲在海外的生活境況,也對其晚期創作心路歷程有具體的描述,是目前了解張愛玲海外生活最重要的作品,也是解開諸多張學研究謎團的重要線索。

    在16日的讀者見面會上,宋以朗坦言,一般讀者只知道張愛玲和炎櫻等關係親密,卻多半忽略了宋淇夫婦才是她下半生最信任的好友,他們這段歷時40多年的深厚情誼,素來只是默存于心,以致一般人都不大明了。出版本書目的,正是要彌補這片空白。

    書中第一篇就是鄺文美寫的“我所認識的張愛玲”,“在陌生人面前,她似乎沉默寡言,不善辭令。可遇到知己時,她就恍如變成另外一個人,談笑風生,妙語連珠……”張愛玲閱後回復稱“你寫的那一篇,使我看了通體舒泰。忍不住又要說你是任何大人物也請不到的官方代言人”……在宋以朗看來,這些語錄除了文辭精彩,還極具研究價值,對讀者重新認識張愛玲意義重大。

    書中前三篇是宋淇、鄺文美撰寫的文章,只概括了這段友情的頭20年;至于1976年後,宋、鄺二人再無只言片語發表。宋以朗從家藏檔案中——即張愛玲與其父母間的往來信件,總計有600多封,1400余頁,超過40萬字——以“友情”為主旨編錄部分書信,成為此書第四部分。宋以朗透露,三人的書信全集正在整理中,有待日後完整出版。

    此外,張愛玲五年研究計劃16日公布了首屆入選名單,來自大陸、臺灣及美國的五名申請者入選,題目涉及其後期作品、西方接受度、電影生涯以及她在上海、臺灣時期的研究。這一計劃旨在提高、強化、延續張愛玲文學地位及“張學”被大眾關注程度,由宋以朗、臺灣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司及北京新經典文化有限公司聯合讚助,文字創作資助金額為5萬元人民幣,紀錄片為10萬元。(應妮)


(深圳特区报)    张爱玲传记需重写    2011.07.18

  《张爱玲私语录》读者见面会日前在上海举行。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知名学者止庵、青马文化总经理兼总编辑陈蕙慧等出席当天活动。

  该书由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将其父母宋淇、邝文美与传奇作家张爱玲40年间的600多封通信内容加以整理编辑而成的,包括大量图片、张爱玲遗嘱手稿等珍贵资料,不仅呈现了张爱玲在海外的生活境况,也对其晚期创作心路历程有具体的描述。

  宋以朗讲述出版缘起:三人友情不能用“3秒钟”代表

  见面会上,宋以朗介绍说,本书解答了下面几个问题:张爱玲是不是如一些人认为的那样“冷漠、孤独、荒凉”?她为什么会将遗产交由宋淇夫妇继承?

  宋以朗说,自己的母亲是张爱玲最好的朋友,父亲差不多是她的经纪人。她的遗产金钱不多,主要是文学遗产,所以交给宋淇夫妇,一点也不奇怪。谈到这本书的出版缘起时,宋以朗解释说,是为了纪念三人历时40年的友情。

  他表示,自己曾看过讲述张爱玲人生经历的电视剧《上海往事》,但其中连自己母亲邝文美的名字都没提及,父亲宋淇也只是出现了3秒钟,而且没有对白。

  宋以朗说:“这样的3秒钟,不足以代表他们一生的友情。如果大家了解的是负面假象,我就要补充资料。”

  他还表示,并不怪《上海往事》的编剧,因为她手上只有张爱玲给赖雅的6封信。虽然她写作严谨,但材料不足。

  至于将三人的私人交往信件公开发表,是否有侵犯隐私的嫌疑。宋以朗表示,首先,“他们从来没有说过要全部销毁。”

  其次,“6封信”里的事情,未经授权下被公开,成为偏颇的负面材料,在三人死后成为一些专家学者攻击宋家的材料,“张爱玲如果知道6封信引起的不良影响,不知道会不会同意”。

  “我只知道我看不过眼”,他说。

  学者止庵表示过去我们对张爱玲的理解偏于简单

  著名学者止庵表示,关于张爱玲的生平材料非常少,好多事大家都不知道。这本书是关于张爱玲研究的重要材料。其中,《张爱玲私语录》增订本尤其珍贵。邝文美能如此记录张爱玲生活中的话语,非常不容易。

  止庵认为,这本书能展现一个更丰富、更立体、更全面的张爱玲,是给“张迷”的好礼物。

  真实张爱玲到底是怎样的?止庵:一旦打开门,就会百分百信赖对方。

  止庵表示,“过去我们对张爱玲的理解,有时候比较偏于简单。”

  他说,张爱玲确实不太爱和人交往。但读了《张爱玲私语录》,“感觉张爱玲好比这样一个人:好比一间房,关得很严。很多人敲门,但她不轻易放人进来。不愿意接待这些人。不愿意被人打扰。但张爱玲还有另外一面,一旦她决定开门放人进来,就会百分之百信赖这个人。在她生命的最后40年,宋淇夫妇就是这样的人。”

  止庵认为,这是过去研究中不太被注意到的。

  他还表示,《雷峰塔》、《易经》是小说,有真有假,不能直接用在张爱玲研究中。


(Global Times)  Rumor Control.  By Zhang Lei.  July 18, 2011.

Eileen Chang's posthumous editor Roland Soong.

"I came here to deny a rumor," Roland Soong told the Global Times.

Long-time aficionados of Chinese media will be familiar with the influential EastSouthWestNorth (ESWN) blog founder Soong, who's dedicated much of the latter part of his life to diligently providing English-language analyses of domestic Chinese newspaper reports.

Although his website has long been blocked on the Chinese mainland, Soong was speaking in defense of a different project at One Way Street Library Beijing, Saturday: clarifying his intention in publishing the posthumous works of acclaimed Chinese writer Eileen Chang, despite growing criticism.

Chang, best known for her works set in a 20th-century Shanghai of Oriental myth - steamy, corrupt tales set amid the mahjong tables, opium dens and treacherous affairs of the sleazy 1930s city - shared links with Soong's parents for over 40 years, as the 61-year-old Soong pointed out.

The writer of Love in the Fallen City and Lust, Caution, later adapted into a movie by Ang Lee, had a life beset with its own tragedies. Soong inherited Chang's literary legacy in 1995 and set about releasing the unpublished Little Reunion (1976) and Chinese editions of The Fall of the Pagoda and The Book of Change (both 1963), two semi-autobiographical novels written in English but turned down by US publishers.

Recently, The Collected Private Sayings from Eileen Chang, which includes a large number of pictures, manuscripts and other materials that back up Soong's version of events, attempts to deflect attacks that the works are being published against Chang's will, infringing privacy for profit.

Though widely considered a mediocre and insipid work, the sexually explicit Little Reunion proved a million-copy bestseller in 2009, revealing the author's previously unknown private life and family secrets written in 1976. Many readers found it hard to believe, and some complained it betrayed their impressions of Chang and first husband Hu Lan-Cheng's love story.

Soong is stoutly defensive of his position: "It was my right to publish it and readers' choice not to read it," he said. 

Chang was highly reclusive but maintained a strong connection with Soong's parents, Mae Fong and Stephen Soong, both living in Hong Kong, exchanging hundreds of letters after Chang moved to the US in 1955, where she remained until her death. 

Zhi An, writer, literary critic and editor of Chang's works, observed that Chang was too secretive to trust others but made an exception for the Soongs.

More new manuscripts are expected, including a complete edition of the Soong-Chang letters and Chang's translation of Hemingway's The Old Man and the Sea, said Soong, who criticized a series portraying Chang's life, She Came from the Sea, in which his father, Stephen, appeared for only three seconds, and his mother wasn't even mentioned.

"All Eileen Chang biographies need to be rewritten because they should not be without Stephen Soong and Mae Fong Soong," he claimed.

Away from his Chang projects, with ESWN Soong is dedicated to the Deng Xiaoping maxim, "seek truth from facts." "In my opinion, there's only truth and lies, nothing in between," he said.

Cover of The Collected Private Sayings from Eileen Chang.
 

In February, a New York Times report claimed Lanxiang Vocational School in Shandong Province was responsible for hacking Google and other US corporations. Soong researched the allegation, gathering materials from Chinese media to refute it.

But his ESWN website was blocked and labeled anti-China and anti-Communist Party, he said. But "ridiculously, I was often called one of the '50-cents' army!" It remains a personal interest to maintain it. "I do it as long as I'm happy, and I can help my viewers."

He is disappointed that, despite the Chinese phenomenon of renrou sousuo - literally, human flesh search - the Internet remains rife with unfounded gossip. In the case of the recent Guo Meimei Red Cross scandal, he cited a list of 20 rumors made up by netizens on Sina Weibo.

"Weibo is the future, instead of blogging," he predicted. Soong began his own account this April, following over 700 users and attracting some 24,000 of his own. He's been exploring the way of Chinese microblogging by carefully crafting his wording with a punch line.

Meanwhile, five recipients from Beijing, Taipei and the US received 50,000 to 100,000 yuan Eileen Chang research grants. Begun by Soong with a seven-member judging panel, the five-year project will encourage more research into the study of Chang, with a million yuan fund.

So whatever his critics may say, it appears that Soong is now unequivocally the gatekeeper of Chang's legacy.


(凤凰网读书)    嘉铭:窥探张爱玲 情理难两全    2011.07.25

《张爱玲私语录》宣传得沸沸扬扬,有人称为“给张迷的情书”。我不是什么张迷,对她的了解也实在有限,向来远远观望,原倒想把此书当成开启宝藏的一把钥匙。只是看完后却发现,要读懂张爱玲,靠此书远远不够,其原因后文详述。

张爱玲生于1920年,与我的祖辈同龄,二三好友间数十年如一日频繁通信的习惯也与我的祖辈如出一辙。都说张生性敏感,这一点在书信中也显露无遗,例如她许多年来反反复复对邝文美强调,如对方太忙或身体不适而懒于回信,自己完全能够理解,千万不要勉强回复,彼此的友谊绝不会受影响。这样的话偶然说说尚觉贴心,说太多了倒是显得不自信和神经质。另外,各种病痛长期困扰着三位主人公,尤其是宋淇,从五十年代直到九十年代,几乎没有几天健康的日子,一九九四年末他曾写信给张爱玲说:“能活到一九九七看看固然值得,否则也无所谓,镜花水月,只要有信心,天那头有人在等我们。”孰料九五年张爱玲竟孤独谢世,九六年宋淇自己也真撒手西归,前信一语成谶,人世之无常,可见一斑。

作为史料本身,这些通信的价值不可否认,例如信中明确提到“《色,戒》原型不是郑苹如于丁默邨”,打破了以往所有言之凿凿的论断。然而此书之所以引发争议,源于宋淇之子宋以朗以“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的身份,将这些私人信件结集出版,公之于众。包括之前《小团圆》的出版也引发非议,因为张爱玲在信中明确对宋淇夫妇提到《小团圆》要销毁。宋以朗自称执行人,却违背张的遗愿,他的理由很明确:三位当事人均已作古,作为后人有责任将这些材料公开,使世人得以窥见更真实的张爱玲。此举于理而言保存了史料,令张学研究可有实质性突破,但于情而言又难免使泉下之张爱玲寒心。

不过,此次出版的只是他们三人所有通信中极有限的一部分,宋以朗只节录了所有与他们友谊相关的字句和段落。换句话说,大量无关他们交情、对研究张爱玲却可能是更为重要的资料,例如对于时局、对于特定人物和作品的看法,像前述《色,戒》原型的真相,狡黠的宋以朗还卖个关子,故意捏在手里,留待将来慢慢出版。

另外,爱好八卦的读者读此书想必可以略感满足。例如张爱玲去世前不久的信中提到,香港有个导演叫王家卫想拍她的《半生缘》,给她寄去他以往的电影录像带,但张不会操作录像机,因此没有看成,还问宋氏夫妇:“你们可听过这个名字?”随着她的猝然去世,两位大师的合作也就成了泡影,多年后被问及此事时,王家卫矢口否认曾找过张爱玲。

虽然宋以朗和出版方对此书想必都极其重视和谨慎,但书中瑕疵仍不少,例如多处注释将“麦卡锡”误印作“麦卡钖”,对比信中提到张爱玲将“重来”改为“重临”的苦心孤诣,适足令人感叹。


(凤凰网读书)    闺蜜·张爱玲    张心曼    2011.07.25

朋友说我是个生错年代的甜姐儿,喜欢老故事,也重旧情谊。我是一心觉得生活在五六十年代好。一台老式唱机,一首《夜来香》,一瓶古龙水。一对绣花鞋,一个铜镜,一盒胭脂水粉。一位穿透视旗袍的上海外滩女子坐在茶色摇椅织毛衣,空气中有刚点完的香烟味,咖啡渍正滴在《上海画报》上。混沌的空气里有香水味,与穿白衬衫的风雅男子跳恰恰恰。最好有一位如《张爱玲私语录》的“闺蜜”——宋淇之妻邝文美(Mae Fong Soong)。窥探张爱玲和邝文美的“闺密”,上海小姐式的你侬我侬,是活生生的王安忆《长恨歌》,令我心生羡慕。

邝文美以《我所认识的张爱玲》一句:“在这一点上,我觉得我比张爱玲幸福,因为‘在千千万万年之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我能够不迟不早的遇见了她。虽然现在我们远隔重洋,再也不能促膝谈心,但是每过一阵我能够收到她的长信,读到她的新著,看到她编的电影……无论如何,这总是值得感谢的事”,彻底征服了我。原先把宋以朗主编的《张爱玲私语录》当成《病榻偶寄》,对照起庄信正的《张爱玲来信笺注》和苏伟贞主编的《鱼往雁返——张爱玲的书信因缘》读,见着张爱玲与苏伟贞、夏志清、林以亮、朱西宁、胡兰成、水晶、郑树森、庄信正、司马新、刘绍铭、于梨华、陈子善、姚宜瑛、高全之、林式同等的“云中锦书”,《张爱玲私语录》里的“闺蜜”和“闺密”情怀,更见张爱玲的“上海女人的真性情”,更不乏“幽默与率真”,也打破了张爱玲一向给众人的“惜墨如金,孤傲刻薄”的印象,是董桥的“短短几句,尽见风流”,也是张爱玲式的“袖珍戏剧”。正如《鱼往雁返——张爱玲的书信因缘》序中言:“终其一生张爱玲都在自夸与自鄙中摆荡,换个角度看,那也是拒绝与放弃,在她后场演出的模式里,她的信件又是最微观的剧本,尤其她过世后生前来往信件陆续面世,数量之多,不仅透露出她‘后场观察’兴趣之广角,也看出信件作为她主要‘发声’的事实与‘创作性’,更多少颠覆一般人以为她惜信如金的印象。”

《张爱玲私语录》分为四大部分。“一,我所认识的张爱玲/邝文美”,“二,私语张爱玲/宋淇”,“三,张爱玲语录(增订本) ”和“四,书信选录”。文中摘录张爱玲与宋淇夫妇从1979年1月19日至1995年8月9日的通信。《张爱玲私语录》的畅销和可观性,在于满足了读者的 “偷窥欲望”。它是上海里弄流言式的“闲话家常”,也是“私人化的张爱玲”。从电视荧幕的“作家身影”到图书馆展览“作家笔迹”,再到书籍典藏“作家书信”,无非是借读者的眼,开启了声名显赫的真实张爱玲——除了作品建构的本色外,私底下的作家们在大时代的悲欢离合中,无非是普通平凡人,知暖识疼。

张爱玲的内心并不强大,也非一路的“苍凉的手势”和“冷眼看世情”。张爱玲目送宋淇夫妇上船,眼泪会流;小眉小眼到连买旗袍,画旗袍也和邝文美精打细算;暮年三人更是毫不掩饰“病史”,体贴慰问,扶持心意,令人心酸。

《张爱玲私语录》窥探到张爱玲彷徨无助的时候多,因无法希冀从自幼关系疏离的家人处获得温暖。那段通信时日相信也和胡兰成分手了,虽后与赖雅共同生活,但如风中残烛的赖雅体弱多病,张爱玲的“私语”大概也因带着体谅而意犹未尽。张爱玲那敏感温柔的心,只能靠与宋淇夫妇四十年书信往来,以友谊为日常核心,既有剧本和电影文学创作的切磋、作品版权的处理,更多是事无巨细的关怀。进入彼此的生命,互依互赖,成为日常深情的最大出口。难怪张爱玲借用《海上花列传》上海腔十足的话:“我说大家闲话对景仔,倒勿是定归要来浪一堆,就勿来浪一堆,心里也好像快活点。”(《张爱玲私语录·友谊》)。

张爱玲在《张爱玲私语录》中多次提及:“越是跟人接触,越是想起Mae(邝文美)的好处,实在是中外只有她一个人。”也说:“真正互相了解的朋友,就好像一面镜子,把对方天性中最优美的部份反映出来。”读者只知道张爱玲和姑姑、炎樱的闺蜜关系,但张爱玲与邝文美的闺中情谊,却足见张爱玲最真实的个性,都被邝文美这面“镜子”给照出个倪端。张爱玲曾在《流言》中写了一篇《姑姑语录》,却不知《张爱玲语录》是由“闺蜜”邝文美担起了重任,真是“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

这两个上海女人在书信中谈《红楼梦魇》,谈《海上花》英译,《对照记》《倾城之恋》出版,《张看》再版,《红玫瑰和白玫瑰》电影版,分享张爱玲荣获《中国时报》“特别成就奖”的喜悦;谈亦舒在专栏大骂胡兰成(她们称亦舒为“阿妹”)。琐碎到办公室政治,搬家移居。最有趣的是连闺阁间的旗袍指甲发饰也包罗万有。也许漂亮和有才气的女人,比男人更易相惜相怜,两人如Lisa See《雪花与秘扇》的“老同”,也是王安忆《长恨歌》的“王琦瑶”和“蒋丽莉”。好在她们没有同时爱上一个男人,不然上演的“袖珍戏剧”便要历史大改。

署名“章丽”的邝文美为宣传张爱玲编剧、宋淇制片的《情场如战场》,在1957年7月《国际电影》(第21期)撰文《我所认识的张爱玲》。张爱玲把它连同《张爱玲的短篇小说》发表在夏志清的《文学杂志》。关于这事宜,两人的书信足见情深和惺惺相惜:

张爱玲致邝文美 1957.9.5 你在电影杂志上写的那一篇,却使我看了通体舒泰,忍不住又要说你是任何大人物也请不到的official spokesman(官方代言人)。当然里面并示是全部外交辞令,根本是真挚的好文章,“看如容易却难辛。”我想必不知不觉间积了什么德,才有你这样的朋友。你记得我说的过了生日后转运的话,这种小地方也使我觉得一阵温暖。

为何会如此令张爱玲觉得“暖”呢?只因邝文美在《我所认识的张爱玲》中言:“十五年来,我一直是她的忠实读者。她的作品我都细细读过,直到现在,还摆满案头,不时翻阅。但是老实说,在认识她以前,尽管我万分倾倒于她的才华,我也曾经同一般读者一样,从报纸和杂志上得到一个错误的印象,以为她是个性情怪僻的女子,所以不免存着‘见面不如闻名’之心。直到几年前我们在一个偶然的场合中相识,一见如故,后来时常往来,终于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我才知道她是多么的风趣可爱,韵味无穷。”

也只有邝文美能体察出上海女人张爱玲内心的“娇柔可爱”和“率直幽默”——如书信中的“每次我看见你指甲上涂的Power Pink(粉红),总看个不了,觉得真美丽,同时又怕你会换别的颜色(因为别人的指甲,我做不了主),可是后来看见你一直涂这颜色,我暗暗高兴。”“我小时候没有好衣服穿,后来有一阵拼命穿得鲜艳,以致博得‘奇装异服’的‘美名’”“像你这双手真应该戴些戒指,吸引别人注意。我总觉得这些都是暂时的──活着也是暂时的,不过我们大概还可以活得相当久,可以戴的时候不戴太可惜。”“蓝绿色——我以为自己已经cured(痊癒)了,可是一看见你穿蓝绿色的衣服,我又很想再穿这种颜色。”

也只有邝文美能体察出上海女人张爱玲并非“孤芳自赏”“行止隐秘”“拒人于千里之外”——如书信中的《我所认识的张爱玲》中言:“照我猜想,外传说她……很可能是由于误解。例如,她患近视颇深,又不喜欢戴眼镜,有时在马路上与相识的人迎面而过,她没有看出是谁,别人却怪她故作矜持,不理睬人。再者,她有轻性敏感症,饮食要特别小心,所以不能随便出外赴宴。不明白这一点的人,往往以为她‘架子很大’。再加上她常在夜间写作,日间睡觉,与一般人的生活习惯迥异,根本没法参加各种社交活动,这也是事实。我相信‘话不投机半句多’这种感觉是任何人都有过的。在陌生人面前,她似乎沉默寡言,不擅辞令;可是遇到只有二三知己时,她就恍如变成另一个人,谈笑风生,妙语如珠,不时说出令人难忘的警句来。”

这样的爱护与体贴,是“义结金兰”式的“姐妹情深”,难怪张爱玲事无大小,从私人情感到爱好,都来个推心置腹。推心置腹在哪些地方呢?从书信中可窥一二:

张爱玲致邝文美 1957.10.24 她进医院后曾经叫我到英国去一趟,我没法去,只能多写信,寄了点钱去,把你与《文学杂志》上的关于我的文章都寄了去,希望她看了或者得到一星星安慰。后来她有个朋友来信说她看了很快乐。

——“她”指的是张爱玲母亲。

张爱玲致邝文美 1956.8.19 十四日我和Ferdinand Reyher(费迪南·赖雅)结婚——Ferd是我在MacDowell's(麦伟文艺营)遇见的一个writer(作家)。……你几时到北京店买东西时,请顺便看看没有没像你那件白地黑花缎子对襟袄,大致如那件旧的米色袄,而更短肥些。以后再画详细图样寄来,和那几件旗袍一同叫裁缝做。

——大事到结婚,小事到画旗袍,买旗袍,梳头和家俱也分享了,口吻似是家里人。

张爱玲致邝文美 1958.5.26 Mae梳髻再配也没有,高低部位也好,一道单镶的绣花边也简单得可爱,不知道是什么颜色?早晨梳头是否费时候,是不是自己梳?我前一向烫的头发不好也不坏,最近试验剪得极短,终于决定养成不长不短分层的直头发。

——这令人想起《红楼梦》中贾宝玉见了神仙似的林黛玉时,知寒问暖的话,足见情深如爱人。

张爱玲致邝文美 1957.7.14 前几天我吃到煮珍珠米太少,太淡,远不及Mae带来的热水瓶里装着的,那滋味我永远不会忘记。此地虽然不受热浪侵袭,天气寒暖不定,前两天我又发过老毛病,一躺又是几天,好了以后特别觉得忙。我告诉过Mae我最喜欢自己动手漆家俱,现在我把那糊着刺目的花纸的一面墙漆成了极深的灰蓝色,配上其他的墙上原有的淡灰芦席纹花纸。

——看来互送礼物也是两位上海女人的日常深情。

张爱玲谈起胡兰成和稿费也直言无讳:

张爱玲致邝文美、宋淇 1976.12.15 阿妹骂胡兰成的一篇也真痛快。“语录”也收到了,真亏Mae记下来这些。是真不能再提我了,已经over-exposure(曝光过度)……上次讲Mae 像宝钗黛玉,又没头没脑的没说清楚。我是说她有时候对外可以非常尖利,走路又特别袅娜,有些Moods(情绪)也像黛玉。

张爱玲致邝文美 1957.7.14 收到Stephen的信与八百元支票。这样快就拿到钱,而且比我预料的更多,真是谢谢。《情场》能够卖座,自各方面着想,我都可以说干了一身汗,因为我也觉得人家总拿我们这种人当纸上谈兵的书生。

张爱玲又很懂得安慰和体贴别人的:

张爱玲致邝文美 1965.8.2 又,Mae讲起办公,你从前讲过Office politics(办公室政治),无论怎样可气而又可笑,我觉得反正你会应付,又不伤神,动真气,尽管自己觉得没有意义,有本领不用总可惜,在那是非窝里实在要真本领,不过你叫它“摩练”。

——对邝文美的工作也很关心,这里倒真的用的是张式的“冷眼”。

张爱玲致邝文美 1956.4.11 收到四月一日的信,你的新窗帘新旗袍与宴会上谈话情形一切都历历在目前……你看我用原子笔写信,也许以为你给我的笔被我丢了。并没丢,但不知怎样不吸墨水,需要修。已经十一点了,明天还得起早,下次再谈。你说的九龙渡船上的雾,我简直就像站在船栏边一样。

——邝文美送给张爱玲的笔,张生怕邝文美误会,故又小心翼翼解释一番。

张爱玲致邝文美 1967.4.10 又,王说你要出版你的《前言又后语》,这名字真好,出来了希望寄一本给我看看,马上寄还,还可以派用场,千万不要给我,免得又丢了。

——才华如邝文美,也是张爱玲对她莫忘莫失的吸引。

张爱玲致邝文美 1969.6.24 还没收到你的信已经听夏志清说在《纽约时报》上看见琳琳的照片,漂亮到极点。看了信觉得实在美满。

张爱玲致邝文美、宋淇 1976.4.2 当然我知道《私语张爱玲》是看似轻松自然,其实艰辛的作品,烘云托月抬高我的身份而毫不引起人的反感。但是专栏也不一定要写这一类的东西。Mae可以署名“林姒亮”,合写就签“以姒”,一笑。

——这里的语气,是对家人才有的赞美和幽默。

对于版权等重大事宜,邝文美也是军师:

张爱玲致邝文美、宋淇 1992.2.25 为了托KD大陆版权的事,我到文具店买授权书表格,就顺便买了张遗嘱表格,能notarize(找公证人见证)就省得找律师了。以前一直因为没证件不能立遗嘱,有钱剩下就要充公。现代医疗太贵,如果久病,医护费便是个无底洞。还有钱剩下的话,我想。(一)用在我的作品上,例如请高手译,没出版的出版,如关于林彪的一篇英文的,虽然早已明日黄花。(《小团圆》小说要销毁。)这些我没细想,过天再说了。

《张爱玲私语录》也可看成《病榻偶寄》,病中的张爱玲和邝文美可见情深:

邝文美 1993.4.14 去年收到你的信,那时你刚听到Stephen患病的消息,再三嘱咐不必覆信,我就遵命缄默了好久。今春他再次为呼吸衰竭症(respiratory failure)所苦,且陷入半昏迷状态,须召救护车送院急救,在深切治疗部住了一阵,现已出院回家继续静养,终日依赖氧气设备过日子。这些年来你一直把我视为生平知己,我深受感动!其实我脑子里也有许多话要对你说,我苦于无从表达。Stephen连年多病,我从来没有像目前这么劳累忧惶,实在没法静心写信。附上书签一枚聊表思念之忱,并遥祝平安。

邝文美 1994.1.28 近况如何?不胜系念!自从听到十七日洛衫矶大地震,我们一直在苦候你的消息;但是天灾之后,邮务混乱,信件积压是意料中事,急也没用。一月廿三日我寄信给你后不久,曾收到你的一封短信,不过拆阅见到写信日期是一月十四日──地震前三天,恍如隔世,后来如何?仍不知道。只好继续静候。你素知我的性格,平时心情可算稳定,这次如此紧张,或许是受了外界传媒的影响吧。例如:现在附一段剪报给你看看。你想,我读了《名城劫后:洛杉机大地震满目疮痍》这种报导,怎不牵肠挂肚,恨不得快些得到你的音讯,确知你安全无恙?!盼速寄数语,慰我思念。

——邝文美担心身在洛杉矶病中的张爱玲,是否受了地震影响。

最后谈到九七大限,又足见平凡人的忧虑:

邝文美 1994.5.27 偶然阅报,读到一些你会感到兴趣的新闻——例如有关《红玫瑰和白玫瑰》在上海拍摄的报导之类——我曾不上一次用印刷品方式把剪报寄上,至少让你知道我时常念着你。前天Stephen还催我把《明报》副刊(其中有《张爱玲影集》一文)整页寄来,让你领略一下香港目前的文化动态。不知你收阅后会有什么感想?我觉得一九九七的阴影越来越浓,我们滞留于此的“边缘人”心态都不大正常似的,开始对自己的判断力失去信心……这是很不好的玩象,但活在这时代,大家可怜又无奈,除了哑忍之外,还有什么办法?

——因九七大限,两人更惺惺相惜起来。

张爱玲致邝文美 1994.8.31 九七大限当前,还有更大的忙乱。我每次看到香港的消息都觉得恍惚,像有double vision(复视)叠印在九七前后的景象上。

张爱玲致邝文美 1994.10.3 九七前你们离开香港,我也要结束香港的银行户头,改在新加坡开个户头,无法再请你代理,非得自己在当地。既然明年夏天要搬家,不如就搬到新加坡,早点把钱移去,也免得到临时的混乱中又给你们添一桩麻烦事。

——邝文美从未预料到“闺蜜”张爱玲未到九七大限,便已孤独地病逝。

姚宜瑛在《鱼往雁返——张爱玲的书信因缘》中言:“盛名的荣耀如写在水上,写在风中。她一生仿佛风中残叶,四处飘零,最后在小行军床上悄悄地离去,留下千万读者的痛惜。但愿上天仁慈,那天有清亮的月光伴她,送她,离开她热爱的世界,送她远行。”窥探张爱玲,读出她在爱情和亲情上的太多留白,如内地版《小团圆》封面。男女为盛名所累,半边空床,始知“无用之大用”的好。


(中华读书报)    泪流满面的张爱玲(赵瑜)   2011.08.09

  《张爱玲私语录》,张爱玲、宋淇、宋邝文美著,宋以朗编,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1年6月第一版,29.80元

  张爱玲是一个轻度自闭症患者,这源自她幼年的一段特殊经历。

  她的日常生活近乎传奇,除了写作,她几乎很少参与社会生活。在她以写小说出名之前,她的工作经历为零。她有的,是个体的经验史和丰富的阅读史。

  张爱玲晚年给邝文美写信还说,她不是一个思乡的人。这仍然源自她幼年的自闭,她只对合乎她气息的人开放她自己。哪怕是她亲生的弟弟,若是不能懂她,也是陌生的。张爱玲的一生,对他人极少打开自己,男人只有过两次,均以结婚为目的,而同性,也为数不多,炎樱是一个,邝文美是一个。而炎樱的友谊更多是少女时的单纯,不夹杂生存的琐碎,邝文美则不同,一段婚姻过后,在人生最窘迫的时候遇到一束光。虽然一开始彼此都矜持不已,但是,没有人会拒绝来自对方不设防的关爱。

  这才有了张爱玲和邝文美、宋淇夫妇四十年间不断的通信往来。

  打开这册《张爱玲私语录》,翻到第133页,张爱玲给邝文美的第一封信,1955年10月25日,她这样写道:“……别后我一路哭回房中,和上次离开香港的快乐刚巧相反,现在写到这里也还是眼泪汪汪起来。”

  这种形象的张爱玲,于内地的读者,的确太陌生了。

  她是一个做着天才梦的女人,是一个有着中国最显赫家世的女作家,是一个爱起来不管不顾的烈女人,是一个恨起来绝不纠缠的奇女人。然而,却也有这种世俗女人的种种情感样态,比如和友人分开后,哭着跑回舱里。

  这感情却也不是一朝一夕建筑起来的。张爱玲1956年10月16日致信邝文美,要她将一件黑色布料的旗袍将臀部放大,还画了一张旗袍的图片,具体要求是:“请叫他改滚周身一道湖色窄边。”正是在这封信里,她讨好邝文美,因为她对衣服的审美总是不断的变化,总想让一件衣服更完美一些:“我自己想想,也不好意思开口,左改右改,搅得你头昏脑涨。也是因为你一向脾气太像天使似的,使我越发啰唣不休。但这次绝对是最后一次。……我想到你们的时候,毫无意见,仅只是你们的影子在眼前掠过,每天总有一两次。希望你这一向没有不舒服,家里大小平安,愉快的事层出不穷,访客改期不来。”

  “访客不来”,在张爱玲眼里竟然和“愉快的事情层出不穷”并列等同,可见她的自闭。不仅仅如此,早在上海期间,张爱玲用“梁京”为笔名在《亦报》连载她的长篇《十八春》,结果有一个汪姓女读者,因为感慨小说中“顾曼桢”的遭遇和她一模一样,痴迷纠缠,从报社编辑那里软磨了张爱玲的地址,便找到了张爱玲门前,非要见面。这让从不见陌生读者的张爱玲受了惊吓,幸好当时张爱玲和姑姑一起住,由姑姑张茂渊出去打发了那痴情读者。在这册《张爱玲私语录》里,邝文美在记录张爱玲谈论女人的时候,第一句便是说这件事情:“差不多所有的人我都同情,可是有些我很不赞成。如‘汪小姐’哭着要见我,我知道自己没法应付,始终不肯见她。”

  不和喜欢自己作品的读者见面,除了姑姑和香港大学的同学炎樱,她几乎没有再向朋友打开过自己,邝文美是张爱玲最长也是最后的同性朋友。

  刚到香港的时候,邝文美和张爱玲最谈得来,几乎每天都会去公寓看望张爱玲,一则关心她的起居诸事,再则是也聊些天南海北的见闻,供张爱玲写作做素材用。彼时,邝文美已经育一子一女,家事颇累。宋淇在《私语张爱玲》中写道:“我们时常抽空去看望她,天南地北的闲聊一阵,以解她创作时不如意的寂寞和痛苦。有时我工作太忙,文美就独自去。她们很投缘,碰在一起总有谈不完的话。但不是论谈得多么起劲,到了七点多钟,爱玲一定催她回家,后来还索性赠她‘我的八点钟灰姑娘’的雅号,好让她每晚和家人聚天伦之乐。”

  “八点钟的灰姑娘”,这的确是舒适又亲切的称谓,甚至都有些暧昧了。

  到美国之后不久,张爱玲遇到赖雅,1956年8月14日结婚,五天后,张爱玲写信给邝文美:“‘这婚姻说不上明智,但充满热情’。详细情形以后再告诉你,总之我很快乐和满意。”

  将自己的婚事第一时间写信告诉自己的热情听众,而且就在同一封信里给邝文美要旗袍,这多少有些撒娇的成分。

  《张爱玲私语录》将一个私隐的张爱玲形象就这样一点点刻摹出来,那个在书信里不停画着旗袍样子的女人,那个有些小迷信的女人,那个写字喜欢用钢笔的女人,那个离开了友人也会泪流满面的女人。她不是别人,正是传奇的张爱玲。


另一种“张爱玲”  2010.08.11

 “每次想起在茫茫人海中,我们很可能错过认识的机会——太危险了。命运的安排多好。”张爱玲感激上天让她与邝文美认识的话,收在《张爱玲私语录》的卷首。


    “但愿你的一切烦恼都是小事故。”这样的祈语也是张爱玲说给邝文美的,收在该书的卷末。


    《张爱玲私语录》首度公开了张爱玲与宋淇邝文美夫妇四十载的鱼雁传书,循着这些书信、手稿以及三百余条鲜为人知的张氏语录,我们看到的一个何其陌生而真实的张爱玲。


   印象里,她总爱站在高处,倚栏而立,冷观着红尘里始于沸腾归于寂灭的男女情事。不由得,嘴角边掠过一丝儿讥诮。张爱玲说振保的生命里有红白两朵玫瑰,其实在说“振保”是亿万万男子的代言者。她悲哀地点明了生命的核,于是有了人人可参的名言:“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子,爬满了虱子”。她戳穿的无非是深藏于每道人生下相似的“丑陋”,读者还是被她散发出的冷冽怵到。


   每个张迷大概都有独一份的“张氏印象”,爱美、聪明、傲慢、冷漠、刻薄或自私等等,不一而足。随着张爱玲的“大揭秘时代”的到来,《小团圆》和《异乡记》等遗著相继问世,钩沉了张爱玲的部分暧昧模糊的个人生活史,引来曾迷信“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的张迷们再度嗟叹。“新文字”的出炉并未让人对其既定的气质印象产生方向性的偏离。她依然是大爱过错爱过胡某的女子,也依然是傲慢的,孤僻的,不与人语的,隔世而冷漠的张爱玲。


   大家似乎已对张爱玲熟稔有余了,对其作品也烂熟于心了,如果宋以朗先生将《张爱玲私语录》秘而不宣,张氏的风格气质庶几可以盖棺定论了。好在,此书一经现世即刻颠覆了从前的张爱玲印象,恰成了张迷们重新审度张爱玲的契机。藉此良机,我们踏上倒行的时光地铁,交会到温柔而善良、温暖而体贴的张爱玲,一个真实、寻常而有温度的张爱玲。


   《张爱玲私语录》的第三部分是“张爱玲语录”,谈及写作、艺术、友谊,女人或人生,处处风格化的妙语连珠。“心死了之后的勇敢不足贵。真勇敢是有可能要赔上一切时,在生命与爱情正盛之极。”此言大概是张胡决裂多年后的张爱玲独自的痛定思痛,足让那些曾在爱情里闪折过腰的女性读者顷刻盈泪。往昔,总以为张爱玲似一把尖锥子,切口很小,却能把人心挖得深深的,直至鲜血汩汩。而看到她有关“真勇敢”的话,仿佛从骨子里生渗出别样宏阔的悲怆,更有一种莽撞得无所惧的舍得,显得那样的动人心魄。


   她继而说:“家庭太温暖,反而使人缺少那股‘冲劲’,必须对周围不满,才会发愤做事。”这仿佛交代了她发愤的缘起,生于那样动荡的大家庭,有那样一个蔫味儿的父亲,那样一个充满“女权意识”的母亲,一个同样个性独立的姑姑,又有一个那样无用懦弱的弟弟。如此不温暖的暗色背景都为她日后的发愤做了铺垫,可她未必真的感激那个亲情缺失的家,也因此她说自己最不爱国的,在中国人眼里“家”与“国”向来是一体的。可作为朋友,她是真替宋淇邝文美的美满婚姻高兴,也为两夫妇的一双乖儿女感到欣慰,也许她内心多么渴望也来自温暖的家庭。我常想,她来自亲缘结构破败的家庭,就像先天不足的孩子很早就立意发愤,一图挪开别人关注残缺的视线。


  不久前读《异乡记》,觉得对她的喜欢大不如从前,是因其笔调总是一味的冷冽逼人。此书里,她跟邝文美说:“《异乡记》——大惊小怪,冷门,只有你完全懂。”“大惊小怪”大概意指在挚友面前无需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重复“千里寻夫”的过往,而“冷门”大概是指挚友对她多年后还执念于此,而显得惊诧而冷门。张爱玲说只有邝文美才完全懂,也怕是源自对彼此相知度的自信,这也一定“噎死”着眼前自以为很懂张爱玲的知音读者。


  读完《张爱玲私语录》,不仅有重拾旧爱之感,更生故人今岁相知晚之慨。此书重头戏在第四部分《书信选录》,几百通书信承载了张爱玲的“半生缘”,信札自古以真挚动人。宋家夫妇跟张爱玲的书信夹杂了大量的信息,多数谈及张的作品的出版翻译等事务性话题,但最让人动容的是大篇幅谈到各自的 “病”。很难想象张爱玲问及宋家夫妇的病况,从来都是体贴入微。甚至宋家的保姆抱病时,张爱玲也不忘在信里在意关心一番。这样暖意亮色的张爱玲是具有颠覆性的,扫荡了多年来曾经冷面孤傲的印象。


  邝文美给张爱玲的最后一封信写于1995年8月,信中说“想想你皮肤病、牙患、目疾再加上跳虱的威胁……日夜不停的滋扰,别人能做什么呢?思之惶愧!”无愧乎张爱玲的挚友,对张之病感同身受,如此友情早已成了真金不换的姐妹情,读之让人怃然。同样,在张爱玲给宋淇邝文美最后的信里这样说:“我跟姑姑住,习惯‘亲兄弟,明算账。’难得想起来寄点钱来给Mae(邝文美)做邮杂费车马费,希望叫的士省点力,太累了又会病发。这一向可还好?Stephen(宋淇)可好些?”这样的体恤暖心之言,来自素来“冷性情”示人的张爱玲之口。不难想象,在张爱玲的心里,姑姑不是亲人,弟弟也不是亲人,宋家夫妇才是真正的亲人。


  跟世界作别前,张爱玲将身前的一切都留给了宋家的后代。这也是一种“缘”,正如张爱玲所言“‘缘’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逃也逃不掉的。”客居美国的张爱玲或许从赖雅身上曾经受惠过某种“爱情”,可她至终的情缘则倚重于蛰居香港的宋家夫妇身上。张爱玲给宋家夫妇的信札里,完全不见她擅长的冰冷表情,能见的就是一个寻常的病妇,一个为五斗米折腰的作家,镇日喋喋于自己和宋家夫妇的病,同时字里行间处处漏泄着“真情”二字,叫人完全不能相认从前心里的那个“张爱玲”。而宋家夫妇也真是世间难寻的好人,从未挟“张爱玲”以自重,一路给这个孤苦女子无比的爱怜和呵护。这两厢间的半生缘,让人笃信这世间真有美好传奇的存在。设若当初命运不允,张爱玲错过了宋家夫妇,她的下半生又是何一番景象?


   动人心扉的终是世上最简单的感情,比如平凡不过的夫妻爱,寻常不过的手足情,或是像张爱玲与宋家夫妇之间清醇甘冽的半生情缘。她(他)们把那最琐碎最难启口的精神和肉体之疼痛说给彼此听,而对方甘做长期的倾听者,并情愿一路相扶到死。这样的传奇故事,默默无声,却是无声处的惊雷,让我重新而真正地喜欢上了张爱玲。


我再也不能定义张爱玲——《张爱玲私语录》读书笔记   2011.09.10

  我再也不能定义张爱玲——沙龙《张学的领路人和守护者》后记暨《张爱玲私语录》读书笔记
  
   早知道16号晚北京会有雨。如果我现在要写高考作文,也许我会写“大雨浇不灭我的热情”。而实际是,我对着我自认为全世界最舒服的床犹豫了很久,然后磨磨蹭蹭地出了门。

   蓝色港湾的单向街离我的学校很远。11点就出门,吃了饭,路痴A在麦子街、亮马桥街、朝阳公园街兜兜转转,甚至到了蓝色港湾内部,问了两三趟路,还一如既往地维持着LOST的状态(┬_┬)↘ ……

   3:10分才进入单向街图书馆,二楼的咖啡厅座无虚席,甚至有很多朋友站着听。我有点晕乎,视力不太好看不到PPT,说着抱歉在走道里小心翼翼地往前。已经打算站着听了。

   大概是我眯着眼的样子实在太傻气,止庵老师突然伸手示意我再往前,我懵懵地看着老师好半天才懂——第一排有一个空着的座位,他让我过去坐下。绕开照相机,我弓着身子做到位置上。比起庆幸自己的好运气,感动和感谢比长途奔走的疲惫先一步,灌满了我的身体。

   (TT^TT止庵老师真的很温暖!谢谢您!因为在第一排,所以才有这么清晰的图,所以才能那么舒服地听完这个精彩的沙龙!><后来才知道做我身边的还是第一届张爱玲五年计划的获选人之一,十分荣幸。)
  
  图:陈老师、宋老师和止庵老师,三个人扭头在尝试着读邝文美女士的一张记录张爱玲语录的纸条(字迹实在是太潦草了,读到后来我们都笑了。^^)

   宋以朗老师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他是一个可爱的性情中人。统计学出身的宋老师是在继承了张爱玲的文稿和一点积蓄之后才开始研究张爱玲的。比起我们,他有更多机会通过那些书信、语录和亲人的记忆去感知一个真实的、生活的张爱玲。老师非常健谈,也非常和蔼,然后……(看下图)非常随性。
  
  图:刚坐下,习惯性观察沙龙嘉宾的时候就发现宋以朗老师做得很随性,认定这不会是个刻板的沙龙。

   桌上摆着五本书。每一本的出版都伴随着外界对宋以朗老师的或褒或贬的评说——两个封面的《张爱玲私语录》、张爱玲自传体英文小说三部曲的《雷峰塔》、《易经》和《小团圆》。

   关于演讲,幻灯片里有大量的手稿原图,逻辑性和趣味性都非常强。而宋老师因为不常使用普通话,说得时候有一点勉强,有时朗读部分需要陈老师来做。但宋老师真的很努力地向在做的读者去阐明每一点关于张爱玲的细节,也不吝于分享自己的感触。

   宋老师在讲述中提到了有关张爱玲生平的电视剧《我从海上来》,邝文美女士没有出现,宋淇先生只出现了三秒钟,没有台词。而张爱玲和丈夫六封信公之于众的事,更是带来了对宋淇夫妇的种种负面评价(甚至在我去沙龙之前,听朋友说起这些,还讨论着“以已故朋友的私事作为卖点是否恰当”。

   是的,这些误解,正式促使宋老师出版这部《张爱玲私语录》的根源。我们听说、听说,逐渐用耳朵去淘汰大脑,用假想去更替证实。而对于统计学出身的宋老师而言,证据才是见证历史的一切。

   我们因为六封信怀疑宋淇先生帮助张爱玲的目的性,但宋以朗老师的书信展现出来的事实是——1976年之后,宋淇老师绝口不提与张爱玲的交情,以至于之后张爱玲将遗产交于宋淇夫妇处理,宋淇老师的一位好友感叹“我与你相交多年,竟不知你与张爱玲情谊”。甚至因为宋淇先生的原因,出版社的稿费透支了五年之后张爱玲仍未交出作品,也没有丝毫怨言。我们因为财产的分属去揣测邝文美女士的用意,但我们自己又是否有一位朋友,40年相交可以通信40万字,同为作家却愿意十几年如一日去记录另一位作家的言语片段?
   有人在鲁迅晚年时劝许广平记录鲁迅语录,许广平女士只做了一日,便因之繁琐而弃之。事上有比夫妇更亲近的关系吗?夫妇做不到,密友却做到了。这是怎样一种由心而发的认同和崇拜?
  
  图:宋以朗先生展示自己家里关于张爱玲传记的藏书。  在《小团圆》等多部张爱玲遗稿出版后,很多人质疑宋以朗先生的出发

。在这次沙龙上我并没有听到先生对此做很锋利地回击和反驳。我看到的,是宋老师拍摄下来的自己家关于张爱玲传记的各种藏书,我听到的是老师在回答“您如何卡看待在对《小团圆》表示失望后,《雷峰塔》、《易经》销量不是太理想?”这样的问题是,强调了他作为继承人,想为历史做的一些事。

   以及最令我动容的,他对张爱玲的尊重。这种尊重,体现在不随意用符号定义了张爱玲这样一个复杂的出色作家。被问到“怎样看待张爱玲”,先生说“我读了大量资料,觉得一旦用一个语言去形容,有很多资料可以佐证,也有更多资料可以反驳”。这种尊重,也体现在他对张学研究的一种尊重。读者问他“为何不自己出版张爱玲传记?”的时候,宋先生是这样回答的:我作为继承者,只想把我有的资料提供出来,而传记,留给其他的研究者去写。因为我不希望人们认为我这一本是继承者传记,一定是正确的。

   所以宋以朗先生所做的,是把这些资料公开给大家。然后——他在香港大学捐出100万建立奖学金,用以奖励和张爱玲相似经历的大陆学生;他成立张爱玲五年计划,在经济上扶持张学研究;他把母亲写下的张爱玲的语录进行筛选,把10%的出版(撇开对于同时代其他人的批评和作为朋友对宋淇夫妇的夸赞)。

   宋先生坚持:“把张爱玲的钱,花在张爱玲身上。”

   我只代表我自己。我对宋以朗先生的尊重,在整个沙龙过程里,一步一步涨高,淹没了我浅浅的眼底。
  
  图:书店里《张爱玲私语录》售罄,宋以朗先生给我的签名签在了《异乡记》他所作的序上。

   宋以朗先生没有拒绝To签,他让读者写下自己名字之后,很用心地誊上(因为多年没有试用简体中文,宋先生其实是有一点难为的)。很多人把张爱玲全集都拿来给宋先生签,甚至要求宋先生在笔记本上题词,宋先生也一一满足了。

   轮到我的时候,基于我的第二专业英语,和我对张学冷门(张爱玲的英文作品)的兴趣,我问了宋先生关于张爱玲英文写作的一些看法。先生很努力很努力地用国语夹杂着英文单词和我交流——和我说外界对于张爱玲用词的一些看法(比如张爱玲把虎头蛇尾直接写做tiger head and snake tail),张爱玲描写人物依然用的是中文方式,以及内容上不那么专的一些敏感部分。

   这样的相谈让我受益匪浅,无论是学术上还是精神上。
  
  图:宋淇先生为张爱玲写的代序原文

   宋淇邀请张爱玲为一些作品作序,而张爱玲迷糊地写错了书序。因为深知催张爱玲是无用的,时间赶紧,宋淇先生保留了可以用的第一段张爱玲亲笔的序之后为其代写。宋淇先生的代序间空一行,是为了“如果你有不满意,可以修改”。两个月后张爱玲看到此代序,表示满意的同时甚至说“我不需要看”。

   这是朋友间的尊重和信任。就像止庵老师所说的那样,张爱玲就像一座紧闭的房子,一段时间内她不允许人进入,(甚至会因为你的打探而搬走——宋以朗老师补充)。但她一旦打开门放一个人进来,她就会给予他100%的信赖。

   这篇序历来是被当作张爱玲作品研究的。如今,这个真相揭开的同时也自动回答了“为何要出版张爱玲私语录”这样一个问题。

   “如果我们看到的是负面的假想,那我们就需要真实的证据去修改它。”宋以朗老师是这么说的。
  
  附:现场交流的一些张爱玲故事和宋以朗老师、止庵老师、陈蕙慧老师的答读者问。

   故事1:张爱玲是骨灰级宅女?

   曾经有一个和张爱玲并不相识但研究张学的学者因公前往美国数日,与张爱玲居住地很近,他便写了信求见。没有抱多大希望也得到回音的学者返回祖国一年后才接到房东的消息,说一个老太太打电话来询问见面事项。

   ——原来当时住在公寓里的张爱玲很“宅”,不常出门,有时候一年都不开邮箱。

   故事2:张爱玲在兰心照相馆拍了很多张照片,最喜欢的是哪一张?

   张爱玲在兰心照相馆拍了好几组照片,你知道她最喜欢哪一张吗?

   在张爱玲的语录中,她说她喜欢圆脸。并说如果来生不要太漂亮,希望能长一张圆脸。因此最喜欢的是抬着头,因而显得自己脸很圆的这一张。你猜对了吗?
  
  
  故事3:张爱玲给弟弟的唯一一封信

   张爱玲和弟弟关系并不亲。甚至于有一日弟弟从报纸上看到“已故作家张爱玲”这样的报道,写信去问大使馆。辗转收到信的张爱玲给弟弟写了第一封也是唯一一封信。开头一句是:我没有钱。

  故事4:张爱玲的衣食。

   根据宋以朗先生家的老仆人的回忆,张爱玲并不常穿旗袍,也不常去百货商店。她很多衣服是自己做的。

   张爱玲的胃貌似不太好。所以她常常出去买面包,但一定要等到隔夜了才吃下去。

  故事5:似看非看。
   根据宋以朗的姐姐回忆,张爱玲站在你面前时候好像看着你,其实,又没有看着你……(A:= =+和我一样近视眼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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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答读者问:

  1.《小团圆》外界评价不高,为什么还要出版之后的《雷峰塔》和《易经》?

  宋:我读这两本英文小说的时候也觉得不怎么样,但若我因为这样就不出版,外界会问“你凭什么去评价张爱玲的东西不好?我们又为什么没有看遗作的权利。”所以我整理出来,并不是太关心销售情况,我只希望为历史做一点事。

  止庵:这本书。宋先生是出版也会被骂不出版也会被另一些人骂。但我是这样看的:你不喜欢,你可以选择不够买,这本书对于你来说,就不存在。但对于喜欢的人来说,你不能不出版而剥夺她们看、她们理解张爱玲的权利。

  陈:作为出版社,我想说的是。如果宋先生能为历史做一些事,为什么我们出版社不可以?而作为张迷,我想这些书促使我第二次,爱上了张爱玲。

  2.如果说大多数张爱玲的传记需要重写,宋先生有什么建议?

  宋:我只想提供材料,不想以“正统”的名义去写。我觉得之前的误读,无论是对张爱玲的还是对我父母的。都是因为材料不够。我能做的,就是把我拥有的,提供出来。

  止庵:如果你去阅读我们现在能看到的外国作家的传记,你就会发现中国的那些名作者的资料太少了。鲁迅是我们能看到的材料最多的作家,但即使是这样,这些内容还不足以写一本传记。像鲁迅什么时候第二次去日本之类的问题我们依然无法解答。所以宋先生希望张爱玲五年计划能让更多的张学研究者去发现。其实很多见过张爱玲的人还活着,很多可以做的题材还空缺着。

  3.我从张爱玲的作品里读出的悲哀和黑暗,宋先生你如何看待张爱玲作品中蕴藏的这种负能量?

  宋:我母亲曾经和张爱玲说,我看完你的作品很难过。张爱玲却说,我很高兴你这么说,我的作品希望传递出的就是我写他们时候的想法和情感。所以,如果张爱玲现在能听到你这么说,她也会很高兴的。

  止庵:其实这个世界上的作家有两种,一种是给予所有希望和美好。另一种,在文学史上比较少,就是还原世界的本来面貌。世界本来就不是这样美好的。

  4.我觉得张爱玲是一个很好的作家,但她在生活中会不会有一点太刻薄和淡漠?

  止庵:其实你要允许张爱玲和我们不太一样,甚至不太正常。有时候我和现在的作家一起吃饭,发现“你想到的我也想到了,我没想到的你也没想到”,那么这样的作家,为什么我们会相信他/她能和别人不一样,能带来旁人无法比拟的优秀作品呢?

  宋:这一点还是和我刚才说的一样。我不想也不能去定义张爱玲。她有时是很冷漠,但也有很多资料可以反驳。我之前所说办的那个奖学金,有一部分就是因为张爱玲。她自己就是到香港大学的时候没有拿到奖学金,但有一个老师自己出奖学金给她。而她当时写这些事,完全就是一个可爱的少女。这样的张爱玲,淡漠和刻薄是不能形容的。


(人民网)  张爱玲书信揭秘:曾向朋友透露自己的三围    2012.04.11

本文原载于《书屋》2011年第11期,原题为“张爱玲书信透露的消息”

    庄信正的《张爱玲来信笺注》(台湾印刻出版公司2008年3月版)、宋以朗主编的《张爱玲私语录》(台湾皇冠出版公司2010年7月版)和苏伟贞主编的《鱼往雁返--张爱玲的书信因缘》(台湾允晨文化2007年2月版)都收录了张爱玲生前的不少信件。庄信正之书共收张爱玲致他的自1966年 6月26日至1994年10月5日的八十四封来信,宋以朗所编收录了张爱玲与宋淇、邝文美夫妇自1955年至1995年四十年间百余封书信片段,苏伟贞所编有十六位作者在回忆文章中收入张爱玲信函。还有其他一些文集中披露了一些张爱玲信件。这些一手材料对我们了解张爱玲在美国的生活、写作极有帮助。

    阅读中我发现,张爱玲书信透露的某些消息是目前研究者忽略的,因而边读边写以下小札。

    张爱玲书信有多少

    书信是了解张爱玲在美生活的第一手、最直接的材料,但目前问世的张爱玲书信共有多少封?从与张爱玲的联系密切程度上说,致宋淇、邝文美夫妇信件最多,据宋以朗在《小团圆》前言及《张爱玲私语录》中的说法,四十年中往来书信共六百多封、一千四百余页,长达四十万言,按张爱玲回信占到一半计算,也有近三百封,尚未整理发表;致夏志清一百三十封左右,未全部发表;致庄信正八十四封,已全部发表;致林式同多封,因林不是文学界人士,故保留不多;致刘绍铭十八封(1966年至1967年间);致赖雅六封;致莱昂(赖雅传记作者)三封;致麦卡锡三封。这些已基本能显示张爱玲在美的生活、写作全貌。致其他友人和亲属的书信数量都很有限,有的对了解张爱玲的某一方面也有帮助。

    另外,关于已出版的张爱玲书信集的署名问题,现在看来很不规范。比如印刻出版的《张爱玲来信笺注》,署名“庄信正著”,这就不太合适,因为所有的张爱玲书信的作者以及版权都应该归属张爱玲,署名应为“张爱玲著,庄信正笺注”,其他类同。毕竟这与在回忆文章中引用张爱玲的书信是有很大不同的。

    张爱玲的书信是她的另一种创作,或者说是她创作的延伸。宋以朗先生正在编辑《张爱玲致宋淇、邝文美书信全集》,而致其他人的书信估计也不大容易收全。但是由于书信的私人性很强,如果没有当事人的相关注解,或来往信件,我们是很难了解其前因后果的,所以我觉得整理张爱玲的书信,像整理鲁迅书信一样做统一的注释是不大行得通的,倒不如像庄信正这样的,每人整理笺注给各自的书信,单独出版或发表,然后辑成若干集子,以供世人了解或研究张爱玲之用,或许更加现实和可行。我期待着有更多的张爱玲书信公布。

     张爱玲在加州大学的文稿

    张爱玲1969年7月至1971年6月在伯克莱加州大学中国研究中心做过两年研究,这个职位的前两任是夏济安和庄信正,后由夏志清力荐,陈世骧先生出面邀请而成。据庄信正介绍,这个职位的工作是收集大陆报刊上的常用词语,做一些解释,编成词语汇编,然后写成分析和论述的专题论文。我想这类似美国研究中国的智库工作。比如庄信正就出版过一本《邓拓与燕山夜话》,夏济安也出过一本小册子《Metaphor,Myth,Ritual and the Prople's Commune》(隐喻、神话、仪式和人民公社,1961年出版)。所以庄信正见到当时大陆的有关资料尤其是“文革”的资料就会寄给张爱玲。而从通信中我们知道,张爱玲这时一边做《红楼梦》考证,一边兼及研究工作。到任职近于结束时,张爱玲交来的文稿却是简短的片段形式,而不像以前的学术论文的写法。对此,陈世骧不满意,张爱玲也感觉很无辜,因为“他们这些专家是不跟人谈这些的,要你自己写的东西被接受”。张爱玲肯定是用她最擅长的感性的写作方式,后来却因文稿不符合论文格式未予出版。我估计这是几任研究人员中唯一未出版研究结果的一次。

    据张爱玲信中说,这份文稿长约一百多页,加上近十页的名词汇编。后来听取陈世骧和当时的中国研究专家谢伟思(John S.Service)的意见又修改过一次,但仍没能在《Asian Survey》上刊用,而以前中国研究中心的小册子都是经谢伟思之手发表的。这篇文稿对研究张爱玲对中国大陆上世纪六十年代政治斗争和社会变化的态度应该极有价值,可现在文稿在哪里呢?

据苏伟贞女士在《印刻文学生活志》十一期的文章中披露,这份文稿和名词汇编叫《“文革”的结束》及短文《知青下放》,是张爱玲1972年5月修改完成的,9月又增补添写。1972年6月9日张爱玲手中的副本遗失,所幸的是在此之前她曾寄给夏志清先生寻求发表,后来就请夏志清传寄给她的经纪人 Maria Rodell。而在张爱玲逝世后,在运回给宋淇的张爱玲遗物中,就有这篇《知青下放》的论文,并在台北举办的“张爱玲纪念首展”中予以亮相;但《“文革” 的结束》文稿至今不见踪影。按照张爱玲给宋淇夫妇的遗嘱,已完成的《知青下放》仅供保存,不得发表。

    不过,《小团圆》一书张爱玲也是明确表示要销毁的,如今出版后对研究张爱玲的后期思想确实有很大价值。而关于“文革”的研究对了解张爱玲对新中国的认识及她对政治的看法极有帮助,这也是张爱玲屡次说过“有兴趣”的东西,应该打捞出来才是。

    张爱玲遗失了哪些作品

    从已公布的张爱玲书信中我们知道,在美频繁的搬家过程中,张爱玲的作品有多部遗失,如两篇未发表的短篇小说(1966年12月31日致夏志清信),不知是什么内容,也不知后来是否补写;“正在写的一大卷稿子”搬家时丢失,庄信正疑为《对照记》的初稿,后张爱玲“凭记忆写出来”;部分《海上花》英译稿迁徙中遗失,后来的译稿全璧或为补译(后由在美国南加州大学图书馆任职的浦丽琳女士在张爱玲遗稿中发现并出版,英文名《Sing-Song Girls of Shanghai》)。张爱玲从1983年到1991年因虫患频繁搬家,有一段时期是几天换一个汽车旅馆,随身东西大量丢弃,其中也不乏文稿,所以才有台湾记者戴文采淘垃圾之举。如果张爱玲的晚年生活安定些,或许会有更多传世的作品吧。

     张爱玲在日本

    张爱玲在1953年二、三月间给宋淇的书信中,谈到1952年11月“我到日本去了一趟又回来了”,试图通过在日本的好友炎樱找工作。我们知道,胡兰成自1950年起就居住在日本,此时张爱玲跟胡兰成分手没几年,而且胡已彻底伤了爱玲的心,张爱玲到日本肯定不会去见胡兰成。那么,张爱玲此趟日本之行都去了哪里?都见了什么人,做了些什么呢?

    张爱玲在1966年5月7日致夏志清的信上,提到1952年重进港大“读了不到一学期,因为炎樱在日本,我有机会到日本去,以为是赴美快捷方式……三个月后回港”(夏志清《张爱玲给我的信件》,《联合文学》1997年4月)。但没有说在日本的具体行程和见闻,所以我们不曾知晓。上世纪五十年代,跟张爱玲关系最密切的朋友当属宋淇夫妇,在已公布的书信和宋淇夫妇的文稿中,也没有详细记载。

    那么,张爱玲此行的一个关键人物--炎樱,对此有无记录呢?炎樱因为张爱玲才成为一个众人瞩目的人物,本人并不擅写作,自然文字不彰。炎樱后来也从日本来到美国,并同张爱玲一起拜会过胡适先生。炎樱于1997年10月在美去世,晚于张爱玲两年。可惜没人在炎樱生前进行“抢救性发掘”,使得这么个资料库湮没无闻。我们见到的资料,唯有《张爱玲与赖雅》的作者司马新在旧金山见过炎樱,见面前通过电话,见面后也保持着联系,“1995年秋天张爱玲去世后,我打电话给她,说不幸有个坏消息要报告,她马上猜到了,当下在电话那端饮泣起来”。但司马新没有更多的采访,张爱玲在1966年后的所有书信中也没提过炎樱。难道女人间的友谊就这么脆弱?还是有什么别的变故?连带着我们也无从知晓张爱玲日本之行的具体行踪了。现在只有寄希望于公布更多的张爱玲致宋淇夫妇的书信了。

    张爱玲遗稿终归何处

    张爱玲遗嘱指定由宋淇、邝文美夫妇处理其遗物。1995年张爱玲离世后,十四箱遗物从美国运到香港,其中有相片、证件、衣物,以及未曝光的作品原稿与残稿,还有大批信件。目前十一箱存张爱玲合作几十年的台湾皇冠出版社,三箱存宋家。

    宋以朗在《小团圆》前言及《张爱玲私语录》前言中说,四十年间其父母与张爱玲往还书信共六百封左右,这还不包括因双方多次搬家中遗失的部分早期信件。庄信正还说过,他在张爱玲住处见到的照片远多于后来问世的《对照记》,遗物中的更多照片能否问世也是广大张迷所关注的。

    那么这些张爱玲遗稿最终能否公布以便专家、整理研究,就像《蒋介石日记》保存在美国斯坦福大学供研究之用?

    我想,保存在大学供研究之用应该是最好的归宿。那么按照与张爱玲的渊源,香港大学当属首选。1939年至1941年张爱玲曾在香港大学读书,其间的经历对她后来的创作影响很大。另外,香港大学于2007年10月15日曾举办“张爱玲的香港传奇(1939~1941)”展览,港大新闻及传媒研究中心总监及教授陈婉莹表示过,香港大学愿意保管这批文物,作为研究的档案。宋以朗对港大的保存条件也感到满意。

    旅美学者张错1997年在美国南加州大学成立了“张爱玲文物特藏中心”,那时宋淇刚去世,邝文美曾送去两箱张爱玲的遗稿,南加州大学图书馆的浦丽琳女士还从中细致地发现了《海上花》的全部英译初稿。

    还有,保存在台湾的皇冠文化出版公司也算是一个较好的处所。因为《张爱玲全集》就是由这家出版公司在四十年间不离不弃的坚持中出版的,不断地督促不仅催生了许多可能湮没的作品,版税收入也极大地改善了张爱玲的在美生活,况且现在就有十一箱遗物保存在皇冠,都汇集在那里逐项整理不失为一个办法。

    不管怎样,因香港、台湾、美国相距遥远,这些遗稿分散各处总不是办法。宋以朗先生也表示,只要清楚地知道这些遗物会被怎样保存及作何用途,若双方意见即合,他愿无偿把它们捐出来。

    张爱玲的“三围”

    这个标题虽然有些八卦,却是张爱玲书信中真实记录的,相信也是张迷们感兴趣的。

    看完收有张爱玲与宋淇、邝文美往来书信的《张爱玲私语录》,感觉宋淇、邝文美真是值得托付的、有古风的人物,想不到香港还有这样的人物。张爱玲与这夫妇二人在香港美国新闻处、电懋电影打了三年交道,从此视为知己。张爱玲自云:“越是跟人接触,越是想起Mae(邝文美的英文名)的好处,实在是中外只有她这一个人。”

    相信《小团圆》、《雷峰塔》、《易经》以及更多书信的出版,会使以前所有的《张爱玲传》都重新改写。

    自从张爱玲1955年赴美之后,与宋淇夫妇只是书信来往,直到张爱玲1995年去世;但宋淇夫妇从不以认识、帮助张爱玲而自重,借以抬高自己身价。宋、邝夫妇二人四十年间只写过三篇记述张爱玲的文章,其中还包括为张爱玲文集做宣传、推动(如宋淇的《私语张爱玲》),而且从不涉及张爱玲的隐私。相反,宋淇为了减少麻烦,更多是以“林以亮”为笔名写文章,免得大家把他与张爱玲扯上关系。倒是另一个研究者水晶根据宋淇给他的书信中透露的张爱玲为蚤子所苦皮肤患病的情况,写了一篇《张爱玲病了》,在台湾发表,引起广泛关注,张爱玲极为恼火,宋淇对水晶的行为愤懑不已,立即与水晶断交了。这说明张爱玲和宋淇夫妇都对隐私格外保密。

    这本《张爱玲私语录》的当事人都已不在人世,不牵涉隐私,所以所有内容都可以公布了。这本书的一百六十一页透露了一个“小秘密”,那就是张爱玲的“三围”。因为张爱玲1956年11月在美国写信给邝文美,要她帮自己做旗袍,张爱玲发挥她一贯的绘画特长,画出了旗袍形状,对颜色、花型、滚边、盘扣都提出具体的要求,其中标注的三围是“32、27、36'1/2”,这尺寸是英寸,换算成厘米的话是“81、67.5、92.7”,换算成市尺的话是 “二尺四寸、二尺、二尺八寸”,身材算是窈窕了。不过,过几天张爱玲又写信说穿了件旧旗袍,臀围三十七点五英寸正合适,因而让邝文美再把臀围放大些,可能是没有来得及改,第二年三月张爱玲又写信说自己最近瘦了些,那件旗袍穿上去正合适了。也可能是张爱玲一向为他人考虑,为了不让邝文美惦记,谎称旗袍又合适了吧。

    张爱玲的理财意识

    张爱玲到美国后,因为新作进军美国市场失利,只能靠给香港写电影剧本的稿酬生活,一直经济拮据。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后,台湾日益重视张爱玲的作品,很多作品重新发表,新作也在台湾得以出版,到1976年台湾皇冠出版《张爱玲全集》,使得张爱玲名声达到高峰,她的经济情况也大为好转,甚至考虑过投资理财问题。比如1985年曾致函宋淇夫妇:“刚巧几天后有两万多存款到期,换了一家开了新户头,就填你们俩作beneficiaries(受益人),可以帮我料理。”宋淇在给张爱玲的信件中谈过自己“有商业头脑,问题是对钱没有疯狂的爱好”。张爱玲复信时说:“现在超级市场都整排陈列着 Forbos(《福布斯》)等杂志,可见人人都想至少保值,我如果钱多点也要看。”

    1994年,随着香港九七回归的期限将临,很多香港人移民国外,张爱玲推测宋淇夫妇也欲离开香港。1994年10月3日,张爱玲致邝文美信中说:“九七前你们离开香港,我也要结束香港的银行户头,改在新加坡开户头,无法再请你们代理,非得自己在当地。既然明年夏天要搬家,不如就搬到新加坡,早点把钱移去,也免得临时的混乱中又给你们添一桩麻烦事。”为此,宋淇专门回信解释,“我们已七老八十,病体难支,绝无心无力作他移之想。”

    1994年,张爱玲获得台湾《中国时报》的“特别成就奖”,得了一笔奖金,张爱玲1995年5月5日致函邝文美:“昨天去邮局,收到《中时》奖金,匆匆装入预先写好的信内,挂号寄出,忘了支票背书。只好请等下次有便的时候再去挂号寄还……我想买日元是长期的打算,毫无时间性质。”这说明,一、张爱玲的大额收入是由宋淇夫妇代为管理的;二、张爱玲确实曾为保值买入日元。1995年7月25日,张爱玲给宋淇夫妇的最后一封信中还谈到:“买日元我不过是看报上,Clinton(克林顿)不擅外交,民意测验上他倒是外交一项独拿高分……有个专栏作家说日本政商界都是中级人员互相咨询做决定,首长只是荣誉职性质,所以换了谁都没多大关系……(美国)九六年后如果不轻易用兵,省点钱,美元也许长期跌而不倒。似还是日元好些。”

    这说明张爱玲从国际关系和美国不断援外、出兵等方面看,美元持续下跌,日元是升值趋势,要拿美元买入日元以保值。另外一点,也说明张爱玲晚年手中颇有余裕,美元的跌值已影响到她的利益了。只是不知最后操作情况如何。


(旺報)  張愛玲莊信正通信集問世    2012.08.12

     張愛玲一生創作可觀的小說、散文、劇本等,而其書信也作為著作的一部分被後人加以研究,近日大陸新星出版社推出《張愛玲莊信正通信集》,展現她隱居美國30多年的許多生活細節,對張迷來說是了解張愛玲生平、研究其創作的又一第一手資料出爐。

     相較於張愛玲的小說乃至散文,去年推出她與其遺產執行人宋以朗的300多封書信選錄集《張愛玲私語錄》銷售情況並不算好,但業者多認為書信集鎖定張學研究者,本來族群就較小,且作為對張愛玲的深入研究不啻為重要資料。

     因此今年再有出版社推出張愛玲與莊信正的通信集,收錄自1966年至1994年間的所有書信,是對兩人半師半友情誼的記載,亦是張愛玲後半生隱居生活的側影展示。

     張愛玲遷居加州後乃至去世前,舉凡工作、搬家等事宜,都由莊信正代為處理,往來書信多達84封,字裡行間或訴說閱讀心得,或談及生活近況。莊信正是美國印地安納大學比較文學博士,為當代文學評論家、翻譯家,由他提供的兩人往來書信並經過他注解,對每一封信的年代、內容背景作明確的描摹,亦為張愛玲研究提供了參考資料。


半山上,他们仨    2013.03.11

  淳子 香港半山,乳黄色的老式公寓。

  暮春的午间,细细的风里,蔷薇爬在栅栏,落红点点,大树梢头,飘来一缕青叶的气息,是张爱玲记忆里的味道。

  特地选了一瓶粉色香槟。那是邝文美喜欢的颜色。

  我把香槟放在桌上。这张铸铁镂花餐桌,从上海运来。曾经,在这张桌子上,张爱玲和宋淇一家人吃煮玉米,喝绿豆汤。环顾客厅,一壁的张爱玲秘籍档案,随意捡出一封信,都可能在文坛荡起一阵涟漪。

  宋以朗的父母宋淇和邝文美,是张爱玲遗产第一继承人。

  邝文美世家出身。父亲邝富灼,哥伦比亚大学双硕士。1908年春,应张元济的邀请,任上海商务印书馆编辑所英文部主任。

  邝文美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文学系,内外兼修,曾以方馨为笔名翻译了世界名著《睡谷传说》(The Legend of SleepyHollow)。姐夫担任过宋美龄的秘书。宋以朗说,宋美龄本来是邀请她的母亲邝文美担当私人秘书的,但是被委婉地推辞了。

  张爱玲对邝文美说:“S.M.L要你这样的com panion(实指私人秘书)而不可得,我倒可以常常同你在一起。你不情愿那样浪费时间,而情愿这样浪费时间。”

  邝文美答:“我从来不觉得是浪费!”

  宋淇毕业于燕京大学比较文学系,与周汝昌等人并称《红楼梦》七大专家。

  宋淇的父亲宋春舫,一生传奇。三十年代初期,先后辞去了外交部、法院和银行等处的职务,一心专研戏剧。宋春舫亦爱惜有才华的人,对傅雷这样的房客,免费出借,只道是,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多一户人家,多一份人气。傅雷遗嘱里写:把家具还给宋家。指的便是宋以朗的祖父宋春舫。

  张爱玲的小说《殷宝滟送花楼会》,故事的生发,便是傅雷居住在江苏路宋宅时的一段师生恋。

  宋以朗接手打理张爱玲的文学遗产后,以统计学的方式,将凌乱的资料分门别类,一一归档,免费翻阅。

  问起小说《色,戒》,宋以朗起身,拿出一个文件夹,那是1977年4月,张爱玲给宋淇的信。信中,画了一张南京西路的方位图:平安电影院,西伯利亚皮草行,凯司令咖啡馆,常德路……大约是离开太久,张爱玲把方位画错了。

  宋淇回信,也画了一张地图,纠正了张爱玲地理位置的错误,还探讨了王佳芝的暗杀动机,刺杀情节的安排,人物的心理活动,包括在哪一家馆子里请客吃湖南菜等,都一一坐实。

  《色,戒》最后一句台词:“不吃辣的怎么糊得出辣子”,完全是宋淇的灵机一动。

  其时,宋淇正胃出血,累了,写不动了,夫人邝文美接着写。遇到有人批评张爱玲,文美如同自家的小孩被欺负了一样,心急火燎,在文字里厾厾转转,见招拆招,为张爱玲澄清事实。其中,《羊毛出在羊身上》一文,便是情急之下,由宋淇执笔、文美修改、张爱玲过目后发表的。

  夏志清写中国小说史,宋淇推荐了张爱玲。夏志清十分激赏,认为《金锁记》是中国自古以来最伟大的中篇小说,自此奠定了张爱玲的文学江湖地位。

  丈夫赖雅去世,张爱玲避世锁居,唯与宋淇夫妇保持联系。她如一个无助的小女孩,依赖着宋淇夫妇。譬如做旗袍,买料子,找裁缝,用缎子还是浅灰的麂皮,支票撕坏了重新开具,台币换美金,寄书寄药,寻找资料——张爱玲是,一块手帕都不会洗的豪门大小姐,到了美国,束手无策,寸步难行,美丽的邝文美,成为她在这个世界唯一可以托付、可以信赖的朋友。

  张爱玲在信里说:“你的友情是我的生活的core(核心)。我绝对没有那样的妄想,以为还能结交到像你这样的朋友,无论走到天涯海角也再没有这样的人。”

  宋淇夫妇处处以张爱玲的利益为最高利益。为了解除张爱玲的燃眉之急,以人格担保,提前为其预支高额稿酬。张爱玲忘事,写信给丈夫赖雅,悲情抱怨宋淇故意拖欠稿费,差点毁掉三人的友情。

  这样的事情频繁发生。

  譬如,1995年3月4日,张爱玲在信里写:

  “我记性坏得会忘记《红玫瑰与白玫瑰》卖过电影版权,害Stephen力疾写信来告诉我,我真内疚。”

  1995年7月25日,距离张奶奶辞世一月余。

  张爱玲给宋淇和邝文美写了一封超级长信,除了描述为躲避跳蚤而四处逃离、精疲力竭外,对自己又一次的记忆错误表示了歉意。不了解张爱玲和宋淇、邝文美夫妇间的友谊,便很难理解她将遗产留给这对夫妇的举动。

  那个下午,坐在宋家的餐桌上阅读张爱玲与宋淇夫妇的通信。林子里,杜鹃鸟儿在夕阳里鸣叫,一声,又一声,听着,心中不觉一阵悲悯,他们仨,如此美好的人儿,怎么就没了呢?


另一种“张爱玲” ——我读《张爱玲私语录》    (吴萍)

    
  “每次想起在茫茫人海中,我们很可能错过认识的机会——太危险了。命运的安排多好。”张爱玲感激上天让她与邝文美相识的话,收在《张爱玲私语录》的卷首。

  “但愿你的一切烦恼都是小事故。”这样的祈语也是张爱玲说给邝文美的,收在该书的卷末。

  《张爱玲私语录》首度公开了张爱玲与宋淇邝文美夫妇四十载的鱼雁传书,循着这些书信、手稿以及三百余条鲜为人知的张氏语录,我们看到的一个何其陌生而真实的张爱玲。

  印象里,张爱玲总爱站在高处,倚栏而立,冷观着红尘里始于沸腾归于寂灭的男女情事。不由得,嘴角边掠过一丝儿讥诮。她说振保的生命里有红白两朵玫瑰,其实在说“振保”是亿万万男子的代言者。她悲哀地点明了生命的核,于是有了人人可参的名言:“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子,爬满了虱子”。她戳穿的无非是深藏于每道人生下相似的“丑陋”,可我们还是被她的冷冽怵到。

  每个张迷大概都有独一份的“张氏印象”,爱美、聪明、傲慢、冷漠、刻薄或自私等等,不一而足。随着张爱玲的“大揭秘时代”的到来,《小团圆》和《异乡记》等遗著相继问世,钩沉了张爱玲的部分暧昧模糊的个人生活史,引来曾迷信“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的张迷们再度嗟叹。“新文字”的出炉并未让人对其既定的气质印象产生方向性的偏离。她依然是大爱过错爱过胡某的女子,也依然是傲慢的,孤僻的,不与人语的,隔世而冷漠的张爱玲。

  大家似乎已对张爱玲熟稔有余了,对其作品也烂熟于心了,如若宋以朗先生将《张爱玲私语录》秘而不宣,张氏的风格气质庶几可以盖棺定论了。可是,此书一出即刻颠覆了旧时的张爱玲印象,恰恰成了张迷们重新审度张爱玲的契机。藉此良机,我们踏上了倒行的时光地铁,交会到温柔而善良、温暖而体贴的张爱玲,一个真实、寻常而有温度的张爱玲。

  《张爱玲私语录》的第三部分是《张爱玲语录》,谈及写作、艺术、友谊,女人或人生,处处可见风格化的连珠妙语。“心死了之后的勇敢不足贵。真勇敢是有可能要赔上一切时,在生命与爱情正盛之极。”此言大概是张胡决裂多年后的张爱玲的痛定思痛,足让那些曾在爱情里闪折过腰的女性读者顷刻盈泪。往昔,总以为张爱玲似一把尖锥子,切口很小,却能把人心挖得深深的,直至鲜血汩汩。而看到她有关“真勇敢”的话,仿佛从骨子里生渗出别样宏阔的悲怆,更有一种莽撞得无所惧的大舍得,尤其动人心魄。

  她继而说:“家庭太温暖,反而使人缺少那股‘冲劲’,必须对周围不满,才会发愤做事。”这仿佛交代了她发愤的缘起,生于那样动荡的大家庭,有那样一个蔫味儿的父亲,那样充满“女权意识”的母亲,一个同样个性独立的姑姑,又有一个那样无用懦弱的弟弟。如此不温暖的暗色背景都为日后的发愤做了铺垫,可她未必真的感激那个亲情缺失的家,也因此她说自己是最不爱国的,在国人眼里“家”与“国”向来是一体的。可作为朋友,她是真心为宋邝二人的美满婚姻高兴,也为两夫妇的一双乖儿女感到欣慰,也许她内心多么渴望也来自温暖的家庭。我常想,她来自亲缘结构破败的家庭,就像先天不足的孩子很早就立意发愤,一图挪开别人关注残缺的视线。

  不久前读《异乡记》,觉得对她的喜欢大不如从前,是因其笔调总是一味的冷冽逼人。此书里,她跟邝文美说:“《异乡记》——大惊小怪,冷门,只有你完全懂。”“大惊小怪”大概意指在挚友面前无需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重复“千里寻夫”的过往,而“冷门”大概是指挚友对她多年后还执念于此表示出惊诧而冷门。张爱玲说只有邝文美才完全懂,或恐是源自对彼此相知度的自信,这也一定“噎死”着很多自以为很懂张爱玲的知音读者。

  读完《张爱玲私语录》,不仅有重拾旧爱之感,更生出故人今岁相知晚之慨。此书重头戏在第四部分《书信选录》,几百通书信承载了张爱玲的“半生缘”,信札自古以真挚动人心。宋家夫妇跟张爱玲的书信夹杂了大量的信息,多数谈及张的作品的出版翻译等事务性话题,但最让人动容的是大篇幅谈到各自的“病”。很难想象张爱玲询及宋家夫妇的病况,从来都是体贴入微。甚至宋家的保姆抱病时,张爱玲也不忘在信里在意关心一番。这样暖意亮色的张爱玲是具有颠覆意义的,扫荡了多年来冷面孤傲的印象。

  邝文美给张爱玲的最后一封信写于1995年8月,信中说“想想你皮肤病、牙患、目疾再加上跳虱的威胁……日夜不停的滋扰,别人能做什么呢?思之惶愧!”无愧乎张爱玲的挚友,对张之病感同身受,如此友情早已成了真金不换的姐妹情,读之让人怃然。同样,在张爱玲给宋家夫妇最后的信里这样说:“我跟姑姑住,习惯‘亲兄弟,明算账。’难得想起来寄点钱来给Mae(邝文美)做邮杂费车马费,希望叫的士省点力,太累了又会病发。这一向可还好?Stephen(宋淇)可好些?”这样的体恤暖心之言,来自素来“冷性情”示人的张爱玲之口。不难想象,在张爱玲的心里,姑姑不是亲人,弟弟也不是亲人,宋家夫妇才是真正的亲人。

  跟世界作别前,张爱玲将身前的一切都留给了宋家的后代。这也是一种“缘”,正如张爱玲所言“‘缘’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逃也逃不掉的。”客居美国的张爱玲或许从赖雅身上曾经受惠过某种“爱情”,可她至终的情缘则倚重于蛰居香港的宋家夫妇身上。张爱玲给宋家夫妇的信札里,完全不见她擅长的冰冷表情,能见的就是一个寻常的病妇,一个为五斗米折腰的作家,镇日喋喋于自己和宋家夫妇的病,同时字里行间处处漏泄着“真情”叫人完全不能相认从前的那个“张爱玲”。而宋家夫妇也真是世间难寻的好人,从未挟“张爱玲”以自重,一路给这个孤苦女子无比的爱怜和呵护。这两厢间的半生缘,让人笃信这世间真有美好传奇的存在。设若当初命运不允,张爱玲错过了宋家夫妇,她的下半生又是何一番景象?

  动人心扉的终是世上最简单的感情,比如平凡不过的夫妻爱,寻常不过的手足情,或是像张爱玲与宋家夫妇之间清醇甘冽的半生情缘。她(他)们把那最琐碎最难启口的精神和肉体之疼痛说给彼此听,而对方甘做长期的倾听者,并情愿一路相扶到死。这样的传奇故事,默默无声,却似无声处的惊雷,让我重新而真正地喜欢上了张爱玲。


雅虎读书   

现实张爱玲    2013.03.15

龚静

我一直不以“传奇”眼光看张爱玲,尽管《传奇》里的故事确实峰回路转,仿佛传奇得很,但更愿意以各式人等来认知,虽然由张爱玲亲自设计的《传奇》初版封面上那张没有五官的女人脸,从窗口探身,但见晚清装束的少奶奶玩骨牌佣人抱婴于桌侧的场景,用习惯的张式话语来说———惘惘中有股子莫名不安,新的要来,可是屋里的人尚未准备好。时代交替间人生运命的无法预测和跌宕,过往常态确实难以入悫,只是再怎样的传奇也是战火成全了一对原本探戈般前后左右试探的男女姻缘,个人以为其实已然人之常情。这阵子读了《张爱玲庄信正通信集》和《长镜头下的张爱玲》,自书信看到现实生活中的张爱玲,倒是有意味的。后者说起来以张爱玲和其时任职《联合报》副刊的作者苏伟贞通信为媒体宣传点,其实大多还是苏伟贞研究张爱玲的论文,“十年通信,我(苏伟贞)总共收到她十余封信”,而前者实实在在全部张庄两人通信以及庄信正对每封信的笺注。张信84封,自1966年6月26日至1994年10月5日,即张46岁到去世前十一个月。庄信50封(接近原本100余封的一半,有作者自己留底的,也有张保留后来由宋以朗归还的),庄留底的第一封写于1982年7月17日,最后一封则为 1994年12月中旬。签注则对信中“内容本身及所涉人物、事件、地点和典故等作了注解”。客观,少主观抒发,当然字里行间也略能体会注释者的情怀,倒很符合“庄信正”这个名字的含意,信正,则庄严。

张爱玲给苏伟贞的信到底是作者和编辑,她是非常有保留的,很客气,在多次收到苏伟贞信后,首次回函(1988/5/8)甚至语带恭维———“您第一封信上自我介绍,我看了不禁笑了。任何看国内报刊的人还有不知道苏伟贞的?以前没读过的全部都拜读了。”不过以后的回信除了回复“联副”为她“出土旧作”的正名工作,并无新作承约。苏伟贞认为张爱玲的书信展示了其“自夸和自鄙”的表演,当然也颇有道理,其实本质上张爱玲的内心始终有一个受伤的小女孩,从小父母失和乃至离婚,成年感情受挫,初婚则胡兰成出轨,再婚则在47岁时比她年长29岁的美国作家丈夫赖雅去世,之后就是孤身异国。显赫身世为她带来很多写作素材,但并未给张爱玲谋来多少财富,反而是“多少恨”,即便晚年写《小团圆》,其实是和纠结内心的往事作一个撕扯凛冽的诉告,尽管在年轻时也享受到了成名的快乐,中年又受文学史家夏志清尊崇,被台湾文学界尊奉(但也有唐文标擅自出版她著作之不快事),但在美国处境并不如意,乃至50年代到香港写剧本,到台湾寻找出版机缘,1969年到1970年间申请到加州伯克利大学中国研究中心的研究工作,1969年张爱玲写给庄信正多封信即为此事,张与中心负责人陈世骧不熟,于是诸多事宜委托庄办理,并托庄将履历表转交陈。所申请的职位前任正是庄信正,再前任则为英年早逝的夏济安(夏志清胞弟)。想想张爱玲若能改变一下不与陌生人交往的习惯,何至于要七弯八弯,直接联系陈世骧即可。就职后,张似乎与陈的关系也比较一般,陈教授喜欢交际热闹,但张恰恰相反。“陈家请客我没去只有一次,是真的病着。后来陈先生生日,说吃了饭要赶时间去听演讲。我没去,结果饭后没有演讲,仍旧许多人回陈家,怪我没再打电话去打听(1971/5/7信)”。生病或有事不参加一些聚会也是正常,但张却特地在信中向一个晚辈曲折转弯地絮叨,想必在她周遭有些议论。而她心中有委屈又无法直说。虽然张和陈并没交恶,在她的《国语本〈海上花〉译后记》开头就提及陈世骧对中国文学的看法,并表达认同。但她在任上写的名词解释文章,并不为“中心”看好是实情:“1970年她的monograph交出以后陈先生告诉我没有像夏济安先生和我那样遵循一般学术论文的成规,而是简短的片段,因此无法出版(1971/5/7信的注释)”,同一注释中,庄接着写道“1973年2月16日夏志清先生给我的信里也说‘她在加大写的论文,我也无法欣赏,无处发表,对她一定是个大打击。希望劝劝她,多写小说,把《海上花》译完,不要灰心’”。显然因性情之故,张在研究中心的工作并不十分如意,颇有些人事上的苦恼。这份工作只持续了两年。

以前自很多文章看到张爱玲在美国如何因虫患而多次搬迁,乃至随身物品都用一次性的,心生感慨。此番从张爱玲和庄信正的书信中读来更多感同,一个中年渐至老年的女人,拎着简单的行李今天汽车旅馆,明天临时小公寓,身边都没个搭把手的人,只好物品一少再少。搬家租公寓需担保人,庄介绍了林式同(林乃张遗嘱执行人),但张与林的联系还是写信而非电话,她几乎不接任何电话,除非非常情况,这样来来回回的办个事放在今天真是不可想象,折腾哪。性格加上现实际遇,张自然把自己包裹得越来越紧,也越敏感多疑,信件上发现一只蚂蚁都要马上搬家,乃至友人都认为虫患到后来乃源于张的心理问题。其实,张的朋友和张迷们是爱怜张,以我读者观之,窃以为张是有些心理障碍的———这也很正常,现代人中,尤其习惯沉浸在内心和往事中的写作者,多少都有些抑郁兼强迫症候,她童年和成年后的创伤从未真正愈合。想起《异乡记》里,1946年,“我”(张本人)随闵先生去温州,探望避当局追惩躲在那里已有新相好的胡兰成,冬日里的奔波劳顿,投宿陌生人家“像童养媳那样蜷起身子”入睡;路边如厕(恰逢例假又身穿厚棉袍)的尴尬窘迫,更窘的是一车人都在等她完成这一干的悉悉索索;坐独轮车棉袍拖泥时无奈地随它去,虽说这趟旅程到底让张爱玲体会到了城市生活之外的另一个中国情状,字里行间也不无随处看随处欣赏的把自己尽量交出去的随遇而安,只是隐藏在文字里的那种苦恼、那种压抑的酸苦,已然能感知。1946年,张26岁,这个年纪的女生难免都有为了一份自己都已经怀疑的情感而奋不顾身的遭际,也许更该说是历练,唯去过,才安心。但对张来说,或许一直没有安心,所以后来又有了《小团圆》。张给庄的第一封信始于1966年,张46岁。20年过去了,人世浮沉,却让人感受到相似的窘迫和内心的紧张。在异国他乡,她写《小团圆》《怨女》《异乡记》等,好多情节其实是反复书写,现在研究者称之为“文本再生产”(当然若换了别人,可能会被评论者视为自我重复),但个人以为也是她的一种疗伤方式,记忆的回旋往复,回旋往复的书写,她的后半生仿佛一直在以这样的方式向前半生倾诉。虫患真正应了她自己说的话“人生是一件爬满虱子的袍子”,无处可甩,直到生命终点。

书中读到很多张爱玲为自己麻烦对方而抱歉感念的文字,每年写圣诞卡,信末总不忘问候其家人,当然庄是张最值得信任的几人之一,张谈居所不易,谈生病骨折,谈公车上被窃,谈写作的顺与不顺,是把庄当作了知己的。其实人情世故张爱玲也是通的,只是性格使然不愿意去做罢了。生活的一减再减是张的选择,与 “出名要趁早”的烈火烹油全然轩轾,是深深的无奈,也是深重的无法痊愈的伤痛。所以,读这些信件,我不把张爱玲作为研究对象,而只是以女性对女性的体贴,虽人生的身受各有不同,但其中的感同总有相通。书信中看到的是一个纠结敏感孤单的女子,一个为写出欲写之作焦虑的作者,一个一生没有愈合伤痛的女子,一个拘于他乡一角却时时故乡书写的写作者。


(人民网)  张爱玲书信揭秘:曾向朋友透露自己的"三围"    曹亚瑟    2013.04.25

    看完收有张爱玲与宋淇、邝文美往来书信的《张爱玲私语录》,感觉宋淇、邝文美真是值得托付的、有古风的人物,想不到香港还有这样的人物。自从张爱玲1955年赴美之后,与宋淇夫妇只是书信来往,直到张爱玲1995年去世;但宋淇夫妇从不以认识、帮助张爱玲而自重,借以抬高自己身价。

    这本书的一百六十一页透露了一个“小秘密”,那就是张爱玲的“三围”。因为张爱玲1956年11月在美国写信给邝文美,要她帮自己做旗袍,张爱玲发挥她一贯的绘画特长,画出了旗袍形状,对颜色、花型、滚边、盘扣都提出具体的要求,其中还标注了自己的三围……

张爱玲遗失了哪些作品

从已公布的张爱玲书信中我们知道,在美频繁的搬家过程中,张爱玲的作品有多部遗失,如两篇未发表的短篇小说(1966年12月31日致夏志清信),不知是什么内容,也不知后来是否补写;“正在写的一大卷稿子”搬家时丢失,庄信正疑为《对照记》的初稿,后张爱玲“凭记忆写出来”;部分《海上花》英译稿迁徙中遗失,后来的译稿全璧或为补译(后由在美国南加州大学图书馆任职的浦丽琳女士在张爱玲遗稿中发现并出版,英文名《Sing-Song Girls of Shanghai》)。张爱玲从1983年到1991年因虫患频繁搬家,有一段时期是几天换一个汽车旅馆,随身东西大量丢弃,其中也不乏文稿,所以才有台湾记者戴文采淘垃圾之举。如果张爱玲的晚年生活安定些,或许会有更多传世的作品吧。

张爱玲在日本

  张爱玲在1953年二、三月间给宋淇的书信中,谈到1952年11月“我到日本去了一趟又回来了”,试图通过在日本的好友炎樱找工作。我们知道,胡兰成自1950年起就居住在日本,此时张爱玲跟胡兰成分手没几年,而且胡已彻底伤了爱玲的心,张爱玲到日本肯定不会去见胡兰成。那么,张爱玲此趟日本之行都去了哪里?都见了什么人,做了些什么呢?

  张爱玲在1966年5月7日致夏志清的信上,提到1952年重进港大“读了不到一学期,因为炎樱在日本,我有机会到日本去,以为是赴美快捷方式……三个月后回港”(夏志清《张爱玲给我的信件》,《联合文学》1997年4月)。但没有说在日本的具体行程和见闻,所以我们不曾知晓。上世纪五十年代,跟张爱玲关系最密切的朋友当属宋淇夫妇,在已公布的书信和宋淇夫妇的文稿中,也没有详细记载。

  那么,张爱玲此行的一个关键人物——炎樱,对此有无记录呢?炎樱因为张爱玲才成为一个众人瞩目的人物,本人并不擅写作,自然文字不彰。炎樱后来也从日本来到美国,并同张爱玲一起拜会过胡适先生。炎樱于1997年10月在美去世,晚于张爱玲两年。可惜没人在炎樱生前进行“抢救性发掘”,使得这么个资料库湮没无闻。我们见到的资料,唯有《张爱玲与赖雅》的作者司马新在旧金山见过炎樱,见面前通过电话,见面后也保持着联系,“1995年秋天张爱玲去世后,我打电话给她,说不幸有个坏消息要报告,她马上猜到了,当下在电话那端饮泣起来”。但司马新没有更多的采访,张爱玲在1966年后的所有书信中也没提过炎樱。难道女人间的友谊就这么脆弱?还是有什么别的变故?连带着我们也无从知晓张爱玲日本之行的具体行踪了。现在只有寄希望于公布更多的张爱玲致宋淇夫妇的书信了。

  张爱玲遗稿终归何处

  张爱玲遗嘱指定由宋淇、邝文美夫妇处理其遗物。1995年张爱玲离世后,十四箱遗物从美国运到香港,其中有相片、证件、衣物,以及未曝光的作品原稿与残稿,还有大批信件。目前十一箱存张爱玲合作几十年的台湾皇冠出版社,三箱存宋家。

  宋以朗在《小团圆》前言及《张爱玲私语录》前言中说,四十年间其父母与张爱玲往还书信共六百封左右,这还不包括因双方多次搬家中遗失的部分早期信件。庄信正还说过,他在张爱玲住处见到的照片远多于后来问世的《对照记》,遗物中的更多照片能否问世也是广大张迷所关注的。

  那么这些张爱玲遗稿最终能否公布以便专家、整理研究,就像《蒋介石日记》保存在美国斯坦福大学供研究之用?

  我想,保存在大学供研究之用应该是最好的归宿。那么按照与张爱玲的渊源,香港大学当属首选。1939年至1941年张爱玲曾在香港大学读书,其间的经历对她后来的创作影响很大。另外,香港大学于2007年10月15日曾举办“张爱玲的香港传奇(1939~1941)”展览,港大新闻及传媒研究中心总监及教授陈婉莹表示过,香港大学愿意保管这批文物,作为研究的档案。宋以朗对港大的保存条件也感到满意。

  旅美学者张错1997年在美国南加州大学成立了“张爱玲文物特藏中心”,那时宋淇刚去世,邝文美曾送去两箱张爱玲的遗稿,南加州大学图书馆的浦丽琳女士还从中细致地发现了《海上花》的全部英译初稿。

  还有,保存在台湾的皇冠文化出版公司也算是一个较好的处所。因为《张爱玲全集》就是由这家出版公司在四十年间不离不弃的坚持中出版的,不断地督促不仅催生了许多可能湮没的作品,版税收入也极大地改善了张爱玲的在美生活,况且现在就有十一箱遗物保存在皇冠,都汇集在那里逐项整理不失为一个办法。

  不管怎样,因香港、台湾、美国相距遥远,这些遗稿分散各处总不是办法。宋以朗先生也表示,只要清楚地知道这些遗物会被怎样保存及作何用途,若双方意见即合,他愿无偿把它们捐出来。

张爱玲的“三围”

这个标题虽然有些八卦,却是张爱玲书信中真实记录的,相信也是张迷们感兴趣的。

看完收有张爱玲与宋淇、邝文美往来书信的《张爱玲私语录》,感觉宋淇、邝文美真是值得托付的、有古风的人物,想不到香港还有这样的人物。张爱玲与这夫妇二人在香港美国新闻处、电懋电影打了三年交道,从此视为知己。张爱玲自云:“越是跟人接触,越是想起Mae(邝文美的英文名)的好处,实在是中外只有她这一个人。”

相信《小团圆》、《雷峰塔》、《易经》以及更多书信的出版,会使以前所有的《张爱玲传》都重新改写。

自从张爱玲1955年赴美之后,与宋淇夫妇只是书信来往,直到张爱玲1995年去世;但宋淇夫妇从不以认识、帮助张爱玲而自重,借以抬高自己身价。宋、邝夫妇二人四十年间只写过三篇记述张爱玲的文章,其中还包括为张爱玲文集做宣传、推动(如宋淇的《私语张爱玲》),而且从不涉及张爱玲的隐私。相反,宋淇为了减少麻烦,更多是以“林以亮”为笔名写文章,免得大家把他与张爱玲扯上关系。倒是另一个研究者水晶根据宋淇给他的书信中透露的张爱玲为蚤子所苦皮肤患病的情况,写了一篇《张爱玲病了》,在台湾发表,引起广泛关注,张爱玲极为恼火,宋淇对水晶的行为愤懑不已,立即与水晶断交了。这说明张爱玲和宋淇夫妇都对隐私格外保密。

这本《张爱玲私语录》的当事人都已不在人世,不牵涉隐私,所以所有内容都可以公布了。这本书的一百六十一页透露了一个“小秘密”,那就是张爱玲的“三围”。因为张爱玲1956年11月在美国写信给邝文美,要她帮自己做旗袍,张爱玲发挥她一贯的绘画特长,画出了旗袍形状,对颜色、花型、滚边、盘扣都提出具体的要求,其中标注的三围是“32、27、36'1/2”,这尺寸是英寸,换算成厘米的话是“81、67.5、92.7”,换算成市尺的话是“二尺四寸、二尺、二尺八寸”,身材算是窈窕了。不过,过几天张爱玲又写信说穿了件旧旗袍,臀围三十七点五英寸正合适,因而让邝文美再把臀围放大些,可能是没有来得及改,第二年三月张爱玲又写信说自己最近瘦了些,那件旗袍穿上去正合适了。也可能是张爱玲一向为他人考虑,为了不让邝文美惦记,谎称旗袍又合适了吧。

张爱玲的理财意识

张爱玲到美国后,因为新作进军美国市场失利,只能靠给香港写电影剧本的稿酬生活,一直经济拮据。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后,台湾日益重视张爱玲的作品,很多作品重新发表,新作也在台湾得以出版,到1976年台湾皇冠出版《张爱玲全集》,使得张爱玲名声达到高峰,她的经济情况也大为好转,甚至考虑过投资理财问题。比如1985年曾致函宋淇夫妇:“刚巧几天后有两万多存款到期,换了一家开了新户头,就填你们俩作beneficiaries(受益人),可以帮我料理。”宋淇在给张爱玲的信件中谈过自己“有商业头脑,问题是对钱没有疯狂的爱好”。张爱玲复信时说:“现在超级市场都整排陈列着Forbes(《福布斯》)等杂志,可见人人都想至少保值,我如果钱多点也要看。”

1994年,随着香港九七回归的期限将临,很多香港人移民国外,张爱玲推测宋淇夫妇也欲离开香港。1994年10月3日,张爱玲致邝文美信中说:“九七前你们离开香港,我也要结束香港的银行户头,改在新加坡开户头,无法再请你们代理,非得自己在当地。既然明年夏天要搬家,不如就搬到新加坡,早点把钱移去,也免得临时的混乱中又给你们添一桩麻烦事。”为此,宋淇专门回信解释,“我们已七老八十,病体难支,绝无心无力作他移之想。”

1994年,张爱玲获得台湾《中国时报》的“特别成就奖”,得了一笔奖金,张爱玲1995年5月5日致函邝文美:“昨天去邮局,收到《中时》奖金,匆匆装入预先写好的信内,挂号寄出,忘了支票背书。只好请等下次有便的时候再去挂号寄还……我想买日元是长期的打算,毫无时间性质。”这说明,一、张爱玲的大额收入是由宋淇夫妇代为管理的;二、张爱玲确实曾为保值买入日元。1995年7月25日,张爱玲给宋淇夫妇的最后一封信中还谈到:“买日元我不过是看报上,Cliton(克林顿)不擅外交,民意测验上他倒是外交一项独拿高分……有个专栏作家说日本政商界都是中级人员互相咨询做决定,首长只是荣誉职性质,所以换了谁都没多大关系……(美国)九六年后如果不轻易用兵,省点钱,美元也许长期跌而不倒。似还是日元好些。”

这说明张爱玲从国际关系和美国不断援外、出兵等方面看,美元持续下跌,日元是升值趋势,要拿美元买入日元以保值。另外一点,也说明张爱玲晚年手中颇有余裕,美元的跌值已影响到她的利益了。只是不知最后操作情况如何。


苏州日报  真实的小女人张爱玲    2013.06.21

她直言不讳地告诉邝文美:“(赖雅)近年来穷途潦倒,和我一样身无分文,而年纪比我大得多,似乎比我更没有前途……这婚姻说不上明智,却充满热情……总之我很快乐和满意。”张爱玲在小说里写人物之间的算计与市侩,常见大师手笔,但在婚姻对象的选择上,却异常的盲目。

  十几年前,张爱玲热最甚的时候,两岸三地出了很多书。那时候,《小团圆》还不为世人所知,诸多情感写手逮着机会,狠狠地消费了一把张爱玲,对张爱玲去国之后的境遇与感情生活大书特书。台湾出版的几本关于张爱玲的书,因为有诸多真实的交集,以及面对面的访问,诸如王祯和、水晶、戴文采、潘柳黛等人的相关文章,有些阅读的价值。但这时候的张爱玲与世人还是相当隔膜的。即便是王祯和等人的回忆式文字,也都是断章,尽管与张爱玲有丝丝缕缕的关切,依然无法全面细致地还原她的面目。

  五年前,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推出了《小团圆》,一石千浪,很是热闹了一把。人们主动忽略了作为小说的《小团圆》,而不由自主地将它目为她的自传。两岸三地围绕这本书,诞生出很多索隐大师。一直到《张爱玲私语录》面世,七嘴八舌的声音才小了很多。大概因为这本书让世人看到张爱玲细碎日常的生活,辛苦、心酸、快乐、奔波……这,也许出乎很多张迷的想象。

  张爱玲1952年7月离开大陆,是年底,因应聘美国新闻署香港新闻处的翻译岗位,结识宋淇、邝文美夫妇,相交近40年。在张爱玲1955年秋离港赴美后,他们便开始漫长的书信往还。《张爱玲私语录》最有价值的部分就是张爱玲与宋家的书信。书里的第一封信写自1955年10月25日,张爱玲刚刚离港,内容是自己的所见所思,以及乍然分手时的感伤,“别后我一路哭回房中,和上次离开香港的快乐刚巧相反,现在写到这里也还是眼泪汪汪起来。”

  在众多的书信中,还有更多更细的小女人的一面,比如她总是礼貌地问候收信人的生活、身体、健康、工作的烦忧、家庭的境遇,得体、仔细、不惮繁琐。能创作精巧、凛冽的作品的那个传奇女作家不见了,金沙金粉深埋的宁静中与爱人相顾无言的民国女子也不见了,生活让她自觉还原成一个为琐事一再叮咛的小女人,为省100美元愿意拖延到一周后航班的小女人……一个愿意照顾友情而变得温婉的张爱玲,一个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却很乐意与朋友分享快乐与成就的张爱玲。

  这真令人感觉惊奇,好像我们就住在她家隔壁,对她的日常生活几乎一目了然(我相信所有的张迷都会像我这样,且惊喜且着迷)。她对服装很讲究,哪怕在她最困顿的岁月,也没有停止过对服装的要求。而在她得闲并且经济略微宽裕时,买衣服做衣服成了书信的主题,她耐心而仔细地在信中画出服装的图案,并标明尺寸,拜托宋太太买料子、找裁缝、改腰身……

  求人办事的张爱玲一点也没有拒人千里的架势了,她兴致好的时候,写信像闺蜜一般的絮叨。这与她晚年拒不见人甘于寂寞判若两人。事实上,1956年初秋她与赖雅结婚,直至1967年10月赖雅去世,其间,张爱玲对文学依然充满了企图。在她最艰难的1960年代初,她的创作刻苦而勤奋,并且坚信自己会在某一刻时来运转。

  在1956年8月19日的信里,张爱玲告诉邝文美,她与赖雅结婚了。张爱玲牛在哪里呢?除了她的作品、才华,其实也体现在她对婚姻的选择上,她直言不讳地告诉邝文美:“(赖雅)近年来穷途潦倒,和我一样身无分文,而年纪比我大得多,似乎比我更没有前途……这婚姻说不上明智,却充满热情……总之我很快乐和满意。”张爱玲在小说里写人物之间的算计与市侩,常见大师手笔,但在婚姻对象的选择上,却异常的盲目。与赖雅做夫妻的11年,恰好是张爱玲一生中最窘迫最贫穷的岁月,1968年台湾皇冠出版社开始出版她的系列作品,张爱玲的经济状况从此好转。

  到了1970年代,50岁的张爱玲与比她大一岁的宋家夫妇不约而同地面临着病患之苦。他们之间的鸿雁往来更多地是谈病、谈手术、谈为彼此的担忧与揪心,并且通信开始变得稀疏。大约张爱玲自觉老境已至疏于动笔了。《张爱玲私语录》 从诸多的侧面反映出敏感、细致、有人情味的张爱玲,却也有很大的缺点,那就是侧重于张爱玲与宋氏夫妇的友谊,关于张爱玲创作与生活的信札没有收录在内。这真令人遗憾,据说还在整理中,日后也许能见到。


三亚日报    一代才女的 “真性情”_城市读本    2013.12.15

 ——读《张爱玲私语录》

    文/路来森

    《张爱玲私语录》,严格地来说,是一部文集,但其主体部分是“张爱玲语录”和“书信选录”。前者,是宋淇的妻子邝文美记录的张爱玲的警言妙语;后者,是张爱玲与宋淇夫妇的通信。

    “张爱玲语录”,是邝文美在与张爱玲的谈话中,随机记录的张爱玲的话语。话题极其广泛,举凡读书、女人、人生、友谊等,无不涉及。因为张爱玲与邝文美是挚友,所以,两人的谈话,都是在毫不设防的前提下进行的,是朋友间的“私语”。故尔,这些“私语”也就最能表现张爱玲的“真性情”。

    张爱玲向以“孤傲”著称,她的孤傲,一方面来自她的峭拔的才气;另一方面,大概也来自她贵族血统里的固有的“傲慢”。她不喜欢聚会,她喜欢特立独行,她说:“(我)不在乎文人聚会或编辑,不管别人说得多好,我已听见过更好的,而且我自己想得更好。”聚会的夸奖,对她来说,似乎是毫无意义的,因为她有更大的自信。她特别讨厌无聊的人,她认为无聊的人是最“没意思的”,“把一生最好的时间浪费在没意思的事上,同无聊的人打交道,怎不叫旁人急煞?”

    虽然张爱玲“孤傲”,但是她并非不喜欢交朋友,她对“朋友”有自己独特的认识和感悟。她说:“我对别人要求不多,只要人家懂得我一部分,我已经满足。”她又说:“一个知己就像一面镜子,反映出我们天性中最优美的部分。”“好朋友是精神上的兄弟姐妹。”只是,张爱玲太“高”,很少有人能达到她那样的高度,她对朋友的要求也是“苛刻”的,甚至于,连“懂得她一部分”的人都很少。所以,张爱玲的朋友仍然是极少的,特别是“挚友”。这就注定了张爱玲一生, “孤傲”中的孤独。

    “孤傲”的张爱玲,却对人生看得极其“透彻”,在透彻的人生中,张爱玲又有着自己特有的“幽默”。早在学生时期,她在一篇征文中就写道:“人生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她知道,人生,在华丽的外表下,充满了不可知的隐忧和外患。死,是人生大事,张爱玲对死看法独特,她说:“一个人死了,可能还活在同他亲近爱他的人的心中——等到这些人也死了,就完全没有了。”她明白,真正的死,不是肉体的死亡,而是在时间的消失中,被人忘记。张爱玲的幽默,总是用她那独特的语言方式表达出来,喜欢一个人,她就说:“这张脸好像写得很好的第一章,使人想看下去。”一本新书的出版,对于每一位作家来说,都是件令人兴奋的事,而张爱玲的感受是:“闻得新书发行,面色之感动震恐状如初度闻示爱时。”写出了令人兴奋到极点的那种“颤栗感”。一度,不少作家读过张爱玲的作品后,就极力模仿,对此,邝文美询问张爱玲,张爱玲答道:“就好像看见一只猴子穿了我自己精心设计的一袭衣服,看上去有点像又有点不像,叫人啼笑皆非。”此等幽默,是清冷,是睿智,是聪慧,是只有张爱玲才有的“爱玲式”幽默。

    “书信选录”,着重点,在于表现宋淇夫妇与张爱玲的一生的友谊。张爱玲一生,挚友极少,但宋淇夫妇,却是她“一生唯一的知己”。张爱玲不仅放心地让宋淇,去为她的著作的出版作出策划,甚至于连稿费收入,都让宋淇夫妇去为她交涉、打理。至于生活中的小事、苦恼事,张爱玲在与宋淇夫妇的通信中,更是无所不谈;最后,竟是连遗嘱,都交给了宋淇夫妇,足见信任之至。宋淇夫妇的一生,很大程度上,是无私地奉献在了张爱玲身上。除了为张爱玲办理一些具体的事务外,宋淇夫妇更是不遗余力地设法扩大张爱玲的影响,其中,宋淇写的那篇影响极大的《私语张爱玲》,就是专为提高张爱玲的声誉而写的。宋淇,也是知名学者,于是,有人就劝宋淇不要把自己的一生用在“为别人做嫁衣”上,宋淇的回答是“可是,如果我不做,不会有另一个人做,只好义不容辞,当仁不让的做了”这里面,表达的,是一份义不容辞的责任,更是一种“为他人做嫁衣”的无怨无悔。

    古人云: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对于张爱玲,是如此;对于宋淇夫妇,亦是如此啊。


世紀.識小錄﹕張愛玲的「題目」     2014.09.21

【 明 報 專 訊 】 張 愛 玲 寫 英 文 《 少 帥 》 , 完 成 前 七 章 後 擱 下 。 1981 年 12 月 25 日 宋 淇 致 張 愛 玲 信 中 建 議 她 把 這 本 「 以 張 學 良 為 主 角 」 但 「 外 國 人 搞 不 清 ( 書 中 ) 中 國 人 的 『 三 字 經 』 」 的 小 說 「 動 手 譯 成 中 文 」 。 張 愛 玲 誤 以 為 宋 淇 把 《 少 帥 》 題 目 記 成 《 三 字 經 》 , 在 次 年 2 月 1 日 覆 信 中 說 : 「 『 三 字 經 』 是 Stephen( 宋 淇 ) 記 錯 了 , 現 在 『 三 字 經 』 指 『 丟 那 媽 』 等 罵 人 的 話 , 我 不 會 用 作 題 目 。 」

對 自 己 作 品 的 題 目 , 無 論 是 書 名 還 是 篇 名 , 張 愛 玲 一 直 十 分 在 意 。

她 1960 年 代 改 寫 長 篇 《 十 八 春 》 , 原 書 名 當 然 不 能 再 用 , 新 書 名 起 什 麼 ? 她 頗 費 躊 躇 ,
「 本 想 改 名 《 浮 世 繪 》 , 似 不 切 題 ; 《 悲 歡 離 合 》 又 太 直 ; 《 相 見 歡 》 又 偏 重 了 『 歡 』 ; 《 急 管 哀 弦 》 又 調 子 太 快 」 。 後 來 考 慮 用 《 惘 然 記 》 。

 但 宋 淇 並 不 贊 成 : 「 我 站 在 讀 者 的 立 場 表 示 反 對 , 因 為 《 惘 然 記 》 固 然 別 致 , 但 不 像 小 說 名 字 … … 《 半 生 緣 》 俗 氣 得 多 , 可 是 容 易 為 讀 者 所 接 受 。 」 張 愛 玲 採 納 了 宋 淇 的 意 見 。

但 張 愛 玲 並 未 廢 棄 「 惘 然 記 」 。 1983 年 6 月 她 在 台 灣 皇 冠 出 版 新 舊 小 說 混 搭 的 新 集 子 , 就 名 《 惘 然 記 》 , 而 且 還 把 《 惘 然 記 》 作 為 序 文 題 目 。 單 篇 的 《 惘 然 記 》 在 同 年 5 月 26日 台 北 《 聯 合 報 》 副 刊 先 行 發 表 時 , 文 前 有 她 自 己 的 五 段 說 明 , 可 視 為 一 篇 獨 立 的 小 散 文 , 很 有 趣 , 前 段 照 錄 如 下 :

這 本 小 說 集 屢 次 易 名 , 一 度 題 作 《 傳 真 》 , 與 我 的 第 一 部 小 說 集 《 傳 奇 》 排 行 。

不 料 剛 改 寫 重 抄 了 自 序 , 一 坐 下 來 休 息 , 隨 手 翻 看 《 聯 副 三 十 年 大 系 》 中 歷 任 主 編 所 著 的 一 冊 , 就 赫 然 看 見 「 傳 真 文 學 」 這 名 詞 。

我 孤 陋 寡 聞 , 還 當 是 自 己 獨 出 心 裁 挪 用 的 。 沒 辦 法 , 只 好 又 改 名 《 閒 書 》 。 小 說 一 般 視 為 消 閒 的 事 , 但 是 題 名 《 閒 書 》 ,
也 是 說 實 生 活 中 一 件 事 情 發 生 , 往 往 閑 閑 而 來 , 乘 人 不 備 。 小 說 摹 仿 人 生 , 所 以 我 也 希 望 做 到 貌 似 閒 適 , 雖 然 ( 寫 ) 出 的 事 也 許 也 不 是 大 事 , 而 是 激 起 內 心 很 大 的 波 瀾 的 小 事 。

在 自 序 中 解 釋 了 書 題 , 剛 謄 清 了 , 就 在 當 天 收 到 的 航 空 版 《 聯 合 報 》 上 看 見 郁 達 夫 有 本 著 作 叫 《 閒 書 》 。 有 這 麼 巧 的 事 , 也 還 真 是 運 氣 , 兩 次 都 及 時 看 到 。

但 是 接 連 改 寫 重 抄 , 短 短 的 一 篇 序 也 搞 得 人 頭 昏 腦 脹 , 判 斷 力 受 影 響 。 最 後 定 名 《 亂 世 紀 》 , 其 實 還 是 不 切 合 。 雖 然 書 中 故 事 背 景 都 在 三 四 十 年 前 動 亂 的 時 代 , 並 不 是 寫 亂 世 。

為 了 這 部 小 說 集 的 書 名 , 張 愛 玲 又 數 易 其 稿 , 從 「 傳 真 」 到 「 閒 書 」 到 「 亂 世 紀 二 三 事 」 , 最 後 才 又 接 受 宋 淇 建 議 , 起 用 「 惘 然 記 」 。

 可 見 她 對 書 名 , 力 求 新 穎 、 別 致 、 切 合 書 中 內 容 , 她 要 「 題 不 驚 人 死 不 休 」 。

這 五 段 文 字 為 莊 信 正 編 注 的 《 張 愛 玲 莊 信 正 通 信 集 》 首 次 收 錄 , 《 張 愛 玲 全 集 》 失 收 。

作 者 簡 介 ﹕ 教 授 、 文 史 研 究 者 , 近 著 有 《 沉 香 譚 屑 : 張 愛 玲 生 平 和 創 作 考 釋 》 等 。

[ 文 . 陳 子 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