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鄉記﹕張愛玲游記體散文


皇冠雜誌 674期

關於異鄉記 ◎宋以朗

二○○三年我自美返港,在家中找到幾箱張愛玲的遺物,包括她的信札及小說手稿。手稿當中,有些明顯是不完整的,例如一部題作〈異鄉記〉 的八十頁筆記本。這是第一人稱敘事的遊記體散文,講述一位「沈太太」(即敘事者)由上海到溫州途中的見聞 。現存十三章,約三萬多字,到第八十頁便突然中斷,其餘部分始終也找不著。因為從未有人提及它,當初我對這殘稿便不怎樣留意,只擱在一旁暫且不管。直到幾年後,我才慢慢發現它的真正意義。

二○○九年《小團圓》出版,引起轟動。我是在二○○八年底才首次看這部小說的,很快便發現有些章節跟張愛玲的舊作十分相似,如《小團圓》第九章便跟一九四七年的散文〈華麗緣〉如出一轍。而〈華麗緣〉的閔少奶奶,又令我想起〈異鄉記〉的閔先生和閔太太,難道〈華麗緣〉是〈異鄉記〉的一個段落?重看一遍〈異鄉記〉,只第九章有一句提及〈華麗緣〉的社戲,卻沒有詳細描寫,但肯定的是,〈華麗緣〉與〈異鄉記〉的故事背景是完全一致的。既然《小團圓》和〈華麗緣〉都跟張愛玲的個人經歷息息相關,那麼我們幾乎可以斷定,〈異鄉記〉其實就是她在一九四六年頭由上海往溫州找胡蘭成途中所寫的札記了。

重看了張愛玲部分作品後,我終於明白〈異鄉記〉的兩重意義:它不但詳細記錄了張愛玲人生中某段關鍵日子,更是她日後創作時不斷參考的一個藍本。就前一點而言,〈異鄉記〉的自傳性質是顯而易見的,甚至連角色名字也引人遐想。例如敘事者沈太太長途跋涉去找的人叫「拉尼」,相信就是「Lanny」的音譯,不禁令人聯想起胡蘭成的「Lancheng」。又如第八章寫參觀婚禮,那新郎就叫「菊生」,似乎暗指「蘭成」及其小名「蕊生」。至於〈異鄉記〉對日後作品的影響,不妨舉一個例子說明。

〈異鄉記〉第十二章說:

黃包車又把我們拉到縣黨部。這是個石庫門房子。一跨進客堂門,迎面就設著一帶櫃枱,櫃枱上物資堆積如山,木耳、粉絲、筍乾、年糕,各自成為一個小丘。這小城,沉浸在那黃色的陽光堙A孜孜地「居家過日子」,連政府到了這地方都只夠忙著致力於「過日子」了,彷彿第一要緊是支撐這一份門戶。一個小販挑著一擔豆腐走進門來,大概是每天送來的。便有一個黨部職員迎上前去,揭開抹布,露出那精巧的鑲荷葉邊的豆腐,和小販爭多論少,雙眉緊鎖拿出一隻小秤來秤。

櫃枱堶惚K是食堂,這房間很大。這時候天已經黑下來了,點起了一盞汽油燈,影影綽綽照著東一張西一張許多朱漆圓桌面。牆壁上交叉地掛著黨國旗,正中掛著總理遺像。那國旗是用大幅的手工紙糊的。將將就就,「青天白日滿地紅」的青色用紫來代替,大紅也改用玫瑰紅。燈光之下,嬌艶異常,可是就像有一種善打小算盤的主婦的省錢的辦法,有時候想入非非,使男人哭笑不得。

《小團圓》第十章有兩段分明是寫同一地方,而下文所引的最後一句,更可視為〈異鄉記〉題目的註腳:

乘了一截子航船,路過一個小城,在縣黨部借宿。她不懂,難道黨部也像寺院一樣,招待過往行人?去探望被通緝的人,住在國民黨黨部也有點滑稽。想必郁先生自有道理,她也不去問他。堂屋上首牆上交叉著紙糊的小國旗,「青天白日滿地紅」用玫瑰紅,嬌艷異常。因為當地只有這種包年賞的紅紙?

「未晚先投宿,」她從樓窗口看見石庫門天井裡一角斜陽,一個豆腐擔子挑進來。裡面出來了一個年青的職員,穿長袍,手裡拿著個小秤,掀開豆腐上蓋的布,秤起豆腐來,一副當家過日子的樣子。

他鄉,他的鄉土,也是異鄉。

類似的例子還有很多:如《秧歌》第一章寫茅廁、店子、矮石牆,以及譚大娘買黑芝蔴棒糖一段,都見於〈異鄉記〉第五章;《秧歌》第六章寫「趙八哥」一節,則本於〈異鄉記〉第九章寫的「孫八哥」;《秧歌》第十一章把做年糕比作「女媧鍊石」,見〈異鄉記〉的第四章;《秧》第十二章寫殺豬,則出自〈異鄉記〉的第六章;《怨女》第二章寫銀娣外婆算命,見〈異鄉記〉的第二章。諸如此類的例子自然還有更多,但單憑這裡所引,已足證〈異鄉記〉是張愛玲下半生創作過程中一個重要的靈感來源了。甚至傳說中的《描金鳳》,前身會否也是這部〈異鄉記〉呢?

由於是未定稿,每一頁都東塗西抹的,漏洞在所難免:如第十章寫「正月底」上路,到第十二章反而時光倒流為「元宵節」。再加上筆記本殘缺不全,這部〈異鄉記〉的毛病是無庸諱言的。但基於以下兩個理由,我還是決定把它公之於世。

首先,〈異鄉記〉以張愛玲往溫州途中的見聞為素材,詳細補充了《小團圓》第九和第十兩章,而當中的情節及意象亦大量移植到日後的作品內。〈異鄉記〉的發表,不但提供了有關張愛玲本人的第一手資料,更有助我們了解她的寫作意圖及過程。

第二,張曾在五十年代初跟我母親鄺文美說:

除了少數作品,我自己覺得非寫不可(如旅行時寫的〈異鄉記〉),其餘都是沒法才寫的。而我真正要寫的,總是大多數人不要看的。

〈異鄉記〉──大驚小怪,冷門,只有你完全懂。

  明知「大多數人不要看」,看了也不會「完全懂」,張愛玲還是覺得〈異鄉記〉「非寫不可」,足見此作在她心中的重大意義。如此說來,它對讀者無疑是一大挑戰。究竟它是「巔峰之作」,抑或「屢見敗筆」?作者又為什麼要「非寫不可」呢?我姑且不說,就留給大家自己判斷吧。 

【註釋】
1.原稿經過塗改,隱約可見最初的題目是「異鄉如夢」。
2.作者沒有直接介紹自己,僅藉旁人之口告訴讀者她是「沈太太」。至於旅程路線,也是在遊記中逐漸透露,例如到手稿第四頁才明言起點是上海,到第七十三頁才提及要去永嘉(可知目的地是溫州)。但為什麼去溫州呢?作者只在第二章暗示過要找一位叫「拉尼」的人,似乎就是她的丈夫。由於稿件不全,她最後是否找到拉尼,找到後又發生什麼事,我們都無法知道。

異鄉記



動身的前一天,我到錢莊堨h賣金子。一進門,一個小房間,地面比馬路上低不了幾寸,可是已經像個地窖似的,陰慘慘的。櫃台上銅闌干後坐著兩個十六七歲的小夥計,每人聽一架電話,老是「唔,唔,哦,哦」地,帶著極其滿意的神情接受行情消息。極強烈的枱燈一天到晚開著,燈光正照在臉上,兩人都是飽滿的圓臉,蝌蚪式的小眼睛,斜披著一綹子頭髮,身穿明藍布罩袍,略帶揚州口音,但已經有了標準上海人的修養。燈光堛漱p動物,生活在一種人造的夜堙F在巨額的金錢堥I浸著,浸得透堻z,而撈不到一點好處。使我想起一種蜜餞乳鼠,封在蜜堛滿A小眼睛閉成一線,笑迷迷的很快樂的臉相。

我坐在一張圓凳上等拿錢,坐了半天。房間那頭有兩個人在方桌上點交一大捆鈔票。一個打雜的在旁觀看,在陰影堣炾霾菑漭萰菕A穿著短打,矮矮的個子,面上沒有表情,很像童話堳立的田鼠或野兔。看到這許多鈔票,而他一點也不打算伸手去拿,沒有一點衝動的表示──我不由的感到我們這文明社會真是可驚的東西,龐大複雜得怕人。

換了錢,我在回家的路上買了氈鞋、牙膏、餅乾、奶粉、凍瘡藥。腳上的凍瘡已到將破未破的最尷尬的時期,同時又還患著重傷風咳嗽,但我還是決定跟閔先生結伴一同走了。到家已經夜堣K點鐘,累極了,發起寒熱來了,吃了晚飯還得洗澡,理箱子,但是也不好意思叫二姨幫忙,因為整個地這件事是二姨不贊成的。我忙出忙進,雙方都覺得很窘。特為給我做的一碗肉絲炒蛋,吃到嘴堣]油膩膩的,有一種異樣的感覺。

我把二姨的鬧鐘借了來,天不亮就起身,臨走,到二姨房堨h了一趟,二姨被我吵得一夜沒睡好,但因為是特殊情形,朦朧中依舊很耐煩地問了一聲:「你要什麼?」我說:「我把鐘送回來。」二姨不言語了。這時候門鈴響起來,是閔先生來接了。立刻是一派兵荒馬亂的景象,阿媽與閔先生幫著我提了行李,匆匆出門。不料樓梯上電燈總門關掉了,一出去頓時眼前墨黑,三人扶牆摸壁,前呼後應,不怕相失,只怕相撞,因為彼此都是客客氣氣,不大熟的。在那黑桶似的大樓堙A一層一層轉下來,越著急越走得慢,我簡直不能相信這公寓是我住過多少年的。

出差汽車開到車站,天還只有一點濛濛亮,像個鋼盔。這世界便如一個疲倦的小兵似的,在鋼盔底下盹著了,又冷又不舒服。車站外面排列著露宿軋票的人們的舖蓋,篾蓆,難民似的一群,太分明地彷彿代表一些什麼──一個階級?一個時代?巨大的車站本來就像俄國現代舞台上的那種象徵派的偉大佈景。我從來沒大旅行過;在我,火車站始終是個非常離奇的所在,縱然沒有安娜.凱列妮娜臥軌自殺,總之是有許多生離死別,最嚴重的事情在這媯o生。而搭火車又總是在早晨五六點鐘,這種非人的時間。灰色水門汀的大場地,兵工廠似的森嚴。屋樑上高棲著兩盞小黃燈,如同寒縮的小鳥,歛著翅膀。黎明中,一條條餐風宿露遠道來的火車,在那媦R嘯著。任何人身處到其間都不免有點倉皇罷──總好像有什麼東西忘了帶來。

腳夫呢,好像新官上任,必須在最短期間找括到一筆錢,然後準備交卸。不過,他們的任期比官還要短,所以更需要心狠手辣。我見了他們真怕。有一個挑夫催促閔先生快去買票,遲了沒處坐。閔先生擠到那邊去了,他便向我笑道:「你們老闆人老實得很。」我坐在行李捲上,抬起頭來向他笑了一笑。當我是閔先生的妻子,給閔先生聽見了也不知作何感想,我是這樣的臃腫可憎,穿著特別加厚的藍布棉袍,裹著深青絨線圍巾,大概很像一個信教的老闆娘。

賣票處的小窗戶上面鑲著個圓形掛鐘。我看閔先生很容易地買了票回來,也同買電影票差不多。等到上火車的時候,我又看見一個摩登少婦嬌怯怯的攀著車門跨上來,寬博的花呢大衣下面露出纖瘦的腳踝,更加使人覺得這不過是去野餐。我開始懊悔,不該打扮得像這個樣子──又不是逃難。

火車在曉霧媞C慢開出上海,經過一些洋鐵棚與鉛皮頂的房子,都也分不出是房屋還是貨車,一切都彷彿是隨時可以開走的。在上海邊緣的一個小鎮上停了一會,有一個敞頂的小火車裝了一車兵也停在那堙C他們在吃大餅油條,每人捏著兩副,清晨的寒氣把手凍得拙拙的,不大好拿。穿著不合身的大灰棉襖,他們一個個都像油條揣在大餅堙C人雖瘦,臉上卻都是紅撲撲的,也不知是健康的象徵還是凍出來的。有一個中年的,瘦長刮骨臉的兵,忽然從口袋堜漭X一條花紗帕子,抖開來,是個時髦女人的包頭,飄飄拂拂的。他賣弄地用來醒了醒鼻子,又往身邊一揣。那些新入伍的少年人都在那塈V力吃著,唯恐來不及,有幾個兵油子便滿不在乎,只管擎著油條東指西顧說笑,只是隔著一層車窗,聽不見一點聲音。看他們嘻嘻哈哈像中學生似的,卻在灰色的兵車上露出半身,我看著很難過。

中國人的旅行永遠屬於野餐性質,一路吃過去,到一站有一站的特產,蘭花豆腐乾、醬麻雀、粽子。饒這樣,近門口立著的一對男女還在那堳晛捰a,回味無窮地談到吃。那窈窕的長三型的女人歪著頭問:「你猜我今天早上吃了些什麼?」男人道:「是甜的還是鹹的?」女人想了一想道:「淡的。」男人道:「這倒難猜了!可是稀飯?」女人搖頭抿著嘴笑。男人道:「淡的……蓮心粥末是甜的,火腿粥末是鹹的──」女人道:「告訴你不是稀飯呀!」男人道:「這倒猜不出了。」旁聽的眾人都帶著鄙夷的微笑,大概覺得他們太無聊,同時卻又豎著耳朵聽著。一個冠生園的人托著一盤蛋糕擠出擠進販賣,經過一個黃衣兵士身邊卻有點胆寒,挨挨蹭蹭的。

查票的上來了。這兵士沒有買票,他是個腫眼泡長長臉的瘦子,用很侉的北方話發起脾氣來了。查票的是個四川人,非常矮,蟹殼臉上罩著黑框六角大眼鏡,腰板畢挺地穿著一身制服,代表抗建時期的新中國,公事公辦,和他理論得青筋直爆。兵士漸漸的反倒息了怒,變得嫵媚起來,將他的一番苦情娓娓地敘與旁邊人聽。出差費不夠,他哪來這些錢貼呢?他又向查票的央道:「大家都是為公家服務……」無奈這查票的執意不肯通融,兩人磨得舌敝唇焦,軍人終於花了六百塊錢補了一張三等票。等查票的一走開,他便罵罵咧咧起來:「媽的!到杭州──揍!到杭州是俺們的天下了,揍這小子!」我信以為真,低聲問閔先生道:「那查票的不知道曉得不曉得呢?到了杭州要吃他們的虧了。」閔先生笑道:「哪堙A他也不過說說罷了。」那兵士兀自有板有眼地喃喃唸著:「媽的──到杭州!」又道:「他媽的都是這樣!兄弟們上大世界看戲──不叫看。不叫看哪:搬人,一架機關鎗,啛爾庫嗤一掃!媽的叫看不叫看?──叫看!」他笑了。

半路上有一處停得最久。許多村姑拿了粽子來賣,又不敢過來,只在月台上和小姊妹交頭接耳推推搡搡,趁人一個眼不見,便在月台邊上一坐,將肥大的屁股一轉,溜到底下的火車道上來。可是很容易受驚,才下來又爬上去了。都穿著格子布短襖,不停地扭頭,甩辮子,撇嘴,竟活像銀幕上假天真的村姑,我看了非常詫異。

火車堭璆X去,一路的景緻永遠是那一個樣子──墳堆、水車;停棺材的黑瓦小白房子,低低的伏在田隴堙A像狗屋。不盡的青黃的田疇,上面是淡藍的天幕。那一種窒息的空曠──如果這時候突然下了火車,簡直要覺得走頭無路。

多數的車站彷彿除了個地名之外便一無所有,一個簡單化的小石牌樓張開手臂指著冬的荒田,說道:「嘉潯,」可是並不見有個「嘉潯」在哪堙C牌樓旁邊有時有兩隻青石條櫈,有時有一隻黃狗徜徉不去。小牌樓立定在淡淡的陽光堙A看著腳下自己的影子的消長。我想起五四以來文章堣@直常有的:市鎮上的男孩子在外埠讀書,放假回來,以及難得回鄉下一次看看老婆孩子的中年人……經過那麼許多感情的渲染,彷彿到處都應當留著一些「夢痕」。然而什麼都沒有。



中午到了杭州,閔先生押著一挑行李,帶著他的小舅子和我來到他一個熟識的蔡醫生處投宿。蔡醫生的太太也是習護士的,兩人都在醫院堨憐^。女傭招呼著先把行李搬了進來,他們家正在開飯,連忙添筷子,還又亂著揩枱抹凳。蔡醫生的一個十四五歲的兒子穿著學生制服,剃著陸軍頭,生得鼻正口方,陪著我們吃了粗糲的午飯,飯奡陷麻I點滿是穀子與沙石。只有那麼一個年青的微麻的女傭,胖胖的,忙得紅頭漲臉,卻總是笑吟吟的。我對於這份人家不由得肅然起敬。

請女傭帶我到解手的地方,原來就在樓梯底下一個陰暗的角落堙A放著一隻高腳馬桶。我伸手鉗起那黑膩膩的木蓋,勉強使自己坐下去,正好面對著廚房,全然沒有一點掩護。風颼颼的,此地就是過道,人來人往,我也不確定是不是應當對他們點頭微笑。

閔先生把我安插在這堙A他們郎舅倆另去找別的地方過夜了。蔡家又到了一批遠客,是從隣縣避難來的,拖兒帶女,網籃堶辿延蛣V紅洒花洋磁臉盆,網籃柄上掖著潮濕的毛巾。我自己有兩件行李堆在一張白漆長凳上──那顯然是醫院堛熙穩恁A具有這一對業醫的夫婦的特殊空氣。我便在長凳上坐下,伏在箱籠上打瞌 。迷迷糊糊一覺醒來,已經是黃昏了,房間媮椄O行裝甫卸的樣子,卸得遍地都是。一個少婦坐在個包裹上餵奶。玻璃窗上鑲著盤花鐵闌干,窗口的天光堿M出兩個少女長長的身影,都是棉袍穿得圓滾滾的,兩人朝同一個方向站著,馴良地聽著個男子高談闊論分析時局。這地方和上海的衖堂房子一點也沒有什麼兩樣,我需要特別提醒我自己我是在杭州了。

有個瘦小的婦人走出走進,兩手插在黑絲絨大衣袋堙A堆著兩肩亂頭髮,焦黃的三角臉,倒掛著一雙三角眼。她望望我,微笑著,似乎有詢問的意思。但是我忽然變成了英國人,彷彿不介紹就絕對不能通話的;當下只向她含糊地微笑著。錯過瞭解釋的機會,蔡太太從此不理會我了,我才又自悔失禮。好容易等到閔先生來了,給我介紹說:「這是沈太太,」講好了讓她在這堹埬薇滮恁A和蔡太太一床睡,蔡先生可以住在醫院堙C蔡太太雖然一口答應了,面色不大好看。我完全同情她。本來太豈有此理了。

蔡太太睡的是個不很大的雙人床。我帶著童養媳的心情,小心地把自己的一床棉被摺出極窄的一個被筒,只夠我側身睡在堶情A手與腿都要伸得畢直,而且不能翻身,因為就在床的邊緣上。舖好了床,我就和衣睡下了,因為胃堣ㄝ齯ヾA頭痛腦漲。女傭興匆匆上樓,把電燈拍地一開,叫道:「師母,吃飯!」我說我人不舒服,不吃飯了,她就又蹬蹬蹬下樓去了。在電燈的照射下,更可以覺得那一房傢俱是女主人最心愛的──過了時的摩登立體傢俱,三合板,漆得蠟黃,好像是光滑的手工紙糊的,漿糊塌得太多的地方略有點凸凹不平。衣櫉上的大穿衣鏡亮的如同香烟聽頭上拆下來的洋鐵皮,整個地像小孩子製的手工。樓上靜極了,可以聽見樓下碗盞叮噹,吃了飯便嘩啦啦洗牌,叉起麻將來。我在床上聽著,就像是小時候家婼衎叉麻將的聲音。小時候難得有時因為病了或是鬧脾氣了,不吃晚飯就睡覺,總覺得非常委曲。我這時候躺在床上,也並沒有思前想後,就自悽悽惶惶的。我知道我再哭也不會有人聽見的,所以放聲大哭了,可是一面哭一面豎著耳朵聽著可有人上樓來,我隨時可以停止的。我把嘴合在枕頭上,問著:「拉尼,你就在不遠么?我是不是離你近了些呢,拉尼?」我是一直線地向著他,像火箭射出去,在黑夜堜b向月亮;可是黑夜這樣長,半路上簡直不知道是不是已經上了路。我又抬起頭來細看電燈下的小房間──這地方是他也到過的麼?能不能在空氣媗曋|到……但是──就光是這樣的黯淡!

生命是像我從前的老女傭,我叫她找一樣東西,她總要慢條廝理從大抽屜堥出一個花格子小手巾包,去掉了別針,打開來輕輕掀著看了一遍,照舊包好,放還原處,又拿出個白竹布包,用一條元色舊鞋口滾條捆上的,打開來看過沒有,又收起來;把所有的包裹都檢查點一過,她自己也皺起了眉毛說:「咦?」然而,若不是有我在旁邊著急,她決不會不耐煩的,她對這些東西是這樣的親切──全是她收的,她找不到就誰都不要想找得到。

蔡家也就是這樣的一個小布包,即使只包著一些破布條子,也顯然很為生命所重視,收得齊齊整整的。蔡太太每天早晨九點鐘在充滿了陽光的寢室堮猻~完畢,把藍布罩衫肩上的頭皮屑劈劈拍拍一陣撣,就上醫院去了,她的大衣她留著在家堿鵅C她要到夜飯前後方才回家,有時候晚上湊個兩圈麻將,否則她一天最快樂的時候是臨睡之前在床上刮辣鬆脆地吃上一大包榧子或麻花。她的兒子上學回來便在樓梯口一個小書房塈薿恁A女傭常常誇說他們少爺在學校堨\課非常好。

那女傭雖然害痧眼斷送了一隻眼睛,還是有一種少女美,胖嘟嘟的,總穿著件稀皺的小花點子舊白布短衫。那衣裳黏在她身上像饅頭上的一層皮,尤其像饅頭底上濕的皮,印出蒸籠槓子的凸凹。我猜她只有十八九歲,她笑了起來,說:「哪堙H二十八了!」尾聲埵酗@點幽怨。然而總是興興頭頭的,天不亮起來生煤爐,一天到晚只看見她高高舉起水壺,沖滿那匝著一道紅邊的籐殼大熱水瓶;隨時有客人來到,總有飯菜端上來,至不濟也有青菜下麵。吃了一頓又一頓,一次次用油抹布揩拭油膩的桌面。大家齊心戮力過日子,也不知都是為了誰。

下午,我倚在窗台上,望見隣家的天井,也是和這邊一樣的,高牆四面圍定的一小塊地方。有兩個圓頭圓腦的小女孩坐在大門口青石門檻上頑耍。冬天,都穿得袍兒套兒的,兩扇黑漆板門開著,珊瑚紅的舊春聯上映著一角斜陽。那情形使人想起丁玲描寫的她自己的童年。寫過這一類的回憶的大概也不止丁玲一個,這樣的情景彷彿生成就是回憶的資料。我呆呆的看著,覺得這真是「即是當時已惘然」了。

閔先生來了,我們在蔡家客堂塈丹a。有一對穿得極破爛的老夫婦,不知道是男主人還是女主人的親戚,來到他們家,雖然早已過了吃飯的時候,主人又不在家,傭人卻很體諒,立即搬上飯來。老兩口子對坐在斜陽堙A碗筷發出輕微的叮噹。一鍋剩飯,裝在鵝頭高柄紅漆飯桶堙A熱氣騰騰的,不知為什麼使我想起「黃粱初熟」。這兩個同夢的人,一覺醒來,早已忘了夢的內容,只是靜靜地吃著飯,吃得非常香甜。飯盛得結結實實的,一碗飯就像一隻拳頭打在肚子上。

那老頭子吃完飯,在這媯L事可做,徜徉了一會,就走了。

有琵琶聲,漸漸往這邊來了,遠迢迢叮呀咚地,在橫一條豎一條許多白粉牆的衖堂堿薩n地穿出穿進。閔先生說是算命的瞎子彈的。自古至今想必總有許多女人被這聲音觸動了心弦,不由得就撩起圍裙暗暗數著口袋堛瑪,想著可要把瞎子叫進來問問,雖然明知道自己的命不好。

我聽了半晌,忍不住說:「真好聽極了!我從來沒聽見過。」閔先生便笑著說:「要不要把他叫進來?他算起命來是邊彈邊唱的。」

女傭把那瞎子先生一引引了進來,我一看見便很驚異,那人的面貌打扮竟和我們的一個蘇幫裁縫一般無二。大約也是他們的職業關係,都是在女太太們手中討生活的,必須要文質彬彬,小心翼翼。肌肉一條條往下拖著的「獅子臉,」面色青黃。由於極度的忍耐,總帶著酸溜溜的微笑。女傭把一張椅子掇到門邊,說道:「先生,坐!」他像說書人似地捏著喉嚨應道:「噢噢!噢噢!」扶著椅背坐下了。

閔先生將他自己的八字報給他聽,他對閔先生有點摸不出是什麼路道,因此特別留了點神,輕攏慢撚彈唱起來。我悄悄的問閔先生說得可靈不靈,閔先生笑而不答。算命的也有點不得勁,唱唱,歇歇,顯然對他有所期待。他只是偏過頭去剔牙齒,冷淡地發了句話:「唔。你講下去。」算命的疑心自己通盤皆錯,索性把心一橫,不去管他,自把絃子緊了一緊,帶著蠅蠅的鼻音,唱道:「算得你年交十八春……」一年一年算下去,閔先生始終沒有半點表示,使算命的自以為一定謅得一點邊也沒有──這我覺得很殘酷,尤其是事後他告訴我說是算得實在很準的。大約這就是內地的大爺派頭。

他付錢之前說:「有沒有什麼好聽點的曲子彈一隻聽聽?」算命的彈了一隻「毛毛雨」。雖然是在琵琶上,聽了半闕也就可以確定是「毛毛雨」了。

那老媽媽本來在旁邊聽著他給閔先生算命的,聽上癮來了,他正要走,又把他叫住了。她顯然是給瞎子算慣了命的,她和他促膝坐著,一面聽著,一面不住的點頭,說「唔,唔,」彷彿一切皆不出她所料。被稱為「老太太」她非常受用。她穿著淡藍破棉襖,紅眼邊,白頭髮,臉上卻總是笑嘻嘻的,大概因為做慣了窮親戚的緣故,一天到晚都得做出愉快的樣子。

算命的告訴她:「老太太,你就吃虧在心太直,受人欺……」這是他們的套語,可以用在每一個女人身上的,不管她怎樣奸刁,說她「心直口快,吃人的虧」她總認為非常切合的。這老媽媽果然點頭不迭,用鼓勵的口吻說:「唔,唔……」釘眼望著他,他又唱上一段。她便又追問道:「那麼,到底歸根結局是怎樣的呢?」我不由得倒抽了口涼氣,想道:「一個七八十歲的人,好像她這時候的貧窮困苦都還是不算數的──她還另有一個歸根結局哩!」那算命的被她逼迫不過,也微微嘆了口氣,強打精神答道:「歸根結局倒還是好的呢!」推算出來,她有一個兒子可靠,而這兒子是好的。我想總不會太好,要不然也不會讓她落到這樣的地步。然而那老媽媽只是點頭,說:「唔,唔。……你再講呢!」那算命的乾笑了一聲,答道:「老太太,再講倒也沒有什麼講的了呢!」我覺得這句話非常刺心,我替那老媽媽感到羞赧,同時看這算命先生和老太太們纏慣了的無可奈何的憔悴的臉色,也著實可憐。

閔先生的小舅子從來沒到過杭州,要多玩幾天。我跟著他們一同去遊湖。走出來,經過衖堂,杭州的衖堂房子不知為什麼有那樣一種不祥之感──在淡淡的陰天下,黑瓦白房子無盡的行列,家家關閉著黑色的門。

衖堂外面有個小河溝。淡綠的大柳樹底下,幾個女人穿著黑蒼蒼的衣服,在墨黑的污水寋F衣。一張現成的風景畫,但是有點骯髒,濕膩膩的,像是有種「奇人」用舌頭蘸了墨畫出來的。

來到湖邊,閔先生的舅子先叫好了一隻船,在那媯扔菕A船上的一張籐桌上也照例放著四色零食:榧子、花生、乾癟的小橘子和一種極壞的紙包咖啡糖。也像冬天的西湖十景,每樣都有在那堙A就是不好。

船劃到平湖秋月──或者是三潭印月──看上去彷彿是新鏟出來的一個土坡子,可能是兆丰公園堻峇U來的一斜條土地。上面一排排生著小小的樹,一律都向水邊歪著。正中一座似廟非廟的房屋,朱紅柱子。船靠了岸,閔先生他們立刻隱沒在朱紅柱子的迴廊堙A大約是去小便。我站在渡頭上,簡直覺得我們普天之下為什麼偏要到這樣的一個地方來。

此後又到了一個地方,如果剛才是平湖秋月,那麼現在就是三潭印月了。這一次閔先生的舅子從船立起身的時候,給座位上一粒釘絆住了,把他簇新的黃卡其空軍袴子撕破了一塊。閔先生代他連呼心痛不置,他雖然豪氣縱橫地不甚理會,從此遊興頓減,哪堣]不想去了,一味埋頭吃榧子,吃得橫眉豎目的。

小船划到外湖的寬闊處,湖上起了一層白霧,漸漸濃了。難得看見一兩隻船,只是一個影子,在白霧媢陪荈聶藏ヾA兩隻槳便是螞蟻腳,船在波中的倒影卻又看得很清楚,好像另有個黑蟻倒過來蠕蠕爬著。天地間就只有一倒一順這幾個小小的螞蟻。自己身邊卻有那酥柔的水聲,偶而「嘓」地一響,彷彿它有塊糖含在嘴堙A隔半天咽上一口溶液。我第一次感到西湖的柔媚,有一種體貼入微的姬妾式的溫柔,略帶著點小家氣,不是叫人覺得難以消受的。中國士大夫兩千年來的綺夢就在這堣F。霧濛濛的,天與水相偎相倚,如同兩個小姊妹薰香敷粉出來見客,兩人挨得緊緊的,只為了遮蔽自己。在這一片迷茫中,卻有一隻遊船上開著話匣子,吱吱呀呀刺耳地唱起流行歌來。在這個地方,古時候有過多少韻事發生,至今還纏綿不休的西湖上,這電影歌曲聽上去簡直粗俗到極點,然而也並無不合,反倒使這幅圖畫更凸出了。

我們在館子埵Y了晚飯,先送我回家。經過杭州唯一的一條大馬路,倒真是寬闊得使人詫異,空蕩蕩的望不到頭。這不聚氣的地方是再也繁華不起來的,霓虹燈電燈都成了放射到黑洞洞的天空堛烟火花炮,好像眼看著就要紛紛消滅了。我很注意地看櫥窗堭j烈的燈光照出的綉花鞋,其實也不過是上海最通行的幾個樣子,黑緞子鞋頭單綉一朵雪青蟹爪菊,或是個醬紅圓壽字,綠色太極圖。看到這些熟悉的東西,我不禁對上海有咫尺天涯之感了。

隨後漸漸走入黑暗的小街小巷,一腳高一腳低,回到蔡家。樓上有一桌牌,閔先生他們就在樓下坐了一會,我倒了兩杯開水上來,我自己也捧了一杯開水,坐在昏黃的燈光下。我對他們並沒有多少友誼,他們對我也不見得有好感,可是這時候我看見他們總覺得有一種依戀。

在蔡家住了三四天,動身的前夜,我把行李整理好了,早早上床睡了,蔡太太在我身邊兀自擁被坐著,和打地舖的親戚們聊天,吃宵夜,忽然有人打門,女傭問:「什麼人?」答道:「我!」蔡太太她們還在那堬q度不知是誰這時候跑了來,我早已聽出來是閔先生。閔先生帶了兩蒲包糖菓來送給蔡太太,因為這兩天多有打攪。兩人客氣了一會,蔡太太就在枕上打開蒲包,拈了些出來嚐嚐。閔先生笑著說:「明天要走了。……要走了,下次來一定陪蔡太太打牌。──沈太太已經睡了麼?」我面朝婼鷁菕C聽到閔先生的聲音,彷彿見了親人似的,一喜一悲,我一直算是睡著了沒作聲,可是沿著枕頭滴下眼淚來了。

[...]


在〈異鄉記〉第九章,張愛玲寫道:

  一大早上路,天氣好到極點,藍天上浮著一層肥皂沫似的白雲。沿路一個小山岡子背後也露出一塊藍天,藍得那麼肯定,如果探手在那土岡子背後一掏,一定可以掏出一些什麼東西。

《小團圓》第十章的首段明顯由上文演變而來:

過了年大雪堵住了路不能走。好容易路通了,一大早坐著山轎上路,積雪的山坡後的藍天藍得那樣,仿佛探手到那斜坡背後一掏一定掏得出一塊。

〈異鄉記〉第十二章其中兩段是這樣的:       

        四面海闊天空,只有十萬八千里外的一個灼熱的銅盆大小的太陽[1]是一個確實存在的東西,和我臉對臉,面紅耳赤地遙遙相對。

  獨輪車在黃土道上走著,緊挨著右首幾丈高的淡紫色的巖石,石頭縫裡生出叢樹與長草。連台本戲裡常常有這樣的一幕佈景的,這巖石非常像舊式舞台上的「硬片——」不知道為什麼有那樣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這兩節文字分別見於原稿的第七十五和七十八頁,但到了《小團圓》第十章則黏合為一段:

            改乘獨輪車,她這輛走在前面,曠野裡整天只有她與一個銅盆似的太陽,臉對臉。曬塌了皮,尻骨也磨破了。獨輪車又上山,狹窄的小徑下臨青溪,傍山的一面許多淡紫的大石頭,像連台本戲的佈景。

  除了《小團圓》,〈異鄉記〉的痕跡也散見於張愛玲的其他作品。例如〈異鄉記〉第十章說:

極大的青石橋,頭上的天陰陰地合下來,天色是鴨蛋青,四面的水白漫漫的。下起雨來了,毛毛雨,有一下沒一下地舐著這世界。

這個微雨的特殊意象,在《赤地之戀》第七章中被改為火炬,變得更加生動貼切:

  他遠遠看見前面火炬的行列在寒雨中行進,火炬頭上的黃紅色的火舌頭縮得很小,在雨中流竄著,舐著那灰色的空白的天,像狗舌頭惘惘舐著空碟子,有一下沒一下。

例如《半生緣》第一章寫世鈞冒雨替曼楨到郊外找手套:

那一天從郊外回到廠堨h,雨一直下得不停,到下午放工的時候,才五點鐘,天色已經昏黑了。也不知道是怎麼樣一種朦朧的心境,竟使他冒著雨重又向郊外走去。泥濘的田隴上非常難走,一步一滑。還有那種停棺材的小瓦屋,像狗屋似的,低低地伏在田隴堙A白天來的時候就沒有注意到,在這昏黃的雨夜堿搢鴗F,卻有一種異樣的感想。

  《秧歌》第二章寫金根在田徑上走:

    路邊時而有停棺材的小屋,低低地蹲伏在田野裡。家裡的人沒有錢埋葬,就造了這簡陋的小屋,暫時停放著。房子不比一個人的身體大多少,但是也和他們家裡的房子一樣,是白粉牆、烏鱗瓦。不知道怎麼,卻也沒有玩具的意味。而是像狗屋,讓死者像忠心的狗一樣,在這裡看守著他摯愛的田地。

世鈞和金根望到的,原來都是作者乘火車時的窗外景物,見〈異鄉記〉第一章:

  火車裡望出去,一路的景緻永遠是那一個樣子——墳堆,水車;停棺材的黑瓦小白房子,低低的伏在田隴堙A像狗屋。


[1] 把太陽比作銅盆,原出蘇軾〈日喻〉,張愛玲在此借用了。


(东方早报张爱玲自传性散文《异乡记》台湾刊发    石剑峰     2010.04.07

  自去年《小团圆》出版之后,对张爱玲轶文旧作的挖掘、出版进入了一个高潮。除了去年出版的《小团圆》和《重访边城》外,等待刊印的张爱玲重要作品还包括《雷峰塔》、《易经》等。最新一期的台湾《皇冠》杂志则刊登了张爱玲残稿《异乡记》,张爱玲遗产继承人宋淇夫妇的儿子宋以朗在介绍该文的文章中写道,“《异乡记》其实就是她在1946年头由上海往温州找胡兰成的途中所写的札记。”据悉,《异乡记》中文简体版单行本将很快将由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

  手稿校对中

  简体版即将出版

  宋以朗早已在张爱玲的遗物中发现写于1946年的《异乡记》手稿,但手稿并不完整,共八十页写在笔记本上。宋以朗在同期《皇冠》杂志上的文章《关于异乡记》中介绍,“这是以第一人称叙事的游记体散文,讲述一位沈太太(即叙事者)由上海到温州途中的见闻。现存十三章,约三万多字,到第八十页便突然中断,其余部分始终也找不着。因为从未有人提及它,当初我对这残稿便不怎样留意,只搁在一旁暂且不管。直到几年后,我才慢慢发现它的真正意义。”由于《异乡记》是未定残稿,每一页都东涂西抹,笔记本也残缺不全,原稿经过涂改,隐约可见最初的题目是“异乡如梦”。 

  张爱玲研究者止庵昨天表示,目前他正在校这篇张爱玲文章,《异乡记》中文简体版单行本将在比较快时间内出版,“《异乡记》大概创作于1946年左右,一般来说张爱玲擅长写城市和大户人家的经历,对农村比较陌生,而这篇《异乡记》就完全写了一个农村经历,这也说明张爱玲确实体验过农村生活。”

  《异乡记》与多部

  张爱玲作品互文

  在文本上,《异乡记》与张爱玲的《华丽缘》和《小团圆》形成互文。宋以朗说,“如《小团圆》第九章便跟1947年的散文《华丽缘》如出一辙。而《华丽缘》的闵少奶奶,又令我想起《异乡记》的闵先生和闵太太,难道《华丽缘》是《异乡记》的一个段落?”“但肯定的是,《华丽缘》与《异乡记》的故事背景是完全一致的。既然《小团圆》和《华丽缘》都跟张爱玲的个人经历息息相关,那么我们几乎可以断定,《异乡记》其实就是她在1946年头由上海往温州找胡兰成途中所写的札记了。” 《异乡记》中的叙述者是沈太太,她长途跋涉去找一个叫“拉尼”的男人,宋以朗说,“拉尼”应该是“Lanny”的音译,而胡兰成名字拼音是“Lancheng”。在文中,张爱玲写到了参加“菊生”的婚礼,“似乎暗示‘兰成’及其小名‘蕊生’。” 止庵也说,“这篇文章基本就是当年张爱玲去温州的个人记录。”

  《异乡记》具有很强的自传性,记录了张爱玲人生经历中的一个转折点,而这段经历的变体又不断出现在其他作品中。据宋以朗在《关于异乡记》里介绍,《异乡记》与《小团圆》有多处相似场景的描写,而张爱玲后期的作品《秧歌》、《怨女》等中不少人物和情节都已经在《异乡记》里出现。“《异乡记》是张爱玲下半生创作过程中一个重要的灵感来源了。”宋以朗写道。也有研究者认为,《异乡记》与张爱玲的《秧歌》关系也十分密切。

  对于为何将张爱玲这篇残稿公开发表,宋以朗在《关于异乡记》中做了说明,“首先,《异乡记》以张爱玲往温州途中的见闻为素材,详细补充了《小团圆》第九和第十两章,而当中的情节及意象亦大量移植到日后的作品内。《异乡记》的发表,不但提供了有关张爱玲本人的第一手资料,更有助我们了解她的写作意图及过程。第二,张曾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初跟我母亲邝文美说:‘除了少数作品,我自己觉得非写不可(如旅行时写的《异乡记》),其余都是没法才写的。而我真正要写的,总是大多数人不要看的。’”

  今年是张爱玲诞辰90周年,张爱玲其他遗作也在今年排上出版日程,而在大陆、台湾和香港三地的系列纪念研讨会也都在策划中。其中,香港浸会大学将在今年9月举办以“传奇、性别、系谱”为主题的一连串纪念活动,包括“张爱玲绘画展”、“张爱玲手稿及书信展”、“张爱玲电影工作坊”、“张爱玲诞辰 90周年国际学术研讨会”等。


(聯合報)  張愛玲「異鄉記」 探胡蘭成那一段  陳宛茜  2010.04.08

「小團圓」去年熱賣八十萬冊,讓張愛玲與胡蘭成的戀情備受關注。趕在張愛玲自傳「雷峰塔」推出前,皇冠將出版張愛玲未完成遊記「異鄉記」,隱約透露她到溫州探訪胡蘭成的心路歷程。

今年是張愛玲逝世十五年,香港大學四月中旬推出張愛玲自傳「雷峰塔」英文版,中文版皇冠九月推出。

「異鄉記」講述「沈太太」由上海到溫州途中的見聞,三萬多字,但手稿到了第八十頁便突然中斷。張愛玲文學遺產執行人宋以朗表示,二○○三年他自美返港後,在家中找到幾箱張愛玲遺物,包括異鄉記手稿。宋以朗認為,異鄉記應是張愛玲一九四六年初,從上海前往溫州探訪胡蘭成途中寫的。

張愛玲曾對摯友鄺文美提到:「除了少數我覺得非寫不可(如異鄉記),其餘都是沒法才寫的。而我真正要寫的,總是大多數人不要看的。」明知大多數人不要看,卻還覺得非寫不可,可見異鄉記對張愛玲的重要性。


(中國時報)   張愛玲《異鄉記》 探胡蘭成那路途    林欣誼    2010.04.09

去年四月張愛玲自傳式小說《小團圓》問世,揭露她與胡蘭成的愛恨情仇,引起轟動。如今,張愛玲的未完成遺作《異鄉記》就要出版。張愛玲文學遺產執行人宋以朗表示,「我們幾乎可以斷定,《異鄉記》其實就是她在一九四六年頭由上海往溫州找胡蘭成途中所寫的札記。」

     與其說是這部未完成的小說遺作,不如說這是張愛玲構思階段的筆記。只是,張愛玲的魅力太強,從《小團圓》發表後,張愛玲作品都被拿來與她的真實生活對照,就連《異鄉記》這部斷簡殘篇也不例外。

     80頁筆記 訴上海到溫州見聞

     《異鄉記》約三萬四千字,以沈太太的第一人稱描寫她從上海到溫州的沿途見聞,將收錄在重新編輯的散文集《對照記》中。

     宋以朗表示,他二○○三年從家中幾箱張愛玲遺物中,找到題為《異鄉記》的八十頁筆記本,原本他不怎麼留意,後來重讀了其他作品後,才發現《異鄉記》不僅與另一作品《華麗緣》背景一致,還補充了《小團圓》第九、第十章內容,文中情節也大量移植到日後的作品內。

     宋以朗認為《異鄉記》不但記錄了張愛玲人生中某段關鍵日子,更是她日後創作時不斷參考的藍本,自傳性質濃厚。例如文中敘事者沈太太要去見的人叫「拉尼」,音譯自英文名「Lanny」,令人聯想起胡蘭成的「Lancheng」。宋以朗也說,張愛玲也在五○年代寫給他母親鄺文美的信中談到,《異鄉記》是部她「非寫不可」、即使「大多數人不要看」的作品。

     《異鄉記》以「動身的前一天,我到錢莊堨h賣金子。」開頭。宋以朗指出,敘事者並未透露她要去哪,僅隱約提到從上海出發,「到七十三頁才提到要去永嘉,可知目的地是溫州。」不過,在沈太太尚未抵達溫州前,文章便嘎然而止。

     徬徨黑夜 她滿心直奔「拉尼」

     在這部殘槁中,時序有些錯亂,敘事者也沒有交代為何要去溫州,然而寫途中風景、人物世情,仍充滿張愛玲一貫的犀利與滄桑。

     她寫火車沿途:「不盡的青黃的田疇,上面是淡藍的天幕。那一種窒息的空曠─如果這時候突然下了火車,簡直要覺得走頭無路。」或在借住朋友家中,她在床上悽悽惶惶地哭了起來:「我把嘴合在枕頭上,問著:『拉尼,你就在不遠么?』…我是一直線地向著他,像火箭射出去,在黑夜堜b向月亮;可是黑夜這樣長,半路上簡直不知道是不是已經上了路。」

     張愛玲與胡蘭成於一九四四年在上海結婚,隔年胡蘭成輾轉逃往南京、浙江諸暨,年底出發到溫州。一九四六年二月張愛玲前往溫州探視,在溫州待了約廿天,然而胡蘭成在往溫州前已與另一女子范秀美同居,一九四七年張愛玲寫信與胡蘭成離婚。


(南都网)    张爱玲《异乡记》台湾首刊 描写农村杀猪过年    田志凌    2010.04.13

  今年是张爱玲逝世十五周年。日前最新一期台湾《皇冠》杂志刊登了张爱玲的轶文残稿《异乡记》,其书稿即将由台湾皇冠出版社出版。记者获悉,该书的简体中文版已在紧锣密鼓的出版过程中,最晚下半年也可以与内地读者见面。负责校订这部书稿的张爱玲研究专家止庵称,《异乡记》是张爱玲在1946年初由上海往温州寻找胡兰成的途中所写的札记,共计三万多字。“文字非常精致,漂亮,是张爱玲早年作品的风格。”此外,张爱玲未刊的遗稿《雷峰塔》英文版将于4 月中旬由香港大学出版社出版,中文版则由皇冠出版社于今年9月推出。

  下半生创作的灵感来源

  《异乡记》讲述“沈太太”由上海到温州途中的见闻,但手稿到了八十页就突然中断。止庵称,他看到笔记本最后一个字被填满,之后就中断了“也许还有另一个笔记本”。

  据悉,《异乡记》的内容相当于《小团圆》第十章的前八个自然段。但《小团圆》中这部分内容一共只有一千多字,《异乡记》则写了三万多字。

  “张爱玲先写了《异乡记》,之后以这个为材料,写了很多东西。《十八春》、《秧歌》、《怨女》等作品都使用过《异乡记》的材料,尤其是《秧歌》,很多段落就是从《异乡记》的某些段落改写的。”止庵说,《异乡记》的语言非常细腻、精美,本身是一部好作品,也可以说它是张爱玲后来很多作品的素材。

  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曾表示,发表这篇轶稿的原因是,“《异乡记》的发表,不但提供了有关张爱玲本人的第一手资料,更有助我们了解她的写作意图及过程……《异乡记》是张爱玲下半生一个重要的灵感来源”。

  张爱玲曾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初跟宋邝文美说:“除了少数我觉得非写不可(如《异乡记》),其余都是没法才写的。而我真正要写的,总是大多数人不要看的。”由此可见《异乡记》对张爱玲的重要性。

  张爱玲写农村杀猪、过年

  止庵昨天告诉记者,以前一般认为张爱玲擅长写上海都市和大户人家的生活,对农村比较陌生,而《异乡记》则完全写农村经历,“柯灵曾说张爱玲未到过农村一步,怎么能写农村?现在看来张爱玲是有农村经验的。”

  止庵说,从《异乡记》可以看出,张爱玲一路走了好几个月,沿途在农村留宿,有的地方一待就是一个月。在《异乡记》中记录了农村过年、杀猪、农民的生活等细节。后来《秧歌》里面有一段写杀猪的,就跟《异乡记》一模一样。张爱玲过去的作品很少写到底层人,但《异乡记》里写到火车上的士兵、农民、逃难的人和开小店的人等等。“能看出张爱玲对底层普通人的同情。”止庵引用了贾樟柯的说法,这是“张爱玲经验之外的经验”“

  止庵称,过去以为张爱玲在1945年到1947年之间,只写过《不了情》和《华丽园》两部作品,《异乡记》的发现填补了一个空白。书中有修改痕迹,很明显可以看出是为《秧歌》改的。给一些人物改的名字,就是后来《秧歌》里的人物名字。

  此外记者获悉,张爱玲未刊的遗稿《雷峰塔》英文版将于4月中旬由香港大学出版社出版,中文版则由皇冠出版社于今年9月推出。据宋以朗介绍,《易经》本来是一本书,后来被分为两本,上半的《雷峰塔》讲述上海童年家庭故事,与《私语》、《小团圆》有重复的地方;下半的《易经》讲述抗战故事,与《烬余录》、《对照记》有重复。


(钱江晚报)    小资教母笔下的农村,也有腔调   2010.04.14

  自去年《小团圆》出版之后,对张爱玲轶文旧作的挖掘、出版进入了一个高潮。近日,最新一期的台湾《皇冠》杂志刊登了张爱玲残稿《异乡记》,张爱玲遗产继承人宋淇夫妇的儿子宋以朗在介绍文章中写道,“《异乡记》其实就是她在1946年初由上海往温州找胡兰成途中所写的札记。”

  “文字非常精致、漂亮,是张爱玲早年作品的风格,文中情感很饱满。”负责校订这部书稿的张爱玲研究专家止庵昨天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抑制不住地激动,“张爱玲一路走了好几个月,沿途在农村留宿,记录了农村过年、杀猪、农民的生活等细节,这是为数不多的张爱玲作品中写到底层人的故事,你会发现,原来张爱玲写农民也这么有味道。”

  这次写的是火车上的士兵、农民

  止庵花了整整两个星期来专心校对这本八十页的手稿,很辛苦但是很兴奋。“从来没看到过张爱玲描写农村生活,没想到这么精彩,真的是一种全新的阅读体验。”止庵昨天告诉记者,以前一般认为张爱玲擅长写上海都市和大户人家的生活,对农村比较陌生,而《异乡记》则完全写农村经历,“柯灵曾说张爱玲未到过农村一步,怎么能写农村?现在看来张爱玲是有农村经验的。”

  止庵说,从《异乡记》可以看出,张爱玲一路走了好几个月,沿途在农村留宿,有的地方一待就是一个月。止庵很欣赏张爱玲在《异乡记》里写杀猪的一段,还当场给记者背诵了一句张爱玲在文中很有才情的句子――“猪开始叫,叹息一声,这些人无理可喻。”

  “张爱玲过去的作品很少写到底层人,但《异乡记》里写到火车上的士兵、农民、逃荒的人和开小店的人……能看出张爱玲对底层普通人的同情。”止庵引用了贾樟柯的说法,这是“‘张爱玲经验’之外的经验”。

  最初的题目是“异乡如梦”

  《异乡记》讲述“沈太太”由上海到温州途中的见闻,但手稿到了八十页就突然中断。止庵称,他看到笔记本最后一个字被填满,之后就中断了,“也许还有另一个笔记本”。

  因此,现在出版的《异乡记》仍然是残稿,“很遗憾,但是找了这么多年下一本笔记本仍然没找到,看来希望很渺茫。”

  《异乡记》中的叙述者是沈太太,她长途跋涉去找一个叫“拉尼”的男人,宋以朗说,“拉尼”应该是“Lanny”的音译,而胡兰成名字拼音是 “Lancheng”。在文中,张爱玲写到了参加“菊生”的婚礼,“似乎暗示‘兰成’及其小名‘蕊生’。”止庵也说,“这篇文章基本就是当年张爱玲去温州的个人记录。”

  宋以朗说,由于《异乡记》是未定残稿,每一页都东涂西抹,笔记本也残缺不全,原稿经过涂改,隐约可见最初的题目是“异乡如梦”。

  中文简体版两个月后出版

  宋以朗曾表示,发表这篇轶稿的原因是,“《异乡记》的发表,不但提供了有关张爱玲本人的第一手资料,更有助我们了解她的写作意图及过程……《异乡记》是张爱玲下半生一个重要的灵感来源”。

  张爱玲曾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初跟宋邝文美说:“除了少数我觉得非写不可(如《异乡记》),其余都是没法才写的。而我真正要写的,总是大多数人不要看的。”由此可见《异乡记》对张爱玲的重要性。

  “《异乡记》中文简体版单行本估计两个月后可以出版。另外,张爱玲未刊发的遗稿《雷峰塔》英文版明天就将由香港大学出版社出版发行。”止庵说。

  另一位张爱玲研究专家陈子善告诉记者,今年是张爱玲诞辰八十周年、逝世十五周年,所以会有一批遗稿出版,“因为她出生和逝世都在九月,所以到时候会集中出现。”


(东方早报)    《异乡记》杂谈    止庵    2010.04.18

张爱玲在《惘然记》中说:“此外还有两篇一九四○年间的旧作。《联合报》副刊主编痖弦先生有朋友在香港的图书馆里旧杂志上看到,影印了两篇,寄来问我是否可以再刊载。一篇散文《华丽缘》我倒是一直留着稿子在手边,因为部分写入《秧歌》,迄未发表。”对此我曾有疑问:第一,1947年4月《华丽缘》在《大家》第一期揭载,杂志“编后”将该篇当作“张爱玲小姐的小说”“郑重向读者介绍”,并说:“张爱玲小姐除掉出版了《传奇》增订本和最近为文华影片公司编写《不了情》剧本,这二三年之中不曾在任何杂志上发表过作品,《华丽缘》是胜利以后张小姐的‘试笔’,值得珍视。”然而作者自己却称之为“散文”。第二,《华丽缘》并无“部分写入”《秧歌》,说它“迄未发表”也与“在旧杂志上看到”抵牾。

现在看到张爱玲的遗作《异乡记》,我才明白“一直留着稿子在手边”、“迄未发表”、“部分写入《秧歌》”的,其实是《异乡记》。《华丽缘》与《异乡记》性质相当,乃纪实作品,所以说是“散文”而非“小说”。

《华丽缘》与《异乡记》写的都是张爱玲1946年初从上海去温州途中的见闻。宋以朗提到《异乡记》“只第九章有一句提及《华丽缘》的社戏,却没有详细描写”,那一句是:“这两天,周围七八十里的人都赶到闵家庄来看社戏。”作者将此单独写成《华丽缘》交付发表,而《异乡记》只保留下来一个写满八十页的笔记本,后面部分已经遗失。

作者后来写《小团圆》,第九章系由《华丽缘》删节而成;第十章前八个自然段与《异乡记》残稿内容相合,不过简略多了。

《华丽缘》被《大家》误认为小说,编者除了不了解所写内容并非虚构——外人大概根本不知道作者曾有温州之行——还可能将文中的“我”当作小说的第一人称叙述者了,以为就像张爱玲著《殷宝滟送花楼会》中的“我”。那实际上还是一个人物,虽然那里“我”被殷宝滟径直称作“爱玲”。而《华丽缘》以及《异乡记》中的“我”,其实是作者自己。

查看《异乡记》手稿,前两页和第三页开头,“我”系涂改而成。最初或有名字,但已无法辨认;或写作“她”。从第三页起,直接写作“我”了。第二章中 “我”还有个“沈太太”的称呼,共出现两次:

“好容易等到闵先生来了,给我介绍说:‘这是沈太太,’讲好了让她在这里耽搁两天,和蔡太太一床睡,蔡先生可以住在医院里。”

“闵先生笑着说:‘明天要走了。……要走了,下次来一定陪蔡太太打牌。──沈太太已经睡了么?’我面朝里躺着。听到闵先生的声音,仿佛见了亲人似的,一喜一悲,我一直算是睡着了没作声,可是沿着枕头滴下眼泪来了。”

显然“沈太太”只是文中闵先生对别人的说法,亦即后文所说“依照闵先生所编的故事,我是一个小公务员的女人,上×城去探亲去的”,是对“我”的身份的一种掩饰。在前一例中,在“沈太太”之后特地用了一个“她”字,仿佛暗示“我”对此并不认同。

不过就像《华丽缘》中的“闵少奶奶”,《异乡记》中其他人物也都不用真名。“闵先生”,据胡兰成著《今生今世》,真名叫斯颂远;此外姑姑写作“二姨”、胡兰成被“我”称为“拉尼”等等,倒近乎小说写法了。至于文中的地名,多半都是真的,写作“永浬”以及“×城”、“××”者,也许是当时她没听清楚,或没记清楚;只有一个“闵家庄”,大概是依从“闵先生”而取的名字,《今生今世》只说那里是“斯宅”。

宋以朗说:“重看了张爱玲部分作品后,我终于明白《异乡记》的两重意义:它不但详细记录了张爱玲人生中某段关键日子,更是她日后创作时不断参考的一个蓝本。”《异乡记》作为素材,先后被张爱玲用进《半生缘》、《秧歌》、《赤地之恋》、《怨女》和《小团圆》中。

这里最重要的,可能还是《异乡记》“部分写入《秧歌》”。宋以朗列举了“如《秧歌》第一章写茅厕、店子、矮石墙,以及谭大娘买黑芝麻棒糖一段,都见于《异乡记》第五章;《秧》第六章写‘赵八哥’一节,则本于《异》第九章写的‘孙八哥’;《秧》第十一章把做年糕比作‘女娲炼石’,见《异》的第四章;《秧》第十二章写杀猪,则出自《异》的第五章”,而《异乡记》手稿第七章某些修改痕迹,显然是后来“写入”《秧歌》第五章时留下的。

如手稿第四十二页,最初写道:“晒着太阳,女人腰里痒起来,掀起棉袄看看,露出黄白色的肉。抓了一会,她疑心是男人的棉袄上有虱子,又把他那件棉袄摊开来看看,然后把他的袖子掏出来,继续补缀。”

修改为:“晒着太阳,月香觉得腰里痒起来,掀起棉袄看看,露出一大片黄白色的肉。抓了一会,她疑心是男人的衣服上有虱子,又把他那件棉袄摊开来看看,然后把他的袖子掏出来,继续缝补。”

再看《秧歌》:“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月香觉得腰里痒起来,掀起棉袄来看看,露出一大片黄白色的肉。她搔了一会痒,把皮肤都抓红了,然后她突然疑心起来,又把金银那件棉袄摊开来,仔细看了看,什么都没有。于是她又把他的袖子掏出来,继续补缀。”

第四十三页,初稿:“一只狗钻到男人椅子底下。在他的臀后摇着蓬松的尾巴。”修改:“一只狗钻到男人椅子底下。一根蓬松的尾巴。在他的臀后摇摆着,就像是金根的尾巴一样。”

《秧歌》:“一只黄狗钻到金根椅子底下寻找食物。一条蓬松的尾巴在金根背后摇摆着,就像是金根的尾巴一样。”

同页,初稿:“男人先吃完,掇转椅子,背对着女人,伛偻着抽旱烟。”

修改:“金根先吃完,他掇转椅子,似乎是有意地,把背对着月香,伛偻着抽旱烟。”

《秧歌》:“金根先吃完,他掇转椅子,似乎是有意地,把背对着月香,佝偻着抽旱烟。”

这也就是《异乡记》中出现《秧歌》的人物金根、月香名字的缘由。

附带提一下,柯灵在《遥寄张爱玲》中说,张爱玲“平生足迹未履农村,笔杆不是魔杖,怎么能凭空变出东西来!这里不存在什么秘诀,什么奇迹”,实际上张爱玲写《秧歌》,有关农村的生活经验就来自《异乡记》所记录的当年的温州之行。柯灵对此似无所知。


(明報世紀版)    張愛玲:我真正要寫的,總是大多數人不要看的    陳伊敏    2010.04.28

【明報專訊】編按:斷句殘章往往引來更大懸念:張愛玲三萬四千字、共十三章、於第八十頁戛然而止的〈異鄉記〉將在四月三十日在香港面世,收錄於新改版的散文集 《對照記》內。張氏說〈異〉作「非寫不可」,卻嗟嘆這是「大多數人不要看」的冷門作品。數十年後,宋以朗先生則認為是重要的參考文案——這段遊記散文乃是張愛玲人生中某段過渡、關鍵時期的仔細紀錄,更是她後來創作不斷的參考藍本。念此,宋先生決定將此難免疏漏的斷稿出版。

世紀版今明兩天將率先摘刊此文第三至五章,其中第四章提到的女媧煉石,同見於《秧歌》第十一章。特此刊載,以饗讀者。



「除了少數作品,我自己覺得非寫不可(如旅行時寫的《異鄉記》),其餘都是沒法才寫的。而我真正要寫的,總是大多數人不要看的。」

——摘自張愛玲寫給摯友鄺文美的信


繼張愛玲英文自傳體小說The Fall of the Pagoda在香港面世後,其生前未完成的遊記體散文《異鄉記》又將出土,收錄在重新編輯的散文集《對照記》中,四月底由皇冠出版社推出。

在張愛玲未曾問世的遺作中,近期《異鄉記》備受矚目。台灣 《皇冠》雜誌最近刊登了《異鄉記》,據悉其書稿亦即將在台灣面世。張愛玲曾在五○年代寫給宋以朗母親鄺文美的信中談到,《異鄉記》是一部她明知「大多數人不要看」,看了也不會「完全懂」, 還是覺得「非寫不可」的作品。

「這有助我們了解張愛玲的寫作意圖及過程」。宋以朗估計,《異鄉記》應是張愛玲一九四六年初,從上海前往溫州探訪胡蘭成途中所寫。不僅與另一作品《華麗緣》背景一致,還詳細補充了《小團圓》第九、十章內容,文中情節也大量移植到日後的作品內。「這是張愛玲下半生創作過程中一個重要的靈感來源。」他介紹,這部第一人稱的遊記體散文,講述敘事者「沈太太」從上海到溫州的沿途見聞,文中將農村過年、殺豬、農民的生活等細節信手拈來。

宋以朗二○○三年在香港家中找到幾箱張愛玲的遺物,當中發現了未完的《異鄉記》,約三萬多字的手稿到第八十頁卻嘎然而止,其餘部份已無可尋。因為從未有人提及它,宋以朗對這殘稿便「不怎樣留意,只擱在一旁暫且不管。」直到五年後,宋以朗首次讀到《小團圓》,才慢慢發現《異鄉記》的真正意義。如《小團圓》第九章便跟一九四七年的散文《華麗緣》如出一轍,而《華麗緣》與《異鄉記》的故事背景是完全一致的。

他接受訪問時說:「《異鄉記》不但記錄了張愛玲人生中某段關鍵日子,更是她日後創作時不斷參考的藍本」,而且自傳性質明顯。宋以朗舉例說,沈太太要去見的人叫「拉尼」,音譯自英文名「Lanny」, 不禁令人聯想起胡蘭成的「Lancheng」。

「一個作家最好的寫作素料是什?是自己的故事。這是她自己的故事,所以非寫不可。」宋以朗指出,《異鄉記》對讀者無疑是一大挑戰,有些讀者未必喜歡張愛玲這樣「改變風格」。但因為正如張愛玲自己所說,「《異鄉記》——大驚小怪,冷門,只有你完全懂。」相信深愛張愛玲作品的讀者,不管懂與不懂,終將寬懷且帶敬意來閱讀這些遺世之作。

(明報)    異鄉記    2010.04.28

外面是絕對沒有什麼十景八景,永遠是那一堂佈景──黃的墳山,黃綠的田野,望不見天,只看見那遙遠的明亮的地面,矗立著。

【三】

到永浬去的小火車,本是個貨車,乘客便胡亂坐在地下。可是有一個軍官非常的會享福,帶了隻搖椅到火車上來,他躺在上面,擁著簇新的一條棉被,湖綠縐紗被面,粉紅柳條絨布堣l。火車搖得他不大對勁的時候,更有貼身伏侍的一個年青女人在旁推送。她顯然是挑選得很好的一個女人,白油油的滾圓的腮頰,孩子氣的側影,凹鼻樑,翹起的長睫毛,眼睛水汪汪地。頭髮也像一般的鎮上的女子,前面的鬅髮做得高高的,卻又垂下絲絲縷縷的前劉海,顯得疊床架屋。她在青布袍上罩著件時式的黑大衣,兩手插在袋堙A端著肩膀,馬上就是個現代化的輪廓。腳上卻還是穿了布鞋,家堸答熄磥f灰布鞋,泥土氣很重。她就連在噓寒問暖的時候,雖然在火車轟隆轟隆的喧聲堙A仍舊顯得喉嚨太大了,是在田野堻蛜D了的喉嚨。那軍官睜開一雙黃黃的大眼睛,向她看了一眼。被窩嚴嚴地蓋在嘴上,也許他曾經嗡隆了一聲作為答覆,也許並沒有。隨即又闔上眼皮,瘦骨臉上現出厭世的微笑,飄然入睡了。一顆頭漸漸墜在椅背上,一顛一顛。女人便道:「可要把你的斗篷墊在後面枕著呢?」他又張開眼,一瞥,不作聲,也沒有表情。她可又忙起來,忙了一會,重新回到她的椅子上,那椅子很高,她坐在上面必須把兩隻腳踮著點。她膝前有個僕人坐在地下,一個小尖臉的少年人,含著笑,很伶俐的樣子,並不是勤務兵的打扮。天冷,他把鞋脫了,孜孜的把腳貼在個開了蓋的腳爐上烤。他身後另擱著一雙草鞋。旁邊堆著他們的行李,包裹堆埵釣滶汕,咯咯的在蒲包堨s著。

車上的小生意人、鄉農和學生一致注目看著那軍人,看著他在搖椅上入睡,看著他的女人與僕人,他的財產與雞隻。很奇異地,在他們的眼光堥S有一點點批評的神氣,卻是最單純的興趣。看了一會,有個學生彎腰繫鞋帶,他們不約而同轉過臉來細看他的皮鞋的構造。隨後又有人摸出打火機來點香煙,這一次,觀眾卻是以十倍濃厚的興趣來瞪視那打火機了。然而,仍舊沒有批評,沒有驚嘆,只是看著,看著,直到他收了起來為止。

在火車的轟轟之上,更響的轟隆一聲,車那頭的一個兵,猛力拉開了一扇窗戶。塵灰濛濛的三道太陽光射了進來,在鋼灰的車廂堙A白似的三道,該是一種科學上的光線,X光,紫外光,或是死光。兩個小兵穿著鼓鼓揣揣的灰色棉襖,立在光的過道堙C

有個女人在和一個兵攀談。那女人年紀不過三十開外,團團的臉,搽得「胭脂花粉」的。腫眼泡,烏黑的眼珠子,又有酒渦又有金牙齒,只是身材過於粗壯些。她披著一頭鬈髮,兩手插在藏青絨線衫袋堙A活潑能幹到極點,對於各方面的情形都非常熟悉,無論人家說什麼她都插得上嘴去。那兵是個矮矮的身材非常厚實的中年人,橙紅色的臉,一臉正人君子的模樣。他一手叉著腰,很謹慎地微笑對答著,承認這邊的冬天是冷的,可是「我們北方還要冷。」

那婦人立意要做這輛車上的交際花,遂又走過這邊來,在軍官的搖椅跟前坐下了,拖過她的腳爐,脫掉她的白帆布絆帶鞋,一雙充毛短襪也脫了去,只穿著肉紅線襪。她坐在那堹N腳,開兩腿,露出一大片白色棉毛的襠,平坦的一大片,像洗剝乾淨的豬隻的下部。

軍官的姨太太問軍官:「現在不知道有幾點鐘?」她便插嘴道:「總有十點多了。」軍官的姨太太只當不聽見。至於軍官,他是連他的姨太太都不理睬的。姨太太間或與僕人交談,膝下的這個女人總也參加意見。到了一個站頭上,姨太太有一點猶豫地向僕人打聽這堨i有地方大解,又說:「不曉得可來得及。」那婦人忙慫恿道:「來得及!來得及!」說過之後,沒有反響,她自己的臉色也有點變了,但依舊粉香脂艷地仰面笑著,盯眼看著這個那個,諦聽他們自己堆婸☆隉C

姨太太畢竟沒有下去解手,忍了過去了。僕人給她買了一串滾燙的豆腐乾來。她挺著腰板坐在那不舒服的高椅上,吃掉了它。

那婦人終於走開了,擠在一群生意人隊堙A含著笑,眼睜睜地聽他們說話,彷彿每一句話都恰恰打到她心坎堨h。然後她覺得無聊起來。她怕風,取出一塊方格子大手帕來,當作圍巾兜在頷下。她在人叢塈鉹F塊地方,靠著個行李捲睡覺了。她仰著頭,合著眼,朱唇微微張著,好像等著個吻。人們將兩肘支在行李捲上站著,就在她頭上說說笑笑,完全無動於衷。

車廂的活絡門沒關嚴,砑開兩尺寬的空隙,有人吊在門口往外看。外面是絕對沒有什麼十景八景,永遠是那一堂布景──黃的墳山,黃綠的田野,望不見天,只看見那遙遠的明亮的地面,矗立著。它也嫌自己太大太單調;隨著火車的進行,它劇烈地抽搐著,收縮、收縮、收縮,但還是綿延不絕。

寒風颼颼吹進來。

【四】

借宿在半村半郭的人家。這兩天一到夜晚,他們大家都去做年糕。方方的一個天井,四周走廊上有兩三處點著燈燭,分別地磨米粉,舂年糕。另有一張長板桌,圍上許多人,這一頭站著一個長工,兩手搏弄著一個西瓜大的熾熱的大白球,因為怕燙,他哈著腰,把它滾來滾去滾得極快,臉上現出奇異的微笑,使人覺得他做的是一種艱苦卓絕的石工——女媧煉石,或是原始民族的雕刻。他用心盤弄著那燒熱的大石頭,時而擘下一小塊來,擲與下首的女孩,女孩便把那些小塊一一搓出長條,然後由主婦把它們納入木製的模型,慢吞吞地放進去,小心地捺兩捺,再把邊上抹平了,還要向它端相一會,方才翻過來,在桌面上一拍,把它倒出來。她不慌不忙的,與其說她在那堸紫菑u作,毋寧說她是做著榜樣給大家看。她本人就是一個敝舊的灰色的木製模子,印有梅花蘭花的圖案。她頭髮已經花白了,人也發胖了,身材臃腫,可是眉目還很娟秀,臉色紅紅的。她旁邊站著的是她的弟媳婦,生得有一點寡婦相,刮骨臉,頭髮前面有些禿上來了。她笑吟吟地,動作非常利落,用五根鵝毛紮成的小刷子蘸了胭脂水,每一塊年糕上點三點,成為三朵紅梅,模糊地疊印在原有的凸凹花紋上。忽然之間,長桌四周鬧烘烘地圍著的這些人全都不見了,正中的紅蠟燭冷冷清清點剩半截,桌上就剩下一隻洋鐵罐,堶悼峇纁著一塊棉花胭脂。主婦抱著胳膊遠遠地看著傭僕們把成堆的年糕條搬到院落那邊的堂屋堨h,她和主人計算著幾十斤米一共做了幾百條。

有一次她和我攀談,我問起她一共有幾個兒女,除了我看見的三男二女之外她還有過一個大女兒,在城媗狙捇爸麆炊中@了,十七歲的時候生肺病死了。她抹著眼淚給我看一張美麗的小照片,垂著兩條辮子的,豐滿的微笑著的面影。談到後來,她打聽我的來歷。依照閔先生所編的故事,我是一個小公務員的女人,上×城去探親去的。閔先生說,年紀說得大些好,就說三十歲。大概是我的虛榮心作祟,我認為這是很不必要的謊話。當這位太太問起我的年齡的時候,這虛榮心又使我頓了一頓,笑著回答說「二十九歲。」她彷彿不能相信似地說:「已經二十九歲了?……哦?……」這使我感到非常滿足。

所有的女眷都睡在樓上,但是,已經上了的太太還是可以用她的嬌細尖銳的嗓子和樓下對談,她要確實知道什麼門可記得關好,什麼東西可收起來了。那樓板透風,震震作響,整個的房子像一個大帳篷。女傭搭著鋪板睡在樓梯口,鋪附近堆著一大筐一大筐的穀,還有一個尿桶,就是普通的水桶,沒有蓋的,上面連著固定的粗木柄,恰巧壓在人的背脊上,人坐在上面是坐不直的。也不知為什麼,在那堶掉誧縝釣獐侘M亮的響得嚇人的迴聲。

楼上只有一间大房,用许多床帐的向背来隔做几间,主妇非常惋惜地说从前都是大凉床,被日本人毁了,现在是他们说笑话地自谦为「轿床」的,像抬轿似的用两根竹竿架起一顶帐子就成了。

老太太带着脚炉和孙女睡一床。为小女孩子脱衣服的时候,不住口地喃喃吶吶责备着她,脱一层骂一层,倒像是给衣裳鞋袜都念上些辟邪的经咒。

我把帐子放下了。隔着那发灰的白夏布帐子,看见对床的老太太还没吹熄的一盏油灯的晕光,白阴阴的一团火,光芒四射,像童话里的大星。

我半夜里冻醒过一次,把丝棉袍子和绒线短袜全都穿上了再睡。早晨醒来,楼上黑洞洞的一个人也没有。屋顶非常高,芦席搭出来的,在微光中,一片片芦席像美国香烟广告里巨大的金黄色烟叶。已经倒又磨起米粉来了,「咕呀,咕呀」,缓慢重拙的,地球的轴心转动的声音……岁月的推移……


闵先生替我雇好了轿子,叫我先到他家里去等他,他自己在县城里还有两天耽搁。轿子在丛山里要走一天。中午经过一家较大的村庄,停下来吃饭。一排有两三家饭店,轿夫拣门面最轩昂的一家停下了。那家人家楼梯很奇怪,用荷叶边式的白粉矮墙作为扶手,砌出极大的不规则的波浪形,非常像舞台上图案化的布景。楼下就是一大间,黑魆魆,闹烘烘的,也正像话剧开演前的舞台。房顶上到处有各种食料累累地挂下来,一棵棵白菜,长条的鲜肉,最多的是豆腐皮,与一种起泡的淡黄半透明的,一大张一大张的──不知是什么。看上去都非常好吃。跑堂的同时也上灶,在大门口沙沙沙炒菜,用夸张的大动作抓把盐,洒点葱花,然后从另外一只锅里,水淋淋地捞出一团汤面,「刺啦」一声投到油锅里,越发有飞沙走石之势。门外有一个小姑娘蹲在街沿上,穿著邮差绿的褲子,向白泥灶肚里添柴。饭店里流丽的热闹满到街上去了。

这一带差不多每一个店里都有一个强盗婆似的老板娘坐镇着,齐眉戴一顶粉紫绒线帽,左耳边更缀着一只孔雀蓝的大绒球──也不知什么时候兴出来的这样的打扮,活像个武生的戏装。帽子底下长发直披下来,面色焦黄,杀气腾腾。这饭店也有一个老板娘,坐在角落里一张小青竹椅上数钱。我在靠近后门的一张桌子上坐下了。坐了一会,那老板娘慢慢地踅过来问:「客人吃什么东西?」我叫了一碗面,因为怕他们敲外乡人竹杠,我问明白了鸡蛋是卅元一只,才要了两只煎鸡蛋。

隔壁桌子上坐着三个小商人,面前只有一大盘子豆腐皮炒青菜,他们一人吃了几碗饭,也不知怎么的竟能够吃出酒酣耳热的神气。内中有一个人,生着高高的鹰钩鼻子,厚沉沉的眼睑,深深的眼睛,很像「历史宫闱钜片」里的大坏人。他极紧张地在那里讲生意经,手握着筷子,将筷子伸过去揿住对方的碗,要他特别注意这一点,说:「……一千六买进,卖出去一千八……」颈项向前努着,微微皱着眉,脸上有一种异常险恶的表情,很可能是一个红衣大主教在那里布置他的阴谋。为很少的一点钱,令人看了觉得惨然。

后门开出去,没有两步路便是下泻的山坡,通着田畈。门首有个羊圈,一只羊突然把它的很大的头伸进来,叫了一声「咩∼∼∼!」昂着头,穿著褴褛的皮衣,懒洋洋地十分落寞,像白俄妇女在中国小菜场上买菜,虽然搭不出什么架子来,但依旧保持着一种异类的尊严。这头羊和一屋子的吃客对看了一下,彼此好象都没有得到什么印象。它又掉过头去向外面淡绿的田畴「咩∼∼∼!」叫了一声。那一声叫出去,仿佛便结的人出了恭,痛苦而又松快。它身上有虱子,它的鬈毛脏得有些湿漉漉的。但是外面风和日丽,它很喜欢它的声音远远传开去,成为远景的一部份,因又叫道:「咩∼∼∼!」

不知谁把一篮子菜放在后门口,一只红眼圈的小羊便来吃菜。它全然不晓得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吃两口,又发一回楞,嘴角须须啰啰拖下两根细叶子。断断续续却也吃了半晌。我恨不得告诉饭店里的伙计:「一篮子菜都要给那个羊吃光了!」同时又恨不得催那羊快点吃,等会有人来了。

老板娘端了一碗面来,另外有个青花碟子装,里面油汪汪的,盛着两只煎鸡蛋,却是像蛋饺似的里面塞着碎肉,上面洒着些酱油与葱花。我想道:「原来乡下的荷包蛋是这样的,荷包里不让它空着。」付账的时候,老板娘说:「那鸡蛋是给你特别加工的,」合到二百元一只。同桌坐的一个陌生人吃的一碗炒饭,也糊里胡涂的算在我账上。后来还是那客人看不过去,说话了,老板娘道:「我当你们是一起的呀!」结果还了我一百块钱。

我走出门来寻找轿夫,他们在隔壁一个小饭店里围着方桌坐在长板凳上,泡了一壶茶,大家把外面衣服都脱了,只剩下一件黑而破的汗衫背心。我说:「好走了吧?」他们说:「吃了饭就走。已经买了米,在那里烧着了。」我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我又不愿意回到刚才那饭馆子里去,和那老板娘相处。宁可在街上徜徉着。轿子停在石子路边,颗颗小圆石头嵌在黑泥里。轿子上垫着我的一条玫瑰红面子棉被,被角上拖在泥里,糊了些泥浆。我看了很心痛——以后还得每天盖在身上,蒙在头上的,又没法子洗它。我只得守在旁边,不让街上来往的母鸡拉屎在上面。

这里正对着一丬店,里面卖的是麻饼和黑芝麻棒糖。除这两样之外,柜台上还堆着两小叠白纸小包,有人来买了一包,当场拆开来吃,里面是五只麻饼。柜台上另外一叠想必是包好的黑芝麻棒糖了。不过也许仍旧是麻饼。──这样的店还开它做什么呢?我看了半晌,慢慢的走过去看隔壁的一个裁缝铺子。空空的,有一个裁缝很黯淡地在那里做着军装。再过去一家店,更看不出来是卖什么的,有个小女孩用机器卷制「土香烟」。那机器是薄薄的小小的一个洋铁匣子放在八仙桌上,简直像洋火盒子似的,仿佛可以呱哜一声把它踏个粉碎……这小地方,它给人一种奇异的影响,使一个人觉得自己充满了破坏的力量,变得就像乡村里驻扎的兵,百无聊赖,晃着膀子踱来踱去,只想闯点祸……

太阳晒过来,仿佛是熟门熟路来惯了的。太阳像一条黄狗拦街躺着。太阳在这里老了。

轿夫一顿饭吃了两三个钟头。再上路的时候,我听见一个轿夫告诉另外一个──大概他去打听过了我吃了些什么──「肉丝汤面,一百八。」不知为什么,出之于非常满意的口吻。

再走二十里路,到了周村。周村的茅厕特别多而且触目。一到这地方,先是接连一排十几个小茅棚,都是迎面一个木板照壁架在大石头上,遮住里面背对背的两个坑位。轿子一路抬过去,还是茅厕,还是茅厕。并没有人在那里登坑,一个也没有。下午的阳光晒在屋顶上铺的白苍苍的茅草上。

茅厕完了,是一排店铺。窄窄的一条石子路,对街拦着一道碎石矮墙,墙外什么也没有,想必就是陡地削落下去的危坡。这边的一个肉店里出来一个妇人,捧着个大红洋磁面盆,一盆脏水,她走过去往墙外一泼。看了吓人一跳──那外面虚无缥缈的,她好象把一盆污水倒到碧云天外去了。

轿夫放下轿子歇脚,我又站在个小店门口,只见里面一刀刀的草纸堆得很多。靠门却有个玻璃橱,里面陈列着装饰性的牙膏牙粉,发夹的纸板,上面都印着明星照片。在这地方看见周曼华李丽华的倩笑,分外觉得荒凉。
街上一个汉子挑着担子,卖的又是黑芝麻棒糖。有个老婆婆,也不知是他亲眷还是个老主顾,站住了絮絮叨叨问他打听价钱。他仿佛不好意思起来,一定要送给她两根黑芝麻棒糖,她却虎起了脸,执意不收。推来让去好一会,那小贩嘻嘻的虽然笑着,脸上渐渐泛出红色,有点不耐烦的样子。那老婆子终于勉强接受了,手捏着两根粘粘的黑芝麻棒糖,蹒跚地走开去。一转背,小贩脸上的笑容顿时换了地盘,移植到老婆子的衰颓下陷的脸上去。她半羞半喜地一步步走不见了。那么硬的糖,她是决吃不动的。不知带回去给什么人吃。

在这条街上的一列白色小店与茅厕之上,现出一抹远山,两三个淡青的峰头。山背后的晴朗的天是耀眼的银色。

有一个香烛店里高悬着一簇簇小红蜡烛,像长形的红果子,累累地挂下来。又有许多灯笼,每一个上面都是一个「周」字。如果灯笼上的字是以资鉴别的,这不是一点用处也没有么?轿夫去买了一盏描花小灯笼,挂在轿杠后面。我见了不由得着急起来,忍不住问道:「什么时候可以到闵家庄呢?晚上还要赶路?」轿夫笑道:「不是的,我买了带回家去的。过了年,正月里,给小孩子玩的。」一路上这红红绿绿的小灯笼摇摇摆摆跟在我们后面,倒有一种温暖的家庭的感觉。太阳一落,骤然冷起来了。深山里的绿竹林子唏溜唏溜发出寒冷的声音。路上遇见的人渐渐有这两个轿夫的熟人了,渐渐有和他们称兄道弟的他们自己族里的人了。就快到闵家庄了。


《异乡记》农村杀猪过年

  快过年了,村子里每天总有一两家人家杀猪。我每天天不亮就给遥远的猪的长鸣所惊醒,那声音像凄厉沙嗄的哨子。

  闵先生家里杀第一只猪,是在门外的广场上。邻人都从石阶上走下来观看。那广场四周用砖石砌出高高的平台,台上筑着房子,都是像凄凉的水墨画似的黑瓦,白粉墙被雨淋得一搭黑一搭白的。泥地上有一只猪在那里恬静地找东西吃。我先就没注意到它。先把它饿了一天,这时候把它放了出来,所以它只顾埋头觅食。忽然,它大叫起来了——有人去拉它的后腿。叫着叫着,越发多两个人去拉了。它一直用同样的声调继续嘶鸣,比马嘶难听一点,而更没有表情,永远是平平的。它被掀翻在木架上,一个人握住它的前腿后腿,另一个人俯身去拿刀。有一只篮子,装着尖刀和各种器具。篮子编完了还剩下尺来长一条篾片,并没有截去,翘得高高的,像人家画的兰花叶子,长长的一撇,天然姿媚。屠夫的一支旱烟管,也插在篮子柄的旁边。尖刀戳入猪的咽喉,它的叫声也并没有改变,只是一声声地叫下去。直到最后,它短短地咕噜了一声,像是老年人的叹息,表示这班人是无理可喻的。从此就沉默了。

  已经死了,嘴里还冒出水蒸气的白烟。天气实在冷。

  家里的一个女佣挑了两桶滚水出来,倾在个大木桶里。猪坐了进去,人把它的头极力摁入水中,那颗头再度出现的时候,毛发蓬松像个洗澡的小孩子。替它挖耳朵。这想必也是它生平第一次的经验。然后用一把两头向里卷的大剃刀,在它身上成团地刮下毛来。屠夫把猪蹄上的指甲一剔就剔掉了。雪白的腿腕,红红的攒聚的脚心,很像从前女人的小脚。从猪蹄上吹气,把整个的一个猪吹得膨胀起来,使拔毛要容易得多。屠夫把嘴去衔着猪脚之前,也略微顿了一顿,可见他虽然习惯于这一切,也还是照样起反感的。

  旁边看的人偶尔说话,就是估量这只猪有多少斤重,有多少斤油;昨天那家杀的一只有多少斤重,他家还没杀的那只有多少斤重。他们很少对白,都是自言自语的居多。一村里最有声望的人家的少奶奶发出个问句,都没有人搭理。有一个高大的老人站着看了半天之后,回家去端了个青花碗出来,站在那里,吃着米粉面条。

  猪毛有些地方不易刮去,先由女佣从灶上提了水来,就用那冲茶的粉紫洋瓷水壶,壶嘴紧挨在猪身上,往上面浇。浑身都剃光了,单剩下头顶心与脑后的一摊黑毛最后剃。一个雪白滚壮的猪扑翻在桶边上,这时候真有点像个人。但是最可憎可怕的是后来,完全去了毛的猪脸,整个地露出来,竟是笑嘻嘻的,小眼睛眯成一线,极度愉快似的。

  腊月二十七,他们家第二次杀猪。这次不在大门口,却在天井里杀,怕外头人多口杂,有不吉利的话说出来,因为就要过年了。猪如果多叫几声,那也是不吉利的,因此叫到后来,屠夫便用手去握住它的嘴。听他们说,今天是要在院子里点起了蜡烛杀的,以为一定有些神秘的隆重的气氛。倒是把一张红木雕花桌子掇到院子里来了,可是一桌子的灰,上次杀那只猪,大块的生肉曾经搁在这张桌子上的,还腻着一些油迹,也没揩擦一下。平常晚上点蜡烛总是用铜蜡台,今天却用着特别简陋的一种,一只乌黑的洋铁罐伸出两根管子,一个上面插一支红烛。被风吹着,烛泪淋漓,荷叶边的小托子上,一瓣一瓣堆成个淡桃红的雏菊。一大束香,也没点起来,横放在蜡台底下。

  猪的喉咙里汩汩地出血,接了一桶之后还有些流到地下,立刻有只小黄狗来叭哒叭哒吃掉了。然后它四面嗅过去,以为还有。一抬头,却触到那只猪跷得远远的脚。它嗅嗅死了的猪的脚,不知道下了怎样的一个结论,总之很为满意,从此对于那只猪也就失去了好奇心,尽管在它腿底下钻来钻去,只是含着笑,眼睛亮晶晶的。屠夫把它一脚踢开了,不久它又出现在屠夫的胯下。屠夫腿上包着麻袋作为鞋袜,与淡黄的狗一个颜色。

  几只鸡,先是咯咯叫着跑开了,后来又回来了,脖子一探一探的,提心吊胆四处踏逻。但是鸡这样东西,本来就活得提心吊胆的。

  以后,把大块的肉堆在屋里桌子上,猪头割下来,嘴里给它衔着自己的小尾巴。为什么要它咬着自己的尾巴呢?使人想起小猫追自己的尾巴,那种活泼泼的啥气的样子,充满了生命的快乐。英国人宴席上的烧猪躺在盘子里的时候,总是口衔一只苹果,如同小儿得饼,非常满足似的。人们真是有奇异的幽默感呀!


(蘋果日報)    異鄉和還鄉    邁克   2010.05.06

很久沒有這麼盼望搭長途飛機了,奔向赤鱲角的腳步,簡直跡近急不及待。別誤會,這兩星期雖然感冒,躺在床上如一堆扶不上壁的爛泥,香港不見得就冷酷到即時擺起晚娘嘴臉,把顫巍巍面黃黃的病夫趕出屬地;巴黎的家也並非橫陳一件 Rain般壯健的物體,等着我回去製造溫暖,坐在枕頭側邊的熊仔,早就學會獨善其身。之所以興致勃勃擠進 380的經濟艙,只因為前幾天買了新版《對照記》,故意按下好奇不去翻閱,將它供奉為旅行讀物,替鋪滿「沉悶」的十多個鐘頭增值。

吓,《對照記》?張愛玲那本圖文並茂的自傳?你眼睛一定射出斗大的問號,不敢相信口口聲聲自稱張迷的我,竟然迄今未曾拜讀如此重要的一本著作。不不,沒有必要發電郵給上海總部的陳子善老師抗議,鄭重要求他老人家踢我出會,那五十四幀相片和它們的說明,一面世我便生吞活剝消化了。你或者還不知道,商業頭腦靈活的皇冠出版社,毫不避忌坊間指責「發死人財」的手指,把張的散文集打散後加入幾篇從未出現在單行本的佚文,按時序分成三冊重新發行。四十年代的《華麗緣》和五十至八十年代的《惘然記》,新增篇目我在出土時已經一一看過,唯獨附加在《對照記》的《異鄉記》,名副其實首度曝光,而且大拿拿三萬多字,就算有一目十行的特異功能,也很難靠打書釘悉數收入眼簾,只好忍氣吞聲,雙手奉上辛苦賺回來的血汗錢。好笑的是,明明是《異鄉記》,印在腦檔案卻變成《還鄉記》,素有錯把他鄉作故鄉陋習的唔黐家份子,又一次被弗洛伊德批中。


(蘋果日報)    只怕相撞    邁克    2010.05.07

《異鄉記》究竟是散文、隨筆、遊記,還是未完成的小說?什麼都是,什麼都不是,張迷遊走在未經定稿的文字之間,像進到雜亂的後台看一個熟悉的藝人吊嗓子,雖然即將上演的好戲終於沒有上演,也興奮得眉花眼笑。很明顯的,好些素材後來用在長篇小說《秧歌》,第七章甚至忽然冒出男女主角的名字:「曬着太陽,女人月香覺得腰媊o起來……一隻狗鑽到男人椅子底下。一根蓬鬆的尾巴,在他的臀後搖擺着,就像是金根的尾巴一樣。」我一直嫌《秧歌》太正襟危坐,人物就算沒有去到魂不附體的田地,起碼有點心不在焉,而且字埵瘨*吤F張愛玲慣常的幽默──五十年代胡適說「近年所讀的中國文藝作品,此書當然是最好的了」,無德無能的後輩不敢駁嘴,但鍾情的畢竟是那些趣味更濃的短篇。

那麼《異鄉記》的浮現,近乎幾十年前欣賞過的經典電影出光碟,花紅堻熊M有原汁原味的 making of,喜出望外開了一扇窗,本色的嫵媚教人傾倒,誰都不應該計較什麼完整性藝術性。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千里迢迢下鄉探望避難的丈夫,其裙拉褲甩可想而知,路途的崎嶇固然罄竹難書,還加上特殊的政治背景,以「一步一驚心」形容毫不為過。可是她這樣記錄摸黑起程的情景:「阿媽與閔先生幫着我提了行李,匆匆出門。不料樓梯上電燈總門關掉了,一出去頓時眼前墨黑,三人扶牆摸壁,前呼後應,不怕相失,只怕相撞」,我一面讀一面忍不住笑。在環境惡劣的時候不忘幽自己一默,需要的是青春的活力和對世情的洞悉,二十五歲的她一應俱全。


(聯合報)    灰色的異鄉 ──張愛玲《異鄉記》   張瑞芬    2010.05.07

頭上的天陰陰的合下來,天色是鴨蛋青,四面的水白漫漫的,下起雨來了,毛毛雨,有一下沒一下的舔著這世界。
  ──張愛玲《異鄉記》

2010年四月,文壇再添一樁驚悚事件,繼去年《小團圓》和《胡蘭成,天地之始》對陣後,張愛玲和胡蘭成這兩個去世多年的人,以《異鄉記》和《印刻文學生活誌》「胡蘭成專號」再度打上了對台。

張愛玲未必基於自主意願,她用心至鉅的三萬字未完遺稿,被宋以朗從箱底翻出來交給皇冠出版社,與《對照記》合為一帙;而胡蘭成同樣無辜,在女弟朱天文的崇慕下,費心收集了他的早期舊作與書信,用來證明他絕非無賴漢或負心鬼。這兩造的敘述如果都是真的,正可證明一件事──男女對愛的感受,果真天差地別。尤其是重讀胡蘭成《今生今世》「雁蕩兵氣」,竟意外發現朱天心《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的開頭,正是胡蘭成在溫州對范秀美的婚誓(當時張早已被他忘到九霄雲外),簡直是晴天打雷一般:

──我們已入中年,三月桃花李花開過了,我們是像初夏的荷花──說這話的是一名六十多年前的多情男子,時年三十九,已婚,求愛的對象是一名孀居女子,年長自己一歲。

六十多年前的多情男子,求愛的對象不是自己,成了張愛玲一生痛苦的根源和無法翻越的障礙。她的後半生,不斷的反芻這段心碎神傷的過往,形同精神上被判了無期徒刑。「我們都回不去了」,如同張愛玲在心底對胡蘭成說的話,被綁架囚禁於黑屋的不是曼楨,而是張愛玲的餘生。張愛玲《異鄉記》所有山遙路遠的痛苦心境,胡蘭成《今生今世》裡是全無體會的,「鵲橋相會」一節記與張走逛街市,談學論文,充滿胡蘭成的顧盼自喜,卻少見對張愛玲的愧欠,再往下則是與秀美情愛款款的「永嘉佳日」,「我與秀美一個像許仙,一個像白蛇娘娘」了。

根據內容推斷,張愛玲這部第一人稱小說體《異鄉記》,應該寫於1946年,與〈華麗緣〉時間約同,文字與心情都相近。那是在張愛玲得知胡蘭成已經負心別戀武漢護士小周之後的事了。日本戰敗,胡為躲避拘捕,偕舊識斯家的小妾范秀美相伴掩護,逃亡至范的娘家溫州,二人姊弟相稱,途中已成夫婦之實。而張愛玲此時山遙水長,迢迢自上海來探視,她從諸暨麗水來,「想著你(胡)就在那裡,這溫州城就像含有寶珠在放光」。結果在正月裡來到溫州,被安置在旅店二十天,胡蘭成對人介紹張愛玲是他妹妹,與范秀美倒成了公認的。一場看心酸的地方戲,書生一朝功成名就,二美三美團圓,皆大歡喜,被張愛玲同時寫進〈華麗緣〉和《小團圓》裡:「她只有長度闊度厚度,沒有地位。在這密點構成的虛線畫面上,只有她這翠藍的一大塊,全是體積,狼犺的在一排排座位間擠出去。」

他鄉,他的鄉土,也是異鄉。對張愛玲來說,要來計較小周,卻親見了范秀美的存在,能不狼犺?三美團圓,一路娶過來,這委實難堪。如今從《異鄉記》看來,張愛玲是早就預見了絕望,卻還是來了。每接近一步,就像愈接近死亡的氣味。因此《異鄉記》不像鵲橋相會,倒像一部刑前日記,痛苦手札,充滿不安、危疑、絕望,一個濕答答,黏膩膩,不懷好意的感官世界。愛人情事的浮濫,帶給她處境的難堪,就像一條粉紅色濕漉漉的毛巾無處可放,一路握在手裡,冰涼的,像小孩子溺濕了褲襠,老是不乾,「老有那麼一塊貼在身上,有那樣的一種犯罪的感覺」。

在《異鄉記》十三章裡,敘述的是閔先生在隆冬正月裡陪同第一人稱「我」(沈太太),曉行夜宿,要趕到永嘉去,故事進行約半就無疾而終了。雖是殘稿,因為多處可與張愛玲文本比對,價值仍高。更重要的是,《異鄉記》是張愛玲文筆最巔峰的時候寫的,痛苦與天才結合,提煉出純度甚高的鴆毒,血淋淋充滿殺戮之氣,語言密度極高,比起七○年代她在美國聽說朱西甯要寫她的傳記才動筆的《小團圓》,簡直好得太多了。

《異鄉記》裡,形容清晨五六點搭火車,「這種非人的時間」;說天濛濛亮,像個鋼盔,「這世界像一個疲倦的小兵似的,在鋼盔底下盹著了,又冷又不舒服」;火車裡望出去,一種窒息的空曠,簡直覺得走投無路;夜宿人家,悽悽惶惶,「黑夜這麼長,半路上簡直不知道是不是已經上了路」。

張愛玲的不安,不止是城裡人下鄉的「失我常與」。天生的敏銳神經質,或許已使她嗅到自己此去作為祭壇牲禮的味道了。《異鄉記》這一路上,完全不同於錢鍾書《圍城》那種眾人車馬舟船的一路搞笑,反而樁樁件件陰沉沉的,全烙著不祥的印記。張愛玲形容錢莊裡負責典當的夥計在鉅額的金錢裡沉浸著,像蜜餞乳鼠,「封在蜜裡,笑迷迷的」;看鄉人殺豬,去了毛的豬臉,笑嘻嘻的,極度愉快似的。廟會裡獅子捉綵球,一次次撲空,「好似水中捉月一樣的無望」;火車上婦人叉開兩腿烤腳,露出白棉褲的褲襠,「平坦的一大片,像洗剝乾淨的豬隻的下部」;一隻母雞跳上桌面啄那臉盆兒上的小白花,以為它是米,「我看了不知為什麼有一種異樣的感覺,那一剎那好像在生與死的邊緣上」。讀者讀到這兒還不覺得有死亡的氣息,那才叫真的不尋常。

毛毛雨,有一下沒一下的舔著這世界。是感官,是色慾,也是威脅吞噬的意象,無所逃於天地之間。正如張愛玲常用凍瘡、醬牛肉或醃菜形容棉襖的顏色,也像〈私語〉裡形容的,樓板上躺著的藍色月光,有靜靜的殺機。與《異鄉記》同時的〈中國的日夜〉(1946年),託寓中國,實為情傷,如今看來可多麼悲哀,簡直絕命詩一般淒冷。張愛玲是這麼形容的,大的黃葉子朝下掉,經過天的刀光,樓房的塵夢,金焦的手掌小心覆著個小黑影,靜靜睡在一起,那是它和它的愛。

在「胡蘭成專號」裡,朱天文〈願未央〉一文有「胡後十年」之語,而今胡後三十年,張愛玲《異鄉記》古物出土,倒印證了她自己〈談女人〉說的:「女人恨起一個人來,倒比男人持久得多。」

看來,女人愛上對的人,會獲得幸福;愛上錯的人,卻可望成為一個傳世的作家。張愛玲筆下那灰色的異鄉,明亮又悲哀,是她生命中最燦亮的秋陽裡小心覆著的小黑影,儘管枯葉焦黃,卻證明了它曾是有過盼望的。


(蘋果日報)     超齡童養媳   邁克    2010.05.08

張愛玲描寫從上海到溫州的旅程,有兩個字觸目驚心:借宿。經驗告訴我,不論時勢幾艱難,慳得過最好還是不要天南地北投靠人,賓主雙方都不舒服不特已,寄人籬下的一位往往隔了半世紀還有閒話聽,你當人家仗義讓你有瓦遮頭,人家過後唱你忘恩負義。見過鬼怕黑,近年甚至連入住民宿也可免則免,雖然那是真金白銀付房租的,終歸侵佔了別人的生活空間,算起賬來也是一宗罪。

四十年代交通不及現在發達,旅遊業如果有也尚未上軌道,在窮鄉僻壤打擾半生不熟的朋友大概逼於無奈,可是像杭州這樣的名城,西湖一帶不會缺乏客棧吧,怎麼貿貿然寄居在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家堙H接待的蔡醫生可能古道熱腸,但多少有點不自量力,住的既不是二千呎豪宅,就不要那麼疏爽,讓出床位給客人與自己的太太打孖鋪。「蔡太太睡的是個不很大的雙人床。我帶着童養媳的心情,小心地把自己的一床棉被摺出極窄的一個被筒,只夠我側身睡在堶情A手與腿都要伸得筆直,而且不能翻身,因為就在床的邊緣上。」最尷尬的是,我們的大作家一抵埗便得罪人,看見「有個瘦小的婦人走出走進,兩手插在黑絲絨大衣袋堙A堆着兩肩亂頭髮,焦黃的三角臉,倒掛着一雙三角眼」,白鴿眼不識女主人,沒有親熱搭訕,結果得到「不大好看」的面色。也難怪蔡太太,除了十里洋場的貴賓,「蔡家又到了一批遠客,是從鄰縣避難來的,拖兒帶女」,你想想多煩?超齡童養媳縱使失儀,一顆心倒透亮:「我完全同情她。本來太豈有此理了。」


(蘋果日報)    不忍看,還要看   蔣芸    2010.05.09

非常的蒼涼,非常的黯淡,非常的狼狽,非常的無奈,非常的尷尬,非常的艱難,又非常的拖拖拉拉─張愛玲的異鄉記。

不忍看,不忍想,替她十二萬分的不值,是什麼人把她放到這樣的一個境地,是什麼人,這樣的不給她安穩的日子,看得人非常的替她心翳,心傷心痛,換了一個時空,這位不世出的才女,那麼年輕的歲月,何需要有這樣一趟泥濘滿地,荒涼遍佈的遊走在窮鄉僻壤,而目的地好像永無盡頭的旅程,小眉小眼,小言小語,寄人籬下,諸般不順,不曾有過風和日麗的時候,從十里洋場的上海,從一個單身貴族,花樣年華的女子,走向要歷盡滄桑,人離鄉賤的地步,唉,是怎樣的一段孽緣,是怎樣的一種不可知的命運,逼她走上這一條生命中不願記起卻又無法忘記的旅程。

她說在自己的寫作生涯裡,這是「必須要寫的」,但為什麼至死也不能竟篇的,從上海到溫州,一路上的轉折,四十年代那裡還沒有公路、沒有火車、沒有水路,只有長途跋涉的要用轎夫,要依賴同行的人,也要因他的停留蹉跎而將旅程遲延,從冬天到春天……是的,還沒有寫完呢,像是一個黑洞還沒有見到亮光,更慘的是,黑洞之後是更深陷的一個更大的黑洞,這樣詭異的旅程,幾十年後在另一方異鄉的她已老去,再提筆來回憶那一個異鄉,要殘忍的撕開歲月的傷口,強迫自己再回憶一次又一次,試想想看,之所以未能竟篇豈不是可以想見的呢,尤其當她在許多年之後,許多事都已真相大白,一切都變成清晰的現實之後,她會知道,這一段旅程真是何苦來哉,卻又不得不如此,回看當年的自己,何等的痴心,何等的愚笨,何等的錯愛,而最叫人不忍卒讀的是,異鄉記才開頭,看官們已知結局,已知道,她將面臨的是愛人猙獰的面目,而她年輕的愛將面臨幻滅,凋萎,我們會看着她一步步的走入悲劇,那麼她的不能竟篇,也是冥冥中的安排吧。她說是大多數人不要看,看了也不完全懂,錯了,不是不要看,是不忍看,看了不是不懂,是因為懂,才憐惜,才不忍看,看着一個心思透剔,冰雪聰明的年輕女子一步步走向死亡之谷,幸好未竟篇,否則我們會再看到更殘酷的事實,當一個壞的男人心變的時候,痴心的女子,千里迢迢來尋夫,換回來的是冷嘲熱諷及責怪她為什麼要來,只因為他在每一個流亡的地方,都有一段霧水情緣,他殘忍的將她也列為無數個女子之一,侮辱了她也侮辱了愛情。

這樣不堪的男人,後來在他自己半回憶裡民國女子那一章,也寫到江邊送別,那個決絕的女人心碎之餘迸出的話,那是她和他一生人最後一次的見面,異鄉記的結局應該就是如此吧。

為什麼從上海杭州到溫州,一段異鄉行會糾纏了幾個月,也許潛意識裡,她根本不想到達目的地,拖得一天是一天,從未成行前到旅途上的耽擱,一步一驚心她害怕聽自己心碎的聲音,她害怕看到殘酷的現實。

有始無終的異鄉記,記的是一段終究要變成泡沫幻影的感情之路,才一出發,靠得愈近愈知道,見了面更知道,她要讓自己清清楚楚的去了結,明明白白的去死心,是一段悲壯的自我了斷之旅,但是仍然以為有一線生機,仍然痴心妄想有一個不一樣的結局,在那之前也曾一再問過自己原本可以不是這樣吧?

那麼異鄉記至死也未能終篇,更充滿了象徵意義,更令人唏噓造化弄人。


(蘋果日報)  無掩雞籠    邁克    2010.05.09

清早由上海火車站起程,中午到了杭州。當時車上的衞生設備就算有,也一定很壞─後來寫開往永浬的一程,有個軍官帶着姨太太,「到了一個站頭上,姨太太有一點猶疑地向僕人打聽這堨i有地方大解,又說:『不曉得可來得及。』……姨太太畢竟沒有下去解手,忍了過去了」,可見乘客逼不得已都做了內功深厚的忍者,輕易不敢打車上廁所的主意。所以進到蔡醫生家,匆匆吃了「飯奡陷麻I點滿是穀子與沙石」的午餐,就找方便之所。寫得實在滑稽精警,容我整段搬過來:「請女傭帶我到解手的地方,原來就在樓梯底下一個陰暗的角落堙A放着一隻高腳馬桶。我伸手鉗起那黑膩膩的木蓋,勉強使自己坐下去,正好面對着廚房,全然沒有一點掩護。風颼颼的,此地就是過道,人來人往,我也不確定是不是應當對他們點頭微笑。」

屁股剛剛在日本受盡恭維,讀到這樣恐怖的處境喜劇,連我見猶憐都覺得奢侈。我老給人腌尖腥悶的錯覺,其實是個不折不扣的粗人,旅行的時候尤其將就,唯獨如廁這一關,把守得比較森嚴。年前不知好歹的朋友邀約漫遊緬甸,說該地風景如詩似畫,我什麼都不問,只問旅舍有沒有清潔坐廁。張愛玲這麼嬌滴滴的小姐,怎麼忍受得了無掩雞籠式的廁所呢?愛情的犧牲,在我們俗人的宇宙始終有限度,你要我少吃一餐 Laduree少聽一晚崑曲,絕對可以,但對着陌生人面面相覷解放,則萬萬不能。不過「不確定是不是應當對他們點頭微笑」,站在公廁尿池倒時常發生─之所以遲疑,並非為袒露的數寸難堪,而是怕無端招惹勾搭的誤會。


(蘋果日報)    面無人色    邁克    2010.05.10

許多年前看過嘉芙蓮協賓寫的《東非抗暴記》拍攝札記,什麼都忘了,只記得如廁的段落,荒山野嶺拍外景,衞生間欠奉,大名鼎鼎的女明星親身示範怎樣在面盆密密鋪滿新聞紙,完事之後掘地埋藏。 80後讀者大概沒聽過這位荷里活阿姐,她形象英氣爽朗,屢惹女同志嫌疑,一五一十描述大小二解的秘史,尚且教人生起憐香惜玉之心,換上素來千嬌百媚的張愛玲當主持,其刺激添加何止一倍─上次《小團圓》從實招來性生活點滴,護花心切的學者就看到面紅耳赤手騰腳震,淑女形象一落千丈,連累整本書的客觀評價。你看看今天的周杰倫,總結十年輝煌娛樂事業,居然坦承最耿耿於懷的污點是被屈豪奪某少女初夜,那個腋毛茂盛過鬍鬚的范植偉,與甜心教主分手經年,還狷介當時和十七歲的對方上床「她的第一次不是給我」,便應該可以明白,這方面張女士超前得多麼厲害。

《異鄉記》有一段女主角半站中途「急着要解手」的描繪,簡直是茅廁哀歌中的金曲:「亭子前面掛着半截草簾子……其實這簾子統共就剩下兩三根茅草,飄飄的,如同有一個時期流行的非常稀的前劉海。我沒辦法,看看那木板搭的座子,被尿淋得稀濕的,也沒法往上面坐,只能站着。又剛巧碰到經期,冬天的衣服也特別累贅……腳踩在搖搖晃晃的兩塊濕漉漉的磚頭上,又怕跌,還得騰出兩隻手指來勾住亭子上的細篾架子。一汽車的人在那媯着,我又窘,又累,在那茅亭堭瓣膉F半天,面無人色地走了下來。」嗚呼哀哉,這一切只為了探那個亡命天涯的風流種子!


(蘋果日報)    蒼涼與從容    邁克    2010.05.11

宋以朗在《關於〈異鄉記〉》指出,這篇三萬多字的出土文物「只第九章有一句提及《華麗緣》的社戲,卻沒有詳細描寫」,頗有點執到寶而懵然不覺的況味。的確只提了一句,的確沒有詳細描寫,但同一章其實隱藏了另一段戲曲的餘韻,作為無心插柳的時代紀錄,比先後在《華麗緣》和《小團圓》出現過的「淫戲」更珍貴。先看原文:「對門的一家人家叫了個戲班子到家堥荂A晚上在月光底下開鑼演唱起來。不是『的篤班』,是『紹興大戲』。我睡在床上聽着,就像是在那堸策簳 ──那音調完全像梵唱。……歌者都是十五六歲的男孩子罷?調門又高,又要拖得長,無不聲嘶力竭,掙命似的。」

好日不看戲的讀者一翻就翻過去了,越劇愛好者一見這幾行字,則不免又驚又喜。首先,一九四六年竟然還有唱堂會這種舊社會習俗,真應了「革命尚未成功」,彷彿《啼笑因緣》的沈鳳喜流落在江南,換個戲種幽幽唱到地老天荒。山高果然皇帝遠啊,鄉下的老百姓不管朝廷翻天覆地,反正幾千年來什麼時候不在改朝換代,戲文可不能不聽──不聽白不聽。再者,由男班唱紹興大戲也是一奇。根據資料,自從三十年代初全女班的篤班進入上海,逐漸演變成今天越劇的模式,男班就沒落了,糊塗戲迷如我,甚至以為本來就是清一色女藝人,直到早幾年中國唱片公司出版《創業先驅篇》光碟,才第一次領略男身前輩的丰采。卻原來遲至四十年代中,大城市以外還有得看──儘管得到的評語不外「這種戲文有什麼好看?一懂也不懂的」,仍然「蒼涼與從容」地活着。


(蘋果日報)  三美團圓    邁克    2010.05.12

對熟悉《華麗緣》的張迷來講,《小團圓》第九章的地方戲寫得到喉唔到肺,篇幅和細節都不及前者豐實入微,近於一個簡潔的精華本。對照之下十分有趣,兩次的手法雖然迥異,刪掉枝葉後要表達的卻一模一樣,值得爬格子動物作為大師班教材借鑑。經過濃縮的環境描寫,倒比白描版玲瓏,譬如「這是我第一次看見舞台上有真的太陽,奇異地覺得非常感動。繡着一行行湖色仙鶴的大紅平金帳幔,那上面斜照着的陽光,的確是另一個年代的陽光」,隔了幾乎三十年搬進自傳體小說,昔日的自然光經過藝術加工,變成這樣:「祠堂埵陪茷傴踳o的小戲台,蓋在院子堙A但是台頂的飛簷就啣接着大廳的屋頂,中間的空隙堮g進一道陽光,像舞台照明一樣,正照在旦角半邊臉上。……樂師的篤的篤拍子打得山響。日光堣@蓬一蓬藍色的烟塵,一波一波斜灌進來。連古代的太陽都落上了灰塵。」

最重要的,兩回演的是同一齣戲──小生投靠姑母的情節,乍看以為是《珍珠塔》,可是演下去壞鬼書生跑進表姐閨房幽會,被撞破後趕出大門上京考試,沿途拈花惹草勾三搭四,卻更似《雙鳳奇緣》那類妻妾成群的香艷故事。作者要寫的只是男主角左擁右抱的大結局,因為映襯她千辛萬苦下鄉飽受的刺激,舞台上預言式的搬演是個天大的嘲諷:「有朝一日他功成名就,奉旨成婚的時候,自會一路娶過來,決不會漏掉她一個」,「考中一併迎娶,二美三美團圓」。《異鄉記》接近戰地記者的前線報導,驚魂未定淚痕猶鮮,所以才一筆帶過,狠不下心腸若無其事描述?


(深圳商报)    看张爱玲笔下的“农村生活   钟华生    2010.05.12

 继去年小说《小团圆》、散文《重访边城》等张爱玲遗作先后面世并引起强烈关注之后,今年首度公开的游记体散文《异乡记》,将又一次掀起张爱玲阅读风潮。

  上个月,台湾《皇冠》杂志刊登了张爱玲残稿《异乡记》,张爱玲遗产继承人宋淇夫妇的儿子宋以朗在介绍该文的文章中写道:“既然《小团圆》和《华丽缘》都跟张爱玲的经历息息相关,那么我们似乎可以断定,《异乡记》其实就是她在1946年由上海往温州找胡兰成的途中所写的札记了。”

  在香港皇冠出版社最新推出的《对照记》“张爱玲逝世十五周年纪念版”中,腰封上用显眼字体标有“特别收录:张爱玲的珍贵游记体散文《异乡记》首度公开”。香港某二楼书店的一位店主告诉记者,虽然《异乡记》及其介绍在此书中只占77页的篇幅,但不少“张迷”读者就是因为《异乡记》,再一次购买了之前已有收藏的《对照记》。

  对于《异乡记》的中文简体版,有内地读者以为该作品会参照香港出版社的做法,将其收入新版的《对照记》之中。不过,在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推出的“张爱玲全集”中,《对照记》已被收入散文集《重访边城》里,不可能再重新推出同题散文集。对此,“张爱玲全集”主编、学者止庵近日在微博中解释说,《异乡记》将以单行本的形式出版,属于“张爱玲别集”之一。

  据悉,《异乡记》中文简体版单行本依然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预计在下个月正式推出。

  《异乡记》写了什么?

  对于生于上海,作品常常选择上海、南京和香港为故事场景,晚年又独居洛杉矶的张爱玲而言,“异乡”这个词本身就带有些许漂泊的色彩。那么,在以《异乡记》为题的散文里,她会写些什么呢?宋以朗在《关于〈异乡记〉》一文中介绍说:“这是以第一人称叙事的游记体散文,讲述一位沈太太(即叙事者)由上海到温州途中的见闻。现存十三章,约三万多字,到第八十页便突然中断,其余部分始终也找不着。”由于《异乡记》是未定残稿,每一页都东涂西抹,笔记本也残缺不全,原稿经过涂改,隐约可见最初的题目是“异乡如梦”。

  《异乡记》中的叙述者叫“沈太太”,她长途跋涉去找一个叫“拉尼”的男人。宋以朗认为,“拉尼”应该是“Lanny”的音译,而胡兰成名字拼音是 “Lancheng”。在文中,张爱玲写到了参加“菊生”的婚礼,“似乎暗示‘兰成’及其小名‘蕊生’。”

  曾花了整整两个星期来专心校对《异乡记》手稿的止庵认为,《异乡记》大概创作于1946年左右,“一般来说张爱玲擅长写城市和大户人家的经历,对农村比较陌生,而这篇《异乡记》就完全写了一个农村经历,这也说明张爱玲确实体验过农村生活。”在止庵看来,这篇文章基本就是当年张爱玲去温州的个人记录。“从《异乡记》可以看出,张爱玲一路走了好几个月,沿途在农村留宿,有的地方一待就是一个月。”止庵说,他很欣赏张爱玲在《异乡记》里写杀猪的一段,张爱玲在这段描述中还用了一个很有才情的句子:“猪开始叫,叹息一声,这些人无理可喻。”止庵认为,张爱玲过去的作品很少写到底层人,但《异乡记》里写到火车上的士兵、农民、逃荒的人和开小店的人等等,就能看出张爱玲对底层普通人的同情。

  《异乡记》是否重要?

  就在台湾《皇冠》杂志刊登《异乡记》不久后,香港《明报》“世纪版”也分两天刊出《异乡记》的第三至五章。香港作家马家辉在微博中说:“读完了张爱玲的出土‘小说’〈异乡记〉 并有机会将之刊发摘录于香港报纸,开心。这是非常好的文章,很经典的张爱玲,但又更个人、 更深刻。”马家辉还引用友人的话说:“把这篇文章读20遍 中文怎可能不大大进步?”

  香港作家迈克最近也连续几日发表专栏文章谈论《异乡记》,他对这篇作品的文体提出了疑问:“《异乡记》究竟是散文、随笔、游记,还是未完成的小说?什么都是 什么都不是。”他认为,尽管如此,“张迷”游走在未经定稿的文字之间,“就像进到杂乱的后台看一个熟悉的艺人吊嗓子,虽然即将上演的好戏终于没有上演,也兴奋得眉开眼笑。”

  虽然《异乡记》对人物的名字做了特别处理,但依然难掩这篇作品强烈的自传性。可以说,文中记录了张爱玲人生经历中的一个转折点,而这段经历的变体又不断出现在其他作品中。宋以朗在《关于〈异乡记〉》里提到,《异乡记》与《小团圆》有多处相似场景的描写,而张爱玲后期的作品《秧歌》、《怨女》等中不少人物和情节都已经在《异乡记》里出现。“《异乡记》是张爱玲下半生创作过程中一个重要的灵感来源了。”宋以朗写道。也有研究者认为《异乡记》与张爱玲的《秧歌》关系也十分密切。

  其实,宋以朗早在2003年就发现了《异乡记》。当时他自美返港后,在家中找到几箱张爱玲的遗物,其中便包括这一篇写在笔记本上的《异乡记》手稿。不过,他对这篇残稿并不怎样留意,只搁在一旁暂且不管,直到2008年首次看到《小团圆》的原稿后,才慢慢发现它真正的意义。

  张爱玲曾经对宋以朗的母亲宋邝文美女士提到:“除了少数作品,我自己觉得非写不可(如旅行时写的《异乡记》),其余都是没法才写的。而我真正要写的,总是大多数人不要看的。”张爱玲既然明知“大多数人不要看”,却还是觉得“非写不可”,也由此可见《异乡记》对她的重要性。有评论认为,这篇游记不但详细记录了张爱玲人生中某段关键日子,也成为她日后创作时不断参考的一个蓝本,例如在《小团圆》乃至《半生缘》、《怨女》、《秧歌》、《赤地之恋》中,都可以见到《异乡记》的影子。


(蘋果日報)     到底是張愛玲   邁克    2010.05.13

《異鄉記》這樣一本有頭冇尾的筆記簿,換了庸手執筆,可讀性就算有也不會太高,然而張愛玲到底是張愛玲,潦草的文字自有一股獨特味道,金句層出不窮。像個剛誕生的嬰兒,耳聞目見都不乏新奇,濕碎是真濕碎,但事無大小一視同仁,可以引申為宏闊坦蕩的宇宙觀。與即將來臨的大地震相比,微微的騷動處處充滿喜悅,橫看成嶺側成峰,既與自己有關,又與自己無關。至於她認為「大多數人不要看」但是「非寫不可」,我想大概因為這種塗鴉其實是心理治療,邊走邊寫,替忐忑找到痲醉。

寫旅行:「中國人的旅行永遠屬於野餐性質,一路吃過去,到一站有一站的特產,蘭花豆腐乾、醬麻雀、粽子」,「好像我們的旅行是一路吃過去的,如同春蠶食葉」;寫老夫老妻:「這兩個同夢的人,一覺醒來,早已忘了夢的內容,只是靜靜地吃着飯,吃得非常香甜」;寫婚禮上的指揮官:「在一個小地方充大人物的,總是那麼可惡──簡直可殺」;寫同乘一輛轎的男童:「我頂不喜歡慣壞的小孩子,他自然也有理由不喜歡我」;寫路上的大兵:「晃着膀子,無惡不作的樣子,可是在這地方也無惡可作」;寫驕陽:「我沒想到冬天的太陽會那麼辣。我沒帶傘,也沒有草帽,只得仰起頭,索性迎着太陽,希望它曬得勻一些,否則一定要曬成花臉。……四面海闊天空,只有十萬八千里外的一個灼熱的銅盆大小的太陽是一個確實存在的東西,和我臉對臉,面紅耳赤地遙遙相對」。在《張愛玲小說集》自序,她引了《論語》的「如得其情,哀矜而勿喜」,不能說得更貼切了。


(广州日报)    《对照记》《异乡记》 爱玲不爱    马家辉    2010.05.28

四月中旬去了杭州一趟,回港后才买到新版《对照记》,除了早已读过的张爱玲私房老照片,亦有同样读过的旧散文,再来便是刚出土的《异乡记》,残稿未完,却已堪一读再读,读得怆然。

新版书出笼后,有人抱怨出版社把旧文新作合在一起再编再出,似有强迫读者买完再买之嫌。我完全无法理解这种思路。咦,读书不都是讲究版本的吗?新版本的新意念,本身便是一种创意成果,若真爱原书作者,多买一本又何妨?反正从封面设计到编者引言都不尽同,各版有各版的好,书架上多一册收藏,是对作者的尊重,等于再投喜爱的一票,稍稍付出成本,无伤大雅,除非书价定得明显的不合理才值得抗议几句,否则,若真不愿买或买不起,便算了,大可上网下载看完即删,无人强迫阁下掏钱,有啥牢骚可发?

出吧出吧,“皇冠”放心再出千奇百怪的新版本也无妨,别理会那些有“文化洁癖”的初阶读者,尤其那些对《小团圆》“拒买拒看拒谈”的台湾女教授,世界并非专为她们而设,世界很自由,她们喜欢怎么做或不做,随她们便,千万别被那些所谓教授头衔吓倒。

所以我极爱新版本《对照记》,尽管一直对封面的黄花不太满意,如同对《小团圆》封面上的红花,只觉刺眼,毫无优雅可言,张爱玲本人想必是不屑的。

翻开书,当然先把书页翻到《异乡记》的第一行字,读完再回头看那《对照记》里的老照片,并且仔细做了笔记。上回看这些老照片已是十多年前,如今重看,因为不心急,所以看得更仔细, 把每个字读完再读,也做了笔记,将来颇想写写评评。我发现张爱玲为第一张老照片写的文字是说老照片“都”在这里了,表示没有其他了,可是最后一张老照片的配文却声明它们是经过选择的,觉得“值得”留下的才留下,那表示尚有其他。不确定自己的解读是否正确,今年七月香港书展若得见止庵先生,一定要好好请教。

《异乡记》最前面几段文字都在杂志和“世纪版”读过了,如今仍然逐字再读,一口气读到尾,文虽未完,已可想象张小姐在写作过程里所曾投注的强烈感情。

这或是她写过的最情绪淋漓的散文、小说、笔记吧?到处是眼泪,哭完再哭,流了再流,由于伤心,不管去到哪里都见天愁地惨,连到了杭州,看到的亦是“在淡淡的阴天下,黑瓦白房子无尽的行列,家家关闭着黑色的门”;坐船游西湖,则是“站在渡头上,简直觉得普天之下为什么偏要到这样的一个地方来”。

兰成兰成,天涯路远,或许因为在路途上已经耗尽所有心力,此后爱玲,不再爱了。眼泪毕竟会流干。


(东方早报)    异乡的苍凉与从容    迈克    2010.05.30

  《异乡记》究竟是散文、随笔、游记,还是未完成的小说?什么都是,什么都不是。张迷游走在未经定稿的文字之间,像进到杂乱的后台看一个熟悉的艺人吊嗓子,虽然即将上演的好戏最终没有上演,也兴奋得眉花眼笑。很明显的,好些素材后来用在长篇小说《秧歌》,第七章甚至忽然冒出男女主角的名字:“晒着太阳,女人月香觉得腰里痒起来……一只狗钻到男人椅子底下。一根蓬松的尾巴,在他的臀后摇摆着,就像是金根的尾巴一样。”我一直嫌《秧歌》太正襟危坐,人物就算没有去到魂不附体的田地,起码有点心不在焉,而且字里行间缺乏张爱玲惯常的幽默——上世纪五十年代胡适说“近年所读的中国文艺作品,此书当然是最好的了”,无德无能的后辈不敢驳嘴,但钟情的毕竟是那些趣味更浓的短篇。

  那么《异乡记》的浮现,近乎几十年前欣赏过的经典电影出光盘,花絮里竟然有原汁原味的making of,喜出望外开了一扇窗,谁都不应该计较什么完整性艺术性。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千里迢迢下乡探望避难的丈夫,其狼狈可想而知,路途的崎岖罄竹难书,以“一步一惊心”形容毫不为过。可是她这样记录摸黑起程的情景:“阿妈与闵先生帮着我提了行李,匆匆出门。不料楼梯上电灯总门关掉了,一出去顿时眼前墨黑,三人扶墙摸壁,前呼后应,不怕相失,只怕相撞。”我一面读一面忍不住笑。在环境恶劣的时候不忘幽自己一默,需要的是青春的活力和对世情的洞悉,二十五岁的她一应俱全。

  宋以朗在《关于〈异乡记〉》中指出,这篇出土文物“只第九章有一句提及《华丽缘》的社戏,却没有详细描写”,颇有拾到宝而懵然不觉的况味。的确只提了一句,的确没有详细描写,但同一章其实隐藏了另一段戏曲的余韵,作为无心插柳的时代记录,比先后在《华丽缘》和《小团圆》出现过的“淫戏”更珍贵。

  先看原文:“对门的一家人家叫了个戏班子到家里来,晚上在月光底下开锣演唱起来。不是‘的笃班’,是‘绍兴大戏’。我睡在床上听着,就像是在那里做佛事——那音调完全像梵唱。……歌者都是十五六岁的男孩子罢?调门又高,又要拖得长,无不声嘶力竭,挣命似的。”

  平日不看戏的读者一翻就翻过去了,越剧爱好者则不免又惊又喜。首先,1946年竟然还有唱堂会这种旧社会习俗,真应了“革命尚未成功”,仿佛《啼笑因缘》的沈凤喜流落在江南,换个戏种幽幽唱到地老天荒。山高果然皇帝远啊,乡下的老百姓不管朝廷翻天覆地,反正几千年来什么时候不在改朝换代,戏文可不能不听。再者,由男班唱绍兴大戏也是一奇。根据资料,自从三十年代初全女班的笃班进入上海,逐渐演变成今天越剧的模式,男班就没落了,糊涂戏迷如我,甚至以为本来就是清一色女艺人,直到早几年中国唱片公司出版《创业先驱篇》激光碟,才第一次领略男身前辈的丰采。却原来迟至四十年代中,大城市以外还有得看——尽管得到的评语不外“这种戏文有什么好看?一懂也不懂的”,仍然“苍凉与从容”地活着。

  

  对熟悉《华丽缘》的张迷来讲,《小团圆》第九章的地方戏写得到喉不到肺,近于一个简洁的精华本。对照之下十分有趣,两次的手法虽然迥异,删掉枝叶后要表达的却一模一样,值得爬格子动物借鉴。经过浓缩的环境描写,倒比白描版玲珑,譬如“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舞台上有真的太阳,奇异地觉得非常感动。绣着一行行湖色仙鹤的大红平金帐幔,那上面斜照着的阳光,的确是另一个年代的阳光”,隔了几乎三十年搬进自传体小说,昔日的自然光经过艺术加工,变成这样: “祠堂里有个很精致的小戏台,盖在院子里,但是台顶的飞檐就衔接着大厅的屋顶,中间的空隙里射进一道阳光,像舞台照明一样,正照在旦角半边脸上。……日光里一蓬一蓬蓝色的烟尘,一波一波斜灌进来。连古代的太阳都落上了灰尘。”

  最重要的,两回演的是同一出戏——小生投靠姑母的情节,乍看以为是《珍珠塔》,可是演下去书生上京考试,沿途拈花惹草,却更似《双凤奇缘》那类妻妾成群的香艳故事。作者要写的只是男主角左拥右抱的大结局,因为映衬她千辛万苦下乡饱受的刺激,舞台上预言式的搬演是个天大的嘲讽:“有朝一日他功成名就,奉旨成婚的时候,自会一路娶过来,决不会漏掉她一个”,“考中一并迎娶,二美三美团圆。”《异乡记》接近战地记者的前线报道,惊魂未定泪痕犹鲜,所以才一笔带过,狠不下心肠若无其事描述?

  《异乡记》的旅程,清早由上海火车站起程,中午到了杭州。当时车上的卫生设备就算有,也一定很坏——后来写开往永浬的一程,有个军官带着姨太太,“到了一个站头上,姨太太有一点犹疑地向仆人打听这里可有地方大解,又说:‘不晓得可来得及。’”可见乘客逼不得已都做了内功深厚的忍者,轻易不敢打车上厕所的主意。所以进到蔡医生家,匆匆吃了午餐,就找方便之所。写得实在滑稽精警,容我整段搬过来:“请女佣带我到解手的地方,原来就在楼梯底下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放着一只高脚马桶。我伸手钳起那黑腻腻的木盖,勉强使自己坐下去,正好面对着厨房,全然没有一点掩护。风飕飕的,此地就是过道,人来人往,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应当对他们点头微笑。”

  屁股刚刚在日本受尽恭维,读到这样恐怖的处境喜剧,连我见犹怜都觉得奢侈。我老给人挑剔的错觉,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粗人,旅行的时候尤其将就,唯独如厕这一关,把守得比较森严。年前不知好歹的朋友邀约漫游缅甸,说该地风景如诗似画,我什么都不问,只问旅舍有没有清洁座厕。张爱玲这么娇滴滴的小姐,怎么忍受得了无掩鸡笼式的厕所呢?爱情的牺牲,在我们俗人的宇宙始终有限度,你要我少吃一餐Laduree少听一晚昆曲,绝对没问题,但对着陌生人面面相觑解放,则万万不能。

  许多年前看过嘉芙莲协宾(Katharine Hepburn)写的《东非抗暴记》(The African Queen)拍摄札记,什么都忘了,只记得如厕的段落,荒山野岭拍外景,卫生间欠奉,大名鼎鼎的女明星亲身示范怎样在面盆密密铺满新闻纸,完事之后掘地埋藏。新生代读者大概没听过这位好莱坞阿姐,她形象英气爽朗,屡惹女同志嫌疑,一五一十描述大小二解的秘史,尚且教人生起怜香惜玉之心,换上素来千娇百媚的女作家当主持,其刺激添加何止十倍——上次《小团圆》从实招来性生活点滴,护花心切的学者就看到面红耳赤,淑女形象一落千丈,连累整本书的客观评价。你看看今天的周杰伦,总结十年辉煌娱乐事业,居然坦承最耿耿于怀的污点是被屈豪夺某少女初夜;那个腋毛茂盛的范植伟,与甜心教主分手经年,还狷介当时和十七岁的对方上床“她的第一次不是给我”,便应该可以明白,这方面张女士超前得多么厉害。

  《异乡记》有一段女主角半站中途“急着要解手”的描绘,简直是茅厕哀歌中的不朽金曲:“亭子前面挂着半截草帘子……其实这帘子统共就剩下两三根茅草,飘飘的,如同有一个时期流行的非常稀的前刘海。我没办法,看看那木板搭的座子,被尿淋得稀湿的,也没法往上面坐,只能站着。又刚巧碰到经期,冬天的衣服也特别累赘……脚踩在摇摇晃晃的两块湿漉漉的砖头上,又怕跌,还得腾出两只手指来勾住亭子上的细篾架子。一汽车的人在那里等着,我又窘,又累,在那茅亭里挣扎了半天,面无人色地走了下来。”呜呼哀哉,这一切只为了探望那个亡命天涯的风流种子!


(Douban)    看后感

张爱玲《异乡记》

宋以朗想钱想疯了,残稿也急着卖钱。他每次出版张爱玲遗稿,序言里千篇一律强调两点,第一,这稿子很重要,非出不可;第二,我先出,你们再讨论同意不同意。

他认准了张迷只求有新作看,非张迷也不在乎,没人找他麻烦。他是个商人,不是张学家。日后张学协会如果成立,所有遗稿应由该协会处理校勘和编辑。现在且由竖子猖狂。

《异乡记》的最后一段是:店小二拿着一盏油灯带路,来到我们的房间里。那油灯和江南的大有分别,是一个小小的木筒,上面伸出个黑铁的小尖嘴,嘴里一汪油,浸着两根灯芯。闵太太见了笑道:“阿玉哥!他们这种

编注:原稿至此中断。

我看到这里觉得非常忧伤。虽然张爱玲逝世已经十五年,《异乡记》的年代都已经六十多年,作者的痛苦已经渺茫苍茫,无迹可寻了。

因为她的风格独特,像红楼梦一样不能模仿和续写,那种文字的生命与性格只属于他们。作者死了对读者的影响并不大,因为一打开她的书,还是活色生香,只有她,任何的别的什么都缠乎不进来。断了的稿子又不一样了。那就是真的死了,像听她的临终遗言一样难受。

看《红楼梦魇》,除了第一句“三大恨事”像张爱玲,《插曲:高鹗与畹君》也有典型的张氏思维,剩下厚厚一本书,通篇没有张爱玲以前的那种机智俏皮。当时有点失望。那书是十五年前看的,我自己的眼光还没有培养成形。《红楼梦魇》要是让早期的张爱玲写,大概十本也写不完,它是一瓶香水,一滴留芳许久,还有前调中调后调,不同时间领略到,有不同的花香。是世界上最经济、最耐读的文字。

女作家越成熟写出来的东西越好看。席慕容的《七里香》现在看看有点看不进去,她后期的《蒙文课》和《妇人之言》,看得人感动的毛孔直竖,那么雄浑的呐喊,其中热烈的情感充盈着每一个字。回头看她早期作品,觉得有点无病呻吟。虽然当时就知道那些诗多么真诚。这是作家自己的成长,一棵琉璃树开出了雪白的花,虽然没有浓香,但是在月光里发出微微的謦音是无可比拟的。非要到这个年龄,有了这个历练,才有这样温润的珠玉之文。

张爱玲早期不在乎自己的才华,她的许多精妙的辞藻都用在讽刺上。看人看事也有一种轻薄的,远观的态度。轻薄看人,远观看己。《小团圆》不一样了,她只要还原生活,什么有助于还原,她就用什么。她不要任何东西影响她还原,包括她自己的,美到极致的文笔和思维。

王德威曾说:“如何用一种方式把刻骨铭心的创伤,一次次写出来?这种自传性的书写,对张爱玲来说,是一个自我解嘲的方式。”他忘了《小团圆》里有一句话“好在她最大的本事是能够永远存为悬案。也许要到老才会触机顿悟。她相信只有那样的信念才靠得住,因为是自己体验到的,不是人云亦云。”她显然反感一般人总结出的理论总带有愿望性质,一厢情愿还怎么客观?她反复写是因为她整理出了生命的来龙去脉,可贵的在于那都是“自己体验到的”,所以她珍惜这样的素材。

《金锁记》也经重写过,即《怨女》。我一直觉得《怨女》是能够媲美红楼梦的著作。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对它始终欣赏不起来。——起码不像《色,戒》那么热门。《怨女》是张爱玲自己叛逃出自己的华丽光圈之后的作品,她讲求文字的极端朴素和含蓄,反而每个句子都回味无穷。多读几遍可以想见她花在这部作品上的功夫之深。她也爱这素材。

《小团圆》已经有后期《怨女》的品味了,她不要它华丽,不愿意在“细节上标新立异”(——《红楼梦魇》语),宋淇透露的一则轶事,说“三大恨事” 的句子差点被张爱玲砍掉,他说服之下才保留。《小团圆》是完稿后才寄给宋淇的,不知道已经给她自己砍掉了多少句子。《异乡记》还是讲究繁华热闹的,不求甚解,但是要它趣味盎然。恰与《小团圆》是两个极端。没有这两翼共存,也不是张爱玲了。

《异乡记》在思维上是朴素的,像贝多芬的欢乐颂一样,调子是简单的,听着让人诧异,然后借着这个调子表现出的世界观又让人震撼。张爱玲在《异乡记》里表现出的世界观比她任何以往的散文都直接。她是狂笑的看这个世界。她回答傅雷的时候说自己的作品里“除了曹七巧,都是不彻底的人物”,她异乡远路的一一看去,看到的生活中都是彻底的人物。曹七巧借尸还魂了。她一路带着她“四岁的时候怀疑一切的眼光”。

她的文字在这篇里又是非常有光彩的。她眼里的世界带个画框,进入画框的无论什么,都会非常触目。她在这画纸上点染几下,就变成了荷花烟雨图,可以让人爱不释手。

她知道异乡远行是她生命中不可多得的经历,所以就摒弃了轻薄的眼光,用一种郑重珍惜的态度来面对眼前的一切。不过她那副画框始终都在,这是她的天才,培训不出,无法人造的。进入画框的又实在显得新奇,不由得人不调侃。她是一个怯怯的旁观者,只愿在场,不愿参与。哪怕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她心情多么凄惶,她狂爱的胡兰成正在若即若离的状态,时局也不来促和他们。

旅程谁都有过,她像金圣叹,帮我们批点,很普通的东西,也可以是很奇巧的。 只带来一种新奇的眼光,而不来干涉读者。也不愿从对读者的倾诉里寻找一点温暖。

对付失恋有个窍门:可以给对方写信骂他,或者毫无顾忌的倾诉爱意,然后烧了它。几次三番之后,就厌烦对方了。这篇显然不是疗伤之作。作者的冷静令人叹为观止。 只有一句“拉尼,你就在不远么?我是不是离你近了些呢?……”那种女性的柔弱立刻晕染开来,满纸的文字都温柔起来。“我见犹怜,何况老奴。”

有人说《雷峰塔》是与鲁迅对话,《易经》是与胡兰成对话,因为胡号称自己是易经专家。这种望文生义的解读方法真是小看了张爱玲。她要与谁对话?她自己就是一本浩淼巨著,她一直在读。她的著作都是读后感。

唯一能与之对话就是曹雪芹。她花了十年时间解析红楼梦。《红楼梦魇》销路多惨。她自己觉得值得。


(明報)    異鄉記    塵翎    2010.09.12

慶幸我沒有太早讀張愛玲,不致泥足深陷於張學,當然不說自己是張迷(因迷的另有其人),何況張迷陣營強大又論資排輩,還真不敢自稱或被歸類呢。可是,卻歡喜看見張學因為宋以朗時期而終於有了新的面向,我就是從宋以朗挖掘出來的斷章殘片裡重新認識張愛玲的芸芸讀者。

近讀她的斷章〈異鄉記〉,給收錄在《對照記》新版本裡。舊版《對照記》我早已有,但為了這篇文章,被迫再買新版,然而一路再讀下來,前後呼應,竟覺得很好。尤其〈異鄉記〉雖云是未完成的腹稿,諸多細節據宋先生所言尚且可在其他張氏小說裡尋得脈絡,但我偏是更喜歡她這些最完整的細節,驚歎她對中國社會的三言兩語剖析早早穿透得不留情面。

看完後,由衷讓人覺得絕望,是的,絕望。那是說,她從一趟離開上海的大旅行裡,就已看穿中國社會一些最根本的底層東西,這些東西不管經過甚麼政治革命、人事變遷、大環境改變,都不曾也不會改變,直至五十年後的今天、或遠或近的未來。這或可稱作「中國性」,Chineseness。

張愛玲看人性深刻,但說她只在乎男女私情生活小事嫌閨秀婆媽,未免一廂情願。她的眼界大得不屬於她那個時代的,家族背景的顯赫自然早早教曉她洞悉世情多變人心難測,但她的才情完全是她個人的,堪稱是天才。僅僅透過若干細節,三兩下手勢,瞥瞥一眼就剝皮拆骨,手勢利落得一些文章邏輯的小錯都是可以略過的。

這倒顯得她往後細細寫的情事、風花雪月,多麼慈悲又多麼殘酷。


(莲生江湖好光色)   张爱玲《异乡记》讲述异乡如梦     2010.10.24

继去年小说《小团圆》、散文《重访边城》等张爱玲遗作先后面世并引起强烈关注之后,今年首度公开的游记体散文《异乡记》,将又一次掀起张爱玲阅读风潮。

张爱玲曾在50年代初跟挚友邝文美说:“除了少数作品,我自己觉得非写不可(如旅行时写的《异乡记》),其余都是没法才写的。而我真正要写的,总是大多数人不要看的”,又说,“《异乡记》──大惊小怪,冷门,只有你完全懂”。究竟是怎样的一部作品让向来看似旷达爽然的张爱玲如此牵记挂怀,明知“大多数人不要看”,看了也不会“完全懂”,却执拗地 “非写不可”?

摆在读者面前的《异乡记》其实是一份笔记残稿,由宋以朗于日前发现并重新整理出版。全文仅3万多字,存13章,至第80页即戛然而止,其余部分下落不明。但正如胡兰成所言“世上但凡有一句话、一件事,是关于张爱玲的,便皆成为好”,更何况是至今未曾示人的箱底珍藏。

据现存内容推断,《异乡记》或应写于 1946年,与《华丽缘》时间约同,且背景几乎完全一致。由此推论,《异乡记》其实就是张爱玲在1946年头由上海赴温州找胡兰成途中所写的札记。彼时,抗战刚结束,胡兰成实为待罪之身,与范秀美避匿至温州。虽实为逃难,但你来我往竟成眷属,在范是为情所迷,喜不自禁,“谁知你这个人,我送朋友送出来了老公”;在胡则是半为利用半为心动。而此时身处上海的张爱玲并不知她心心念念的胡兰成竟化一路惊险为惊艳。于是她不顾战时慌乱,迢迢自上海来探视,“想着你(胡)就在那里,这温州城就像含有宝珠在放光”。二月里到温州,胡当下一惊,“心里即刻不喜,甚至没有感激”,而“夫妻患难相从,千里迢迢特为来看我,此是世人之事,但爱玲也这样,我只觉不宜”。胡兰成对外人介绍张是他妹妹,将她安置在旅馆,却从不在此过夜。最终张爱玲不得不失望地返回上海,“那天船将开时,你回岸上去了,我一人雨中撑伞在船舷边,对着滔滔黄浪,伫立涕泣久之”。

有论者指出张爱玲迥异他人的一处创作特色在于,她特别嗜好对个别主题进行不同文体的不断重写、再三删改,由此呈现出一种“重复、回旋、衍生”的独特美学。若以此观之,这段短短20天的千里寻夫而不得的经历,不啻竟成了她一生痛苦的根源和无法摆脱的拘囿,令身在异乡的她只有通过不断的反刍来安置自己一生都无法安置的情感。如此也就可以理解,为何整本《异乡记》里的山水人情都显得那么荒凉破败,读得人心中沉郁,这里头有多少是现实的素颜白描,又有多少是张爱玲自己的心情反衬呢?若再将《异乡记》与胡兰成《今生今世》里“鹊桥相会”一节连类并观,更别生一种互文的效果,一边是将逃难路演绎成一段情爱途的落难才子,一边则是从世路到情路皆心惊胆颤的痴情才女。

这种心惊胆颤从一开始就显露出来。摸黑起程,“阿妈与闵先生帮着我提了行李,匆匆出门。不料楼梯上电灯总门关掉了,一出去顿时眼前墨黑,三人扶墙摸壁,前呼后应,不怕相失,只怕相撞”;而寒冬清晨五六点钟的蒙蒙亮的天,像个“钢盔”,“这世界像一个疲倦的小兵似的,在钢盔底下盹着了,又冷又不舒服”;挑行李的脚夫让她害怕,一个个“好像新官上任,必须在最短期间刮到一笔钱”,所以尤为“心狠手辣”;火车里望出去,一路的景致永远是那一个样子,“一种窒息的空旷”,简直觉得走投无路。

而最令人揪心的是张爱玲不得不夜宿人家。大小姐如今只能“带着童养媳的心情,小心地把自己的一床棉被折出极窄的一个被筒,只够我侧身睡在里面,手与腿都要伸得笔直,而且不能翻身”。路途辛苦,也坏了胃口,吃不下饭。凄黑的屋内,张爱玲兀自凄凄惶惶,心知“我再哭也不会有人听见的”,于是放声大哭,边哭边自问,“拉尼(想必是胡兰成的代称),你就在不远吗?我是不是离你近了些呢?”恍惚间竟幻想起来,这屋子胡兰成是否到过,自己又“能不能在空气里体会到”。读得人不知情何以堪。

而张爱玲到底是张爱玲,即便处境难堪,心情低落,也有本事斜眼扫去,将人间众生相一一汇拢笔端。钱庄里负责典当的伙计在巨额的金钱里沉浸着,像“蜜饯乳鼠,封在蜜里的,小眼睛闭成一线,笑迷迷的”;日后《秧歌》中为人称道的杀猪片段,此处实为蓝本, “去了毛的猪脸,整个的露出来,竟是笑嘻嘻的,小眼睛眯成一线,极度愉快似的”;看乡人做年糕,一个长工“两手拨弄着一个西瓜大的炽热的大白球,因为怕烫,他哈着腰,把它滚来滚去滚得极快,脸上出现奇异的微笑,使人觉得他做的是一种艰苦卓绝的石工——女娲炼石”。日后柯灵在《遥寄张爱玲》一文中说她“平生足迹未履农村,笔杆不是魔杖,怎么能凭空变出东西来!这里不存在什么秘诀,什么奇迹”,而其实温州之行即是张爱玲不多的农村生活经验,并成为其日后写作《秧歌》的重要材料。

写《异乡记》的张爱玲是创作力最旺盛的时候,而因着寻夫心切,文字密度极高,漂亮句子如水烧开般一个接一个冒出。因此虽然只有3万多字,读来却不可轻易带过,好几处须与其他文本参看,才见妙处。

最有意思的地方即是一处写乡间演戏,“对门的一家人家叫了个戏班子到家里来,晚上在月光底下开锣演唱起来。不是‘的笃班’,是‘绍兴大戏’。我睡在床上听着,就像是在那里做佛事——那音调完全像梵唱。……歌者都是十五六岁的男孩子罢?调门又高,又要拖得长,无不声嘶力竭,挣命似的”。读至此,会不会想到《华丽缘》和《小团圆》的第九章?而要紧处在于,《异乡记》中的一笔带过是要到日后才全盘托出——台上演的无非是又一个书生一朝功成名就、二美三美团圆的荒唐故事,“有朝一日他功成名就,奉旨成婚的时候,自会一路娶过来,决不会漏掉她一个”。好一个人生如戏。

“他乡,他的乡土,也是异乡”,当张爱玲喃喃自语的时候,我们不知道她究竟作何感想。据宋以朗说,《异乡记》原名“异乡如梦”,若果真这样,这从“梦”到“记”的衍变是否说明这样一则故事——她原本将他认作自己的本乡,谁知到头来也不过是另一处异乡而已,而这一场情恋恍如一梦,时移事往,当她将“梦”题作“记”,或许她正学着走出梦中。


(上海《青年报》)    《异乡记》近期上市《张爱玲全集》出齐 “张爱玲作品基本发掘完毕”    2010.12.01

《异乡记》 表现张爱玲笔下的农村

  《张爱玲全集》暂告一段落,止庵告诉本报记者,《异乡记》很可能成为张爱玲遗作大规模出版的终结。《异乡记》也是从宋以朗所保存的张爱玲那些故纸堆里发掘出来的,有80页,4万字,是一份残稿。

  《异乡记》写的是1946年,张爱玲从上海出发去温州一路上的见闻。虽然文字里没有使用真名,但止庵考证,那年张爱玲确实去过一次温州,寻访已经离她而去的胡兰成,所以《异乡记》里写的应该就是那次经历。只可惜,还没达到温州,文字就残缺中断了。

  “我认为《异乡记》最大的意义就在于,让人们看到,张爱玲不仅善写都市生活,其实她的农村经验写得也很棒。她是一个很全面的作家。”张爱玲在《异乡记》里写了大量农村的风土人情。比如写杀猪“猪开始叫,叹息一声,这些人无可理喻。”她写火车上临座的士兵、农民、逃荒者,言语之间充满同情。她甚至写自己坐在农村的马桶上,因面前有人走动,而颇为尴尬的情形。

  之后张爱玲的很多作品,如《半生缘》和《小团圆》,都是从《异乡记》生发出来的,这也显示了该残稿的重要价值。止庵准备将《异乡记》编入张爱玲的《外集》。

“张爱玲传记”凭空想象居多

  在《异乡记》之后,止庵承认,张爱玲的大作品基本上都被发掘完毕了。止庵认为,他的工作更重要的意义是,推出《张爱玲全集》及《外集》为“张学”做了充分的材料准备,这将直接推动张爱玲研究。“现在市面上的"张爱玲传记"没有一本是我看得上的。之前张爱玲材料缺失严重,很多传记作者都在凭空想象。”止庵指出,很多传记都没写清楚1950年代和1960年代的事,以为张爱玲在这期间没做什么事,其实张爱玲写了很多剧本。“《全集》的11卷和12卷所收的9 个电影剧本和一个广播剧剧本,就是张爱玲在这时期写的,这就填补了空白。”

  止庵表示,他一直很想根据所掌握的材料为张爱玲写一本传记,但这要等到他整理出版完张爱玲和宋淇夫妇50万字的书信集之后再说。此外,止庵也不认为宋以朗在张爱玲遗作出版这件事上有什么私心。据了解,宋以朗日前宣布启动“张爱玲五年研究计划”,从2011年起,每年选出三至五个“张学”研究项目资助,资助总金额超过100万元人民币。


(北京晨报)    她眼中的苍生与苦难    2010.12.04

乍一阅读,几乎不相信出自她的手,因为张爱玲的文笔,是冷而乏力的,充满了对小市民嘴脸的写照与嘲讽,她甚至不幽默且刻毒,然而,本书则完全不同,如此温情与感动,简直是从小资作家直接滑入了普罗作家的阵营。

看惯了城市的繁华与虚伪,难免会被乡村的苦难与真实所打动吧?然而张爱玲的“民国腔”依然很鲜明,那是一种叙事风度,作者绝不放弃其主体性和装饰性,他们善于将肮脏、黑暗等用优雅的方式陈述出来,对于今天的读者来说,那简直可算是美文了,甚至会认为,张爱玲所处的,是一片美景。

对于习惯了自然主义、现实主义描写的读者来说,可能依然接受不了这种写作,而对于文字之美缺乏体悟的年轻一代,他们将人云亦云。

无批判的接受,是对作家最大的扭曲。好的文学绝非它本身,而是在一代代读者心灵的重构,这就说明,任何文学要依赖读者的审美主体性才能生存,如果没有了这个主体性,那么文学事实上就已经死去了。

这是一本有趣的书,也是一本生命与关怀的书,浮现了一个更无雕饰的张爱玲。然而,在她声名鹊起的背后,我们还能把握真实的她吗?


(常猫猫的博客)    我读《异乡记》    2010.12.06

迫不及待的买了书,迫不及待的读完,迫不及待的想写点什么。

对于张爱玲这最后一本出土遗著,本没有太大的期待,只是作为多年的张迷,纵是她的只字片语,也要拿来看的。她是怎样的文笔,凭想象也已经能猜出个八九。但,这本异乡记,还是让我大大的惊异了一把。

据宋以朗的序,《异乡记》为张爱玲在1946年头由上海往温州寻访胡兰成途中所写的札记。书中记载了张这一路上的种种见闻。

我们不必考证这本书对于张爱玲作品的种种重大意义,这一本薄薄的103页的,残缺不全的,日记体的小书,也许正因为杂糅了作者自己情感的真挚流露,使得她一贯淡然精炼的文风,更加生动有趣。独特的张式幽默,淡然而又温情,辛酸而又可爱,又似乎可以触得到其毫无遮拦的内心,读来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惊艳。 

文章从开篇“我到钱庄里去卖金子”那一刻起,一部大手笔的公路片就霎然拉开大幕,柜台上的小伙计,火车站的脚夫,车上的北方兵,兜售的村姑,姨太太,交际花,不断借宿的房主,房主家的佣人,途中的饭店老板娘,轿夫,算命先生,过年,送神,杀猪场面,山水,村庄,茅舍,公厕……甚至只有一两个镜头的聊天男女,卷制土烟的女孩……层出不穷,但只言片语,寥寥数笔,便栩栩如生,跃然纸上,仿佛观看3D电影。

随其行程,一路读来,竟有种看“镜花缘”的感觉,写的是一式灰暗的山水,相似的无悬念的风土人情,但在张的笔下,竟然生出如许趣味盎然的花来。

正如刘绍铭所评:“异乡记里有些散句,不需要context,也可以兀自燃烧。” 是的,是的,文字依旧似乎在不经意间娓娓道来,基调是凄清黯然哀伤的,没有引人注目的故事,没有环环相扣的情节,但并不影响那遍地的妙语连珠。而又绝无华丽辞藻的堆叠。就如同大火里点燃的柴禾,思想的火花,迸发的噼里啪啦,写的是淋漓尽致,看的是畅快淋漓啊。(从第一页,我就开始在精妙处用报事贴做 Mark,可到后来,发现几乎每页都要贴,没法做了。)

比如:

开篇说小伙计:灯光里的小动物,生活在一种人造的夜里,在巨额的金钱里沉浸着,浸的透里透,而捞不到一点好处。使我想起一种蜜饯乳鼠,封在蜜里的,小眼睛闭成一线,笑眯眯的很快乐的脸相。

到车站:“天还只有一点蒙蒙亮,像个钢盔。这世界便如一个疲倦的小兵似的,在钢盔底下盹着了,又冷又不舒服。”

写旅行:中国人的旅行永远属于野餐性质,一路吃过去,到一站有一站的特产,兰花豆腐干,酱麻雀,粽子。

写蔡家的女佣:还是有一种少女美,胖嘟嘟的,总穿着件稀皱的小花点子旧白布短衫。那衣裳黏在她身上像馒头上的一层皮,尤其像馒头底上湿济济的皮,印出蒸笼杠子的凸凹。

写半路上无聊的景象:太阳晒过来,仿佛是熟门熟路来惯了的。太阳像一条黄狗拦街躺着。太阳在这里老了。

写冷艳的丽水(唯一一处盛赞美景的):那蓝色,中国人的瓷器里没有这颜色,……在中国人的梦里它都不曾入梦来。它便这样冷冷的在中国之外流着。

…………如此的描写比比皆是。

大凡写作大师总是擅于用比喻,通感,拟人等等去全方位描摹,诠释,呈现。譬如,村上春树。喜欢的人就慢慢去品赏吧。

也许这札记是张在途中随手笔录,故而总能感觉到她真性情在这里的坦诚相见,总能看得到在她其他作品中少见的另一面:善良,隐忍,好修养,以及小儿女的天真。(引用网友的评论是:温情的辛酸,天真的脆弱)

比如,

第五章独自在饭店里等轿夫:“不知谁把一篮子菜放在后门口,一只红眼圈的小羊便来吃菜。它全然不晓得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吃两口,又发一回楞,嘴角须须啰啰拖下两根细叶子。断断续续却也吃了半晌。我恨不得告诉店里的伙计:“一篮子菜都要给那个羊吃光了!”同时又恨不得催那羊快点吃,等会有人来了。”(读至此,不禁会心一笑)

第十三章写闵太太哄小孩:“牛喏,快看——牯牛喏!”路上当真有几只水牛,也并不在那里吃草,只是凝立着,却把人不瞅不睬。……闵太太便用极柔媚的声调代他自我介绍到:“牛,我是维桢!”我觉得她这句话精彩极了,是一切童话的精髓。

话题还回到最终的主题,无论走到哪里,有何所见,文章的基调总离不开清冷哀伤。说景说人,张黯然神伤的心情,都在文章里是“浸的透里透”。这与张胡之恋的影响是分不开的。

从开始“任何人身到其间都不免有点仓皇吧”到“经过那么许多感情的渲染,仿佛到处都应当留着一些梦痕”;从杭州借宿在蔡家独自一人“凄凄惶惶”的“放声大哭”,大喊“拉尼”恋人的名字,到“我一直算是睡着了没做声,可是沿着枕头滴下眼泪来了”;没有丝毫躲闪的,无一不在倾诉着那份心底里的感情,读来是唏嘘不已。

这一路上,从火车站开始,到杭州“带着童养媳心情”的寄宿,到粗鄙不堪的乡间,她经历了与上海的“文明社会”格格不入的生活,这样的生活,污浊不堪,如同 “那脏的发黑的摆布小枕头,薄薄的,腻软的小枕头,油气氤氲……”,让她暗暗发誓“如果我有一天看见这样的东西就径自把疲倦的头枕在上面,那我是真的满不在乎了,真的沉沦了。”

即便如此,即便,“整个地这件事是二姨不赞成的”,也不时有过“不禁对上海有咫尺天涯之感”的惆怅,也想过“简直想回上海去了”,但她仍然义无反顾的,凄惶惶的,在这异乡的路上走了好几个月。

也许,那都是,为着一个“五彩辉煌”,岁月静好的曾经的梦。她“一直线的向着他,像火箭射出去,在黑夜里奔向月亮”,即便是“黑夜这样长,半路上简直不知道是不是已经上了路”。这感情如同飞蛾扑火般,有种涅槃样的凄艳。

真性情的女子都是如此罢。纵是恃才傲物睥睨人世的大才女,也逃不脱这“从尘埃里开出花来”的三生尘缘,而如今,她,还在尘埃里,可是,已经开不出花来了。

遇上胡兰成,是张爱玲一生最真的爱,也是她最大的悲哀。她在此之后的诸多作品,都脱不了这段经历的影响。这也是异乡记的重大意义所在吧。据说最初的题目叫 “异乡如梦”,也许,她想借此旧梦重温,一路上写尽这往事如潮,但,我们却没有能看到终点,故事就这样在一座黑眉乌眼的小城内戛然而止,留给我们是对终点同样的无尽憧憬,只能怅怅然到故纸堆里去追寻那只言片语所印证出的所谓结局……

PS:读完异乡记,又想起前几日看到的一则争论,关于杨绛对张爱玲的评说。此言论的真假不能寻证,都是德高望重的人,我等普罗也不可妄言。

但,很想引用异乡记末尾的一句话:“缺乏了解真是可怕的事,可以使最普通的人变成恶魔。”嗯,心中有恶的人,永远不可能体味他人心底里的善。


瞻之在前 忽焉在后(黄恽的博客)   异乡异色:张爱玲的《异乡记》    2010.12.13

  在龚之方的《大家》上看《华丽缘》,再看新出版的《异乡记》,前者乃张爱玲1947年的作品,后者,在我看,应该写于《华丽缘》之前。《华丽缘》中的社戏一节,从《异乡记》中来,并且进行了丰富。而意识流的笔致,正是两者出于作者同一时间的表征。

  《异乡记》是作家的一份笔记,是生活后累积的矿藏,张爱玲很可能把笔记本随身带着,寂寞时,就把点滴感悟记下来。如法国莫泊桑。后来,写《华丽缘》时,就从这口井中吊一桶上来,写《秧歌》时,又吊一桶。从香港、上海这等都市中走来,浙江农村的风景风俗,都是那么新鲜,不同的是,那是婿乡,自然升起一种亲切。在张爱玲心中,胡兰成是她人生第一份爱,第一次献出,正因为此,当胡被通缉、隐匿,张爱玲还会不顾姑母的反对,张爱玲离开上海的时候,拿了那么多包裹,毅然决然地去寻找自己的爱人。杭州的三四天,斯宅的一个多月,她在一种把握不定的身份中忍受下来,懵懂中还是希望满满。是寒窑十八年的前十七年,虽然苦,却还是有盼头。

  斯先生在上海似乎是一句客套或敷衍,张爱玲偏当了真,卖了金子要去随夫,一时间竟猜不透斯先生的心思。也许,斯先生此来,不过是斯老太太的意思,是要张爱玲快去,可以换回斯家的妾范秀美身体上的回归,这样,也可以保全斯家的颜面。斯先生听命于母亲,却未必认可这样的安排,毕竟胡兰成对他们有恩。姑且问一问,不料真的成行,这样也不错,母亲面前可以交代,对于胡兰成,也不失一个好的开始。

  于是,各怀心思,他们上路了。斯先生延延挨挨,一路耽搁,在西湖还要游上两天。结果,直在斯宅过了一个年,看社戏、看婚礼、看杀猪……真是一路打岔,尝尽了乡间的寂寞,终于走了。张爱玲带着希望和期待,一路上兴致勃勃,看得仔细,想得新奇。可是到头来,张爱玲看到的却是胡兰成和范秀美的和谐生活,一腔寻夫从夫的心思全部打碎,自己反而成为第三者,却还是插不进去。于是,她的异乡记只能就此中断,无法写完。

  《异乡记》注定不会写完,因为张爱玲的心中还有胡兰成。张爱玲也终于明白,胡兰成的地方,对于她永远是一个异乡。或许她考虑过,这个散文可能写成婿乡记,寻夫记,然而最终的结论还是异乡,对于她,不可久留,她不得不回去,必须回去。真是异乡了,虽然有时候感觉亲切,迷惑,最终还是隔膜和远离。当张爱玲没有变化的时候,胡兰成已经变了,找是找到了,找回来的已经不是原先的胡兰成。

  《异乡记》就只能写到这里,温州就在前面,可以望见了……

  书中提到两个人,值得注意。一个是丁玲,说那情形像丁玲笔下的自己的童年,张爱玲一定看过丁玲的小说《母亲》,所以会这么说,而且印象很深;另一个是王小逸,通俗小说作家,张爱玲特别提到像王小逸小说的第一回,可见张爱玲对王的小说读得多。王小逸小说的第一回,女主人公出场,往往是一个女学生,这回张爱玲在汽车上也遇到了,青春逼人的美少女,情窦初开那种。

  《异乡记》的张爱玲还年轻,《小团圆》就老了。


(外滩画报)    异乡如梦    顾文豪   2010.12.16

“他乡,他的乡土,也是异乡”,当张爱玲喃喃自语的时候,我们不知道她究竟作何感想。

  张爱玲曾在五十年代初跟挚友邝文美说:“除了少数作品,我自己觉得非写不可(如旅行时写的《异乡记》),其余都是没法才写的。而我真正要写的,总是大多数人不要看的”,又说,“《异乡记》──大惊小怪,冷门,只有你完全懂”。究竟是怎样的一部作品让向来看似旷达爽然的张爱玲如此牵记挂怀,明知“大多数人不要看”,看了也不会“完全懂”,却执拗地“非写不可”?

  现在摆在读者面前的《异乡记》是一份笔记残稿,由宋以朗发现并重新整理出版。全文仅三万多字,存十三章,至第八十页即戛然而止,其余部分亦下落不明,但正如胡兰成所言“世上但凡有一句话、一件事,是关于张爱玲的,便皆成为好”,更何况是至今未曾示人的箱底珍藏。

  据现存内容推断,《异乡记》或应写于1946年,与《华丽缘》时间约同,且背景几乎完全一致。由此推论,《异乡记》其实就是张爱玲在1946年初由上海赴温州找胡兰成途中所写的札记。彼时抗战结束,胡实为戴罪之身,与范秀美避匿温州,虽实为逃难,你来我往竟成眷属,在范是为情所迷,在胡则是半为利用半为心动,而此时身处上海的张并不知他心心念念的胡兰成竟化一路惊险为惊艳。于是不顾世道混乱,迢迢自上海来探视,二月里到温州,胡当下一惊,即刻不喜,只对外人介绍张是他妹妹,将她安置在旅馆,却从不在此过夜。最终张爱玲不得不失望地返回上海,“我一人雨中撑伞在船舷边,对着滔滔黄浪,伫立涕泣久之”。

  有论者指出张爱玲迥异他人的一处创作特色在于,她特别嗜好对个别主题进行不同文体的不断重写、再三删改,由此呈现出一种“重复、回旋、衍生”的独特美学。若以此观之,这段短短二十天的千里寻夫而不得的经历,竟成了她一生痛苦的根源和无法摆脱的拘囿,令身在异乡的她只有通过不断的反思来安置自己一生都无法安置的情感。如此也就可以理解,为何整本《异乡记》里的山水人情都显得那么荒凉破败,读得人心中沉郁,这里头有多少是现实的素颜白描,又有多少是张爱玲自己的心情反衬呢?

  这种心惊胆颤从一开始就显露出来。摸黑起程,“一出去顿时眼前墨黑,三人扶墙摸壁,前呼后应,不怕相失,只怕相撞”;而寒冬清晨五六点钟的蒙蒙亮的天,像个“钢盔”;挑行李的脚夫让她害怕,一个个“好像新官上任,必须在最短期间刮到一笔钱”;火车里望出去,一路的景致永远是那一个样子,“一种窒息的空旷”。

  最令人揪心的是张爱玲不得不夜宿人家,大小姐如今只能“带着童养媳的心情,小心地把自己的一床棉被折出极窄的一个被筒,只够我侧身睡在里面,手与腿都要伸得笔直,而且不能翻身”,路途辛苦,也坏了胃口,吃不下饭。凄黑的屋内,张爱玲兀自凄凄惶惶,放声大哭,边哭边自问“拉尼(想必是胡兰成的代称),你就在不远吗?我是不是离你近了些呢”?恍惚间竟幻想起来,这屋子胡兰成是否到过,自己又“能不能在空气里体会到”。而张爱玲到底是张爱玲,即便处境难堪,心情低落,也有本事斜眼扫去,将人间众生相一一汇拢笔端。钱庄里的伙计在巨额的金钱里沉浸着,像“蜜饯乳鼠,封在蜜里的,小眼睛闭成一线,笑迷迷的”;日后《秧歌》中为人称道的杀猪片段,此处实为蓝本,“去了毛的猪脸,整个的露出来,竟是笑嘻嘻的,小眼睛眯成一线,极度愉快似的”。

  写《异乡记》的张爱玲是创作力最旺盛的时候,而因着寻夫心切,文字密度极高,漂亮句子如水烧开般兀自一个接一个冒出。因此虽然只有三万多字,读来却不可轻易带过,好几处须与其他文本参看,才见出妙处。

  “他乡,他的乡土,也是异乡”,当张爱玲喃喃自语的时候,我们不知道她究竟作何感想。据宋以朗说,《异乡记》原名“异乡如梦”,若果真这样,这从“梦” 到“记”的衍变是否说明这样一则故事——她原本将他认作自己的本乡,谁知到头来也不过是另一处异乡而已,而这一场情恋恍如一梦,时移事往,当她将“梦”题作“记”,或许她正学着走出梦中。


(都市快报)  1946年寻找胡兰成途中张爱玲写了点什么·都市快报   2012.12.08

  张爱玲曾在五十年代初跟挚友邝文美说:“除了少数作品,我自己觉得非写不可(如旅行时写的《异乡记》),其余都是没法才写的。而我真正要写的,总是大多数人不要看的”,又说,“《异乡记》──大惊小怪,冷门,只有你完全懂”。

  究竟是怎样的一部作品让向来看似旷达的张爱玲如此牵记挂怀,明知“大多数人不要看”,看了也不会“完全懂”,却执拗地“非写不可”?

  1946

  顾文豪(上海)

  现在摆在读者面前的《异乡记》是一份笔记残稿,由邝文美的儿子、张爱玲遗嘱执行人宋以朗于日前发现并重新整理出版。全文仅三万多字,存十三章,至第八十页即戛然而止,其余部分亦下落不明,但正如胡兰成所言“世上但凡有一句话、一件事,是关于张爱玲的,便皆成为好”,更何况是至今未曾示人的箱底珍藏。

  据现存内容推断,《异乡记》或应写于1946年,与《华丽缘》时间约同,且背景几乎完全一致。由此推论,《异乡记》其实就是张爱玲在1946年由上海赴温州找胡兰成途中所写的札记。彼时抗战结束,胡实为待罪之身,与范秀美避匿温州,虽实为逃难,你来我往竟成眷属,在范是为情所迷,在胡则是半为利用半为心动,而此时身处上海的张并不知她心心念念的胡兰成竟化一路惊险为惊艳。于是不顾战时慌乱,迢迢自上海来探视,二月里到温州,胡当下一惊,即刻不喜,只对外人介绍张是他妹妹,将她安置在旅馆,却从不在此过夜。最终张爱玲不得不失望地返回上海,“我一人雨中撑伞在船舷边,对着滔滔黄浪,伫立涕泣久之”。

  有论者指出张爱玲迥异他人的一处创作特色在于,她特别嗜好对个别主题进行不同文体的不断重写、再三删改,由此呈现出一种“重复、回旋、衍生”的独特美学。若以此观之,这段短短二十天的千里寻夫而不得的经历,不啻竟成了她一生痛苦的根源和无法摆落的拘囿,令身在异乡的她只有通过不断地反刍来安置自己一生都无法安置的情感。如此也就可以理解,为何整本《异乡记》里的山水人情都显得那么荒凉破败,读得人心中沉郁,这里头有多少是现实的素颜白描,又有多少是张爱玲自己的心情反衬呢?

  这种心惊胆战从一开始就显露出来。摸黑起程,“一出去顿时眼前墨黑,三人扶墙摸壁,前呼后应,不怕相失,只怕相撞”;而寒冬清晨五六点钟的蒙蒙亮的天,像个“钢盔”;挑行李的脚夫让她害怕,一个个“好像新官上任,必须在最短期间刮到一笔钱”;火车里望出去,一路的景致永远是那一个样子,“一种窒息的空旷”。

  最令人揪心的是张爱玲不得不夜宿人家,大小姐如今只能“带着童养媳的心情,小心地把自己的一床棉被折出极窄的一个被筒,只够我侧身睡在里面,手与腿都要伸得笔直,而且不能翻身”,路途辛苦,也坏了胃口,吃不下饭。漆黑的屋内,张爱玲兀自凄凄惶惶,放声大哭,边哭边自问“拉尼(想必是胡兰成的代称),你就在不远吗?我是不是离你近了些呢?”恍惚间竟幻想起来,这屋子胡兰成是否到过,自己又“能不能在空气里体会到”。而张爱玲到底是张爱玲,即便处境难堪,心情低落,也有本事斜眼扫去,将人间众生相一一汇拢笔端。钱庄里的伙计在巨额的金钱里沉浸着,像“蜜饯乳鼠,封在蜜里的,小眼睛闭成一线,笑眯眯的”;日后《秧歌》中为人称道的杀猪片段,此处实为蓝本,“去了毛的猪脸,整个的露出来,竟是笑嘻嘻的,小眼睛眯成一线,极度愉快似的”。

  写《异乡记》的张爱玲是创作力最旺盛的时候,而因着寻夫心切,文字密度极高,漂亮句子如水烧开般兀自一个接一个冒出。因此虽然只有三万多字,读来却不可轻易带过,好几处须与其他文本参看,才见出妙处。

  最有意思的地方即是一处写乡间演戏,“对门的一家人家叫了个戏班子到家里来,晚上在月光底下开锣演唱起来。不是‘的笃班’,是‘绍兴大戏’。我睡在床上听着,就像是在那里做佛事——那音调完全像梵唱。……歌者都是十五六岁的男孩子罢?调门又高,又要拖得长,无不声嘶力竭,挣命似的。”读至此,会不会想到《华丽缘》和《小团圆》的第九章?而要紧处在于,《异乡记》中的一笔带过是要到日后才和盘托出——台上演的无非是又一个书生一朝功成名就,二美三美团圆的荒唐故事,“有朝一日他功成名就,奉旨成婚的时候,自会一路娶过来,决不会漏掉她一个”。好一个人生如戏。

  “他乡,他的乡土,也是异乡”,当张爱玲喃喃自语的时候,我们不知道她究竟作何感想。据宋以朗说,《异乡记》原名“异乡如梦”,若果真这样,这从“梦”到“记”的衍变是否说明这样一则故事——她原本将他认作自己的本乡,谁知到头来也不过是另一处异乡而已,而这一场情恋恍如一梦,时移事往,当她将“梦”题作“记”,或许她正学着走出梦中。


(出版商务周报)    张爱玲作品“全集”完结“外集”启动    2010.12.06

近日,由青马(天津)文化有限公司策划、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张爱玲自传性散文遗稿《异乡记》出版,并开始全面发售。该书为张爱玲当年从上海到温州寻访胡兰成时写下的所见所闻。这也是青马公司自今年4月成立以来策划的第一本图书。他们希望以张爱玲作品为切入点,进军港台文学图书市场。

据了解,北京新经典文化有限公司是大陆唯一一家取得台湾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司张爱玲作品大陆出版权的机构,并于2009年与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合作出版了包括《倾城之恋》、《小团圆》在内的“张爱玲全集”系列图书。出版方表示,系列图书中最后出场的《六月新娘》和《一曲难忘》的出版,标志着“张爱玲全集”的出版正式完结。《异乡记》则拉开了“张爱玲外集”系列图书的序幕。至此,新经典不再拥有张爱玲作品的大陆出版权。

《异乡记》的策划方青马文化表示,目前该公司已经取得了张爱玲作品的大陆出版权,此后张爱玲的作品也将全部由青马文化来负责策划工作,继续与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合作,由新经典负责图书的发行工作。

对于为何有如此变化,新经典方面表示,由于港台文学在内地图书市场掀起的热潮,该公司希望能够有一家专门机构更加专注和系统地策划该类图书。青马文化从今年 4月成立就定位于开发港台文学图书市场。出于多方面的考量,在港台文学图书的策划上,新经典公司与青马文化实现多方位的合作,并负责图书的发行工作。

有业内知情人士透露,青马文化与新经典应该是子公司与母公司的关系,新经典希望能够投入更大的力量向港台文学图书市场进军,这项任务就落在了青马文化身上。

据青马文化相关人士透露,继《异乡记》之后,张爱玲用英文创作、带有自传小说色彩的中文版《雷峰塔》与《易经》也将于明年年初首次在大陆出版。由张爱玲、宋淇、宋邝文美著、宋以朗编写的《张爱玲私语录》是张爱玲与宋淇夫妇的通信集,预计也将在明年2~3月间与读者见面。

除了出版“张爱玲外集”系列图书,青马文化也在考虑将“张爱玲全集”系列再版的事宜。

据了解,青马文化也将利用各种方式促进图书的销售工作,在新浪、网易开设微博,在豆瓣网建立小组,力图用各种形式吸引网友和读者的关注。

北京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总编辑钟制宪表示,张爱玲的作品不仅有独特的文学价值,同时也创造了很好的经济效益。2008年借助电影《色•戒》上映和获奖的契机,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推出了同名小说《色•戒》,该书印数超过了30万册,屡次登上图书销售排行榜。《小团圆》、《倾城之恋》等作品也都取得了不俗的销售业绩。截至2010年5月,由十月文艺出版的张爱玲的作品累计销量已超过300万册。


(常猫猫的博客)    我读《异乡记》    2010.12.06

迫不及待的买了书,迫不及待的读完,迫不及待的想写点什么。

对于张爱玲这最后一本出土遗著,本没有太大的期待,只是作为多年的张迷,纵是她的只字片语,也要拿来看的。她是怎样的文笔,凭想象也已经能猜出个八九。但,这本异乡记,还是让我大大的惊异了一把。

据宋以朗的序,《异乡记》为张爱玲在1946年头由上海往温州寻访胡兰成途中所写的札记。书中记载了张这一路上的种种见闻。

我们不必考证这本书对于张爱玲作品的种种重大意义,这一本薄薄的103页的,残缺不全的,日记体的小书,也许正因为杂糅了作者自己情感的真挚流露,使得她一贯淡然精炼的文风,更加生动有趣。独特的张式幽默,淡然而又温情,辛酸而又可爱,又似乎可以触得到其毫无遮拦的内心,读来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惊艳。 

文章从开篇“我到钱庄里去卖金子”那一刻起,一部大手笔的公路片就霎然拉开大幕,柜台上的小伙计,火车站的脚夫,车上的北方兵,兜售的村姑,姨太太,交际花,不断借宿的房主,房主家的佣人,途中的饭店老板娘,轿夫,算命先生,过年,送神,杀猪场面,山水,村庄,茅舍,公厕……甚至只有一两个镜头的聊天男女,卷制土烟的女孩……层出不穷,但只言片语,寥寥数笔,便栩栩如生,跃然纸上,仿佛观看3D电影。

随其行程,一路读来,竟有种看“镜花缘”的感觉,写的是一式灰暗的山水,相似的无悬念的风土人情,但在张的笔下,竟然生出如许趣味盎然的花来。

正如刘绍铭所评:“异乡记里有些散句,不需要context,也可以兀自燃烧。” 是的,是的,文字依旧似乎在不经意间娓娓道来,基调是凄清黯然哀伤的,没有引人注目的故事,没有环环相扣的情节,但并不影响那遍地的妙语连珠。而又绝无华丽辞藻的堆叠。就如同大火里点燃的柴禾,思想的火花,迸发的噼里啪啦,写的是淋漓尽致,看的是畅快淋漓啊。(从第一页,我就开始在精妙处用报事贴做 Mark,可到后来,发现几乎每页都要贴,没法做了。)

比如:

开篇说小伙计:灯光里的小动物,生活在一种人造的夜里,在巨额的金钱里沉浸着,浸的透里透,而捞不到一点好处。使我想起一种蜜饯乳鼠,封在蜜里的,小眼睛闭成一线,笑眯眯的很快乐的脸相。

到车站:“天还只有一点蒙蒙亮,像个钢盔。这世界便如一个疲倦的小兵似的,在钢盔底下盹着了,又冷又不舒服。”

写旅行:中国人的旅行永远属于野餐性质,一路吃过去,到一站有一站的特产,兰花豆腐干,酱麻雀,粽子。

写蔡家的女佣:还是有一种少女美,胖嘟嘟的,总穿着件稀皱的小花点子旧白布短衫。那衣裳黏在她身上像馒头上的一层皮,尤其像馒头底上湿济济的皮,印出蒸笼杠子的凸凹。

写半路上无聊的景象:太阳晒过来,仿佛是熟门熟路来惯了的。太阳像一条黄狗拦街躺着。太阳在这里老了。

写冷艳的丽水(唯一一处盛赞美景的):那蓝色,中国人的瓷器里没有这颜色,……在中国人的梦里它都不曾入梦来。它便这样冷冷的在中国之外流着。

…………如此的描写比比皆是。

大凡写作大师总是擅于用比喻,通感,拟人等等去全方位描摹,诠释,呈现。譬如,村上春树。喜欢的人就慢慢去品赏吧。

也许这札记是张在途中随手笔录,故而总能感觉到她真性情在这里的坦诚相见,总能看得到在她其他作品中少见的另一面:善良,隐忍,好修养,以及小儿女的天真。(引用网友的评论是:温情的辛酸,天真的脆弱)

比如,

第五章独自在饭店里等轿夫:“不知谁把一篮子菜放在后门口,一只红眼圈的小羊便来吃菜。它全然不晓得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吃两口,又发一回楞,嘴角须须啰啰拖下两根细叶子。断断续续却也吃了半晌。我恨不得告诉店里的伙计:“一篮子菜都要给那个羊吃光了!”同时又恨不得催那羊快点吃,等会有人来了。”(读至此,不禁会心一笑)

第十三章写闵太太哄小孩:“牛喏,快看——牯牛喏!”路上当真有几只水牛,也并不在那里吃草,只是凝立着,却把人不瞅不睬。……闵太太便用极柔媚的声调代他自我介绍到:“牛,我是维桢!”我觉得她这句话精彩极了,是一切童话的精髓。

话题还回到最终的主题,无论走到哪里,有何所见,文章的基调总离不开清冷哀伤。说景说人,张黯然神伤的心情,都在文章里是“浸的透里透”。这与张胡之恋的影响是分不开的。

从开始“任何人身到其间都不免有点仓皇吧”到“经过那么许多感情的渲染,仿佛到处都应当留着一些梦痕”;从杭州借宿在蔡家独自一人“凄凄惶惶”的“放声大哭”,大喊“拉尼”恋人的名字,到“我一直算是睡着了没做声,可是沿着枕头滴下眼泪来了”;没有丝毫躲闪的,无一不在倾诉着那份心底里的感情,读来是唏嘘不已。

这一路上,从火车站开始,到杭州“带着童养媳心情”的寄宿,到粗鄙不堪的乡间,她经历了与上海的“文明社会”格格不入的生活,这样的生活,污浊不堪,如同 “那脏的发黑的摆布小枕头,薄薄的,腻软的小枕头,油气氤氲……”,让她暗暗发誓“如果我有一天看见这样的东西就径自把疲倦的头枕在上面,那我是真的满不在乎了,真的沉沦了。”

即便如此,即便,“整个地这件事是二姨不赞成的”,也不时有过“不禁对上海有咫尺天涯之感”的惆怅,也想过“简直想回上海去了”,但她仍然义无反顾的,凄惶惶的,在这异乡的路上走了好几个月。

也许,那都是,为着一个“五彩辉煌”,岁月静好的曾经的梦。她“一直线的向着他,像火箭射出去,在黑夜里奔向月亮”,即便是“黑夜这样长,半路上简直不知道是不是已经上了路”。这感情如同飞蛾扑火般,有种涅槃样的凄艳。

真性情的女子都是如此罢。纵是恃才傲物睥睨人世的大才女,也逃不脱这“从尘埃里开出花来”的三生尘缘,而如今,她,还在尘埃里,可是,已经开不出花来了。

遇上胡兰成,是张爱玲一生最真的爱,也是她最大的悲哀。她在此之后的诸多作品,都脱不了这段经历的影响。这也是异乡记的重大意义所在吧。据说最初的题目叫 “异乡如梦”,也许,她想借此旧梦重温,一路上写尽这往事如潮,但,我们却没有能看到终点,故事就这样在一座黑眉乌眼的小城内戛然而止,留给我们是对终点同样的无尽憧憬,只能怅怅然到故纸堆里去追寻那只言片语所印证出的所谓结局……

PS:读完异乡记,又想起前几日看到的一则争论,关于杨绛对张爱玲的评说。此言论的真假不能寻证,都是德高望重的人,我等普罗也不可妄言。

但,很想引用异乡记末尾的一句话:“缺乏了解真是可怕的事,可以使最普通的人变成恶魔。”嗯,心中有恶的人,永远不可能体味他人心底里的善。


(南宋写吧的BLOG微博张爱玲   2010.12.08

1、昨晚收工早,凌晨一点到家,像往常一样,想读几页书就睡,结果错误地选择了张爱玲的“新作”《异乡记》,三万来字,我一字不落地读了前四章,欲罢不能,这样的文字,会打开你所有的知觉。后果是可想而知的。我被弄得很激动,大概一个小时之后才进入睡乡。

2、其实,张爱玲可谓中国的新感觉派。试看以下两段:“我从来没大旅行过;在我,火车站始终是个非常离奇的所在,纵然没有安娜·凯列妮娜卧轨自杀,总之是有许多的生离死别,最严重的事情在这里发生。而搭火车又总是在早晨五六点钟,这种非人的时间。(未完待续)

3、“灰色水门汀的大场地,兵工厂似的森严。屋梁上高栖着两盏小黄灯,如同寒缩的小鸟,敛着翅膀。黎明中,一条条餐风宿露远道来的火车,在那里嘶啸着。任何人身到其间都不免有点仓皇吧——总好像有什么东西忘了带。”有火车旅行经验的人,对这样的文字会有一种刻骨铭心之感吧。

4、再来一段:“中国人的旅行永远属于野餐性质,一路吃过去,到一站有一站的特产,兰花豆腐干,酱麻雀,粽子。饶这样,近门口立着的一对男女还在那里幽幽地,回味无穷地谈到吃。那窈窕的长三型的女人歪着头问:“你猜我今天早上吃了些什么?”男人道:“是甜的还是咸的?”

5、还有这一段:“多数的车站仿佛除了个地名之外便一无所有,一个简单化的小石牌楼张开手臂指着冬的荒田,说道:‘嘉浔,’可是并不见有个‘嘉浔’在那里。牌楼旁边有时有两只青石条凳,有时有一只黄狗徜徉不去。小牌楼立定在淡淡的阳光里,看着自己脚下影子的消长。

6/、“我想起五四以来的文章里一直常有的:市镇上的男孩子在外埠读书,放假回来,以及难得回乡下一次看看老婆孩子的中年人……经过那么许多感情的渲染,仿佛到处都应当留着一些‘梦痕’。然而什么都没有。”

7、“张爱玲”的死而复生,要感谢宋以朗的“好事”。宋以朗2003年自美赴港,在家中找到几箱张爱玲的遗物,包括她的信札及小说手稿。《异乡记》是其中之一。这是第一人称的游记体散文,讲述一位“沈太太”(即叙事者)由上海到温州途中的见闻。现存十三章,约三万字。到第八十页便突然中断,其余部分始终也找不着。

8、宋以朗通过阅读《小团圆》和《华丽缘》,确认《异乡记》其实就是张爱玲在1946年由上海往温州找胡兰成途中所写的札记。重看了张爱玲部分作品后,宋以朗终于明白《异乡记》的两重意义:它不但详细记录了张爱玲人生中某段关键日子,更是她日后创作时不断参考的一个蓝本。

9、宋以朗指出,《异乡记》以张爱玲往温州途中的见闻为素材,详细补充了《小团圆》第九和第十两章,而当中的情节及意象亦大量移植到日后的作品内。《异乡记》的发表,不但提供了有关张爱玲本人的第一手资料,更有助于我们了解她的写作意图及过程。

10、张爱玲在五十年代初跟宋以朗的母亲邝文美说:“除了少数作品,我自己觉得非写不可(如旅行时写的《异乡记》),其余都是没有办法才写的。而我真正要写的,总是大多数人不要看的……《异乡记》——大惊小怪,冷门,只有你完全懂。”宋以朗认为,明知“大多数人不要看”,看了也不会“完全懂”,张爱玲还是觉得《异乡记》“非写不可”,足见此作在她心中的重大意义。

11、如此说来,它对读者无疑是一大挑战。究竟《异乡记》是“巅峰之作”,抑或“屡见败笔”?作者又为什么“非写不可”呢?宋以朗不说,他请大家自己判断。从已经读过的几章来看,我有惊艳之感,初读《围城》方鸿渐一行从上海到三闾大学一段,相同的羁旅之感油然而生。张爱玲要知道她的作品后来卖得如此之好,当初完全可以不必为稻梁谋,她真应该多写那些“非写不可”的文章。

12、一个作家难免要写“遵命文学”,或遵政治的命,或遵经济的命,但一个作家最好的文章,一定是遵自己内心的“命”,不写出来就寝食难安的文字,绝对是直抵人心的,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一个人一旦了解了自己,也就了解了世界。假如当年张爱玲没有生存的压力,她该写出多少忠实于内心的巨著啊!

13、作家生前养不活自己,死后却养活了一大批人。曹雪芹如此,张爱玲如此,王小波也是如此。

14、有的书看起来很厚,读起来很薄;有的书看起来很薄,读起来很厚。《异乡记》(张爱玲)是一本读起来很厚的薄书,三万字,却有三十万字的绵长厚重。花了一天读完,颇想找个时间重读。记得法国喜欢出版五万字左右的小书,国内海豚出版社目前也在尝试出薄书,让我们期待它的成功。


(豆瓣)    “好!好!好!”    2010.12.09

忘了是谁,不过应该很多人都写过,以前私塾老先生教书,摇头晃脑念完一段,意犹未尽,“好!好!好!”,然后接着自我陶醉地念下一段。对于好东西,我想这“好!好!好!”就是最恰当的评价。
  
“好!好!好!”的评价,《异乡记》当之无愧。昨天我一边读,一边跟着笑、跟着慨叹。二十几岁的张爱玲观察实在细腻,而且活泼,看见了就记下来,直接从现实里虚构,有意思的语句比比皆是,真是一个流丽的天地。
  
虽然我很喜欢,但张爱玲把这未完成的《异乡记》归为自己“真正要写的,总是大多数人不要看的”那一类书还是有道理的。完全没有波澜起伏的情节,只是一个女人从上海去浙江的旅途札记,无非就是坐坐车、住住店、算个命、游个湖、吃吃饭、杀杀猪、上上厕所,琐碎的现实日子哪不一样,过都过腻了。但我想,写实才最考验人。画鬼容易画人难,张爱玲画人,绝对是个高手;很多人却不会过着琐碎的日子。
  
虽说小小一册才三万六千字,但书的装帧很好,值得买一本。网上倒是便捷,可总不如一书在手,来得踏实、过瘾。


(华商报张爱玲遗作《异乡记》出版披露寻找胡兰成纪行    2010.12.09

  张爱玲去世15年来,影响力不断增大,遗作不断被出版,昨日,她又一部散文集《异乡记》出版上市。《异乡记》详细记录了张爱玲人生中一段关键日子,内容是她从上海到温州,深情远奔异乡寻找胡兰成的情感纪行,也是她日后创作时不断参考的一个蓝本。

  张爱玲文学遗产继承人宋以朗透露,张爱玲曾说:“除了少数作品,我自己觉得非写不可(如旅行时写的《异乡记》),其余都是没法子了才写的。而我真正要写的,总是大多数人不要看的。”

  书中记载了张爱玲在农村过年、看见杀猪等农民生活细节,宋以朗表示,发表这篇轶稿的原因是:“《异乡记》的发表,不但提供了有关张爱玲本人的第一手资料,更有助于我们了解她的写作意图及过程……”


(济南时报)    张爱玲遗稿《异乡记》首度公开    2010.12.09

读过胡兰成《今生今世》的读者,大都对胡兰成与张爱玲之间的恩怨纠葛印象深刻。尤其是胡兰成避居温州期间,张爱玲从上海到温州去寻访的一段,更是让人欷歔。近日,张爱玲自传性散文遗稿《异乡记》首度公开,并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这部作品所记录的,正是张爱玲当年从上海到温州寻访胡兰成时写下的所见所闻。

《异乡记》记载了张爱玲在农村过年、看见杀猪等农村生活细节,精练的文字结合真挚的情感流露,使得通篇读来生动有趣。这在张爱玲作品中前所未见。张爱玲文学遗产继承人宋以朗认为,从《小团圆》、《华丽缘》等张爱玲作品中,都能看到《异乡记》的影子。“既然《小团圆》和《华丽缘》都跟张爱玲的个人经历息息相关,那么我们几乎可以断定,《异乡记》其实就是她在1946年头由上海往温州找胡兰成途中所写的札记了。”


(深谷寂寞兰)    说书——张爱玲的《异乡记》 2010.12.10

翻完张爱玲的《异乡记》——本来就不长,不到4万字,是一部没有写完的草稿。张爱玲生前搁下了。她的遗产执行人后代宋以朗先生把它整理出版——我相信,宋先生不是因为功利的原因挖掘张爱玲的“出土文物”。

对于喜欢读张爱玲作品的人来说,这是一件高兴的事。

我在网上预定了——在它还没出版的时候。几天后,顺利拿到新书。薄薄的。抽空就看几行。没两天就翻完了。

一天过完了——貌似没忙,但也过去了一天,凌晨快1点了,唐坐在电脑前打完最后一盘麻将,退出游戏中心。开始烧水,准备洗脸。

我坐在硬木的长沙发椅上,给唐挑着念张爱玲新书里好玩的文字片段——新书不长,那些片段几乎过目不忘。念张爱玲在山村看人家杀猪的片段,我自己笑到念不下去。念张爱玲坐独轮车走山路,被敷衍的车夫不小心摔出车下,跌到地上去,我又没同情心幸灾乐祸的笑半天,念不下去……好几处,我边念边笑。有时候,我和唐都被张爱玲写的文字惹得克制不住的笑。念着、念着,差不多一本书也让我们俩读完了。

张爱玲不是在写幽默小品。但她的文字很传神。

中国作家里,论文字,我最喜欢汪曾琪和张爱玲的文字。

不过,这部张爱玲的新作还没写到重点就没了下文。不清楚是张爱玲自己就没写完,还是草稿丢了。不过,从目前这些没有张爱玲自己整理的文字来看,她的才华已经掠过了自己的巅峰。这本书在小说的角度,几乎不成稿——文字的精彩是另一个说法。依稀让我看到张爱玲离开了那个写出《金锁记》、《倾城之恋》才华横溢的作家,渐行渐远。这样,也就不难明白——为什么后来她自己写完、并基本整理完毕的《小团圆》让人读不下去。


(天津网)    张爱玲自传性散文遗稿首度公开    苏莉鹏    2010.12.11

  今年是张爱玲诞辰90周年,一本她写于1946年间的札记《异乡记》近日出版。据介绍,这部作品原为一本80页的未完书稿,是2003年由张爱玲的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在张爱玲的遗物中发现的。

  《异乡记》是以第一人称叙事的游记体散文,讲述一位“沈太太”由上海到温州途中的见闻。事实上,该书所记内容是张爱玲1946年从上海到温州寻访胡兰成时写下的所见所闻。与张爱玲大部分作品内容不同的是,《异乡记》中记载了很多关于农村的生活场景和细节。张爱玲将她在农村过年时前所未见的经历,如农民生活等细节,用她独特的情感和精练的文字表达出来,更将她对底层生活的同情和思考蕴藏其中。张爱玲优美精致的文字使得通篇读来生动有趣,一幅旧时中国农村的生活场景跃然纸上。

   张爱玲曾说过:“除了少数作品,我自己觉得非写不可(如旅行时写的《异乡记》),其余都是没法才写的。而我真正要写的,总是大多数人不要看的。”

      《异乡记》不仅是张爱玲人生中重要经历的真实记录,也被认为是她日后创作《倾城之恋》等作品的灵感来源,是张爱玲传奇人生中的一部重要作品。   


(豆瓣)    异乡异客,异样心情    2010.12.10

   前日在万邦,蓦然发现了这本《异乡记》,被腰封上“张爱玲自传性散文遗稿首度公开”、“唯一披露”等文字吸引,遂毫不犹豫地买下。

   《异乡记》不长,字数大约三万多,记录了抗日后期作者从上海到杭州再到丽水再到xx城的一段旅程,据说是46年张爱玲到温州找胡兰成的旅途札记。 《异乡记》保持了张爱玲文字一贯的细腻和生动,当然也少不了几分张氏刻薄和敏锐。

   一直很佩服张爱玲文字对细节的描写,生动活脱极了。这本《异乡记》里也有多处。

   比如文中有一处是作者长途跋涉路过一个小镇,在一个小餐馆吃中饭,“后门开出去,没有两步路便是下泄的山坡,通着田畦。门首有个羊圈,一只羊突然把它的很大的头伸进来,叫了一声“咩~~~!”昂着头,穿着褴褛的皮衣,懒洋洋地十分寂寞,像白俄妇女在中国小市场上买菜,虽然搭不出什么架子来,但依旧保持着一种异类的尊严。这头羊和一屋子的吃客对看了一下,彼此好像都没有得到什么印象。它又掉过头去向外面淡绿的田畴“咩~~~!”叫了一声。那一声叫出去,仿佛便结的人出了恭,痛苦而又轻快。”

   又比如写大家到了X城,暂住县党部,“这房间很大,这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点起了一盏汽油灯,影影绰绰照着东一张西一张朱漆桌面。墙壁上交叉的挂着党国旗,那国旗是用大幅的手工纸糊的,将将就就,青天白日满地红的青色用紫来代替,大红也改用玫瑰红。灯光之下,娇艳异常,可是就像有一种善打算盘的主妇的省钱的办法,有时候想入非非,使男人哭笑不得。”

   也许是心情使然,《异乡记》通篇洋溢着凋零沉闷的气氛,怡然优美的江南胜景在张爱玲的笔下却分外萧瑟、冷清,气氛压抑。

   遗憾的是,《异乡记》没有完成。也或者是作者有意未完成。不过,这么一部残缺的文字,张爱玲的版权继承人也拿出来发表,却也让人有些唏嘘。


(杭州网)    张爱玲的《异乡记》杭州首发    黄莺    2010.12.11

从上海到温州寻访恋人的过程 张爱玲写下自传体散文《异乡记》

快报独家举办新书全国首发式 她还在杭州一户人家住了几晚 知道蔡医生的读者请尽快联系我们

胡兰成当年在写张爱玲的时候,曾这么说道:“我只觉世上但凡有一句话,一件事,是关于张爱玲的,便皆成为好。”

事实上,这句话用来描述出版界如今的张爱玲图书热,也颇为贴切。从早年的精选文集到近年陆续发现的遗稿(《同学少年都不贱》《小团圆》),只要封面印上张爱玲这个名字,就马上成为畅销图书。

今年,张爱玲的自传体散文《异乡记》,在港台地区出版,再度引发热潮。目前内地版也已经印刷完毕,接下来,张爱玲这个名字又将席卷各地。

作为快报读书会2010年终特别活动,快报拿到了《异乡记》全国首发式的独家操办权。12月19日,我们邀请快报读者共同参与,张爱玲这位传奇才女的新书首发活动。

 

都市快报读书会

第18期

时间:12月19日

地点:钱江新城杭州图书馆

主办:都市快报 都市周报

杭州图书馆

 

《异乡记》是什么样的书?

宋以朗希望能在杭州举办首发式

《异乡记》是1946年张爱玲从上海到温州寻访恋人路上写下的所见所闻,也是她人生中的一段真实记录。她曾说过,这是自己少数“非写不可”的作品。

张爱玲的遗嘱执行人宋以朗先生,之前就在张爱玲的遗物中发现了《异乡记》的手稿,但手稿并不完整,总共八十页,写在笔记本上。宋以朗说:“这是以第一人称叙事的游记体散文,讲述一位沈太太(即叙事者)由上海到温州途中的见闻。现存十三章,约三万多字,到第八十页便突然中断,其余部分始终也找不着。因为从未有人提及它,当初我对这残稿便不怎样留意,只搁在一旁暂且不管。直到几年后,我才慢慢发现它的真正意义。由于《异乡记》是未定残稿,每一页都东涂西抹,笔记本也残缺不全,原稿经过涂改,隐约可见最初的题目是‘异乡如梦’。”

由此宋以朗认为,《异乡记》其实就是张爱玲在1946年,由上海往温州找胡兰成途中写下的札记,因为《异乡记》中的叙述者是沈太太,她长途跋涉去找一个叫“拉尼”的男人,而“拉尼”应该是英文Lanny的音译(胡兰成名字拼音是Lancheng)。在文中,张爱玲还写到参加“菊生”的婚礼,胡兰成的小名叫做蕊生。

今年7月的香港书展,宋以朗曾表达了这样的意愿:“1946年初张爱玲由上海往温州找胡兰成,其中经过杭州。《异乡记》的首发,我想放到杭州去做。”

杭图举办“张迷”见面会

宋以朗和陈子善讲述心目中的张爱玲

得知宋以朗先生的心愿之后,快报给他发了电子邮件,并和内地张爱玲研究专家陈子善教授取得联系,希望能促成此事。于是,《异乡记》的内地出版方天津青马在新书推出后,马上联系快报,分别敲定了宋以朗先生和陈子善教授的时间行程。

12月19日上午,快报联合杭州图书馆举行《异乡记》的全国首发式,并在当天下午在钱江新城杭州图书馆,举办一场“张迷”见面会,宋以朗先生和陈子善教授将对大家讲述他们心目中的张爱玲,并且帮大家解读《异乡记》。

如果你有兴趣参加,可以编辑理由发送短信“109+内容”到1062155566;也可以拨打杭州图书馆的报名电话:0571—86535070。

在杭州的这段日子里

张爱玲写下自己的风景

从我们提前拿到的《异乡记》关于杭州的章节中,张爱玲除了详细地描写了游西湖的情形,她在杭州还遇到了一位蔡医生。

张爱玲在书里这样写道:“中午到了杭州,闵先生押着一挑行李,带着他的小舅子和我来到他一个熟识的蔡医生处投宿。蔡医生的太太也是学护士的。蔡医生的一个十四五岁的儿子穿着学生制服,剃着陆军头,生得鼻正口方,陪着我们吃了粗粝的午饭,饭里斑斑点点满是谷子与沙石。只有那么一个年青的微麻的女佣,胖胖的,忙得红头涨脸,却总是笑吟吟的……那女佣虽然害痧眼断送了一只眼睛,还是有一种少女美,总穿着件稀皱的小花点子旧白布短衫。”

张爱玲没有透露杭州这位蔡医生家住哪儿,但有一些关于蔡医生家里的描述,可以看出蔡医生家里大致是两层楼,家具很有医院的特色。“我自己有两件行李堆在一张白漆长凳上,那显然是医院里的家具,具有这一对业医的夫妇的特殊空气。玻璃窗上镶着盘花铁阑干,窗口的天光里映出两个少女长长的身影……这地方和上海的衖堂(小巷)房子一点也没有什么两样,我需要特别提醒我自己,我是在杭州了。”

蔡医生家的周边环境,大致如此:“倚在窗台上,望见邻家的天井,也是和这边一样的,高墙四面围定的一小块地方……在淡淡的阴天下,黑瓦白房子无尽行列,家家关闭着黑色的门……衖堂外面有个小河沟。淡绿的大柳树底下,几个女人穿着黑苍苍的衣服,在墨黑的污水里浣衣。一张现成的风景画……”

这位蔡医生究竟是谁?

请快报读者帮忙寻找线索

作家笔下的人和环境,总不可能如历史地方志一般确切和有迹可循。

像张爱玲写的杭州蔡医生,我们不知道详细姓名,也不知道详细地址,只知道在1946年,他在杭州行医,妻子是护士,儿子十四五岁正在读书,家里女佣患过痧眼,喜欢穿小花点子白布短衫。

这些信息少之又少,不像带着张爱玲到蔡医生家投宿过几晚的闵先生,在张爱玲的其他作品中还留下过蛛丝马迹,比如张爱玲的《华丽缘》,曾提到过一位闵少奶奶,这些人物是有关联的。但这位蔡医生究竟是谁,因为解放前的房子现在大多已经拆迁,蔡医生及其家人还在不在杭州……我们很难找到线索。

尽管找到蔡医生的后人,希望渺茫,而且时间紧迫,可我们还是想全城搜索关于蔡医生一家的相关信息。如果可能,我们诚挚邀请和蔡医生有关的人,参加《异乡记》的新书全国首发式。当然,如果找不到也是情理之中。不管如何,我们知道传奇才女张爱玲曾和杭州有过这样的一段故事。

如果你有蔡医生一家的信息,请发送短信“109+内容”到1062155566,或者发邮件到:kbwy1234@163.com,请务必留下联系方法,便于我们跟你联系。提供有效线索者,将获赠《异乡记》的相关礼物。


(都市快报张爱玲笔下的蔡医生是谁?   2010.12.13

昨天一直下雨,在《小团圆》里写出“窗外雨潺潺,像住在小溪边,情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这样动人句子的张爱玲,这两天牵动了不少老杭州人的心。

本报联合杭州图书馆将在12月19日共同举办张爱玲新书首发式和讲座,并全城搜索一位张爱玲曾在其家中留宿过三四天的蔡医生,这则寻人启事前天一发出,立即吸引不少老杭州人帮忙提供线索。昨天,最后的线索集中到曾在浙江歌舞团(现浙江歌舞剧院)工作的手风琴乐手蔡建生家。

好几位读者提到蔡建生的爷爷

你知道他的下落吗

最先打本报热线提供线索的是曾担任浙江歌舞团男高音的徐良玉老师。他说,看到张爱玲写的蔡医生,他立即想到曾在团里拉手风琴的蔡建生:“他家里都是医生,很有文化气氛,跟不少社会名流来往。张爱玲1946年遇到的蔡医生儿子十四五岁,那到现在应该80岁左右了。蔡建生今年50多岁,他父亲好像就是80多岁。这么说,蔡医生应该是蔡建生的爷爷。不过,蔡建生很早就出国了,现在联系不上。”曾任浙江歌舞团办公室主任史崇义也记得蔡建生的爷爷是个有名的医生,蔡建生出国后回来过一次,他们还见过面,但现在好久不联系了。这样看来蔡建生家跟张爱玲笔下的蔡医生家很像,只是记者询问了诸多浙江歌舞团的老同志,大家一时都找不到他的联系方式,无法核实。

另外还有一些读者提供了另外的可能,具体还在打听中。

如果你有蔡建生的联系方法,或者有另外“蔡医生”的相关信息,都请发送短信“109+内容”到1062155566,或者发邮件到kbwy1234@163.com,请务必留下联系方法,便于我们跟你联系。提供有效线索者,将获赠《异乡记》的相关礼物。

新书首发式放在哪里

我们也想听听您的建议

另外,12月19日上午张爱玲新书《异乡记》首发式将在哪里举行,是不少读者这两天电话和短信询问最多的事情。张爱玲《异乡记》中提到杭州的地方除了蔡医生家,还有就是西湖了。希望快报读者也来给我们提提建议,看看首发式放在哪里比较有意义。

新书中,张爱玲这样描写西湖:“来到湖边,闵先生的舅子先叫好了一只船,在那里等着……船划到平湖秋月——或者是三潭印月——看上去仿佛是新铲出来的一个土坡子,可能是兆丰公园里割下来的一斜条土地。上面一排排生着小小的树,一律都向水边歪着。正中一座似庙非庙的房屋,朱红柱子。……自己身边却有那酥柔的水声,偶而‘啯’地一响,仿佛它有块糖含在嘴里,隔半天咽上一口溶液。我第一次感到西湖的柔媚,有一种体贴入微的姬妾式的温柔,略带着点小家气,不是叫人觉得难以消受的。中国士大夫两千年来的绮梦就在这里了。雾蒙蒙的,天与水相偎相倚,如同两个小姊妹薰香敷粉出来见客,两人挨得紧紧的,只为了遮蔽自己。在这一片迷茫中,却有一只游船上开着话匣子,吱吱呀呀刺耳地唱起流行歌来。在这个地方,古时候有过多少韵事发生,至今还缠绵不休的西湖上,这电影歌曲听上去简直粗俗到极点,然而也并无不合,反倒使这幅图画更凸出了。”

这是张爱玲眼中的西湖,大家觉得西湖边有什么地方很适合这段文字,可以来举办首发式,可以帮我们出出主意。如果你有好的建议,请编辑内容发送短信“109+内容”到1062155566告诉我们。

另外,12月19日下午两点,本报和杭州图书馆会联合在钱江新城杭州图书馆举行一场“张迷”见面会,宋以朗和陈子善将和大家面对面交流。如果你有兴趣参加,可以编辑理由发送短信“109+内容”到1062155566;也可以拨打杭州图书馆的报名电话:0571-86535070。


(huangyun异乡异色:张爱玲的《异乡记》   黄恽    2010.12.13

在龚之方的《大家》上看《华丽缘》,再看新出版的《异乡记》,前者乃张爱玲1947年的作品,后者,在我看,应该写于《华丽缘》之前。《华丽缘》中的社戏一节,从《异乡记》中来,并且进行了丰富。而意识流的笔致,正是两者出于作者同一时间的表征。

《异乡记》是作家的一份笔记,是生活后累积的矿藏,张爱玲很可能把笔记本随身带着,寂寞时,就把点滴感悟记下来。如法国莫泊桑。后来,写《华丽缘》时,就从这口井中吊一桶上来,写《秧歌》时,又吊一桶。从香港、上海这等都市中走来,浙江农村的风景风俗,都是那么新鲜,不同的是,那是婿乡,自然升起一种亲切。在张爱玲心中,胡兰成是她人生第一份爱,第一次献出,正因为此,当胡被通缉、隐匿,张爱玲还会不顾姑母的反对,张爱玲离开上海的时候,拿了那么多包裹,毅然决然地去寻找自己的爱人。杭州的三四天,斯宅的一个多月,她在一种把握不定的身份中忍受下来,懵懂中还是希望满满。是寒窑十八年的前十七年,虽然苦,却还是有盼头。

斯先生在上海似乎是一句客套或敷衍,张爱玲偏当了真,卖了金子要去随夫,一时间竟猜不透斯先生的心思。也许,斯先生此来,不过是斯老太太的意思,是要张爱玲快去,可以换回斯家的妾范秀美身体上的回归,这样,也可以保全斯家的颜面。斯先生听命于母亲,却未必认可这样的安排,毕竟胡兰成对他们有恩。姑且问一问,不料真的成行,这样也不错,母亲面前可以交代,对于胡兰成,也不失一个好的开始。

于是,各怀心思,他们上路了。斯先生延延挨挨,一路耽搁,在西湖还要游上两天。结果,直在斯宅过了一个年,看社戏、看婚礼、看杀猪……真是一路打岔,尝尽了乡间的寂寞,终于走了。张爱玲带着希望和期待,一路上兴致勃勃,看得仔细,想得新奇。可是到头来,张爱玲看到的却是胡兰成和范秀美的和谐生活,一腔寻夫从夫的心思全部打碎,自己反而成为第三者,却还是插不进去。于是,她的异乡记只能就此中断,无法写完。

《异乡记》注定不会写完,因为张爱玲的心中还有胡兰成。张爱玲也终于明白,胡兰成的地方,对于她永远是一个异乡。或许她考虑过,这个散文可能写成婿乡记,寻夫记,然而最终的结论还是异乡,对于她,不可久留,她不得不回去,必须回去。真是异乡了,虽然有时候感觉亲切,迷惑,最终还是隔膜和远离。当张爱玲没有变化的时候,胡兰成已经变了,找是找到了,找回来的已经不是原先的胡兰成。

《异乡记》就只能写到这里,温州就在前面,可以望见了……

书中提到两个人,值得注意。一个是丁玲,说那情形像丁玲笔下的自己的童年,张爱玲一定看过丁玲的小说《母亲》,所以会这么说,而且印象很深;另一个是王小逸,通俗小说作家,张爱玲特别提到像王小逸小说的第一回,可见张爱玲对王的小说读得多。王小逸小说的第一回,女主人公出场,往往是一个女学生,这回张爱玲在汽车上也遇到了,青春逼人的美少女,情窦初开那种。

《异乡记》的张爱玲还年轻,《小团圆》就老了。


(沈三土)    《异乡记》---张爱玲的异乡,我的故乡!    2010.12.13

今天读完了《异乡记》

宋以朗先生说:这是张爱玲自传性质的游记散文,是张爱玲从上海到温州找胡兰成的经历。《异乡记》的发表,不但提供了有关张爱玲本人的第一手资料,更有助我们了解她的写作意图及过程……”

书中还有一段张爱玲的话“除了少数作品,我自己觉得非写不可(如旅行时写的《异乡记》),其余都是没法才写的。而我真正要写的,总是大多数人不要看的。”

看张爱玲的书很少笑,但是这本书是笑着看完的,虽然张小姐的异乡之旅并不好笑。不仅不好笑,像“带着童养媳的心情,小心地把自己的一床棉被折出极窄的一个被筒,只够我侧身睡在里面,手与腿都要伸得笔直,而且不能翻身”的小心翼翼,和“拉尼,你就在不远吗?我是不是离你近了些呢?”让人很是替她难过。但即便是处境难堪,心情低落,张小姐也有本事斜眼扫去,将人间众生相一一汇拢笔端。

张小姐用白描的方式将小人物的嬉笑怒骂勾勒出来,恍若就在身边。钱庄的伙计、火车上像学生的士兵、很矮的查票的四川人、蔡医生家的女佣、唱着算命的瞎子、蔡医生的亲戚“老太太”、一家饭馆的老板娘、轿夫、闵先生的家人……

不知是否在农村长大的人都对这些人有一份亲切感,反正我是倍感亲切。虽然家乡在湖北,离着江浙很远,但是中国的农村应该也都差不多吧!社会的发展让人头晕目眩,我们难得回头看看,发现我们其实还是那样。我想这就是传统。

宋以朗说,《异乡记》原名“异乡如梦”。我想大概张爱玲打算把异乡认作故乡,因为那里有她的爱人。但是后来发现主不过是梦一场而已。到后来又改成“记”,是不是说张小姐在走出梦呢?

3万字的书读了近3个小时,书读的很慢,但是即便这样还来不及回味。书在闵太太未完的问话中戛然而止,虽有不甘,却也没有遗憾。这不是小说,不需要结局。这是生活,就像我在农村生活了二十年后去到了大城市一样。

农村的画面被瞬间切换掉,然而生活还在继续。


(都市快报)    蔡建生的家人不愿揭开这个谜 首发式地点选定唐云艺术馆    2010.12.14

时间:12月19日

地点:杭州图书馆(钱江新城)

主办:都市快报 都市周报

杭州图书馆 快报读者昨日冒雨前来

帮我们找到了一位蔡医生

但60多年的岁月却抹去了所有的踪迹

本周日“张迷”见面会开始报名

1946年,张爱玲从上海到温州几番辗转去寻找胡兰成;2010年,在她诞辰90年的今天,快报读者跟我们一起,为寻找曾留宿过张爱玲的蔡医生一家而努力。张爱玲的寻找结果,宋以朗和陈子善将在12月19日的“张迷”见面会上给出,而我们的寻找则在昨天有了初步的结果。

前两天,读者给出的有关蔡医生家的线索,集中在浙江歌舞团蔡建生身上。不少人猜测,张爱玲写的那个蔡医生就是蔡建生的爷爷蔡堡,而张爱玲见到的十四五岁的少年就是蔡建生的父亲、曾在浙医二院工作过的蔡戍侯。

昨天下午,雨正大的时候,编辑部里来了一位读者——蔡戍侯的老同事陈医师,他是来给我们提供有关蔡先生的线索的。他说,蔡戍侯已经去世多年,活到今天应该80多岁了。蔡戍侯的夫人曾是浙江省妇保的医生,现在还健在,并给我们提供了她的电话。

记者拨通了电话,立刻听到一位老太太中气十足的声音,她正是蔡戍侯的夫人。可惜因为先生去世多年,她也年岁已大,记不清很多事情了,甚至包括先生的生辰。不过,蔡夫人却记得当年他们曾经住在刀茅巷的一幢小楼里——这和张爱玲在书中的描述比较吻合。

她的儿子、前两天读者提到过的浙江歌舞团的蔡建生出国了,现在她和另一个儿子同住。记者问这个儿子有关他父亲的一些情况,他却不太愿意说:“张爱玲写的东西可能有些文学成分。到底她在哪里住过,是不是就是我们家,你们就当是个谜好了,干吗非要揭开这个谜底呢?”

我们是不是真的找到了张爱玲笔下的蔡医生家,目前看来无法求证,但我们还是很感谢所有热心的读者,我们将给提供有效线索的读者寄去《异乡记》相关礼物。

首发式地点

选定西湖边的唐云艺术馆

我们把张爱玲新书首发式地点的选择权交给了读者,昨天,不少读者为这事操心,我们的短信平台上收到了不少建议:“张爱玲写到了西湖的平湖秋月和三潭印月,那就在这两个地方搞首发式吧。”“张爱玲坐船游了西湖,就把首发式放在西湖游船上吧。”……显然,提建议的读者都仔细阅读了张爱玲写杭州的文字。不过,考虑到天气状况,在西湖上、平湖秋月以及三潭印月举行首发式的难度较大。

有几位很喜欢逛西湖边美术馆和艺术馆的读者给的建议很实用。对西湖美术馆、浙江博物馆、西湖博览会博物馆等西湖边场馆很熟悉的张先生说,他仔细想了想自己逛过的西湖边的场馆,感觉南山路上的唐云艺术馆很合适,“那里就在西湖边,很有艺术氛围,而且能够看到雷峰塔、三潭印月,举行新书首发式再合适不过了。”

昨天下午,我们去实地察看了唐云艺术馆,并和唐云艺术馆艺术展览策划部主任金晓霞沟通了一下。听说是张爱玲的新书首发式,这个“张迷”很激动:“太好了,我很喜欢张爱玲,我看过她几乎所有的书。她的确是个传奇才女,(首发式)放我们这里太好了。”据她说,唐云本人就是海派画家,而且为人豪爽,与沪上各界名流交游密切,美名同样传遍上海滩,曾引来众多沪上名媛的注目。1934年成立于上海的女子书画会,是一个女性美术家团体,陈小翠、陆小曼、李秋君、吴青霞、周炼霞等名媛都是这个团体的成员,唐云与这个团体的许多成员有着很深的交情。在这样一个艺术馆举行一个上海女作家的新书首发式,的确很有意义。

于是,很快我们就和金主任敲定了:12月19日上午10点半,《异乡记》首发式在唐云艺术馆举行。

感谢大家对快报读书会的支持。这次活动,我们特别安排了读者参与的部分。12月19日下午两点,本报和杭州图书馆会联合在钱江新城杭州图书馆举行一场“张迷”见面会,宋以朗和陈子善将和大家面对面交流。如果你有兴趣参加,可以编辑理由发送短信“109+内容”到1062155566;也可以拨打杭州图书馆的报名电话:0571-86535070,报名截止到本周五(17日)下午5点。


(※生命有①种绝对※)    异乡如梦    2010.12.13

对于张爱玲,我向来是很摸不到头脑的。虽然看过她的一些书,不过总是不能和别人讨论起来。因为大家比较在意的往往是张爱玲的生命是怎样飘摇的,一生有几个男人之类的。是我太粗心,无法打探作者的更多,我是这样思考的。于是这次看到张爱玲的手稿《异乡记》发表,总觉得有种必须买的责任,因为想多了解一下这位谜样的女士。

所谓的一本书,内容很少,章节也很零散,花了一上午时间就看完了。但很真实,完全不是那种几经修改的完美的小说,而更像是一个作者旅行中随身带着的日记本,真实的发烫。虽然以“沈太太”代称自己,但总觉得自己有更进一步了解了那个作家,那个社会。

除了少数作品,我自己觉得非写不可(如旅行时写的《异乡记》),其余都是没法才写的。而我真正要写的,总是大多数人不要看的张爱玲是这样说的。而我却是非看不可的,不只是天生的好奇心在作祟,而是一种想感受一种不加华丽修缮的真实。虽然短,虽然未完成,然并不影响我们的审美,我想。

每次看张爱玲的文字,总有一些让人过目难忘的语句,且十分的受用。在这要和大家分享几句:

中国人的旅行永远属于野餐性质,一路吃过去,到一站有一站的特产...(忽然嘲笑了我自己,哈哈~)

火车里望出去,一路的景致永远是那一个样子...不尽的青黄的田畴,上面是淡蓝的天幕。那一种窒息的空旷-如果这时候下了火车,简直要走投无路。(真的是这样呢!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都觉得旅途的景致那么美!)

经过那么多感情的渲染,仿佛到处都应当留着一些“梦痕”。然而什么都没有。(真实的恐怖啊!)

轻女用带我到解手的地方,原来就在楼梯底下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放着一只高脚马桶。我伸手钳起那黑腻腻的木盖,勉强是自己坐下去,正好面对着厨房,全然没有一点掩护。风飕飕的,此地就是过道,人来人往,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应当对他们点头微笑。(我忍不住笑了!想想自己在别人家时的尴尬吧!)

我是一直线地向着他,像火箭射出去,在黑夜里奔向月亮;可是黑夜这样长,半路上简直不知道是不是已经上路了。我又抬起头来细看电灯下的小房间——这地方是他到过的么?能不能在空气里体会到...(我总在想,如果我在台湾旅游,能不能在空气里感到吴青峰的气息呢?)

衖堂外面有个小河沟。淡绿的大柳树底下,几个女人缠着黑苍苍的衣服,在墨黑的污水里洗衣服。一张现成的风景画,然是有点肮脏,湿腻腻的,像是有种“奇人”用舌头蘸了墨画出来的。(颠覆了我意识中美好的南方田园景色)

在这个地方,古时候有过多少韵事发生,至今还缠绵不休的西湖上,这电影歌曲简直粗俗到极点,然而也并无不合,反倒使这幅图画更凸出了。(让我想到了在人民大会堂开流行歌曲演唱会)

靠门却有个玻璃橱,里面陈列着装饰性的牙膏牙粉,发夹的纸板,上面都印着明星照片。在这地方看见周曼华李丽华的倩笑,分外觉得荒凉。(突然深有体会啊!)

但是最可憎可怕的是后来,完全去了毛的猪脸,整个地露出来,竟是笑嘻嘻的,小眼睛眯成一线,极度愉快似的。(心里一惊,眼睛有种涨涨的想流泪的感觉)

 10.房间里漆黑的,一个老妈子拿了一支蜡烛台来,放在八仙桌上,照见桌上湿腻腻的,仿佛才吃过饭抹过桌子,还有一堆鱼骨头,那老妈子便用油腥气的饭碗泡上茶来。(印象最深的一段~)


(杭州图书馆)    《异乡记》首发式地点选定西湖边的唐云艺术馆    2010.12.17

  杭州图书馆和都市快报联合主办张爱玲散文集《异乡记》首发式读者见面会的消息在都市快报一经刊登,报名电话即响个不停,原定60人的见面会名额一天内就报满了。“张迷”们对新书《异乡记》的首发充满了期待的! 

    有趣的是有的读者很激动地打来电话问:“张爱玲来参加这个现场见面会吗”?显然这是个伪“张迷”,但也说明张爱玲虽然已离开我们,但她的文字魅力却是经久不衰、历久弥新的,她依然活在很多人的心中。

    没有作者来参加的“见面会”是和谁见面呢?张爱玲已离世好久又怎会有新作问世呢?本周日下午在杭州图书馆交流区将为你呈现一个特殊的见面会。

    另据都市快报14日文娱新闻B14版记者黄莺报讯《异乡记》全国首发式已确定在西湖边的唐云艺术馆举行。


(菁儿的莲花的博客)    张爱玲的《异乡记》    2010.12.17


张爱玲散文集《异乡记》全国首发式和读者见面会,2010年12月19日于杭州图书馆。

张爱玲遗产执行人宋以朗这几年陆续整理出来这些张爱玲的遗作。

昨天去的时候我已经看了两遍,三万字的作品。

第一次是前天下班回家,我一边烧饭,一边踱步在客厅里朗读,母亲和夫君在旁听着,有时用杭州话读如“蔡太太有时晚上凑个两圈麻将,否则她一天最快乐的时候是临睡之前在床上刮辣松脆地吃上一大包榧子和麻花。”我向着母亲呵呵一笑,“我们那时也是冬天的辰光,充一只汤炉子,早早地坐着面被筒里,拿一张报子摊开,有花生、山核桃和香榧子,因为香榧子要刮的,这里用了刮辣松脆极好。”有时用上海话表达“兰花豆腐干  蟹壳脸  浆糊塌地得太多 叉起麻将来  触那”

昨天中饭吃好,又看了一遍,做了笔记。

要看第三遍的时候我就写读后感了。

张爱玲说是《异乡记》非写不可的。

时隔64年回头去看现在问世的作品,《异乡记》别有一种意味。“如果说上海、香港是和张爱玲有着紧密联系的城市,那么杭州该是她文学的第三城。”61岁的宋以朗依然有着孩童式的微笑,俏皮地说道,“《雷峰塔》(明年年初出版简体字版),(难道)可以不在杭州首发吗?”


《 异乡记》首发式的主持人小杜是我高中的同学,我们曾经都做过文学梦。     

  

1946年,张爱玲带着彷徨无助的心情路过杭州,要去寻找在永嘉的胡兰成,要跟这个男人谈下“未来”,但心中实在是患得患失,没想好如何开始,更不知会如何结果。但80页的残稿《异乡记》当中,却不仅仅是一个女人彷徨的心路,更有张爱玲对生活的观察和文字表达上的探索和转变。


(東方早報)    張愛玲“非寫不可”的尋愛歷程     葛熔金    2010.12.20

    昨天上午,《異鄉記》的首發式被安排在杭州西湖邊的唐雲紀念館舉行。

 “張愛玲曾在1950年代跟我母親說過,‘除了少數作品,我自己覺得非寫不可,如我旅行時寫的《異鄉記》,其餘都是沒法才寫的。而我真正要寫的,總是大多數人不愛看的。’《異鄉記》對張愛玲意義重大,而且包括《小團圓》、《華麗緣》等眾多張愛玲小說的素材,都起緣于《異鄉記》。”張愛玲遺產執行人宋以朗昨天在杭州唐雲紀念館舉行的《異鄉記》全國首發儀式上對早報記者說。

    昨天上午,《異鄉記》的首發式被安排在杭州西湖邊的唐雲紀念館舉行,對於這樣的安排,張愛玲遺產執行人宋以朗對早報記者說:“《異鄉記》的故事也從杭州開始,36000余字的小說中,5000字描述的都是杭州。”

  杭州是張愛玲小說中除了上海和香港提及最多的城市,張愛玲7歲時寫的一部言情小說中就有“女主角前往杭州西湖邊的跳樓自殺的淒涼片段”,她當時對母親說,“這樣選擇,因為杭州是一個有詩意的地方”。而在其後,張愛玲也多次到杭州,在西湖邊尋找靈感。   

  真切記錄自己的作品

  據了解,《異鄉記》是宋以朗在張愛玲的遺物中發現的,但是該書稿僅有80頁,此後故事戛然而止。該書是以第一人稱敘事的遊記體散文,講述一位 “沈太太”由上海到杭州,再到溫州途中的見聞。與張愛玲大部分作品內容不同的是,《異鄉記》中記載了很多關於農村的生活場景和細節。文中的沈太太將其在農村過年時前所未見的經歷,如農民生活等細節,用她獨特的情感和精練的文字表達出來,更將她對底層生活的同情和思考蘊藏其中。張愛玲優美精緻的文字使得通篇讀來生動有趣,一幅舊時中國農村的生活場景躍然紙上。

  “很多作品中,張愛玲寫的是別人,但是《異鄉記》是張愛玲為數不多真切記錄自己的作品。”宋以朗介紹,1944年8月,胡蘭成與張愛玲在上海秘密結婚,後來胡蘭成因故逃亡異地。事實上該書所記內容是張愛玲1946年從上海到杭州,然後再到諸暨,最終到溫州永嘉,一路尋訪胡蘭成時寫下的所見所聞。《異鄉記》的自傳性質是顯而易見的,甚至連角色名字也引人遐想。例如敘事者沈太太長途跋涉去找的人叫“拉尼”,相信就是“Lanny”的音譯,不禁令人聯想起胡蘭成的“Lancheng”。又如第八章寫參觀婚禮,那新郎就叫“菊生”,似乎暗指“蘭成”及其小名“蕊生”。

  日後創作參考的藍本

  “重看了張愛玲部分作品後,我終於明白《異鄉記》的兩重意義:它不但詳細記錄了張愛玲人生中某段關鍵日子,更是她日後創作時不斷參考的一個藍本。”如《小團圓》第九章便跟1947年的散文《華麗緣》如出一轍,而這些內容都在《異鄉記》中有所描述。同時,《秧歌》第一章寫茅廁、店子、矮石晼A以及譚大娘買黑芝麻棒糖一段等多個章節,都出現在了《異鄉記》中;《怨女》第二章寫銀娣外婆算命等不少內容,也在《異鄉記》埵酗ㄕP程度體現。“諸如此類的例子自然還有更多,但單憑這裡所引,已足證《異鄉記》是張愛玲下半生創作過程中一個重要的靈感來源了。”華東師範大學教授、張愛玲研究專家陳子善稱,這部作品或許是張愛玲承前啟後的一部作品,她早期都是講“他人”的大都會舊家族故事的,在《異鄉記》中她“自身”卻從隱蔽處浮現了出來,也讓學界尋求的張愛玲頗受胡適讚譽的“社戲”等內容,找到了出處。“不過唯一缺憾之處,是這個作品沒有一個完整的結尾,或許是寫到這裡本子剛好寫完,張愛玲把故事寫在另一個未被發現的本子上繼續延續下去。”

書摘一

    汽車開到車站,天還只有一點濛濛亮,像個鋼盔。這世界便如一個疲倦的小兵似的,在鋼盔底下盹著了,又冷又不舒服。車站外面排列著露宿軋票的人們的鋪蓋,篾席,難民似的一群,太分明地仿佛代表一些什麼——一個階級?一個時代?巨大的車站本來就像俄國現代舞臺上的那種象徵派的偉大布景。我從來沒大旅行過;在我,火車站始終是個非常離奇的所在,縱然沒有安娜·凱列妮娜臥軌自殺,總之是有許多生離死別,最嚴重的事情在這裡發生。而搭火車又總是在早晨五六點鐘,這種非人的時間。灰色水門汀的大場地,兵工廠似的森嚴。屋樑上高棲著兩盞小黃燈,如同寒縮的小鳥,斂著翅膀。黎明中,一條條餐風宿露遠道來的火車,在那媦R嘯著。任何人身到其間都不免有點倉皇吧——總好像有什麼東西忘了帶來。

  ……我帶著童養媳的心情,小心地把自己的一床棉被折出極窄的一個被筒,只夠我側身睡在堶情A手與腿都要伸得畢直,而且不能翻身,因為就在床的邊緣上。鋪好了床,我就和衣睡下了,因為胃堣ㄝ齯ヾA頭痛腦漲。女傭興匆匆上樓,把電燈拍地一開,叫道:“師母,吃飯!”我說我人不舒服,不吃飯了,她就又蹬蹬蹬下樓去了。在電燈的照射下,更可以覺得那一房傢具是女主人最心愛的——過了時的摩登立體傢具,三合板,漆得蠟黃,好像是光滑的手工紙糊的,漿糊塌得太多的地方略有點凸凹不平。衣櫥上的大穿衣鏡亮的如同香煙聽頭上拆下來的洋鐵皮,整個地像小孩子制的手工。樓上靜極了,可以聽見樓下碗盞叮噹,吃了飯便嘩啦啦洗牌,叉起麻將來。我在床上聽著,就像是小時候家婼衎叉麻將的聲音。小時候難得有時因為病了或是鬧脾氣了,不吃晚飯就睡覺,總覺得非常委曲。我這時候躺在床上,也並沒有思前想後,就自淒淒惶惶的。我知道我再哭也不會有人聽見的,所以放聲大哭了,可是一面哭一面豎著耳朵聽著可有人上樓來,我隨時可以停止的。我把嘴合在枕頭上,問著:“拉尼,你就在不遠麼?我是不是離你近了些呢,拉尼?”我是一直線地向著他,像火箭射出去,在黑夜堜b向月亮;可是黑夜這樣長,半路上簡直不知道是不是已經上了路。我又抬起頭來細看電燈下的小房間——這地方是他也到過的麼?能不能在空氣媗曋|到……但是——就光是這樣的黯淡!

書摘二

  臘月二十七,他們家第二次殺豬。這次不在大門口,卻在天井堭,怕外頭人多口雜,有不吉利的話說出來,因為就要過年了。豬如果多叫幾聲,那也是不吉利的,因此叫到後來,屠夫便用手去握住它的嘴。聽他們說,今天是要在院子娷I起了蠟燭殺的,以為一定有些神秘的隆重的氣氛。倒是把一張紅木雕花桌子掇到院子堥茪F,可是一桌子的灰,上次殺那只豬,大塊的生肉曾經擱在這張桌子上的,還膩著一些油跡,也沒揩擦一下。平常晚上點蠟燭總是用銅蠟臺,今天卻用著特別簡陋的一種——一隻烏黑的洋鐵罐生出兩隻管子,一個上面插一隻紅燭。被風吹著,燭淚淋漓,荷葉邊的小托子上,一瓣一瓣堆成個淡桃紅的雛菊。一大束香,也沒點起來,橫放在蠟臺底下。

  豬的喉嚨媌S汩地出血,接了一桶之後還有些流到地下,立刻有只小黃狗來叭噠叭噠吃掉了。然後它四面嗅過去,以為還有。一抬頭,卻觸到那只豬蹺得遠遠的腳。它嗅嗅死了的豬的腳,不知道它下了怎樣的一個結論,總之它很為滿意,從此對於那只豬也就失去了好奇心,儘管在它腿底下鑽來鑽去,只是含著笑,眼睛亮晶晶的。屠夫把它一腳踢開了,不久它又出現在屠夫的胯下。屠夫腿上包著麻袋作為鞋襪,與淡黃的狗一個顏色。

  幾隻雞,先是咯咯叫著跑開了,後來又回來了,脖子一探一探的,提心吊膽四處踏邏。但是雞這樣東西,本來就活得提心吊膽的。


(都市快報)    張愛玲非寫不可的《異鄉記》手稿亮相杭州    黃鶯    2010.12.20

  從唐雲藝術館嘉賓廳的窗戶望出去,是一池被張愛玲稱作古代名妓洗臉水的西湖。新建的雷峰塔高聳在那堙A尚不知張愛玲當年在美國用它做了英文長篇小說的題目。如果不是張愛玲摯友宋淇夫婦的兒子,張愛玲遺產執行人宋以朗這幾年陸續整理出來這些張愛玲的遺作,我們都不知杭州在張愛玲心堻漪O這樣一座忘不掉的城市。

  昨天,宋以朗帶著《異鄉記》的手稿來到杭州,參加快報和杭州圖書館聯合主辦的讀書會活動——《異鄉記》簡體中文版內地首發式。

  這是張愛玲所有的作品中,對杭州的見聞感受描寫最直接最詳細的作品。1946年,張愛玲帶著徬徨無助的心情路過杭州,要去尋找在永嘉的戀人胡蘭成,要跟這個男人談下“未來”,但心中實在是患得患失,沒想好如何開始,更不知會如何結果。但80頁的殘稿《異鄉記》當中,卻不僅僅是一個女人徬徨的心路,更有張愛玲對生活的觀察和文字表達上的探索和轉變。

  時隔64年回頭去看現在問世的作品,《異鄉記》別有一種意味。“如果說上海、香港是和張愛玲有著緊密聯繫的城市,那麼杭州該是她文學的第三城。”61歲的宋以朗依然有著孩童式的微笑,俏皮地說道,“《雷峰塔》(明年年初出版簡體字版),(難道)可以不在杭州首發嗎?”

  張愛玲《異鄉記》手稿亮相

  宋以朗前天晚上在機場因為證件遺失險些沒法登機。還好後來證件失而復得,他也得以帶著之前就說過的“神秘禮物”來到杭州。

  神秘禮物用一個透明的文件盒子裝著,宋以朗一直小心翼翼地抱在懷堙A直到說起自己發現《異鄉記》手稿的過程時,他打開盒子拿出堶惜@本作業簿,舉起來給大家看:“這就是張愛玲的手稿。”那上面的字很娟秀,看到不時塗改的痕跡。最初的題目隱約可見是“異鄉如夢”,結尾戛然而止,是一句沒說完的話: “阿玉哥!他們這種……”一時之間,媒體鎂光燈閃個不停,等大家拍完,宋先生把手稿收好,再寶貝一樣地捧回懷中。

  《異鄉記》的首發不可不放在杭州,而這本書在張愛玲與宋淇夫婦的通信中,她更是說這是她非寫不可、真正要寫的作品,可見這部作品對她非常重要。可通讀全篇,會發現的確如一個網友所說的“一個女人從上海去浙江的旅途札記,無非就是坐坐車、住住店、算個命、遊個湖、吃吃飯、殺殺豬、上上廁所”,那麼我們從這本書堥s竟可以看到什麼呢?

  宋以朗和華東師范大學教授陳子善現場共同引領大家閱讀起來。擅長統計考證的宋以朗,舉了不少例子,說明張愛玲的《半生緣》《怨女》《小團圓》《秧歌》《華麗緣》中的不少文字,基礎都來自《異鄉記》。而陳教授則補充說,這部作品對張愛玲的確是非常重要,是一部承前啟後的過渡作品,是顯示張愛玲農村經驗的第一部作品。“農村在她之前的作品中沒出現過,之後大量出現”。另外,就是張愛玲用散文形式來表達自己的感受,你能看到比在《小團圓》中更真實的張愛玲,比如《異鄉記》中寫到的她借樓下的人搓麻將之機放聲大哭,讓人看了心痛,完全是一個女人最切身的感受。

  “大家都是憑著自己的想像,讓她變成了電視劇、電影堛獐豸l。”宋以朗強調,“我想讓大家看到她真實的樣子。為什麼不看看她自己怎麼寫呢?”

  首發式在杭州舉行,張愛玲與杭州的關係成為最大的話題。曾是統計學博士的宋以朗對此做過嚴格考證,昨天一口氣說出了把《異鄉記》首發式放在杭州的四個理由:

  其一,是他私人的原因。他的祖父宋春舫和好友共同建造的春潤廬就在杭州北山路上,他一直想來看看。

  其二,張愛玲喜歡杭州,非常喜歡。在她7歲的時候第一次和弟弟來杭州,回去之後寫了一篇小說,非要把詩意的結局放在杭州,她母親覺得不好,她都不肯改掉。後來長大了,在《對照記》《天才夢》《小團圓》《談吃與畫餅充饑》《五四遺事》等作品中,數次把杭州寫進去。甚至後來去了美國,還寫了《雷峰塔》。

  其三,《異鄉記》埵陶\多關於杭州的描述,5000多字關於杭州的篇幅,具有她非常強烈的個人色彩。

  其四,張愛玲在這裡有許多支援她喜歡她的讀者。宋先生拿出筆記來念起去年《都市快報》上關於《小團圓》的報道,其中提到杭州一天之內狂銷2500本,打破了杭州多年的人文社科類圖書的單日銷售紀錄。他說,他第二天網上看到就被震撼了,就單日銷售來說,全國排名第一了。

  非來不可——首發式是一定要在杭州的

  非寫不可——最真實表現一個女人的感受

  讀者見面會

  下午兩點,錢江新城杭州圖書館,上百名熱愛張愛玲的讀者和宋以朗先生、陳子善教授見面。宋以朗用幻燈片再次詳細講述了張愛玲和杭州的故事,陳子善則用專家的眼光指出《異鄉記》出版的重大意義。

  讀者關心的杭州蔡醫生家

  宋以朗給出新解釋

  快報從12月11日開始尋找張愛玲曾留宿過的杭州蔡醫生家,宋以朗和大家交流時給出了新的說法。“《異鄉記》確證就是張愛玲去尋找胡蘭成的過程,但當初不太好發表,因為她是去尋找一個漢奸,所以自己用的是‘沈太太’的化名,閔先生也是一個假的姓氏,那麼,為了保護杭州那位醫生,蔡醫生也有可能不姓蔡。”

  張愛玲5年研究計劃啟動

  續寫《異鄉記》懸賞5萬元

  當然,一直在不斷做著張愛玲遺稿整理工作的宋以朗,特別歡迎大家一起來探究張愛玲。他最近剛剛和《異鄉記》策劃方天津青馬文化聯合推出一個張愛玲五年研究計劃,明年啟動,每年會選出3至5個研究項目資助,資助總金額超過100萬元人民幣。於是,當現場有讀者說想根據《小團圓》和胡蘭成的作品續寫未完成的《異鄉記》時,宋以朗很高興:“好啊,你去走一遍張愛玲的路途,再參考她的作品。文字研究作品,可以申請5萬元資助。影像類作品,可以申請10萬元資助。”

  1000冊《異鄉記》賣光了

  曉風書屋“失約”快報讀者

  在宋以朗、陳子善的講座之後,最熱鬧的就是讀者提問環節了。仿佛為了證明杭州人最愛張愛玲一樣,發生了一件讓人又喜又悲的事情。悲的是,本來預計來現場售書的曉風書屋沒能來,好多急著看書的讀者無書可買;喜的是,沒來的原因是因為書店到貨沒多久的1000冊《異鄉記》已經以批發加零售的形式賣光了,沒有多餘的書能拿來現場賣。

  聽到這消息,宋以朗樂得跟個孩子一樣,低下頭,捂著嘴,偷偷笑了好一陣。


(猫眼中的人和世界张爱玲《异乡记》首发暨读者见面会见闻 1219    2010.12.22

从西溪湿地赶到位于钱江新城的杭州图书馆新馆已经是下午4点过5分了,在以前去过的会议区门口张望了一下居然毫无声息,询问了一下被保安告知《异乡记》首发可能已经结束,唉,谁让公车如此缓慢呢,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但是,我多了个心,当然也是不死心,往会议室深处走了两步,忽然发现一扇侧门虚掩着,隐隐有说话声传出,顿时,一丝希望就从那门里射了出来,凭经验判断,里面应该在开会,于是快步走到门前,一探头,右侧的投影上正是张爱玲《异乡记》的书影照片。真是黄天不负有心人,正当我欣喜这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之时,两位工作人员把我从门前拦住,理由是首发读者见面会即将结束,你没预约,并且来的太晚了。是的,我很理亏,只好不得已将所识的图书馆领导抬了出来,终于,被放入内,就在靠门的一张椅子上坐定,大气不敢出,开始聆听场内的发言。

这次张爱玲的遗产执行人,宋淇夫妇的儿子宋以朗先生和华东师范大学的张爱玲研究专家陈子善教授一同前来为《异乡记》首发作宣传。见面会里的读者男女老少一个都不缺,显然都是张谜或者被张的文字所吸引,提问对象主要集中在了这次专程从美国前来的宋以朗先生身上。宋先生大约在国外生活时间长,国语会说,但不流利,语速很缓,他头发有许花白,但理的很整齐,戴眼镜一副,很有学者风度,使人想象不出他的本行专业居然是一名统计学博士。

陈子善老师也算是老朋友了,凡来杭州我都会去和他见面,或是请教淘书藏书的信息,或是请教新文学作家研究的问题,陈老师温厚文雅,绝对为人师表,相信一辈子都将心思放在了教学研究和读书藏书上了,现如今大学里能做到像陈老师这个治学研究精神的真是不多。今天看到子善老师,似乎又苍老了些,头发更加稀疏了,但一旦讲到研究领域的东西,声音却还是那一如既往的洪亮。

在见面会到尾声,在座的读者依然意犹未尽,我进去后的半个小时内,主持人给了现场读者三次提问机会,大家提问踊跃,弄的两位嘉宾在这些热情积极的选择提问者面前很是为难,最后只好由主持人来协助决断。

这次《异乡记》首发,并没有以往书店摆出图书一旁伺候,这使得在之后进行的嘉宾为读者签名留念的氛围十分宽松,后来才了解到,本来是安排了本地的枫林晚书店前来现场售书,但没想到的是书店到的第一批书就马上被预定一空。现场只有部分有机会提问的读者得到主办方之一的都市快报方面的赠书。我去的迟,但最终也得到了一册,因此有幸让宋、陈二位先生为我进行了题签,陈子善老师还专门应我之请,思索了片刻,为我写下了“走向异乡,异乡若梦”的小语,令我感动万分。

附:读者提问2个,因为小弟没有带笔,因此只好凭借印象大致回忆了下提问和回答的大意:

Q:对张爱玲文学作品中对待汉奸以及抗日的态度。

A:陈子善,张的文学作品并不直接通过热血前线,杀敌爱国来体现,而是通过沦陷区市井百姓的困苦生活来表达。宋以朗:张的文章中就可以体现出,与胡兰成的关系不可能在生活中大胆表露出来,因为的确有对这种(汉奸)身份的顾忌。

Q:想将张的部分文章引入中学生课外读物中,问宋先生有什么意见和建议?

A:宋,是否将〈金锁记〉和〈色。戒〉也纳入(笑),也涉及到版具体版权问题,可咨询出版社陈女士。


(揚子晚報)    《異鄉記》確證寫的是張愛玲化名去找胡蘭成    2010.12.21

  繼去年小說《小團圓》、散文《重訪邊城》等張愛玲遺作先後面世並引起強烈關注之後,今年4月首度在臺灣公開的遊記體散文《異鄉記》,又一次掀起張愛玲閱讀風潮。近日,由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出版的《異鄉記》中文簡體版,在杭州唐雲藝術館舉行了首發式。張愛玲文學遺產執行人宋以朗先生帶來了《異鄉記》的手稿,與內地“張迷”見面證實:“《異鄉記》確證就是張愛玲去尋找胡蘭成的過程。”究竟是“巔峰之作”,還是“屢見敗筆”?他請讀者自己判斷。

  《異鄉記》中文簡體版首發式上,宋以朗小心翼翼懷抱一個透明盒子亮相,他稱堶捲惟顒漪O一件“神秘禮物”。直到宋先生說起自己發現《異鄉記》手稿的過程時,他才打開盒子,原來“神秘禮物”是一本作業簿,字跡娟秀,不時有涂改的痕跡。宋先生舉起來給大家看:“這就是張愛玲《異鄉記》的手稿。”

  談起發現《異鄉記》手稿過程,宋以朗說,“《異鄉記》的發現,不但提供了有關張愛玲本人的第一手資料,更有助我們了解她的寫作意圖及過程,它是張愛玲下半生一個重要的靈感來源”。他還強調,大家都是憑著自己的想象,讓她變成了電視劇、電影堛獐豸l。“我想讓大家看到她真實的樣子。為什麼不看看她自己怎麼寫呢?”他說,比如《異鄉記》中寫到的“沈太太”借樓下的人搓麻將之機放聲大哭,讓人看了心痛,完全是一個女人最切身的感受。

  寫于去溫州找胡蘭成途中

  張愛玲在《異鄉記》中寫道,“中午到了杭州,閔先生押著一挑行李,帶著他的小舅子和我來到他一個熟識的蔡醫生處投宿。”讀者發現閔先生在張愛玲的其他作品中留下過蛛絲馬跡,比如張愛玲的《華麗緣》,曾提到過一位閔少奶奶。但這位蔡醫生究竟是誰?書中確切信息很少,因此曾引起讀者的多種猜測。

  首發式上,宋以朗證實了讀者對胡蘭成的推測。他說,《異鄉記》其實就是張愛玲在1946年,由上海往溫州找胡蘭成途中寫下的札記,因為《異鄉記》中的敘述者是沈太太,她長途跋涉去找一個叫“拉尼”的男人,而“拉尼”應該是英文Lanny的音譯(胡蘭成名字拼音是 Lancheng)。在文中,張愛玲還寫到參加“菊生”的婚禮,胡蘭成的小名叫做蕊生。“《異鄉記》確證就是張愛玲去尋找胡蘭成的過程,但當初不太好發表,因為她是去尋找一個漢姦,所以自己用的是‘沈太太’的化名,閔先生也是一個假的姓氏,那麼,為了保護杭州那位醫生,蔡醫生也有可能不姓蔡。”宋以朗說。

  原來寫農民也這麼有味道

  《異鄉記》是為數不多的張愛玲作品中寫到底層人的故事。內地張愛玲研究學者、華東師范大學陳子善教授認為,這本書是顯示張愛玲農村經驗的第一部作品,“農村在她之前的作品中沒出現過,之後大量出現”。負責校訂這部書稿的張愛玲研究專家止庵介紹說,“張愛玲一路走了好幾個月,沿途在農村留宿,記錄了農村過年、殺豬、農民的生活等細節,你會發現,原來張愛玲寫農民也這麼有味道。”花了整整兩個星期來專心校對這本80 頁的手稿,他感到辛苦但很興奮,“從來沒看到過張愛玲描寫農村生活,沒想到這麼精彩,真的是一種全新的閱讀體驗。”(蔡震)


(大连晚报)    《异乡记》首发式在杭州举行    2010.12.21

  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先生12月19日与著名张学专家陈子善教授一同参加张爱玲最新散文遗稿《异乡记》的全国首发式。在首发式上,宋以朗先生向到场媒体展示了令人惊喜的礼物:《异乡记》的手稿。手稿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并不是散落的纸页。

  《异乡记》是1946年张爱玲从上海到温州寻访恋人路上写下的所见所闻,也是她人生中的一段真实记录。她曾说过,这是自己少数“非写不可”的作品。张爱玲的遗嘱执行人宋以朗先生,之前就在张爱玲的遗物中发现了《异乡记》的手稿,但手稿并不完整,总共八十页,写在笔记本上。宋以朗说:“这是以第一人称叙事的游记体散文,讲述一位沈太太(即叙事者)由上海到温州途中的见闻。现存十三章,约三万多字,到第八十页便突然中断,其余部分始终也找不着。因为从未有人提及它,当初我对这残稿便不怎样留意,只搁在一旁暂且不管。直到几年后,我才慢慢发现它的真正意义。由于《异乡记》是未定残稿,每一页都东涂西抹,笔记本也残缺不全,原稿经过涂改,隐约可见最初的题目是《异乡如梦》。”

  由此宋以朗认为,《异乡记》其实就是张爱玲在1946年,由上海往温州找胡兰成途中写下的札记,因为《异乡记》中的叙述者是沈太太,她长途跋涉去找一个叫“拉尼”的男人,而“拉尼”应该是英文Lanny的音译(胡兰成名字拼音是Lancheng)。在文中,张爱玲还写到参加“菊生”的婚礼,胡兰成的小名叫做蕊生。

  今年7月的香港书展,宋以朗曾表达了这样的意愿:“1946年初张爱玲由上海往温州找胡兰成,经过杭州。《异乡记》的首发,我想放到杭州去做。”

  宋以朗先生表示,在杭州办《异乡记》的首发式,他有四个理由。第一,他的祖父曾在杭州北山路有一栋房产,蔡元培等许多文化名人都曾在其中短住,他也很想去寻访这处居所;第二,张爱玲对杭州有独特的感情,她在七岁创作的一篇爱情小说中就安排女主角投西湖自杀,她的母亲质疑说:“如果一个女人要自杀,她不会从上海坐火车去杭州投湖的。”但张爱玲还是坚持了这个细节,因为“西湖自有诗意”。第三,《异乡记》中第二章就是“沈太太”在杭州的经历,共有五千多字,情感浓烈而真实,甚至不像张爱玲的风格。“这是她自己的故事,她自己的文字。”宋以朗先生说。第四,2009年《小团圆》在杭州上架第二天即卖出近三千册,读者对张爱玲的热爱深深打动了他。


张爱玲《异乡记》读者见面会


《异乡记》选登

  今年是著名作家张爱玲诞辰90周年,根据2003年发现的张爱玲轶稿而整理出来的《异乡记》,将于下周面市。

  《异乡记》是张爱玲自传性散文遗稿,为张爱玲当年从上海到温州寻访胡兰成时写下的所见所闻。书中记载了张爱玲在农村过年、看见杀猪等农民生活细节。本版刊出其中一段,以飨读者。——— 题记

  快过年了,村子里每天总有一两家人家杀猪。我每天天不亮就给遥远的猪的长鸣所惊醒,那声音像凄厉沙嗄的哨子。

  闵先生家里杀第一只猪,是在门外的广场上。邻人都从石阶上走下来观看。那广场四周用砖石砌出高高的平台,台上筑着房子,都是像凄凉的水墨画似的黑瓦,白粉墙被雨淋得一搭黑一搭白的。泥地上有一只猪在那里恬静地找东西吃。我先就没注意到它。先把它饿了一天,这时候把它放了出来,所以它只顾埋头觅食。忽然,它大叫起来了———有人去拉它的后腿。叫着叫着,越发多两个人去拉了。它一直用同样的声调继续嘶鸣,比马嘶难听一点,而更没有表情,永远是平平的。它被掀翻在木架上,一个人握住它的前腿后腿,另一个人俯身去拿刀。有一只篮子,装着尖刀和各种器具。篮子编完了还剩下尺来长一条篾片,并没有截去,翘得高高的,像人家画的兰花叶子,长长的一撇,天然姿媚。屠夫的一只旱烟管,也插在篮子柄的旁边。尖刀戳入猪的咽喉,它的叫声也并没有改变,只是一声声地叫下去。直到最后,它短短地咕噜了一声,像是老年人的叹息,表示这班人是无理可喻的。从此就沉默了。

  已经死了,嘴里还冒出水蒸气的白烟。天气实在冷。

  家里的一个女佣挑了两桶滚水出来,倾在个大木桶里。猪坐了进去,人把它的头极力摁入水中,那颗头再度出现的时候,毛发蓬松像个洗澡的小孩子。替它挖耳朵。这想必也是它生平第一次的经验。然后用一把两头向里卷的大剃刀,在它身上成团地刮下毛来。屠夫把猪蹄上的指甲一剔就剔掉了。雪白的腿腕,红红的攒聚的脚心,很像从前女人的小脚。从猪蹄上吹气,把整个的一个猪吹得臌胀起来,使拔毛要容易得多。屠夫把嘴去衔着猪脚之前,也略微顿了一顿,可见他虽然习惯于这一切,也还是照样起反感的。

  旁边看的人偶尔说话,就是估量这只猪有多少斤重,有多少斤油;昨天那家杀的一只有多少斤重,他家还没杀的那只有多少斤重。他们很少对白,都是自言自语的居多。一村里最有声望的人家的少奶奶发出个问句,都没有人搭理。有一个高大的老人站着看了半天之后,回家去端了个青花碗出来,站在那里,吃着米粉面条。

  猪毛有些地方不易刮去,先由女佣从灶上提了水来,就用那冲茶的粉紫洋瓷水壶,壶嘴紧挨在猪身上,往上面浇。浑身都剃光了,单剩下头顶心与脑后的一摊黑毛最后剃。一个雪白滚壮的猪扑翻在桶边上,这时候真有点像个人。但是最可憎可怕的是后来,完全去了毛的猪脸,整个地露出来,竟是笑嘻嘻的,小眼睛眯成一线,极度愉快似的。

  腊月二十七,他们家第二次杀猪。这次不在大门口,却在天井里杀,怕外头人多口杂,有不吉利的话说出来,因为就要过年了。猪如果多叫几声,那也是不吉利的,因此叫到后来,屠夫便用手去握住它的嘴。听他们说,今天是要在院子里点起了蜡烛杀的,以为一定有些神秘的隆重的气氛。倒是把一张红木雕花桌子掇到院子里来了,可是一桌子的灰,上次杀那只猪,大块的生肉曾经搁在这张桌子上的,还腻着一些油迹,也没揩擦一下。平常晚上点蜡烛总是用铜蜡台,今天却用着特别简陋的一种,一只乌黑的洋铁罐生出两只管子,一个上面插一只红烛。被风吹着,烛泪淋漓,荷叶边的小托子上,一瓣一瓣堆成个淡桃红的雏菊。一大束香,也没点起来,横放在蜡台底下。

  猪的喉咙里汩汩地出血,接了一桶之后还有些流到地下,立刻有只小黄狗来叭哒叭哒吃掉了。然后它四面嗅过去,以为还有。一抬头,却触到那只猪跷得远远的脚。它嗅嗅死了的猪的脚,不知道下了怎样的一个结论,总之很为满意,从此对于那只猪也就失去了好奇心,尽管在它腿底下钻来钻去,只是含着笑,眼睛亮晶晶的。屠夫把它一脚踢开了,不久它又出现在屠夫的胯下。屠夫腿上包着麻袋作为鞋袜,与淡黄的狗一个颜色。

  几只鸡,先是咯咯叫着跑开了,后来又回来了,脖子一探一探的,提心吊胆四处踏逻。但是鸡这样东西,本来就活得提心吊胆的。

  以后,把大块的肉堆在屋里桌子上,猪头割下来,嘴里给它衔着自己的小尾巴。为什么要它咬着自己的尾巴呢?使人想起小猫追自己的尾巴,那种活泼泼的傻气的样子,充满了生命的快乐。英国人宴席上的烧猪躺在盘子里的时候,总是口衔一只蒸苹果,如同小儿得饼,非常满足似的。人们真是有奇异的幽默感呀!


(竞报)    到底是张爱玲    2010.12.23

同事N小姐说,随着年纪增长,她不再喜欢张爱玲小说,因为爱不必是她写得那样荒凉,而真谛在于和乐。我一笑。我的看法不一样。别的不必说,但张爱玲小说我要爱一辈子,而且我还没有自大到认为自己用一辈子就能穷尽其好。

这么多年来,就只为张爱玲正经写过一段文字。在那个从未想过“出名要趁早”的年纪,在一条颠簸的土路上,我为《十八春》动情写下一句判词:“这是一本让我无论何时想起来都会为它心酸和微笑的书。”原来那个年龄的我就已经有了变得狡猾的趋势,尽用这种10年后的我也无法推翻的句子开头。

沉默了10年,我只在偶尔被人问起最爱的作家是谁时轻声答,女的,是张爱玲。现在,这本从未读到过的《异乡记》,给了我一个重新说话的机会。

书很薄,即使有硬挺的精装封面和大方至极的排版与页码安排,还是单薄如一袭抽去了骨肉的花旗袍。腰封上的宣传语也只能从代序中提取两句,因为这只是一本未完成的手稿,只是沾了主人的光才能如此堂皇面世。出版者为了把这三万六千字单独成书可谓煞费苦心。

读罢却释然。到底是张爱玲,只要她想操纵文字,便能像给人以刑烙,读者都成了受虐狂,哪需要再费许多无谓的心思。随着这十二章半残缺的文字一路走过,扑面而来是她那绝不愿流俗的姿态,哪怕只是吃饭如厕寻常事情,其记述方式也绝不做第二人想。

单是讲颜色,肉红腥红珊瑚红,竟似从没有重复之处,把人、景色甚至情绪都染上了张爱风格。那浓的淡的色早洇进她要寻的那人的身心深处,使他不能不承认自己写的东西也开始时时受她的影响。这种影响牵延到后来,即使朱氏姐妹不说不认,看客自有明断。

怕影响对张氏文字持久的迷恋,我从未系统地读过关于她的传记和评论。可仅凭我的零碎了解也已经能够推想,《异乡记》中的“沈太太”和她南下去寻的“拉尼”其实就是她本人和彼时让她爱得纠结无比的“丈夫”胡兰成。这一点,宋以朗即便不说天下人也都知道。

我隐约记得张爱玲南下温州探夫,却落得个古怪结果。眼前是胡的“新贤妻”秀美,身后还有威胁着她的武汉小周,前途本可想见,可她偏就像个女侠客般孤身破雾,冲向迷蒙城堡。但城堡主人一出现,她的力量和勇气就全无影无踪了。尽管胡兰成把她捧至仙境,但凡间的两个女子一人扎向她身上一把刀,对穿,躲无可躲。为爱情两肋插刀的女子人间罕有,而她是一个。

这件事其实十分八卦,但因为主人是张爱玲,也便成了掌故,普通如我也头头是道起来。

这本手稿的“记事”本应再现她南下的全过程,却在一个刚刚点起油灯的地方戛然而止。这正应了掌故的本身。虽然她说过这是她“非写不可”的一部作品,可她并没说过要写到什么程度。很难想象如踏入苦海九死一生再枯瘦地回返现实的她能够继续这种“自传性”的记述。她就只扔下一句“大惊小怪,冷门,只有你完全懂”,于是神奇般读到这部残稿的后来人就都认为自己懂了,都认为她是在对自己说话,都忘了她是张爱玲。

这份残缺的记事正像那无望的爱,如半死的蜘蛛般四肢向天,似一朵绽放了一半就枯萎的花。

从文字中寻觅到偶像甚至导师的机会少得可怜,敢为自己遇到的她写点什么的勇气又如此稀罕,感谢私心任命的导师张爱玲先生,你教会我用天赋回答这整个世界的冷漠。


(长江商报)    《异乡记》杭州首发张爱玲回乡寻访胡兰成   2010.12.24

手稿并不是散落的纸页,而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字迹娟秀,不时有涂改痕迹,隐约可见最初的标题“异乡如梦”。

12月19日,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张爱玲最新散文遗稿《异乡记》中文简体版在杭州首发,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与著名“张学”专家陈子善抵达杭州,同时出现的还有《异乡记》的手稿。

《异乡记》记录的是1946年张爱玲从上海到温州寻访胡兰成时的所见所闻,被她自称为少数“自己觉得非写不可”的作品之一。这部作品首次展现了张爱玲笔下的农村生活,三万字篇幅的描写尽是她沿途的所见所闻,农民过年、杀猪、打年糕等生活细节,一排排的茅房、一排排的店铺等农村景象,张爱玲的笔下农村也自有其味道。作为为数不多的描写底层人故事的作品,《异乡记》被认作是张爱玲日后创作的重要蓝本,“我们可以发现,《十八春》、《秧歌》和《小团圆》中都有从这里取来的现成片段,《秧歌》里面有一段写杀猪的,就跟《异乡记》一模一样;《小团圆》中写农村的一段也是对《异乡记》的缩写。”陈子善教授解释道。

目前出版的《异乡记》只是一个残稿,到第八十页就没有了。尽管文中以“沈太太”为第一人称记述,但是仍与张爱玲人生中某段日子十分契合。“这大概是当初不太好发表的原因,因为他是去找胡兰成。”宋以朗认为异乡记自传性质“显而易见”,“连角色名字都引人遐想。”他举例称,“‘沈太太’长途跋涉去找一个叫‘拉尼’的男人,而‘拉尼’应该是英文Lanny的音译,而胡兰成名字拼音是Lancheng。其间张爱玲还写到参加新郎‘菊生’的婚礼,而胡兰成的小名叫‘蕊生’。”书的结尾到“阿玉哥!他们这种……”就没有了,胡兰成此时还未出现。旅途至此还未到终点,剩余部分只能在《小团圆》中去回味。

本报记者 章凌

◇花絮 张爱玲与杭州

首发式在杭州举行,张爱玲与杭州的关系成为最大的话题。宋以朗说出了把《异乡记》首发式放在杭州的理由:

其一,张爱玲非常喜欢杭州。在她7岁的时候第一次和弟弟来杭州,回去之后写了一篇小说,非要把诗意的结局放在杭州,她母亲觉得不好,她都不肯改掉。后来长大了,在《对照记》《天才梦》《小团圆》《谈吃与画饼充饥》《五四遗事》等作品中,数次把杭州写进去。甚至后来去了美国,还写了《雷峰塔》。

其二,《异乡记》里有许多关于杭州的描述,5000多字关于杭州的篇幅,具有她非常强烈的个人色彩。

◇手记

“在路上”张爱玲眼中的农村

许多人把《异乡记》看作是张爱玲的寻爱之旅,这一段从上海到温州的目的无疑是要去找胡兰成,“商讨一下未来”。然而《异乡记》却暴露了一个完全不为人知的张爱玲,看起来那么陌生却隐约又可感觉到有一个张爱玲的存在。她所写的是“在路上”的一段游记,内容却是少有的“张爱玲眼中的农村”。

眼界开了去,你会发现气象完全不一样。

张爱玲以往的作品常被认为描写生动,那些她笔下的画面立体、鲜活、极具渲染力。这种风格在《异乡记》里一以贯之,那个陌生的农村世界在她笔下就是一个感性的细节世界。所以《异乡记》有趣,她写杀猪那场面悲壮又无奈,“刀子戳进咽喉,它的尖叫并无改变,只是一声声地叫下去。直到最后短短的咕噜了一声,像是老年人的叹息,表示这班人是无理可喻的。”拔猪毛时要“从猪蹄上吹气,把一整个猪吹的膨胀起来,这样容易的多。屠夫在把嘴去衔着猪脚之前,也略微要顿了一顿,可见他虽然习惯这一切,也还是照样起反感的”。又见在饭馆的门口遇上羊,竟也偶露一丝淘气,“不知谁把一篮子菜放在后门口,一只红眼圈的小羊便来吃菜。它全然不晓得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吃两口,又发一回楞,嘴角须须啰啰拖下两根细叶子。断断续续却也吃了半晌。我恨不得告诉饭店里的伙计:‘一篮子菜都要给那个羊吃光了!’同时又恨不得催那羊快点吃,等会有人来了。”

她写农民、开小店的人、逃难的人、火车上的士兵,描写之余透露着对底层普通人的同情。短暂的农村生活让她看到以前从未见过的景象,正如学者吴福辉所说,“她写底层生活归根结底就是一个吃的问题”。这点从杀猪、打年糕、农民怎么吃饭中都可以看到,“那些底层人民从早忙到晚都是一个吃,就忙活一个吃就把所有时间都投入进去了,还有什么时间干别的?”为什么会苦寒、像沙漠一样,因为总有那个保持着点距离、藏着深深的荒凉感的张爱玲在。

就像她写早晨去坐火车,“汽车开到车站,天只有一点蒙蒙亮,像个钢盔。这世界如一个疲倦的小兵似的,在钢盔底下盹着了,又冷又不舒服”。火车站被形容成“俄罗斯现代舞台上的那种象征派的伟大布景。在我,火车站始终是个非常离奇的所在,纵然没有安娜卡列尼娜卧轨自杀,总之是有很多生死离别,最严重的事情都在这里发生。任何人到其间都不免有点仓皇。”这种如梦似幻的感觉那么不真实,“站在一座石桥上,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有种《红楼梦》中的‘太虚幻境’ 之感”。这场旅行或许真的就像一场梦一般,而人生却没法停在这里,终归有个结局。

章凌/文


(武汉晨报)  张爱玲寻爱历程首曝光    2010.12.27

  继去年小说《小团圆》、散文《重访边城》等张爱玲遗作先后面世并引起强烈关注之后,今年4月首度在台湾公开的游记体散文《异乡记》,又一次掀起张爱玲阅读风潮。近日,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异乡记》中文简体版在杭州首发。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先生带来了《异乡记》的手稿,与内地“张迷”见面证实:“《异乡记》确证就是张爱玲去寻找胡兰成的过程。”

  写于去温州找胡兰成途中

  谈起发现《异乡记》手稿过程,宋以朗说,“《异乡记》的发现,不但提供了有关张爱玲本人的第一手资料,更有助我们了解她的写作意图及过程,它是张爱玲下半生一个重要的灵感来源”。他还强调,大家都是凭着自己的想象,让她变成了电视剧、电影里的样子。“我想让大家看到她真实的样子。为什么不看看她自己怎么写呢?”他说,比如《异乡记》中写到的“沈太太”借楼下的人搓麻将之机放声大哭,让人看了心痛,完全是一个女人最切身的感受。

  张爱玲在《异乡记》中写道,“中午到了杭州,闵先生押着一挑行李,带着他的小舅子和我来到他一个熟识的蔡医生处投宿。”这位蔡医生究竟是谁?曾引起读者的多种猜测。宋以朗证实了读者对胡兰成的推测。他说,《异乡记》其实就是张爱玲在1946年,由上海往温州找胡兰成途中写下的札记,“《异乡记》确证就是张爱玲去寻找胡兰成的过程,但当初不太好发表,因为她是去寻找一个汉奸,所以自己用的是‘沈太太’的化名,闵先生也是一个假的姓氏。”

  张爱玲描写的农村很有味道

  《异乡记》是为数不多的张爱玲作品中写到底层人的故事。内地张爱玲研究学者、华东师范大学陈子善教授认为,这本书是显示张爱玲农村经历的第一部作品,“农村在她之前的作品中没出现过,之后大量出现”。负责校订这部书稿的张爱玲研究专家止庵介绍说,“张爱玲一路走了好几个月,沿途在农村留宿,记录了农村过年、杀猪、农民的生活等细节,你会发现,原来张爱玲写农民也这么有味道。”花了整整两个星期来专心校对这本80页的手稿,他感到辛苦但很兴奋,“从来没看到过张爱玲描写农村生活,没想到这么精彩,真的是一种全新的阅读体验。”


(辽沈晚报)    张爱玲《异乡记》:最后贵族,体味苍凉    2010.12.29

    “太剧烈的快乐与太剧烈的悲哀是有相同之点的——同样需要远离人群。 ”——《半生缘》

    “生在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人生在世上,还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归根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留情》

    张爱玲是苍凉的,也是青春的,“读她的作品,如同在一架钢琴上行走,每一步都发出音乐”。她就这样矛盾着,也被后人叙述着,今年是这位奇女子诞辰90周年,人们还在谈论着她作品中带来的酸甜苦辣,还在用影视剧来不厌其烦的拍着她的经典作品,对于世人来说,张爱玲的青春定格在她那弹指一挥间的桀骜,定格在她那世俗精致的享乐生活,性格在那笔端直指人心的苍凉与无奈。

    用《金锁记》中的一句话说,“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下去了,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的故事还没 完——完 不了。 ”是的,对于张爱玲来说,属于她的时代不仅仅在二十世纪,还会在二十一世纪,乃至更远。

网友眼中的张爱玲

    初中的时候看张爱玲,看跌宕起伏的传奇故事;高中的时候看张爱玲,看精致讨巧的犀利随笔;大学了,对她的作品还是那么的百读不厌,看了又看。

    总觉得命运对她不公,但愿她能多点幸福的理由,但是又无法想象,幸福的张爱玲会写些什么。

    其实斯人已去,不过总在读她珍珠般的文字时,默默地感慨缅怀罢了。

    ——网友:shengxiayinghuo

    再没有比我更喜欢张爱玲的人了。读过她所有的书,不仅仅是读过。在我们本地的报刊上,写过有关的文章不下百篇。除了《红楼梦》,最爱的就是张爱玲了。 “海棠无香,鲫鱼多刺,《红楼梦》未完”,人生三大遗憾。其实人生何止三大遗憾。喜欢张爱玲,只是太爱她的才了,一个奇女子。

    ——网友: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

    张爱玲是从世俗土壤里往高处长的一颗树,所以她能从恰当的地方投射出世俗生活,从而呈现出真实的感受;你不要指望这个真实是一个美好,它只是一份难得,好让你去咀嚼生活的全味。张爱玲不愧为一代“妖女”,她留下的文字仍能让今天的我们捕捉到一个冷漠、吝啬、畸变的女子隐藏的一份不能抑制的情怀,所以她的低吟、轻叹永远在回荡……

    ——网友:何用浮名绊自身

无所皈依的异乡情怀

    远离人群不仅仅是张爱玲生活方式的代名词,这种孤独感也蔓延在她几乎所有的作品中。可以这么说,《倾城之恋》中的白流苏都是孤独的,《金锁记》中的曹七巧是孤独的,《沉香屑:第一炉香》中的薇龙是孤独的,在张爱玲的作品中,主人公总是处于自己无可奈何却又倍感孤独的异乡,对于他们来说,异乡改变了他们的人生,改变了他们的生存状态,也改变了他们看待事物的心态。一切的不如意、浮躁、发泄、极端,乃至变态或许都与这异乡情结息息相关。

    在近期,张爱玲年轻时从上海到温州时写的所见所感的手稿被编撰成册出版了,叫做《异乡记》,张爱玲自己都说:“除了少数作品,我自己觉得非写不可(如旅行时写的《异乡记》),其余都是没法才写的。而我真正要写的,总是大多数人不要看的。 ”书中记载了张爱玲在农村过年、看见杀猪等农民生活细节,精炼的文字佐于真挚的情感流露,使得通篇读来生动有趣,农村百景跃然纸上。

    另外,这部作品不仅记录了张爱玲人生某些重要关键的日子,书中文字更是成为她日后创作《倾城之恋》、《秧歌》、《怨女》,甚至是《小团圆》等作品的灵感来源。

    当谈到张爱玲作品中的无所皈依感时,止庵谈到了两个层面:“一个是,作品中的孤独感是20世纪文学的母题,就从这一角度来说,可以把张爱玲放在世界文学中来看待,作为世界文学的一部分,与她同时代的中国作家相比,张爱玲在思想上已经是前进了一大步。再一个就是,张爱玲的一生也确实在经历着一个离开本土的过程,最后到了美国,张爱玲自己本身就在体会着这种无处皈依的孤独感,自然也能感同身受笔下人物的孤独与无奈。在张爱玲《异乡记》中就记录了她独自一人从上海到温州的所见所闻,这仅仅几十页的手稿,我在整理的过程中,就感到很是精彩。 ”

    第一次的冲击力永远是最大的,胡兰成第一次给张爱玲的爱情初体验改变了张爱玲的写作,张爱玲第一次的农村经历也给了她丰厚的素材,让她在后来的创作中屡次翻看回忆。

超越两性体味生活的不易

    纵观张爱玲的作品,从第一部作品《沉香屑:第一炉香》到近期才出版的《异乡记》,在人们的眼中总是习惯将张爱玲定位为一位女性作家,仿佛她的作品主角永远是女性,她的笔下无论是《花凋》、《倾城之恋》中让人疼惜的女子,还是《金锁记》、《半生缘》中让人憎恨的女子,永远都透着她对于女性的那种偏爱。对于这一点,止庵认为:“张爱玲的作品其实不单单是在写女性,而是在写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比如《花凋》她写的并不是一个女孩子,而是一个病人,《红玫瑰与白玫瑰》中她也是从男士的角度来审视女性,在《色·戒》中也是站在上帝的角度去看待王佳芝的命运。可以这样说,张爱玲的作品是超越了两性来体验人物,她更关心人在世间的生活,可以说,她每一次落笔写下的都是生活的隐忍与不易,处处透着苍凉感。 ”

    从张爱玲的一生也会发现,她的生活之路并不是十分的平坦,在她的笔端也不时流露出“生活不易但我们还是要生活下去”的感触。她就像是一个走到了悬崖边上的人,但是她却不往悬崖下面看,而是转过头来看,用作品带给人一袭苍凉之感。在她的眼中,或许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生在世上,也就是那么一回事,亦真亦幻、是真是假也都是难以辨别和渗透的。生活的无奈积淀着苍凉感,而苍凉感又在某种程度上成就着张爱玲。(王莹)


(法治周末)    异乡如梦    2010.12.26

  《异乡记》为张爱玲当年从上海到温州寻访胡兰成时写下的所见所闻。这部作品不仅记录了张爱玲人生某个重要关键的日子,书中文字更成为她日后创作《倾城之恋》、《秧歌》、《怨女》,甚至是《小团圆》等作品的灵感来源  顾文豪

  张爱玲曾在上世纪50年代初跟挚友邝文美说:“除了少数作品,我自己觉得非写不可(如旅行时写的)《异乡记》,其余都是没法才写的。而我真正要写的,总是大多数人不要看的”,又说,“《异乡记》是大惊小怪,冷门的,只有你完全懂”。究竟是怎样的一部作品让向来看似旷达爽然的张爱玲如此牵记挂怀,明知“大多数人不要看”,看了也不会“完全懂”,却执拗地“非写不可”?

  现在摆在读者面前的《异乡记》是一份笔记残稿,由宋以朗于日前发现并重新整理出版。全文仅3万多字,存13章,至第80页即戛然而止,其余部分亦下落不明,但正如胡兰成所言“世上但凡有一句话、一件事,是关于张爱玲的,便皆成为好”,更何况是至今未曾示人的箱底珍藏。

  据现存内容推断,《异乡记》或应写于1946年,与《华丽缘》时间约同,且背景几乎完全一致。由此推论,《异乡记》其实就是张爱玲在1946年初由上海赴温州找胡兰成途中所写的札记。彼时,抗战刚结束,胡兰成实为待罪之身,与范秀美避匿至温州,虽实为逃难,但你来我往竟成眷属,在范是为情所迷,在胡则是半为利用半为心动,而此时身处上海的张爱玲并不知他心心念念的胡兰成竟化一路惊险为惊艳。于是她不顾战时慌乱,千里迢迢自上海来探视,“想着你(胡)就在那里,这温州城就像含有宝珠在放光”。二月里到温州,胡当下一惊,“心里即刻不喜,甚至没有感激”,而“夫妻患难相从,千里迢迢特为来看我,此是世人之事,但爱玲也这样,我只觉不宜”。胡兰成对外人介绍张是他妹妹,将她安置在旅馆,却从不在此过夜。最终张爱玲不得不失望地返回上海,“那天船将开时,你回岸上去了,我一人雨中撑伞在船舷边,对着滔滔黄浪,伫立涕泣久之”。

  有论者指出张爱玲迥异他人的一处创作特色在于,她特别嗜好对个别主题进行不同文体的不断重写、再三删改,由此呈现出一种“重复、回旋、衍生”的独特美学。若以此观之,这段短短 20天的千里寻夫而不得的经历,不啻竟成了她一生痛苦的根源和无法摆脱的拘囿,令身在异乡的她只有通过不断的反刍来安置自己一生都无法安置的情感。如此也就可以理解,为何整本《异乡记》里的山水人情都显得那么荒凉破败,读得人心中沉郁,这里头有多少是现实的素颜白描,又有多少是张爱玲自己的心情反衬呢?若再将《异乡记》与《今生今世》里“鹊桥相会”一节连类并观,更别生一种互文的效果,一边是将逃难路演绎成一段情爱途中的落难才子,一边则是从世路到情路皆心惊胆战的痴情才女。

  而张爱玲到底是张爱玲,即便处境难堪,心情低落,她也有本事斜眼扫去,将人间众生相一一汇拢笔端。日后《秧歌》中为人称道的杀猪片段,此处实为蓝本,“去了毛的猪脸,整个地露出来,竟是笑嘻嘻的,小眼睛眯成一线,极度愉快似的”。日后柯灵在《遥寄张爱玲》一文中说她“平生足迹未履农村,笔杆不是魔杖,怎么能凭空变出东西来!这里不存在什么秘诀,什么奇迹”,而其实温州之行即是张爱玲不多的农村生活经验,并成为其日后写作《秧歌》的重要材料。

  写《异乡记》的张爱玲是创作力最旺盛的时候,而因寻夫心切,文字密度极高,漂亮句子如水烧开般兀自一个接一个冒出。因此虽然只有3万多字,读来却不可轻易带过,好几处须与其他文本参看,才见出妙处。

  “他乡,他的乡土,也是异乡”,当张爱玲喃喃自语的时候,我们不知道她究竟作何感想。据宋以朗说,《异乡记》原名“异乡如梦”,若果真这样,这从“梦”到“记”的衍变是否说明这样一则故事———她原本将他认作自己的本乡,谁知到头来也不过是另一处异乡而已,而这一场情恋恍如一梦,时移事往,当她将“梦”题作“记”,或许她正学着走出梦中。


(情冢守灵人一生所爱 (评论: 异乡记)

近些年,张爱玲频频诈尸,先是《小团圆》的疯狂造势,接下来《易经》、《雷峰塔》吊足了人的胃口。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着实不爽,换了旁人,或许早腻歪透了。然而,那是张爱玲。

只有张爱的冷饭,放得那么凉,隔了那么久,依然可以炒得香甜无比——有的人死了,可是她永远活着,活得依然云锦霓裳般鲜亮,教人挂肚牵肠。恨只恨宋以朗——何不一口气全抛出来,偏要奇货可居?

当时的《小团圆》没读出什么趣儿来,一些蓬莱旧事,一些酸楚秘辛,笔法极琐碎,却又褪却光华,像磕掉了釉彩的陶瓶,露出素朴的胎质,斑斑驳驳的,越发真实,真实到惨痛的地步,在她却平淡得像讲着不相干的人事,越发看得人惊心动魄。

她的文章,横竖都要买的,即便是这薄薄100页的小东西,又是残稿,又没前没后的,不熟悉张、甚至非张迷的人,买来都会看不懂而大呼上当的。

我却觉得好。

在隆冬的周末的淡灰色的午后,看得垂了泪。

这小书写的是1946年张爱玲由上海往温州找胡兰成途中的经历。兵荒马乱之中,一个娇弱女子,穿着“臃肿可憎”的加厚蓝布棉袍,千里寻夫,一路虽不至历险,却少不了磕绊、难堪,个中滋味,难描难画。她倒并不委顿,路遇的各色人等(算命瞎子,火车上的“交际花”,宰客的小饭馆老板娘,拉车的狡狯小伙),包括乡下风俗(做年糕,宰猪),一一跳脱出来,跃然于纸上。

底层人民群像式的集中描摹,在她,应该是绝无仅有的吧。她原来离他们是很远的,现在她走在他们中间,像格列佛误入小人国,一团硕大无朋的存在,略显突兀与格格不入,然而,她的眼底没有嘲讽、没有鄙薄,甚至连没有同情,她只是默默独立莲台之上,将距离拉开,远远看着。因为洞彻,所以有着淡淡的哀痛,那哀痛是广袤的,淡墨勾勒的一个轮廓——“好像是《红楼梦》那样一部大书就要完了的时候,重到太虚幻境”,整个世界不过是一重大悲剧。

一切她都想得透透的,唯独情感,为那“将来要放在水晶瓶里双手抱着看的——最初也是最后的爱”,她还执迷地做着最后一搏。

“我知道我再哭也不会有人听见的,所以放声大哭了……我把嘴合在枕头上,问着:‘拉尼(兰成),你就在不远么?我是不是离你近了些呢,拉尼?’”她的哭,像一颗子弹砰地自纸面上射出,直直击中我的心脏。
仿佛莫名被拍通了任督二脉,我突然极度清晰、极度真切地感受到了张爱玲对胡兰成的爱,是刻骨铭心的初恋,是一生不断不断反刍的伤痛,是多少现在的女孩子从未体会过的近乎痴狂的深情。

为此,我又重读了《小团圆》,甚至从箱底翻出了《今生今世》,对照着看。啊,高下立现。

我原也曾迷惑于胡的秾词艳句,还有那些爱情的小细节,以为精巧趣致。现在才读出了那份令人作呕的造作,那份近于变态的沾沾自喜,那种暴发户把玩珠宝般赏玩女性的平庸嘴脸。原来,他是有“女性收藏癖” 的,见到个略平头正脸的,甭管香臭,便要纳为己有。奇的是,甭管16岁的幼稚小护士,还是30多岁的乡下寡妇,他皆能看出其“天上有地下无”的独特美态,并且一碗水端平,并没厚此薄彼,其实也不过是贪心,因为哪个都不愿放弃。

他在爱玲是个唯一,爱玲在他,不过是众多“藏品”之一。

“我想过,我倘使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致寻短见,亦不能爱别人,我将只是萎谢了。”

她从不打诳语。即使日后再嫁,也不过是搭个伴过日子,与爱无涉了。

在《小团圆》里,写到她与胡的相遇之初,“她觉得过了童年就没有这样安然过。时间变得悠长,无穷无尽,是个金色的沙漠,浩浩荡荡一无所有,只有嘹亮的音乐,过去未来重门洞开,永生大概只能是这样。”

华美温暖的意象,超越时空的激情,在此臻于极致,然而笔锋凛然一转,她接着写十几年后在纽约打胎的情形,那是汝狄(赖雅)的孩子,四个月大的男婴,由她亲手揿下抽水马桶的按钮,随即波涛汹涌中消失了。那样冷,那样无情,前后强烈的对比,刺激得人难受。她说:“我不要(生孩子)。在最好的情形下也不想要—— 又有钱,又有可靠的人带。”

她不是一渐渐就不要小孩的——当时在上海,楚娣(姑姑)问她,时局艰难,要是养出个孩子来怎么办?她笑道:“他(胡兰成)说要是有孩子就交给秀男带。”可见她是愿为胡兰成生子的。

爱谁不爱谁,早已昭然若揭。

就是这样了。枉自嗟,空余恨。可叹是所托非人,明珠投暗,一轮皎月照沟渠。即使张这般不世出的奇葩、水晶心肝玻璃人儿,亦不得免俗。

这些,也成了她一生咏唱不休的源泉,便宜了我等平凡看客。


『闲闲书话』 《异乡记》的闲话    黑色的藤萝     2010.12.30

  趁大家掼蛋的时候,看完了《异乡记》。对张爱玲再无豆蔻之年的狂热了,这样一部残本不足撑得起她的文学地位。在宋以朗先生的再三挖掘下,让围着张爱玲讨饭吃的学者们再次心热起来罢了。多看一本张爱玲,也无法改变我心里的“陈见”。这跟我几个月前重读了萧红的几个短篇感觉相似,重读萧红多次怕也不能加重加深对她的旧时印象。萧红予我依旧是荒芜中的青艳,不精致不雕琢,天真地动人着。

  再读张爱玲,依然还是冷狠尖刻,心里早就蒙上厚幕,用以隔开她笔下的红尘男女。每次心惊她的精致到位时,总觉得她的感动也不是自然的,心里的理性天平好一番称量后才弱弱地感动一下。较之大女人萧红,她终是个小女人,从行径到心径皆然,除了她总让胡兰成感到突兀的长身和宽面颊。

  读《异乡记》还是出自八卦心结,很想去偷窥一下作为害痴情病的张爱玲的心路历程,而非一个作家张爱玲的风流文笔。这样一本残卷让显然我失望了,宋以朗先生在序言中一言蔽之,《异乡记》意义是揭开了张爱玲曾有段农村生活。这一路寻情郎的路上,农村的大生活背景给了是其后来佳作的巨大源泉,取之不竭。

  我很想看一下一路风尘中的她对胡兰成的记挂,《异乡记》在此却也着墨不多。只记得一处,她心里委屈,不由得口中云云“拉尼……拉尼(据宋说,LANI跟LANCHENG联系)”而后,自己感动自己地留下了泪。这样傲气到自欺的女人,只有在跌入情网中才能卑微下沉,后来在这自传写实的文本中就自然不肯多流露出内心的空落和焦灼。她对着旅馆中起了腻子的枕头好一番鄙弃,说如果有一天想也不想就能安枕,也真叫没救了。她怎么会没救了,内心说不定也在怨胡兰成,若不是他偷渡进人生,何至于拉下身段一路躲在他人的屋檐下,还得忍着沾着陌生人头油味的枕头躺下。

  张爱玲的小说很难挑出弱点,特别很多语录体妙语,灵透在对红尘俗世的熟稔和堪破。她的“燃点”一直很高,一生怕只有胡兰成真正让她到达过那个燃点,但《小团圆》里隐约透露她因生理缺陷一直被隔在鱼水之欢之外的。这样看来,胡兰成也只有让张爱玲在精神上燃烧过,这对 “食色性也”的日常男女显然是有缺陷的。知道这一点,对张爱玲不禁抱着一息怜爱。张爱玲,只是一个精神触觉上过度发育的女子。这是上帝造人的疏忽,也正是这样的疏忽,才有了作家张爱玲。

  《异乡记》的重要意义还是留给那些喜好人物钩沉的学者去解读吧,比如关于张爱玲与农村的写作联系等等。我们幸运的是她的妙笔一点点地还原那时浙江农村的原生态风情,所以《异乡记》其实是浙江的长卷风俗画。那些杀猪的、做年糕的画面再现,农村人在贫瘠中找快乐的上进真让人感动。还有那些秋天里的山水和薄暮下的炊烟,让每一个有农村生活经历的人扎进了童年的河流中。

  如果要剥下张爱玲那件华丽的袍子,数一数下面究竟有几只虱子的话,还是去重翻《小团圆》和胡兰成的《今生今世》比较真实。《异乡记》今朝露面于天涯,当时告诉我们张爱玲到底是张爱玲。随意挑出某个小段落,你都能被中文的美丽编排击中。有时,隔不上两句,她就平白给你一个最巧妙最服帖的譬喻,如此功夫,似乎只有钱老的《围城》堪比。但另一方面,我又在想,一部好小说是不是一定要依靠在强悍给力步步不离的妙喻修辞?

  张爱玲话题是不断被炒冷饭的一类话题,好在这姐们写的不是小说是传奇。传奇本身就值得万众瞩目,不论是研究张爱玲的学者,还是像我这样的普通读者。去年《小团圆》一路风生水起,今年底《异乡记》横空出世后,宋以朗会不会将在2011年又带来另外的惊喜呢?


(中午时间)    《异乡记》摘录    2011.01.02

  开头第一句,“动身的前一天,我到钱庄里去卖金子。”一直想买点金子,读到这句,更是动念。第十三页,打量清晨寒气里的兵们,“看他们嘻嘻哈哈像中学生似的,却在灰色的兵车上露出半身,我看着很难过。”第一节最末,“我想起五四以来文章里一直常有的:市镇上的男孩子在外埠读书,放假回来,以及难得回乡下一次看看老婆孩子的中年人。。。。经过那么许多感情的渲染,仿佛到处都应当留着一些‘梦痕’。然而什么都没有。”第二十一页,“夜饭”,我老家也称晚饭为夜饭。蔡太太吃“榧子”,西湖小船上四色零食里,也有榧子。直到几年前,才认识这种坚果,很喜欢吃。第二十二页,“藤壳大热水瓶”,小时候见过。说蔡家 “随时有客人来到,总有饭菜端上来,至不济也有青菜下面。”我有亲戚家也相似,以前是随时开饭,近年来改为统一开饭时间,总要添碗加筷。因人多,将饭碗茶杯改为一次性塑料物件,筷子也是一次性,用完不必涮洗,全部扔掉(我总以为更不卫生)。只有和睦的大家庭才有这种古风。“大家齐心戮力过日子,也不知都是为了谁。”算命的告诉老太太,“你就吃亏在心太直,受人欺。。。”张写道,“这是他们的套语,可以用在每一个女人身上的。。。”第二十九页,“我对他们并没有多少友谊,他们对我也不见得有好感,可是这时候我看见他们总觉得有一种依恋。”第三十页,“我面朝里躺着。听到闵先生的声音,仿佛见了亲人似的,一喜一悲,我一直算是睡着了没作声,可是沿着枕头滴下眼泪来了。”第三十八页,“整个的房子像一个大帐篷。”第四十二页,“为很少的一点钱,令人看了觉得惨然。”第四十三,“它全然不晓得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恨不得告诉饭店里的伙计:‘一篮子菜都要给那个羊吃光了!’同时又恨不得催那羊快点吃,等会有人来了。”写羊的这些文字很精彩。“原来乡下的荷包蛋是这样的,荷包里不记它空着。”张氏幽默。在大街上看着自己的棉被,“我只得守在旁边,不让街上来往的母鸡拉屎在上面。”

  闵家庄第六、七节写的极好。第四十八页,杀猪那段很精彩。小时候看过很多次杀猪,对照之下,实在佩服作者的观察力。第五十页,“从猪蹄上吹气,把整个的一个猪吹得膨胀起来。”如何从猪蹄上吹气呢,作者没说,读者也许不解。我记得的方法,是在猪蹄上划一道口子,用一根铁棍捅进去,铁棍的另一头一直插到猪内脏,然后再由屠夫对着口子吹。把一头猪吹得滚圆,着实让屠夫受累一番。还有内脏的处理,也是有意思的细节,想必作者没有亲见。猪血里放盐,很快会凝固,照样当做食品。剖肚之后,倒挂起来。等等,很多细节,我也不大记得了。第五十二页,“几只鸡。。。提心吊胆四处踏逻。但是鸡这样东西,本来就活得提心吊胆。” “在乡下过年,没什么别的玩的,就是赌。”“在这里一住就是两个月。。。”“大家从早到晚只忙得一个吃。”在乡下过年就是这样的。“在潮湿的空气里,炊烟久久不散,那微带辛LA的清香,真是太迷人的。”那是松针燃烧的清香,我也喜欢。不期然,就写到月香和金根了,写金根编篮子,走过的人“试完了,一句话也不说,就又走了。”“一个嫂嫂模样的人走过来,特地探过头来看明白了他们吃的是什么菜。然后一声不言语,走了。”“始终不说话。看着他们,真也叫人无话可说。”这个我都懂,以前见过的。第五十九页,“忽然,对岸的山林里发出惊人的咚咚的巨响。”似乎是采石矿里的爆炸声,开山采石头,作者没写。第六十一页, “不知为什么有那样一种惨淡的感觉。仿佛象征着最低限度的生活,人生的基本。。。。不能比这个再基本了。”这句很重要。第八节写婚礼,不好看。第七十三页,“我听了倒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这许多年来一直没有人肯这样地说我了。”自怜之语,上面还有好几句。与宝桢同坐一辆轿子,“他无法拒绝,我也无法拒绝。”“在这一刹那,我可以想像母爱这样东西是怎么样的。”中国的神道表演,“大约自古以来这中国也就是这样的荒凉,总有几个花团锦簇的人物在那里往来驰骋,总有一班人围上个圈子看着——也总是这样的茫然,这样的穷苦。”这句也很重要。第八十一页,“那脏得发黑。。。。油气氤氲。。。。如果我有一天看见这样的东西就径自把疲倦的头枕在上面,那我真的满不在乎了,真的沉沦了。”第八十三页、八十四页写解手,“在那茅亭里挣扎了半天,面无人色地走了下来。” 有过类似的经验。第八十五页,“给孩子们装扮得美丽而不合实际,如同人间一切希望一样地奢侈而美丽。”第八十六页,“我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好象是《红楼梦》那样的大书就要完了的时候,重到‘太虚幻境’”第八十八页,出人意料地忧国忧民,“怎么这样地面目可憎呢?我想。学生们一旦革除了少爷习气,在流浪中吃点苦,就会变成像这样?是一个动乱时期的产物吧,这样的青年。他们将来的出路是在中国的地面上么?简直叫人担忧。”那“妖艳的国旗”有趣。闵太太代小儿子维桢对牛说话:“牛,我是维桢!”“我觉得她这句话精彩极了,是一切童话的精髓。”张没有做母亲的经验,其实母亲们都是这样哄孩子的。“遇到乡下人赶集,挑着担子,两头都是箩筐,一头装着鸡鸭,一头装着个小孩。。。。”我表姐说,她小时走亲戚,就是坐箩筐的。第一零一页,“我对风景本来就没有多大胃口,我想着:‘这下子真是看够了,看伤了!’”她的兴趣不在风景,而在“人性”(《私语录》)。“闵太太对于猪只很是内行,因为她婆家那边是猪肉特别好的地方,举国闻名的。”闵太太婆家是金华?就抄这么些。

  写《异乡记》读后感,可照宋以朗的序去扩展,对照《异乡记》与《秧歌》、《华丽缘》、《小团圆》、《怨女》等等的情节相似或者照搬之处。也可对比这篇未完稿与其他散文风格相同和不同之处。或者还有一点可说之处,张给邝文美的信这样说过, “除了少数作品,我自己觉得非写不可(如旅行时写的《异乡记》)其余都是没法才写的。而我真正要写的,总是大多数人不要看的。”“《异乡记》——大惊小怪,冷门,只有你完全懂。”为什么非写不可?读后不得其解,追求“真实感”使然?


(南宋写吧)    读张爱玲的〈异乡记〉    2011.01.03

昨晚收工早,凌晨一点到家,像往常一样,想读几页书就睡,结果错误地选择了张爱玲的“新作”《异乡记》,三万来字,我一字不落地读了前四章,欲罢不能,这样的文字,会打开你所有的知觉。后果是可想而知的。我被弄得很激动,大概一个小时之后才进入睡乡。

其实,张爱玲可谓中国的新感觉派。试看以下两段:“我从来没大旅行过;在我,火车站始终是个非常离奇的所在,纵然没有安娜·凯列妮娜卧轨自杀,总之是有许多的生离死别,最严重的事情在这里发生。而搭火车又总是在早晨五六点钟,这种非人的时间。

“灰色水门汀的大场地,兵工厂似的森严。屋梁上高栖着两盏小黄灯,如同寒缩的小鸟,敛着翅膀。黎明中,一条条餐风宿露远道来的火车,在那里嘶啸着。任何人身到其间都不免有点仓皇吧——总好像有什么东西忘了带。”有火车旅行经验的人,对这样的文字会有一种刻骨铭心之感吧。

再来一段:“中国人的旅行永远属于野餐性质,一路吃过去,到一站有一站的特产,兰花豆腐干,酱麻雀,粽子。饶这样,近门口立着的一对男女还在那里幽幽地,回味无穷地谈到吃。那窈窕的长三型的女人歪着头问:“你猜我今天早上吃了些什么?”男人道:“是甜的还是咸的?”

还有这一段:“多数的车站仿佛除了个地名之外便一无所有,一个简单化的小石牌楼张开手臂指着冬的荒田,说道:‘嘉浔,’可是并不见有个‘嘉浔’在那里。牌楼旁边有时有两只青石条凳,有时有一只黄狗徜徉不去。小牌楼立定在淡淡的阳光里,看着自己脚下影子的消长。

“我想起五四以来的文章里一直常有的:市镇上的男孩子在外埠读书,放假回来,以及难得回乡下一次看看老婆孩子的中年人……经过那么许多感情的渲染,仿佛到处都应当留着一些‘梦痕’。然而什么都没有。”

“张爱玲”的死而复生,要感谢宋以朗的“好事”。宋以朗2003年自美赴港,在家中找到几箱张爱玲的遗物,包括她的信札及小说手稿。《异乡记》是其中之一。这是第一人称的游记体散文,讲述一位“沈太太”(即叙事者)由上海到温州途中的见闻。现存十三章,约三万字。到第八十页便突然中断,其余部分始终也找不着。

宋以朗通过阅读《小团圆》和《华丽缘》,确认《异乡记》其实就是张爱玲在1946年由上海往温州找胡兰成途中所写的札记。重看了张爱玲部分作品后,宋以朗终于明白《异乡记》的两重意义:它不但详细记录了张爱玲人生中某段关键日子,更是她日后创作时不断参考的一个蓝本。

宋以朗指出,《异乡记》以张爱玲往温州途中的见闻为素材,详细补充了《小团圆》第九和第十两章,而当中的情节及意象亦大量移植到日后的作品内。《异乡记》的发表,不但提供了有关张爱玲本人的第一手资料,更有助于我们了解她的写作意图及过程。

张爱玲在五十年代初跟宋以朗的母亲邝文美说:“除了少数作品,我自己觉得非写不可(如旅行时写的《异乡记》),其余都是没有办法才写的。而我真正要写的,总是大多数人不要看的……《异乡记》——大惊小怪,冷门,只有你完全懂。”宋以朗认为,明知“大多数人不要看”,看了也不会“完全懂”,张爱玲还是觉得《异乡记》“非写不可”,足见此作在她心中的重大意义。

如此说来,它对读者无疑是一大挑战。究竟《异乡记》是“巅峰之作”,抑或“屡见败笔”?作者又为什么“非写不可”呢?宋以朗不说,他请大家自己判断。从已经读过的几章来看,我有惊艳之感,初读《围城》方鸿渐一行从上海到三闾大学一段,相同的羁旅之感油然而生。张爱玲要知道她的作品后来卖得如此之好,当初完全可以不必为稻梁谋,她真应该多写那些“非写不可”的文章。

一个作家难免要写“遵命文学”,或遵政治的命,或遵经济的命,但一个作家最好的文章,一定是遵自己内心的“命”,不写出来就寝食难安的文字,绝对是直抵人心的,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一个人一旦了解了自己,也就了解了世界。假如当年张爱玲没有生存的压力,她该写出多少忠实于内心的巨著啊!

作家生前养不活自己,死后却养活了一大批人。曹雪芹如此,张爱玲如此,王小波也是如此。

有的书看起来很厚,读起来很薄;有的书看起来很薄,读起来很厚。《异乡记》(张爱玲)是一本读起来很厚的薄书,三万字,却有三十万字的绵长厚重。花了一天读完,颇想找个时间重读。记得法国喜欢出版五万字左右的小书,国内海豚出版社目前也在尝试出薄书,让我们期待它的成功。


(Douban)    悲凉与炽热交织的生命旅程 ——解析张爱玲的《异乡记》     张伯存    2011.01.06

[摘要] 《异乡记》有着探险性的西方游历小说的外形,这次旅行对张爱玲来说不啻是一次生命的冒险;此作建构起一种别样的中国形象、中国气质,内中透露出她眼中的现实中国和古老中国,她的中国观、历史观,由此它超越了狭隘的私己悲欢,而呈现出阔大、深邃的大气象大境界,具有沉甸甸的历史重量和幽远的审美纵深,这是这部三万多字的残稿最大的文学价值之一;这次旅行对张爱玲来说还是一个孤独的“内面的人”对“风景的发现”的过程,呈现出“风景的心灵化”,此作对风景的描绘存在着一种思维认知上的“反转”、“颠倒”现象;另外,也许应该把《异乡记》看作“我”心灵的自白,起码对“我”内心的关注应该和对文本表现的外部世界的关注一样重要,一定意义上讲,这是“内视”的文本,面向自我的文本,这是一个“心火”在燃烧的自我,再者,我们还要关注那个一直没有现身而又无所不在的隐形(身)人,他的不在场的在场的意义,他如何左右了叙事者。《异乡记》是内与外、火与冰、实与虚、个人与民族、悲凉与炽热交织的生命旅程。
[关键词] 张爱玲;异乡记;游历小说;中国;风景;心火

张爱玲的遗稿《异乡记》 尘封数十年后,在其诞辰90周年、逝世15周年的2010年公开出版。这部文稿在张爱玲后期创作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正如张爱玲的遗产继承人宋以朗先生所言:“它不但详细记录了张爱玲人生中某段关键日子,更是她日后创作时不断参考的一个蓝本”;[1](p2)《华丽缘》、《小团圆》、《秧歌》、《怨女》与《异乡记》之间文本的相关性、互文性,“已足证《异乡记》是张爱玲下半生创作过程中一个重要的灵感来源了”。[1](p5)《异乡记》是张爱玲自云“非写不可”的作品,她的自我评价是“大惊小怪,冷门”[1](p6),并且她以为大多数读者看了也不会完全理解,这意味着它是写给自己的,意味着此作在她心目中的分量之重,同时对读者无疑也是一大挑战。《异乡记》给“张学”研究也带来了全新的课题。本文试图通过细致的文本分析,从游历小说与冒险纪行,异乡与中国,“风景的发现”,心火与隐形人等四个角度进入张爱玲的“心灵世界”和她所走进的“异乡”世界。

一、 游历小说与冒险纪行

首先,《异乡记》的写作和张爱玲当时出版不久的小说集《传奇》大有不同,这里没有上海、香港“市民社会”中洋场悲欢、“传奇”人生,而是一个她从未涉足的、全新的题材,中国内地的景象,小镇、农村、农民,所谓“冷门”,是她人生中一次非常重要的旅行中的所见所闻所感,是她生命中一次最大的冒险、探险行动的文字纪行,不妨称之为游历小说、探险小说。小说中多处出现了诸如此类的字句:“我看了非常诧异”;“我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看了吓人一跳”;“奇异的感觉”;“听得人毛骨悚然”……这就是她所谓的“大惊小怪”吧。

这样的冒险经历、感受对张爱玲这样的敏感的女作家来说可谓惊心动魄、刻骨铭心,无法忘却的。这种冒险并非就当时兵荒马乱的时局而言,毋宁说是张爱玲人生经验、心灵感受的产物,其实,这种冒险的感受自她出门伊始对火车站的印象就已看出端倪: “我从来没大旅行过;在我,火车站始终是个非常离奇的所在,纵然没有安娜•凯列妮娜卧轨自杀,总之是有许多生离死别,最严重的事情在这里发生。”[2] (p11)而她旅行中所见所闻,用图书护封上的广告词来说是“充满同情的农村经验,底层生活跃然纸上”,本人不敢苟同,恰恰相反,这次旅行经验用险象环生,充满恐怖气氛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这是“我”对小饭店老板娘的印象:“这一带差不多每一个店里都有一个强盗婆似的老板娘坐镇着”;“杀气腾腾”。接着这样描绘一个在店里吃饭的小商人:“很像‘历史宫闱巨片’里的大坏人”;“脸上有一种异常险恶的表情,很可能是一个红衣大主教在那里布置他的阴谋。为很少的一点钱,令人看了觉得惨然。”[2](p42)第十二章里她形容茶馆老板“长脸大嘴,相貌狰狞”。第十三章,晚上到一家旅馆投宿,看到一桌人在客室里吃饭,“在油灯的光影里,一个个都像凶神似的,面目狰狞。”[2](p103)这些文字我想不是偶然的巧合,这些人一个个长得凶神恶煞一样也未必符合事实,毋宁说是身份、地位的悬殊和隔膜造成的一种主观臆想的眼光,因为她马上就反省:“缺乏了解真是可怕的事,可以使最普通的人变成恶魔。”这样的“变形记”来自变形的眼光,而变形的眼光来自担惊受怕的恐惧心理和戒备意识,一种孤单无助的大上海来的弱女子进入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时产生的恐惧、戒备和防范,甚至是一种稍微变态的心理,一种臆想症。且不说她孤身一人一夜和许多硕鼠呆在一间屋里,“使人心惊肉跳”的情景。

这篇具有冒险色彩的游历小说在张爱玲的小说里具有明显的异质性。据说它写于张爱玲1946年的旅行途中。无独有偶,这一年,现代文学史上一部经典长篇小说钱钟书的《围城》写毕、出版,主人公方鸿渐从上海出发到内地一所大学谋职,沿途所见具有西方游历小说特点,一样的写实传神。但《异乡记》里时时有着由实入虚、化有形为无形、化平凡为神奇的笔墨,由此超越一时一地,这是张爱玲特有的笔墨,为《围城》所未见,下文论之。

二、异乡与中国

相对于张爱玲的上海经验或香港经验,这次中国内地之行对她而言是新奇的、陌生的,与以往人生经验迥然不同的“异乡”,但如果反过来看,作为殖民地香港或十里洋场的上海在中国版图上恰是充满了一种异质性,而广阔无垠的中国腹地在很大程度上才是代表着真正的中国,张爱玲的这次旅行,可以说是,在“异乡”发现“中国”。这是现实的异乡,又是心灵的异乡,一个异乡人眼中的他乡,异乡如梦似幻,实在而又虚无。在此作中,张爱玲行走在中国广袤的大地上,渗入肌肤地感受到底层生活种种,旅途的艰辛困苦,最主要的是经由叙述者独特的眼光和心灵,建构起一种别样的中国形象、中国气质,这是这部三万多字的残稿最大的文学价值之一,由此它超越了狭隘的私己悲欢,而呈现出阔大、深邃的大气象大境界。

在旅行的开始,从上海到嘉浔的火车上,窗外“不尽的青黄的田畴,上面是淡蓝的天幕”,给她的感觉是“一种窒息的空旷”。“多数的车站除了地名之外便一无所有”;“我想起五四以来文章里一直常有的:市镇上的男孩子在外埠读书,放假回来,以及难得回乡下一次看看老婆孩子的中年人……经过那么许多感情的渲染,仿佛到处都应当留着一些‘梦痕’。然而什么都没有。”[2](p16)实地观感和阅读新文学作品的感受对应不上,看不到一点新时代的新气象,一点现代化的影子,满目空旷、荒凉、沉滞,令人窒息,“什么都没有”,新梦了无痕。为全文的中国景观定下了一个特质和基调。

在小火车上向窗外望去,“永远是那一堂布景——黄的坟山,黄绿的田野,望不见天”。[2](p35)这样的景色令我想起鲁迅在1921年写作的《故乡》里的景色,同为浙地,相距不远,同是冬季,“渐近故乡时,天气又阴晦了,冷风吹进船舱中,呜呜的响,从篷隙向外一望,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没有一些活气。我的心禁不住悲凉起来了。”景色和心境非常相似。

由荒凉的景致引起心境的“悲凉”,是《异乡记》的一个重要的感情脉络。“我”在途中一个小杂货店里看到明星照片的倩笑,竟然“分外觉得荒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这是萧瑟、凋敝、古老的乡村中国。投宿处人家磨米粉的声音,“‘咕呀,咕呀,’缓慢重拙的,地球的轴心转动的声音……岁月的推移……” [2](p39)“太阳像一条黄狗拦街躺着。太阳在这里老了”;[2](p45)阳光下的珍珠米粉,“金黄色泛白的一颗颗,缓缓成了黄沙泻下来。真是沙漠”。[2](p61)这是些由实入虚的奇妙笔墨,叙述者看到一种凝滞、荒芜,感受着无聊、苦闷的煎熬,惨淡、荒凉的感觉如沙漠。

要紧的是,后来“我”产生了回家的感觉,异乡原来是家乡呀,“我到这地方来就像是回家来了,一切都很熟悉而又生疏,好像这凋敝的家里就只剩下后母与老仆,使人只感觉到惆怅而没有温情。”[2](p91)在此,张爱玲表现出难得的对“内地中国”的情感认同,有熟悉的亲切,更多的是疏离的怅然。

最精彩的是路途上遇见迎神赛会和看元宵节舞狮子的场面描写:

神像里也有浓抹胭脂的白袍小将,也有皂隶模样的,穿着件对襟密钮紫凤团花紧身黑袄,一手叉腰,一手抡开五指伸出去,好似一班教头在校场上演武,一个个尽态极妍地展览着自己,每一个都是一朵花,生在那黄尘滚滚的中原上。大约自古以来这中国也就是这样的荒凉,总有几个花团锦簇的人物在那里往来驰骋,总有一班人围上个圈子看着——也总是这样的茫然,这样的穷苦。[2](p78)

仍旧是五彩辉煌的梦,旧梦重温,往事如潮;街上也围上了一群人,默默地看着。在那凄清的寒夜里,偶尔有欢呼的声音,也像是从远处飘来的。[2](p94)

这是张爱玲由实入虚的笔墨灵光乍现、石破天惊的两处,内中透露出她的中国观、历史观、权力观。这是张爱玲眼中的现实中国和古老中国,在凄清、荒凉中做着五彩辉煌的梦,有花团锦簇、热闹非凡的卖力的表演者,有茫然、穷苦的看客。节日庆典“是中国人全民族的梦”,是梦的隐喻。张爱玲下笔思接千载,使这部三万余字的残稿具备了沉甸甸的历史重量和幽远的审美纵深。

三、“风景的发现”

张爱玲的这次内地之行沿途所见风景与她在上海洋房公寓的阳台上看到的风景大为不同,是一种“新”的风景的“发现”。比如:“月白色的院落上面停着一朵朵淡白的云。晚上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的浅色的明亮的蓝天”;[2](p72)再如:“沿路一个小山岗子背后也露出一块蓝天,蓝得那么肯定,如果探手在那土岗子背后一掏,一定可以掏出一些什么东西。”[2](p74)诸如此类的风景描写应该透露出重要的信息。

“布景”、“风景画”(水墨画)是小说中多处出现的词。如:“非常像舞台上图案化的布景”;“那种蓝真蓝得异样,只有在风景画片上看得到”。布景是人工搭建的,假的,不真实的,而风景画(水墨画、粉笔画)也同样是人工绘制的,是对自然风景的模仿、拟像,也是不真实的。就是说,真实得实实在在存在的风景必须转化成虚假的、人工的布景和图画方能被“我”认知、感受,这里存在着思维认知上的“反转”、“颠倒”。
下面是一段描绘山的文字:

人家画山,从来不把山上那许多树都画上去,因为太臃肿,破坏了山的轮廓,尤其是山顶矗立着的小鸡毛帚似的一棵棵的树。可是从窗户里就近看山,那根本就没有轮廓可言了。晴天的早上,对过的屋瓦上淡淡的霜正在溶化,屋顶上压着一大块山,山上无数的树木映着阳光,树根细成一线,细到没有了,只看见那半透明的淡绿叶子,每一株树像一朵淡金的浮萍,涌现于山阴。这是画里没有的。[2](p58)

比较画家画山与亲眼切近看到的山的不同,这对于“我”是一次风景的发现,一次全新的对自然的感受。“在山水画那里,画家观察的不是‘事物’,而是某种先验的概念”。[3](p11)比如“天人合一”的思想境界之类。“山水画家描写松林时,乃是把松林作为一个概念(所指)来描写,而非实在的松林。为了看得到作为对象的实在的松林,超越论式的‘场’必须颠倒过来”。[3](p42)

这一章里,她眼中的挑柴人、编制竹器的匠人都是“作为风景的人”而出现的。那个叫金根的竹器匠和他老婆月香,长时间一声不吭地干活、吃饭,突出了他们作为风景的“物”的特性和漫长的令观者窒息的沉寂:“始终不说话。看着他们,真也叫人无话可说。”这一章通过外部世界的风景折射叙述者的寂寞、孤独和漫长的等待(“在这里一住就是两个月……”,这里可能记忆有误,是一种心理感受造成的错觉吧)。这一章写得最出色,不动声色地描绘着所见风景,敏锐的眼睛像摄像机一样缓缓地移动着,或者推远、拉近,或者长时间地一动不动聚焦某个景点,观看主体基本不出现,但貌似客观的写景处处是写情,风景即心境,是孤独心境的投影、外化,外在对应物,我们应该能感受到主体的孤独、寂寞、煎熬、思念、无望。借用吴晓东先生评价法国作家加缪的旅行游记来说:“这是心灵的自我囚禁和自我放逐之旅,由此,外部风景也被囚禁在内心城池进而化为自己心灵风景的一部分。这就是‘风景的心灵化’”。[4](p97)

第十三章描写“冷艳的翠蓝的溪水”——丽水,“蓝得异样”,“我想象只有瑞士的雪山底下有这种蓝色的湖”。它好像存在于异域,没有中国历史文化的沉淀,文人墨客的吟咏,不像西湖,在“我”的观感里,“中国士大夫两千年来的绮梦就在这里了”;而丽水,与中国历史和文学太没有渊源。

那蓝色,中国人的瓷器里没有这颜色,中国画里的‘青绿山水’的青色比较深,《桃花源记》里的‘青溪’又好像比较淡。在中国人的梦里它都不曾入梦来。它便这样冷冷地在中国之外流着。[2](p99)

在这里,“我”仍须把真实的风景与中国瓷器、青绿山水画、《桃花源记》的人文风景作比较,以实景与虚景作比,与文化、艺术感知经验相比,才能感知它,“发现”它不属于中国——那个人文中国,它在人文疆域、文化疆域之外,“不曾入梦来”,即它是未曾人文化和历史感的原生态的“自然”。这是张爱玲发现的“新风景”,或者说,“创造”出的新风景。“写实主义者并非仅仅描写风景,还要时时创造出风景,要使此前作为时时存在着的但谁也没有看到的风景得以存在”。[3](p19)

这次旅行带给张爱玲的是对风景的奇异的深刻的心理感受,连绵不断、美不胜收的风景对她构成一种心理压力,甚至不堪承受:“在那奇丽的山水之间走了一整天。我对风景本来就没有多大胃口,我想着:‘这下子真是看够了,看伤了!’”[2](p101)这更说明风景解读之必要。

根据日本思想家柄谷行人的观点,风景是由“内面的人”,孤独的人,不关心外界的人发现的。“风景是和孤独的内心状态紧密联接在一起的”;“只有在对周围外部的东西没有关心的‘内在的人’(inner man)那里,风景才能得以发现”。[3](p15)“风景通过对外界的疏远化,即极端的内心化而被发现的过程”。[3](p19)柄谷行人的这个观点是一种深刻的悖论:专注于自己内心世界的人却发现了外部的风景,即风景是由沉迷于自我内心世界的人洞察的。

《异乡记》中的“我”毫无疑问就是一个沉溺于自我内心世界的人。我们要关注是,此作中风景和心灵的关系,“风景的发现”对于“我”意味着什么?

四、心火和隐形人

根据宋以朗先生的说法,“《异乡记》其实就是她(指张爱玲)在一九四六年头由上海往温州找胡兰成途中所写的札记”,[1](p2)文中叙事者沈太太长途跋涉去找的那个叫“拉尼”的人暗指胡兰成。

这是“我”成行及写作背后的情感动机(力)和叙事动机(力)。在我们所能阅读到的这十三节里,表面上看,“我”的心灵基本处于封闭状态,而眼睛处于高强度工作状态,敏锐、犀利、世故的眼光无处不在,捕捉着外界的一切。其实,我们应该把《异乡记》看作“我”心灵的自白。“问题不在于自白什么怎么自白,而在于自白这一制度本身。不是有了应隐蔽的事情而自白,而是自白之义务造出了应隐蔽的事物或‘内面’”。[3](p70)这是高度内敛的文本,“内视”的文本,面向自我的文本,而那个内在的自我(“内面”)隐藏得如此之深,像表面平静的海面下面有暗流不断涌动、激荡。如果因它证明了作者具有难得的农村经验而兴奋,那就读偏了。“我”漠然的外表下面是火热滚烫的心,“我”的心灵高于一切,“我”只对自己的心灵负责,包括这次旅行。旅行中的寂寞、悲凉之感正因为“心火”在燃烧,“我”强忍着、抑制着,只有一次(一次就够了),内心的情感石破天惊,迸发而出:

我知道我再哭也不会有人听见的,所以放声大哭了,可是一面哭一面竖着耳朵听着可有人上楼来,我随时可以停止的。我把嘴合在枕头上,问着:“拉尼,你就在不远么?我是不是离你近了些呢,拉尼?”我是一直线地向着他,像火箭射出去,在黑夜里奔向月亮;可是夜这样长,半路上简直不知道是不是已经上了路。我又抬起头来细看电灯下的小房间——这地方是他也到过的么?能不能在空气里体会到……但是——就光是这样的黯淡![2](p20)

“像火箭射出去”,表达了心理上的急不可耐,是充沛、强大的情感力量在支撑着她,才使她不顾脚上的冻疮和重伤风咳嗽,在兵荒马乱中千里迢迢出门寻夫。一路之上,凄凄惶惶,担惊受怕,饱受艰辛,甚至有一次被从独轮车上抛出去很远。拉尼就是一个没有现身而又无所不在的隐形(身)人,他是不在场的在场,使叙事者成为一个牵线木偶,左右着她的一切:心境、眼光、感知的方式,述说的腔调、节奏。

在第十三章,文字突然中断没了下文。她最终是否找到拉尼,找到后又发生什么,我们不得而知,因稿件的残缺引起我们的阅读焦虑,这种焦虑恐怕会一直持续下去。

总之,《异乡记》有着探险性的西方游历小说的外形,这次旅行对张爱玲来说不啻是一次生命的冒险;此作建构起一种别样的中国形象、中国气质,内中透露出她眼中的现实中国和古老中国,她的中国观、历史观,由此它超越了狭隘的私己悲欢,而呈现出阔大、深邃的大气象大境界,具有沉甸甸的历史重量和幽远的审美纵深,这是这部三万多字的残稿最大的文学价值之一;这次旅行对张爱玲来说还是一个孤独的“内面的人”对“风景的发现”的过程,呈现出“风景的心灵化”,此作对风景的描绘存在着一种思维认知上的“反转”、“颠倒”现象;另外,也许应该把《异乡记》看作“我”心灵的自白,起码对“我”内心的关注应该和对文本表现的外部世界的关注一样重要,一定意义上讲,这是“内视”的文本,面向自我的文本,这是一个“心火”在燃烧的自我,再者,我们还要关注那个一直没有现身而又无所不在的隐形(身)人,他的不在场的在场的意义,他如何左右了叙事者。

《异乡记》是内与外、火与冰、实与虚、个人与民族、悲凉与炽热交织的生命旅程。客观的说,这是半部杰作,不失张爱玲创作旺盛期水准,写景状物绘人均出神入化,生花妙笔,信手拈来,便成佳句,各种服饰的细腻、精确描绘还是张爱玲式的,独步天下,奇妙的比喻接连不断,整篇洋溢着无尽才华的自如挥洒。
2011年1月1日新年试笔


(王大姿我心情好)    《異鄉記》。。  2011.01.05

果然。。
宋以朗在序里透露的張愛玲曾寫信給他母親,說“除了少數作品,我自己覺得非寫不可(如旅行時寫的《異鄉記》),其餘都是沒法才寫的。而我真正要寫的,總是大多數人不要看的。”
這句。。豆瓣此書書評基本上都用它起興了。。

還看過一篇宋的文章。。不知是障眼法,還是裝憨。。說《秧歌》之所以不能在內地出版。。
乃是因為柯靈某次痛批本書,指張愛玲“沒有農村生活經驗”,言下之意責備她亂寫。。
(蘇瑛的朋友讀完此書,卻歎曰:這才是真正的“人民作家”!。。我同意他。)
宋說,如今,《小團圓》、《異鄉記》都出來了,即是明證,張愛玲下過農村的!柯靈也死了,《秧歌》可以出了吧?

你覺得他這是裝憨還是障眼法?我真看不出。

《秧歌》剛出的時候,張愛玲大概算是滿意這部作品,寄給胡適,胡適也給了很好的評價,還專門提到了一個段落——下去“體驗生活”的作家躲起來偷吃小麻餅,發出 “夸嗤夸嗤”的聲響。。這段兒我也印象極深。。覺得那飢餓感和猥瑣感,都通過這個聲音栩栩地從紙面上立了起來。。不知道後來為啥。。張愛玲某次又說對這本書不甚滿意了。。許是自謙?

《秧歌》有幾個段落跟《異鄉記》double到。。既然都是“小說”。。不能說這是真的。。但看了真是。。心尖水涼。。

我看到有人出去旅行。。尤其不是很繁華的地方。。總是很替他們的住宿揪心。。
能洗到澡么?有吹風機嗎?有電源嗎?二插還是三插?床單干不干凈?拖鞋是塑膠的還是布的?被子有沒有味道?會不會有跳蚤?有熱水刷牙么?沒有老鼠吧?沿途怎麼上廁所?

所以我最理想的生活就是呆在家,哪兒都別去。——對了,去上海看演唱會那次,知道我毛病多的石頭乾脆騰了她的整個住處出來給我住,自己跑去別人家借宿了。。(老友!)

《異鄉記》看完我立刻一頭扎進浴室——替六十五年前顛沛的張愛玲,洗個澡。

她提到某處風沙大。。頭髮濾住風中的砂土,板結成一塊餅,頂在頭上,澀澀的,手都插不進去。
頭次寫到上廁所,是個沒有任何遮擋的“凹”字棚,“此地就是過道,人來人往,我也不確定是不是應該對他們點頭微笑”。。
第二次寫上廁所的情形更糟,趕上來了月經,只有還剩兩三根茅草的半截簾子遮擋,低頭看,木板座子被尿淋得稀濕的,長棉袍、絨線馬甲、羊毛衫,一層層笨拙地摟上去,“竭力托著”;外褲、毛褲、襯褲,笨拙地褪下來……男人永遠體驗不了這種難處。
跟各種婦人擠一張床。被筒卷得窄得不能再窄,側臥,緊挨著床邊兒。我想了想她的小身板兒,一張床她只占到一尺寬吧。
已經是個麻煩,生怕再因為不懂規矩添多一點兒麻煩,觀察著借宿的一戶又一戶人家的神情。有隨和的,有咯棱的。
吃飯被多收許多錢。
坐獨輪的人力推車,跌下來手腳著地,一骨碌爬起來說不要緊。

風景好不好?
非常好。
“近岸的水裡浮著兩隻鵝,兩隻杏黃的腳在綠水里飄飄然拖在後面,像短的飄帶。兩隻白鵝整個地就像雜誌上習見的題花或是書籤上的裝潢。”
美不美?
話鋒一轉:“我不感到興趣。”
我看到這裡大聲笑了出來——愛旅行的人們啊,看看畫不就好了?幹什麼一定跑到畫里去?

才三萬字的未竟稿。

這一路走了多久,你信嗎?小三個月!
還沒見到她丈夫,戛然而止了。


(harechan)  《异乡记》后谈《秧歌》    2011.01.07

当年台湾皇冠出版社出“张爱玲全集”,《秧歌》位列第一。胡适称赞《秧歌》写到了“平淡而近自然”的境界,而夏志清更认为《秧歌》在中国小说史上是本不朽之经典作品。今读过书之后再来看这排列、这称赞,我想恐怕可以套用张爱玲对批评界评论《秧歌》的那句看法:“都是由反共方面着眼,对于故事本身并不怎样注意”。

《秧歌》是张爱玲1953年离开大陆滞留香港那两年写成的。这书到底如何?我觉得还是张爱玲自己最清楚明白。在给胡适的一封信里,关于《秧歌》,她是这么说的:

叙沙明往事那一段可删,确实应当删。那整个的一章是勉强添补出来的。……最初我也就是因为《秧歌》这故事太平淡,不合我国读者的口味——尤其是东南亚的读者——所以发奋要用英文写它。……写完之后,只有现在的三分之二。寄去给代理人,嫌太短,认为这么短的长篇小说没有人肯出版。所以我又添出第一二两章(原文是从第三章月香回乡开始的),叙王同志过去历史的一章、最后一章后来也补写过,译成中文的时候没来得及加进去。

这样一讲,意思就很明显了。我们如今看到的《秧歌》是个拼贴的版本,好些部分是“勉强添补”出来的。特别是在读《秧歌》之前我读了新出土的《异乡记》,对那些移花接木的片段就更为敏感——《秧歌》第一章开头对小镇的描摹、第六章王同志和赵八哥的对话、第十二章对杀猪的描写,几乎原文照搬《异乡记》。

这就存在小说和散文的视角问题:能这样搬么?虽然小说是作者的创造,但其中的人物和故事有其客观性,作者的描写必须顺着人物和故事的发展来进行。即使作者想走到台前,借人物说话,那也得说故事里的人物能说、会说的话。散文则完全是主观的产物,散文的视角就是作者的视角,流的是作者的真性情,可以随性而至,看到哪算哪。

作为散文,《异乡记》写的是四十年代沦陷区的农村,而且是张爱玲眼里的农村,发生的故事也是她个人从上海去温州找胡兰成的路上见闻。作为一个旅行者,她可以很犀利独到地去观察街镇的景象,可以饶有兴致地去记录小农富户过年杀猪的热闹场景,去聆听过年时走家串户的乡间文化人的闲话家常,并把这些细节用个人化笔调记录下来。对张爱玲而言,这一路数的写实可以说是驾轻就熟,而且写得十分好看。但当她把自己四十年代这些带有强烈个人色彩的农村经验直接移植到五十年代初期农村来填补一个已然有自己的情状和逻辑的小说时,这种个人化反而成了缺陷。

比如杀猪一节,正如刚才所说,在《异乡记》里,是四十年代沦陷区的小农富户为过年而杀猪;可在《秧歌》里,却是五十年代一般农户自己饭都吃不上、被迫给军属采办年礼而杀猪——故事背景已经决定了这头猪怎么杀也杀不出热闹轻松的气氛,肯定不能是《异乡记》里的那头猪,可这头猪活生生地在《秧歌》里又被杀了一次。

那添补的一二两章主要写了金根的妹妹金花出嫁的事情。按理说,在这两章的描写中,张爱玲埋下了两处伏笔:一是婚礼结束,谈及金花婆家周村的干部费同志,金根说,“那费同志不是好人”;二是来参加侄女儿金花婚礼的谭大娘说,“金花那婆婆像是个厉害的”。可读到最末尾,不是好人的费同志也没再出现过,金花的婆婆倒是又出现了一次,却也没有厉害到哪里去。这倒是应了张爱玲在《<张看>自序》里评价《连环套》的一句话——“看到霓喜去支店探望店伙情人一节,以为行文至此,总有个什么目的,看完了诧异地对自己说:‘就这样算了?’”,还真就这样算了。

叙述王同志历史的第六章也很模糊。不论共产党官员的革命生活到底是什么样子,在沦陷区生活写作的张爱玲终究是缺乏材料的。于是,这段对王同志历史的追述里,张爱玲搭了个女人——王同志曾经的妻子沙明——来讲述,“反正只要一想起从前的事,马上就会想起她来,那似乎是最容易记起的一部分”。对张爱玲来说,这恐怕也是她最容易写的一部分,因为回到了她擅长的爱情故事的理路上来了。可此恋爱非彼恋爱,这还是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她缺乏材料的困境,于是这段历史素描难免就只能以一个大纲的形态出现。最生动的一段描写出现在王同志日后化装去赵八哥那寻访沙明的过程中,也就是那段取自《异乡记》里的“那次日本兵从通州下来”的故事。——最生动的却是最不想干的,不能不说是一处败笔。

把这些不如意的枝叶砍去,我们得到了《秧歌》这个故事本来的样貌。皇冠出版社的简介是这样说的,“主角金根是一个好青年——他是劳动模范,最终却因政治迫害而自裁”。这句耸人听闻的讲述和故事本身相去甚远。如果联系《赤地之恋》中土改情节来看,因为土改而评为劳动模范的金根很可能不是一个单纯的好青年。这也符合张爱玲一贯的写作模式——参差,正如她在《谈看书》里所写,“无穷尽的因果网,一团乱麻,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可以隐隐听见许多弦外之音齐鸣,觉得里面有深度阔度,觉得实在”。

我想这才是张爱玲所向往的“平淡而近自然”——没有概括性的报导,也并不是包罗万象,能够多少嗅到一点真实生活的气息。所谓共产共妻或者山河一片红,反共或者拥共,那都不是张爱玲的兴趣所在。只可惜不论是捧是杀,多数人都认为《秧歌》是一个政治小说——“这就是土改”或者“这绝不是土改”,我想这是极大的误解。张爱玲眼里的土改是什么样子呢?恐怕这样说比较合适:你不能说这就是土改的全部,也不能说土改里就没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柯灵在《遥寄张爱玲》里写“(张爱玲)平生足迹未屡农村,笔杆不是魔杖,怎么能凭空变出东西来?”,认为《秧歌》通篇都在瞎编乱造。《异乡记》告诉我们,张爱玲的确有农村经验,柯灵的说法武断了。当然,这农村经验用得好不好是另外一个问题了,也是我在这篇读书笔记花大力气讨论的一个问题。

这便是我读完《秧歌》的体会。别的东西都好商榷,但有一点我不愿退让:如果把《秧歌》当成一个政治小说来看待,那么你就不是在看小说本身了。


(Douban)  异乡记的评论    黄小米     2011.01.07

  以前有人注意到,张爱玲只用明喻,通篇“像”“好像”“就像”。其实已经不大好算是比喻,大部分时候“喻体”是张自己的观点,也就是“张看”,《传奇》初版封面上那个好奇地观看旧式家庭的现代女人的认识。《异乡记》是“张看农村”。
  
  张爱玲的视角在我们看来并不“冷门”,对一个熟悉二手经验,熟悉城市多于乡村的人来说,只有把所见都联想成习惯的体验才能理解。“我们真的是 ‘深入内地’了吧”,“深入内地”四字用了引号,大概是当年号召沦陷区军民学生的政治口号。温州并不是内地,只因为同上海区别加大,于是竟以为到了内地,而张爱玲对于广袤的中国大地,始终是她自己说的“缺乏了解真是可怕的事,可以使最普通的人变成恶魔。”
  
  她当然自知自己对中国现状的隔阂,并不是不以这种“大惊小怪”(语出她给邝文美的信)为自豪的,"今天是元宵,那佝偻着坐在门口做工的,等一会还要去耍龙灯,尽他的公民责任。如同《仲夏夜之梦》里的希腊市民。真是看不出,这黑眉乌眼的小城倒是个有古风的好地方。"这段直如归国的留美博士写的故乡见闻,站在知识和见识的高阶层上。在散文《写什么》开头,写有一次被问到无产阶级会不会写,她说要么阿妈的故事还知道些。阿妈的故事自然是《桂花蒸》,在她不想公开的《小艾》结尾,写解放后政府医院免费收治小艾,每天打营养针,不知道是赌气还是什么缘故(总归是赌气),别扭异常,和《十八春》里写许叔惠 “深入内地”一样。因为那些典型的张看的讽刺都解甲归田了。
  
  张爱玲在《小团圆》里不得不对自己承认,《传奇》初版红了之后就一直为后续担忧,怕写不出新的。如果《异乡记》可以看做作家的素描本,无疑是非常用功的一本,巨细无靡,此行观察所得的民情风土几乎都被利用了。可是当我们看到天才少女写出"那灯笼太大太累赘了,看上去使人起反感,就像有一种飞蛾,在美丽的双翅之间夹着个大肚子。",或连一个妙龄女郎都要想象她是社会奇情小说的主角时,不免觉得也太desperate了一点,对自己的才华不断试炼,怕新奇的观察没了。但是如果想到在爱情里人们最易不复耳聪目明,就哀矜勿喜了罢,尤其是,她在严冬受了这些苦,尚不知更苦心的还在后面。


(Time Out《异乡记》:寻找胡兰成?寻找张爱玲!   2011.01.07

以三万字残篇为张爱玲九十冥寿压轴,比起开场的《小团圆》是否单薄了点?此话差矣,张爱玲很少写自己,更罕有“非写不可”之作,更何况她的1946年一直是个谜。因此,即便《异乡记》是个出版商挖的坑,所有张迷怕是也非跳不可。文 黄哲
 
异乡如梦1946
妹妹找哥泪花流 
 
如按创作年表整理张爱玲的书,不免会发现一个问题:张爱玲在1945年以前和1947年以后都堪称劳模,1946年为什么居然是空白?
 
直到近年,张爱玲的遗产执行者,其友人宋淇、邝文美夫妇之子宋以朗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了一本字迹娟秀、但残缺不全的笔记本,题为《异乡记》。居然把他一下子带入自己母亲的回忆中去——半个世纪前,张爱玲对闺密邝文美说过:“除了少数作品,我自己觉得非写不可,如旅行时写的《异乡记》,其余都是没法才写的。而我真正要写的,总是大多数人不要看的”,又说,“《异乡记》,大惊小怪,冷门,只有你完全懂”。
 
宋以朗遂翻开仔细阅读:曾名《异乡如梦》的《异乡记》,是以第一人称叙事的游记体散文,讲述一位“沈太太”由上海到杭州,再到温州途中的见闻。看似简单,但其中大有深意,“很多作品中,张爱玲写的是别人,但是《异乡记》是张爱玲为数不多真切记录自己的作品。” 书中的沈太太不停呼唤着“拉尼”、“菊生”,前者谐音Lanny,疑似是胡兰成的英文名;至于后者——胡兰成的小名叫做蕊生,他妈妈大名叫菊花。
 
宋以朗连忙把书稿交给藏书家、出版家止庵审校,以便赶在2010年张爱玲诞辰90周年、逝世15周年之际面世。有书癖的止庵把3万字的稿子足足校对了两周时间,连呼如获至宝:“原来,她在1946年根本不是写不出东西了,而是状态特别好,好到出奇。里面精彩的句子,就跟烧开水似的,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张迷们对胡兰成的《今生今世》怕是都不陌生,那里面以胡的口吻提到过那场发生在1946年的“张爱玲寻夫记”。“《今生今世》写到张爱玲来了,但没说怎么来的。想知道怎么来的,就得看《异乡记》了。”作为第二位读者的止庵介绍说,如果把两本书对照起来开展“比较阅读”,更是令人扼腕叹息。
 
当时胡兰成以待罪之身避至温州,却又和范秀美相好,张爱玲千里寻夫,不想久别重逢,胡兰成却“心里即刻不喜,甚至没有感激”,竟谎称张是其妹,将她安置在旅馆,也从不在此过夜,张爱玲只好在乡下的旅馆里,“带着童养媳的心情,小心地把自己的一床棉被折出极窄的一个被筒,只够我侧身睡在里面,手与腿都要伸得笔直,而且不能翻身”。虽然“我再哭也不会有人听见的”,还是忍不住放声大哭。好一部民国版的“妹妹找哥泪花流”,直教人情何以堪。
 
挖坑不止2011
拔出萝卜带出泥
 
恐怕不少张迷在读《异乡记》时还会心生另一疑窦:这书明明是新出版的,我怎么似乎在哪儿读过?
 
比如书里写到钱庄里的伙计数钱像“蜜饯乳鼠,封在蜜里的,小眼睛闭成一线,笑迷迷的”,和日后的名篇《秧歌》中为人称道的“杀猪”片段“去了毛的猪脸,整个的露出来,竟是笑嘻嘻的,小眼睛眯成一线,极度愉快似的”,实则异曲同工。而那段“社戏”,写“对门的一家人家叫了个戏班子到家里来,晚上在月光底下开锣演唱起来。不是‘的笃班’,是‘绍兴大戏’……”似乎在《华丽缘》和《小团圆》里提到过,但又被咽下。
 
有这种感觉的读者,也包括“内地张学第一人”、华东师大中文系教授陈子善。在重看了上述张爱玲作品后,“我明白了《异乡记》的两重意义:它不但详细记录了张爱玲人生中某段关键日子,更是她日后创作时不断参考的一个蓝本,甚至是下半生创作的重要灵感来源。”因此,这部作品堪称张爱玲承前启后的转型之作,“之前都是讲他人,讲大都会、旧家族的故事,《异乡记》不仅让她‘自身’从隐蔽处浮现了出来,也开启了这位大小姐大量描写农村题材的历程。”
 
由于多年来的意识形态壁垒,对张爱玲写农村的出神入化,内地学者和读者明知禁不起推敲,却也只能听凭柯灵说她“平生足迹未履农村,笔杆不是魔杖,怎么能凭空变出东西来”。“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止庵称,不看《异乡记》,张爱玲作品的真实与虚构这个谜题就无法破解;“同样,你不看《异乡记》,就不知道张爱玲的天才到底有多高。杀猪、社戏、上厕所,这些出神入化的金句,内地当代多少住了半辈子、又写了一辈子农村的作家写不出来,张爱玲只凭这一次短短的、连经验都算不上的农村生活体验就写出来了。”
 
但《异乡记》也存在一个巨大的缺憾,就是有始无终,像是给张迷挖了一个巨大的坑。对此,张爱玲的遗产执行人宋以朗的办法是,继续挖。而下一个坑即将诞生——《张爱玲私语录》已由青马文化引进内地,不日即出简体中文版。联想到《异乡记》中的高潮一场:张爱玲化身“沈太太”,借楼下的人搓麻将之机放声大哭的催泪指数,等到私语录出版,“相信对张迷们的震动会不啻于一场‘唐山大地震’,读之前请把纸巾准备好。”

(现代快报)    张爱玲的乡村笔记    杨葵    2011.01.09

  张爱玲未刊稿不断被搜集整理出版,这要多亏张爱玲遗物保存者,以及几位资深张爱玲研究者,他们付出很多心血,让读者看到一个更全面、更丰富的张爱玲,功劳卓著。

  《异乡记》是最新整理出版的张爱玲手稿,只有三万多字,写在一个笔记本上。不全,后文显然遗失,是份残稿。

  1946年,张爱玲二十六岁。年初,天地严寒,她从上海出发,去温州找胡兰成。路途艰辛,走走停停,居然走了几个月。路经大多是农村,一个从未到过农村的城市女青年,竟然不时需要在农村住宿,甚至有时在同一个地方一住一个月,感触之多可想而知。《异乡记》是这一路的如实记录。

  《异乡记》是当日记写的,所以会如实记录。记录场景,记录经历,记录所思所想。书中有处传神细节可以佐证这一推断她描述某农家生活场景时说,“那情形使人想起丁玲描写的她自己的童年。”张爱玲如此写到丁玲,对现代文学史稍有了解的人会明白,显然是当日记在写。

  不过,一个年轻作家,尤其是一个已成名的作家,就算当日记写,也不会百分之百如实。如果有读者把书中所写完全当作事实,那也太幼稚。以作家的脾性,即使是写日记,也会不由自主按文学作品来要求自己,讲究遣词造句,注重起承转合,安排详略得当;甚至,会不自觉掺入虚构成分。关于此,书中也有个传神小细节有所表露张爱玲通过人物对话,把自己写成了“沈太太”。

  更何况,作家还不止是不自觉地高标准严要求,还自觉地用日记方式,积累创作素材。事实上,《异乡记》里一些段落、一些人物,后来确实用在了《小团圆》、《秧歌》等长篇作品中。

  我因长期从事文学出版工作,这些年来读了大量当代年轻作家手稿。读《异乡记》时有个强烈私人感受:和我读的好多手稿好像啊。这一方面说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的“张爱玲热”影响了多少青年人的文风,简直蔚为大观;另一方面我也想说,别的作品且不论,单说《异乡记》,写得确实很优秀,但也只是一个比较优秀的二十六岁女青年的一部文学作品,太多的过誉之辞似可不必,实在不该那么神话。

  比如因为当年柯灵批评张爱玲写《秧歌》,说她“平生足迹未履农村”,没有农村经验;有评论家此番就认为,从《异乡记》可发现,“她有丰富的农村生活经验”。这显然从一个极端跳到了另一个极端。通读全书不难看出,作者对这趟旅程是种隔阂姿态;再说,只有几个月,还是旅行,“丰富”实在谈不上吧。还有评论家认为,《异乡记》显示出作者“对底层生活很有了解”,并且能看出“对底层普通人的同情”。这也有点过度解读。《异乡记》里多次出现一个词“湿腻”,全篇也充斥湿腻的气氛,“湿腻”和“同情”,二者的用心状态还是距离不小吧。

  话说回来,其优秀也是不争的事实。举个小例子:对大部分青年作家而言,写出“几只鸡,先是咯咯叫着跑开了,后来又回来了,脖子一探一探的,提心吊胆四处巡逻”这样的句子,已经很准确很有文采了;但是张爱玲继续写道:“但是鸡这样东西,本来就活得提心吊胆的。”我管这种笔法叫“多半句”手法,一下子就把文意荡到更为广阔的境地。“多半句”笔法在《异乡记》中常有显露,学习张爱玲文风的读者不妨细心体会。

  《异乡记》最初叫《异乡如梦》,对张爱玲来说,这是一场又冷又湿又腻的梦,也许后边有个好结局,可惜我们看不到。


(上海壹周 )    观之不足《异乡记》    2011.01.11

从“卖金上路”开始,这段异乡旅程就注定了破败之相,张爱玲似乎将自己的满腔酸楚都倾斜到沿途所见人物身上,如同以大头针制作飞蛾标本,见一个钉死一个。金店伙计、各色旅客、脚夫、沿途兵车、寄宿人家的亲戚、女佣、食客、流亡学生,一个都不放过,她那专门针对小人物窘相的杀伐笔法发挥得淋漓尽致,好似天地万物都得随她一起体验凄凉惨淡的人生

与《秧歌》无缘的张迷得到安慰了,翻翻这本 万来字的《异乡记》残稿,其中大段的农村3风景描绘,乡里风俗,以及被胡适赞为“平淡而近自然”的人情境界,后来都在《秧歌》中重复出现。《异乡记》的发现者宋以朗先生也认为,此书“不但详细记录了张爱玲人生中某段关键日子,更是她日后创作时不断参考的一个蓝本”。可以说,《异乡记》串联起了《华丽缘》和《小团圆》的情节,同时成为《秧歌》、《怨女》、《小艾》等张爱玲“涉农”作品的养料。很难想象,这有限的一点农村旅行生活经历,竟能支撑作家晕染时代转变之际的宏大话题。对1945年以后的张爱玲来说,虽然尝试起新风格来有点小心翼翼,但也不失豪情,“中国的日夜”、“创世纪”有了,“底层”、“赤地” 也渐渐都有了,这段感伤的“探夫索夫”旅程艰苦卓绝,却着实不浪费。

至少说明一点,张爱玲对中国农村的感受,并非仅仅来自1950年代初的那次“随团体验生活”,而是在1946年的寻夫旅途中就已奠定,将这些感受植入1949年后的故事中,有点穿越的意思。而这样一来,《秧歌》的破绽也就明显了。

但我还准备谈谈《异乡记》本身。此书腰封上宣传的“深情远奔”,以及“前所未见,充满同情的农村经验,底层生活”云云很不可靠。远奔之“深情”或许还能领略到几分,主人公想到她的“拉尼”正在一个不知名山村里等待接济时,忍不住在心里怆然呼唤两三声。然而从保存下来的这些文字看,“沈太太”的心腔子里常常塞满了怨艾之情,对周遭环境疑惑、恐惧、隔膜,移步换景,幕幕脱不了尴尬、寒碜,偶有温情抬头,也只能反衬出惆怅莫名。当然,这些人生冷嘲本是张氏文字的 “普遍性”,但《异乡记》更添上了尤为严峻的自画,似乎极讨厌处于这种状态的自己,使得自恋与自怨两种情感互相压抑。一边是严格地整饬内心认同,“如果我有一天看见这样的东西(按:指脏枕头)就径自把疲倦的头枕在上面,那我是真的满不在乎了,真的沉沦了。”一边又绘声绘色描摹窘境,三番两次细写旅途中小解之不便。撕开华美譬喻,直接露出残破的身体本相,略带一点自然主义式的泥沙俱下的兴奋,这本身也成为了张爱玲较晚时期作品的一种风格。

对照《华丽缘》再看《异乡记》,更能解读此时张爱玲心中的诸多曲折。寄宿乡下期间去看绍兴戏,她望见戏台上张贴着孙中山的画像和对联,感到自己“连感慨的资格都没有的”,但还是“一阵心酸,连眼泪都要掉下来了”。1947年张在《传奇》增订本序言中,针对文化汉奸的指控极力辩白,两段话写得颇为夹缠,口齿伶俐的女作家不见了,代之以长途跋涉,终而气苦的女人。那绍兴戏里的才子和表妹订下鸳盟,一转身又看上了别家小姐,张爱玲叹道:“有朝一日他功名成就时,自会一路娶过来,绝不会漏掉她一个。从前的男人是没有负心的必要的。”这也是酸,苦,《异乡记》的读者请从头再尝一遍。

从“卖金上路”开始,这段异乡旅程就注定了破败之相,张爱玲似乎将自己的满腔酸楚都倾斜到沿途所见人物身上,如同以大头针制作飞蛾标本,见一个钉死一个。金店伙计、各色旅客、脚夫、沿途兵车、寄宿人家的亲戚、女佣、食客、流亡学生,一个都不放过,她那专门针对小人物窘相的杀伐笔法发挥得淋漓尽致,好似天地万物都得随她一起体验凄凉惨淡的人生。1945年以后,张爱玲的笔下平添不少家国之感,是要从“到底是上海人”进化为“到底是中国”?“沈太太”逃难般赶到火车站,却见“车站外面排列着露宿轧票的人们的铺盖、篾席,难民似的一群,太分明地仿佛代表一些什么——一个阶级?一个时代?”张氏作品的精妙在于总能启发读者“人生分明是……”然而时代“太分明了”对她又意味着什么?

张迷们都能口诵张爱玲对小市民的态度:“因为懂得,所以慈悲”,而农村作为“异乡”关键在于,那里有很多永远不能懂得的人。华丽的社戏曲终人散之际,外来的作家并没能对村人们形成任何内心理解,唯独感觉他们像几何学上的一个一个点,组成了新的坐标,而她自己,虽有“长度、厚度和阔度”却“没有位置”。这一路上张爱玲也曾努力刻画这些异乡的人们,她选择的一个角度竟然是“看客”——没有批评,没有倾向,完全以“看饱”为满足,永远不置一词——如果有人选编中国作家写“看客”的文字,《异乡记》里的生动描摹绝对应当入选。然而张爱玲自己同样流连忘返于“亲眼看见”:“在美国新闻记者的照片里也见过这样的圆脸细眼的小孩,是我们的同胞。现在给我亲眼看见了,不由得使我感觉到:真的是我们的同胞么?”行到水穷,“国土”和“同胞”渐收眼底,唱大戏、迎神、舞狮子,别扭的新式文明结婚,张爱玲仍是处处眼尖,依旧细致如画,然而一旦亲临国土,置身于“黄尘滚滚的中原”,“人民五彩斑斓的梦”以及“亘古的荒凉”,这些整体性的感慨却显得有些陈旧与软弱,仿佛需要依赖“异乡”与“奇景”这类命名,才能虚化内心那份凄惶。

书稿戛然而止,所幸我们已经读到“沈太太”对此行总体感觉的概括:“好像是《红楼梦》那样一部大书将要完了的时候,重到‘太虚幻境’。”既是太虚幻境,最后的结局也不会错的了,有道是:反认他乡是故乡!

(Douban观之不足《异乡记》 ————(文/张屏瑾)    2011.01.12

这篇文章看上去花团锦簇,然而我有点个人的感觉不吐不快。这种貌似褒扬与理解的写法,实则把张爱玲的境界给写小了。

有个知名的比喻,说乐观与悲观的人看半瓶水,有各自的想法。然而现实主义作家应该老老实实的写:这里有半瓶水。不能人为地把它变成满瓶,或者设想它可能满瓶会怎样。

真实、准确最最可贵。

这位作家认为她可以统摄张爱玲的思想,并说张看农村是局外人的目光。隐隐说她是带情绪的写作,因为自身的抑郁,扭曲放大人性的缺点。

难道局外人所具备的,不是最清醒冷静的目光吗?异乡就是异乡,她是一个有深刻思想和见识的现代女性,她本来就整个是超越时代与环境的冷静的观察者。


“张迷们都能口诵张爱玲对小市民的态度:“因为懂得,所以慈悲”,而农村作为“异乡”关键在于,那里有很多永远不能懂得的人。……”这段也很有问题。如果她不懂,她怎样写出《秧歌》《赤地之恋》这样充满真实丰富的农民形象(金根、唐占魁和二妞)作品。

我觉得张爱玲是很懂得农村人的。我爸(以前从来不喜欢看张爱玲.)看了张爱玲写农村杀猪一段文章。当晚在餐桌上给我们讲自己童年在农村的种种。他都赞张写的真实又大气。勾起了他很多回忆。其实人性在哪里都是相通的,而张爱玲正是懂得最根本的人性,人无论在哪里,只是生活的形式不同,人心还是一样的。

我不懂这位作家认为怎样写的农村才是她认为的理想,难道非要找出积极向上的精神 才算是歌颂农民。这样的歌颂实际不是太肤浅和做作吗。先看成同样的人类,不矫饰不夸张,才能写出困苦生活中的人的力量吧


(Douban压箱底的终期收益   古十九   2011.01.04

  我买了很多被家人传为笑谈的东西,一张“古董”电脑桌就是其中之一,它的构造乍一看觉得巧妙有趣,细一想则顶顶荒诞不经。最近我把它改成专门看书的桌子,在试过各种坐具、姿势之后,还是正襟危坐于书桌前看书最舒适。
  
  元旦日,订的张爱玲《异乡记》到了,封面和《小团圆》一样,是折纸繁复的样式、小花小朵的小情调。这些家伙违逆她的意思把她准备秘而不宣的残稿拿出来发表倒也罢了(这几乎是世界出版史上的奇闻),连封面设计都不事先读读她的作品揣摹她的爱好再动手。不过,读者自然愿意宋以朗一家继续勤勉整理她的旧稿、碎稿,工作效率如同俄罗斯的撑杆男皇女皇一样,一年只提高一厘米,吊人胃口,但也足以饱飨饥渴之念,仿佛去世15年的她一直未曾离去。她其实也可能是愿意的吧,从少年时起都那样沾沾于文名,在形容枯稿的暮年,也不会失去这份可爱的虚荣。
  
  全书只有3万字,即使字斟句酌,也很快读完。不仅情节上没有结束,全文竟然终结在一个人物的半句话上,什么叫戛然而止?什么叫掩卷太息?什么叫玉粒金波噎满喉?
  
  宋以朗的前言将《异乡记》定性为散文,但张爱玲惯常以个人及周围真人的生活来入戏,从《小团圆》开始,就模糊了散文、小说、自传的边界。开篇写她与“二姨”道别,分明是那位与她既亲密又疏离的姑姑;张爱玲称自己“沈太太”,固然可能是隐瞒身份的化名,可从把姑姑化名为“二姨”来看,则是拿出要写小说的架势了。
  
  漫长的寻夫路(尽头是不堪的羞辱在等她),不停的艰难的行路,不停的无人可交言的投宿。地图上近在咫尺的浙江某地,却是明日隔山岳般的遥不可及。季候是和现在一样的隆冬,在这样的时节来读,更可感同身受她瑟缩别人篱下的寂寞与凄凉,怜惜唏嘘遍布她一生的悲凉之雾。途中遇到不少奇人奇景,可能是中国乡村、小城的常态,无法言说的枯寂和绝望,很像《围城》中去往三闾大学沿途的景象,在彼时,处处皆是“行路难”。路途的全程,她都是孤单一人,即使有旅伴,她也是全身心的形单影只。只有一次她想打道回府,但一方面,她抱有寻夫的坚强意志,另一方面,沿途底层人士光怪陆离的乡俗和完全无望的生活场景也强烈吸引着她,且行且记,她一定对自己说:以后可以用到小说当中去。
  
  《异乡记》最终未完,也许她翻检手札后雄心勃勃地要将路途猎奇报告出来,可写着写着,已知的结局翻涌上来,伤怀到实在无法继续。明知跑到最后没有锦标,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继续在跑道上奔驰以赢取观众赐予失败者的怜悯掌声的。从所谓“沈先生”的“著作”中,其实我们是知道这番“异乡记”的终场和后续的。
  
  张爱玲目睹了“沈先生”之怪现状后黯然返沪。也许仍然有若干次的长夜涕泣,并且我们知道她接下来的运途继续在冷暗中独自前行,可好在她的行囊里还有笔记本,即便她在15年前化为尘土,她的字纸仍然作为珠玑明灭着。作为一名书写者,最大的幸福是,被命运虐待,被背叛,被孤立,被轻视,倒霉地输掉最后的丝缕,却总有一件东西压箱底,成为终期保底收益,任谁也不能剥夺。无论人生多么匪夷所思,那些写满字的纸片是永远握在手中的锁麟囊。除非焚稿自断痴情,它们将流泻芳香。就像《小团圆》、《异乡记》和以后的那些。


(明報獵書周記﹕《異鄉記》的民俗與荒涼  卜蒙斯達    2011.01.16

「張愛玲熱」不斷重溫,差不多熱到「不讀張,無以言」的程度了,她的「佚文」(或「集外文」)不斷「出土」,新近兩宗,都與她的男人有關,其一是《異鄉記》這本只有三萬多字的文集,據說此書乃記錄她一九四六年下鄉尋找胡蘭成的一段心路歷程;其二是她一九五○年在《亦報》發表的一篇短文,題為〈年畫風格的「太平春」〉,談的是桑弧的電影《太平春》;當中就涉及她與兩個男人的故事,在網絡上熱炒得一塌糊塗。

《異鄉記》的出版至少弄清了一些事實,這本未完成的「小說化遊記」有些片段對「張迷」似曾相識,是由於早已「移花接木」,變成《華麗緣》、《秧歌》乃至《小團圓》的內容了,而張愛玲在四五十年代至少有兩次「下鄉」經歷,一次是四六年,即《異鄉記》的尋夫歷程,另一次是五○年七八月間,在夏衍的安排下,隨上海文藝代表團到蘇北農村參加土地改革工作——這些史料至少證明了張愛玲所說的「《秧歌》堶悸漱H物雖然都是虛構的,事情卻都是有根據的」,並非虛言;柯靈在《遙寄張愛玲》嘗言:「事實不容假借,想像也須有依託,張愛玲一九五三年就飄然遠引,平生足迹未履農村,筆桿子不是魔杖,怎麼能憑空變出東西來?」這番似嫌武斷之言一直教一些「張迷」耿耿於懷。

在叉麻將聲中放聲大哭

《異鄉記》也記下了下鄉的客旅見聞,比如說「中國人的旅行永遠屬於野餐性質,一路吃過去,到一站有一站的特產,蘭花豆腐乾、醬麻雀、粽子。饒這樣,近門口立着的一對男女還在那堳晛捰a,回味無窮地談到吃」;又比如沿途所見的民俗風景、飲食風情、殺豬、婚嫁、算命瞎子的彈唱等等,都成了張愛玲往後寫作的素材。

《異鄉記》也記下了敘事者「我」(或同行者閔先生所說的「沈太太」)的「荒涼」心境,比如這一段寫到客途上寄居:「樓上靜極了,可以聽見樓下碗盞叮噹,吃了飯便嘩啦啦洗牌,叉起麻將來。我在床上聽着,就像是小時候家婼衎叉麻將的聲音。小時候難得有時因為病了或是鬧脾氣了,不吃晚飯就睡覺,總覺得非常委曲。我這時候躺在牀上,也並沒有思前想後,就自悽悽惶惶的。我知道我再哭也不會有人聽見的,所以放聲大哭了,可是一面哭一面豎着耳朵聽着可有人上樓來,我隨時可以停止的。我把嘴合在枕頭上,問着:『拉尼,你就在不遠麼?我是不是離你近了些呢,拉尼?』」據張愛玲的「遺產執行人」宋以朗說,「拉尼」也者,就是她此次下鄉尋找的胡蘭成。

《太平春》與《遙遠的鄉村》

至於〈年畫風格的「太平春」〉這篇短文,也勾起了張愛玲與桑弧的一段情緣,她寫道:「我看到《大眾電影》上桑弧寫的一篇〈關於太平春〉,堶惘陶o樣兩句:『我因為受了老解放區某一些優秀的年畫的影響,企圖在風格上造成一種又拙厚而又鮮艷的統一。』〈太平春〉確實使人聯想到年畫,那種大紅大綠的畫面,與健旺的氣息。」又說「我們中國的國畫久已和現實脫節了……現在的年畫終於打出一條路來了。年畫的風格初次反映到電影上,也是一個劃時代的作品」。其實也不免是捧場文章,查桑弧也曾署名「叔紅」,在《亦報》連載《十八春》的前一日,發表了一篇短文,題為《推薦梁京的小說》,說來也真有點「鴛鴦蝴蝶」呢。

張愛玲當然愛看電影,她在《秧歌》的「跋」也提到一部叫做《遙遠的鄉村》的電影,她說「在這本書塈睋棷ㄗ鴗@個電影劇本,劇情完全根據一張中共的影片—— 《遙遠的鄉村》。是什麼人編導已經記不得了,內容我卻記得非常清楚,因為覺得滑稽」,有點語焉不詳,她大概不知道,《遙遠的鄉村》的導演也很有來頭,此人叫吳永剛,乃三十年代名片《神女》的導演。


中国作家网    《异乡记》的四个视角    吴福辉    2011.01.21

  张爱玲早期都是讲“他人”的大都会旧家族故事的,在《异乡记》中她“自身”却从隐蔽处浮现了出来。《异乡记》似乎应当是一个追求爱的旅程,但读来读去凸现的却是一个文化回归的旅程。在这个旅程中,江浙一带在中国乡村全景中本不算穷困的地方竟露出如此苍凉的面目。不多的乡村经验留下丰盛细节,触动她的文化思考。

  首先是整体的对中国文化反思的视角,不是一时之想,倒好似在替全体中国人思索。比如到杭州看风景,她说西湖柔媚“有一种体贴入微的姬妾式的温柔”,“中国士大夫两千年来的绮梦就在这里了”,认定这是中国上层文化的体现。这类文化的精致层次张爱玲尤其熟知,她用一个中国比方来评价它:大老婆是刻板的,正气凛然的,而所有女人的柔情都聚在小老婆身上,这就是姬妾之美。张爱玲谈西湖谈到根上去,三分自然风景,七分人文风景,这些人文风景是中国精微文化的集中代表,能觉出她语含微讽。

  另外一个例子,她谈观察到的中国农村生活。从物质到精神,用了好几次这样的文字,说农人从早到晚,归根到底只忙得一个吃。这句话的意思在全书各处弥漫,包括写杀猪是和吃有关,写青年夫妇金根、月香吃饭不说话且无话可说也是关于吃的描写,就是吃。虽然中国南北生产力、经济面貌有区分,但是农民甚至包括城市里的下层市民,忙到头就是忙一个吃字,这句话把我们的底层文化给概括透骨了。为什么农村会苦寒、荒凉,像沙漠一样?忙活一个吃就把所有的时间精力都投入进去。这人生最低限度生活状态的揭示还没有到萧红《生死场》的动物程度(南北有别),而反思的精神是一致的,渗透《异乡记》的头尾。

  再者,《异乡记》里处处体现上海人的文化角度。一到杭州张爱玲就说到处是过时的时髦,因为她站在先一步时髦的立场上,然后来看后一步的时髦,她站在现代的立场上看前现代。比如说她谈平湖秋月,这一段写得很妙,故意把平湖秋月和三潭映月混合在一起,这两个有“月”的景对张爱玲来说都没什么印象,然后她突然说平湖秋月“可能是兆丰公园里割下来的一斜条土地”。这个兆丰公园《子夜》里专门写过,是我小时候去过的地方,现在叫中山公园,是上海最大的一个公园,也是野趣比较足的公园。这话实际上是一句错话,按照历史渊源,应该说上海的兆丰公园是平湖秋月里面裁下来的一段,但是张爱玲不这么认为,她是站在都市立场上、现代立场上看前现代的,包括风景在内。写到农村在模仿都市行新式婚礼也是,程序里的“主婚人用印”、“证婚人用印”都是虚设,“为什么非用印不可呢?想必是因为文明结婚一定要这样,宁可自己坍台。总之,这世界不是他们的”。农民的世界与上海的世界就隔着这么遥远。

  另外,《异乡记》里面充满了女性的文化视角。我举一个最“惨”的例子,就是写解手。《异乡记》里面经常写厕所,到一个村子说这个村子里面一排一排都是厕所。我想不应该有这样的农村,但是她写出来了。还有两次写怎么解手,惊心动魄,请允许我不引出具体的句子了,我感到这是女性对整个社会的感受。这么一个骄傲的、自尊的、天才的出生名门的女性,她到农村感觉解手的时候周围都是敞开的,自己简直是裸露的、无法设防的。这是一种怎样的生命状况?女性当时的反感、无奈以及无言的愤怒都描述得毫发毕现,描述到恐怖的境地。我们不能够埋怨张爱玲,你怎么能把解手写得这么仔细、不堪,她不能不这样,因为她要把女性在中国的耻辱感觉都倾诉出来。

  《异乡记》里面还充满了文学的视角。有人刚刚提到1940年代的通俗作家王小逸被写了进去,那原话是这样的,乡村长途汽车走上来一位美女,说 “那情形很像是王小逸的小说的第一回”。王小逸当年是个名气很大的小报作家,连载小说非常多,我看过几部的开头,看不完。张爱玲叙述的时候捎带着就把通俗小说家描述的情景带到自己作品里面去,这是俗的部分。雅的部分,如她写一段农村小女孩在青石门槛上玩,突然说“那情形使人想起丁玲描写的她自己的童年”。张爱玲在很多地方都提到丁玲,可见她对丁玲印象之深,而且作为一个女性作家看来心里面还是佩服丁玲的。至于把《红楼梦》带进去,把《桃花源记》带进去,把《仲夏夜之梦》带进去,本来写一个青石桥周围景象,插进一句说这有点像《红楼梦》的太虚幻境,中外文学情境被这样带进作品以后,等于使用了每一个读者自己的文学记忆,开拓出张爱玲散文独特的表达时空来。移步借景换景,构成多元多义的文学审美天地,这个表现力相当好。

  《异乡记》这部散文表现了张爱玲通过自身进行的多角度、多层次的文化思考。这种多角度、多层次的文化思考性质,可说是《异乡记》的一个鲜明特色。


(湖南日报)    2010年的五本书    张颐武    2011.01.24

2010年已经过去,这一年出版的书很多,我也买了许多书,读了许多书。当然这一年未必有让我们震撼的新书出现。书和朋友一样,有时也是老的好。但毕竟新书中还是有足以排遣我们的寂寞的那些书,也有饶有兴味可以参考的书,它们和我们有缘相遇,就不容易,当然也不忍心读后就算了,所以这里要记下我在 2010年看到的新书中觉得有点意思的五本,和大家分享。这当然只是一己之见,不可能公允,也就只是个人的偏见而已。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偏见,不用自己的想法要求别人,就可以少犯傻。

一、张爱玲 《异乡记》

宋以朗发现张爱玲手稿的工作还远未结束,我们这些对于张爱玲有兴趣的人确实是有福了。我们可以不断地从这里看到我们所不知道的张爱玲和她的写作,这个新的张爱玲还是过去那个人,但又不断地丰富和变化,让我们浮想联翩。这是新出的张爱玲的未完遗稿,还是佩服她绝世的才华。

这部书写从上海到温州的行程,是去找避居乡间的胡兰成的经历。书虽未完但观察入微,对人性的体验深刻。很像《围城》中的方鸿渐一行去三闾大学的段落。文字仍然有张爱玲的敏锐和细致,一看就知道是张爱玲的作风。她看到的个体生命的大事,别人可能认为是小事,但大的是过眼烟云,小的却是实在生活。这部篇幅不大的小书值得耐心琢磨。


吴福辉:从隐蔽处浮现出来的张爱玲

  张爱玲早期都是讲“他人”的大都会旧家族故事的,在《异乡记》中她“自身”却从隐蔽处浮现了出来。《异乡记》似乎应当是一个追求爱的旅程,但读来读去凸现的却是一个文化回归的旅程。在这个旅程中,江浙一带在中国乡村全景中本不算穷困的地方竟露出如此苍凉的面目。不多的乡村经验留下丰盛细节,触动她的文化思考

  首先是整体的对中国文化反思的视角,不是一时之想,倒好似在替全体中国人思索。比如到杭州看风景,她说西湖柔媚“有一种体贴入微的姬妾式的温柔”,“中国士大夫两千年来的绮梦就在这里了”,认定这是中国上层文化的体现。这类文化的精致层次张爱玲尤其熟知,她用一个中国比方来评价它:大老婆是刻板的,正气凛然的,而所有女人的柔情都聚在小老婆身上,这就是姬妾之美。张爱玲谈西湖谈到根上去,三分自然风景,七分人文风景,这些人文风景是中国精微文化的集中代表,能觉出她语含微讽。

  另外一个例子,她谈观察到的中国农村生活。从物质到精神,用了好几次这样的文字,说农人从早到晚,归根到底只忙得一个吃。这句话的意思在全书各处弥漫,包括写杀猪是和吃有关,写青年夫妇金根、月香吃饭不说话且无话可说也是关于吃的描写,就是吃。虽然中国南北生产力、经济面貌有区分,但是农民甚至包括城市里的下层市民,忙到头就是忙一个吃字,这句话把我们的底层文化给概括透骨了。为什么农村会苦寒、荒凉,像沙漠一样?忙活一个吃就把所有的时间精力都投入进去。这人生最低限度生活状态的揭示还没有到萧红《生死场》的动物程度(南北有别),而反思的精神是一致的,渗透《异乡记》的头尾。

  再者,《异乡记》里处处体现上海人的文化角度。一到杭州张爱玲就说到处是过时的时髦,因为她站在先一步时髦的立场上,然后来看后一步的时髦,她站在现代的立场上看前现代。比如说她谈平湖秋月,这一段写得很妙,故意把平湖秋月和三潭映月混合在一起,这两个有“月”的景对张爱玲来说都没什么印象,然后她突然说平湖秋月“可能是兆丰公园里割下来的一斜条土地”。这个兆丰公园《子夜》里专门写过,是我小时候去过的地方,现在叫中山公园,是上海最大的一个公园,也是野趣比较足的公园。这话实际上是一句错话,按照历史渊源,应该说上海的兆丰公园是平湖秋月里面裁下来的一段,但是张爱玲不这么认为,她是站在都市立场上、现代立场上看前现代的,包括风景在内。写到农村在模仿都市行新式婚礼也是,程序里的“主婚人用印”、“证婚人用印”都是虚设,“为什么非用印不可呢?想必是因为文明结婚一定要这样,宁可自己坍台。总之,这世界不是他们的”。农民的世界与上海的世界就隔着这么遥远。

  另外,《异乡记》里面充满了女性的文化视角。我举一个最“惨”的例子,就是写解手。《异乡记》里面经常写厕所,到一个村子说这个村子里面一排一排都是厕所。我想不应该有这样的农村,但是她写出来了。还有两次写怎么解手,惊心动魄,请允许我不引出具体的句子了,我感到这是女性对整个社会的感受。这么一个骄傲的、自尊的、天才的出生名门的女性,她到农村感觉解手的时候周围都是敞开的,自己简直是裸露的、无法设防的。这是一种怎样的生命状况?女性当时的反感、无奈以及无言的愤怒都描述得毫发毕现,描述到恐怖的境地。我们不能够埋怨张爱玲,你怎么能把解手写得这么仔细、不堪,她不能不这样,因为她要把女性在中国的耻辱感觉都倾诉出来。

  《异乡记》里面还充满了文学的视角。有人刚刚提到1940年代的通俗作家王小逸被写了进去,那原话是这样的,乡村长途汽车走上来一位美女,说“那情形很像是王小逸的小说的第一回”。王小逸当年是个名气很大的小报作家,连载小说非常多,我看过几部的开头,看不完。张爱玲叙述的时候捎带着就把通俗小说家描述的情景带到自己作品里面去,这是俗的部分。雅的部分,如她写一段农村小女孩在青石门槛上玩,突然说“那情形使人想起丁玲描写的她自己的童年”。张爱玲在很多地方都提到丁玲,可见她对丁玲印象之深,而且作为一个女性作家看来心里面还是佩服丁玲的。至于把《红楼梦》带进去,把《桃花源记》带进去,把《仲夏夜之梦》带进去,本来写一个青石桥周围景象,插进一句说这有点像《红楼梦》的太虚幻境,中外文学情境被这样带进作品以后,等于使用了每一个读者自己的文学记忆,开拓出张爱玲散文独特的表达时空来。移步借景换景,构成多元多义的文学审美天地,这个表现力相当好。

  《异乡记》这部散文表现了张爱玲通过自身进行的多角度、多层次的文化思考。这种多角度、多层次的文化思考性质,可说是《异乡记》的一个鲜明特色。


(Douban张爱玲的《中国》     落花满城    2011.01.27

   “你所熟悉的题材,是最好的题材。”近年来陆续披露的张氏小说,已不再有加工亲友传闻的兴致,最大的题材变成她自己的一生失利。个人的失利有什么值得大书特书?不用说杜拉斯、萨冈之流,就连李后主有时也令人不耐烦上来。因此,随着张爱玲后半生作业的陆续曝光,多少粉丝捶胸顿足、多少文青赶紧地划清界线、又有多少前朝遗老落井下石,大快心愿?虽然有些高兴得太早。

   俗话说“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人生的痛苦遭际是可以当作精神财产来继承的。“我痛苦,所以我高贵”,不成逻辑,但却行之有效。昆德拉嘲笑那些贩卖自身经历的人,得了精神虚肿症,象朵蘑菇云。

   张爱玲不是蘑菇云,反把自己压缩成了棺材钉,“怙恶不悛的人最是顽强”,当庆祝抗战胜利的游行队伍潮水般涌来,她不过是在回家的路上,莫名就成了逆流而行,一辈子这样倒霉,却永远都不自我陶醉,这是她独特的道德洁癖,艺术上的。
  
   出版顺序是《华丽缘》、《小团圆》、《异乡记》,但《异乡记》的写作也许更早于《小团圆》,如果不是这样早,怎能记得这样清?故事是从一个身份模糊的沈太太从上海去内地寻找拉尼开始的,一路上火车、轿子、独轮车、旅店、人家、乡村,散兵、军官、姨太太、店主、轿夫、乡绅、农民,细如浮世绘,冷如纪录片,三万字后即告辍笔。胡兰成没有来得及登场,于是这三万字就成了张爱玲对中国的认识,其冷静深刻可甩安东尼奥尼几条大街。

   看完这本书,我们会明白所谓的异乡,并不仅仅是指上海之外,而是整个乡土中国给她带来的感受。还记得《小团圆》将近结尾的时候,九莉在五六十岁的时候看见一个外国小女孩在调皮,她忽然觉得这才应该是她的人生,可惜她浮生半世所遭受的不公平已永远不能挽回。
  
   钱铺里微笑如蜜中乳鼠的柜员,不知道在得意什么却结结实实地得意着;火车上一个颓废的军官带着乡下小妾和小生式的仆人,行李里还有两只鸡,满火车人全部很有兴致地看着会这位享福人,无人表示不屑;轿夫把客人往最贵的旅店一放自己去买米做饭,吃完后还特意去打听她一顿饭被宰了多少钱,再次满足一下自己;乡村人家杀猪,全村人都围过来观赏,方才还在觅食的活猪,几分钟后嘴里就叼着自己的尾巴,这种“奇异的幽默感”足以叫素食主义者呕吐出昨夜的稀饭;乡村里搞新式结婚,见过一点世面的乡绅在没有见过世面的新郎新娘面前摇头摆尾,大言欺人,“简直该杀”。如此种种,要多少麻木不仁,还能有多少麻木不仁?而如今,我们可曾变得更好一些了?谁敢这么说!
  
   迅翁因为看见中国人围观砍头,就从弃医从文,张爱玲千里寻情夫,却不能不为世风带上“沈太太”这块头巾。这就是思想上已经现代化的女性,在半个世纪前的困境。而许广平杨绛辈,她们虽然自认为新式妇女,但在男性占据话语权的过去和现在,其实亦不过是沉默的既得利益者而已。而已。


(锦州晚报)    微凉的画卷——读张爱玲《异乡记》    路来森   2011.02.10

  张爱玲大陆版的《异乡记》,终于在2010年年底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了。我用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一气将其读完。总的感觉:这是一部唯美的作品。当然,这种“美”是由多种因素构成的。

  正如《异乡记》的腰封上所言,“这是张爱玲自传性的散文”,披露“从上海到温州,深情远奔的情感纪行”。尽管作者化名“沈太太”(以第一人称记叙),我们却只能作散文读,否则将无法解释。

  作者是按照行止,一步步写来的,全书由一个个的片段构成,但以“我”一线贯之。最重要的是,作者的叙写,是那样的舒缓自如、从容不迫,一个个的人物,一层层的情景,逐次展现在读者的面前,似是徐徐打开的一幅卷轴画。诸如,嘈杂的火车站、乡下人磨米粉、做年糕的情景、街道边各式的店铺、乡人杀年猪的情景、乡村婚礼的场面、江南社戏,以及山行路上的见闻等。每一幅情景,都是一幅画,给人一种极强的画面美。放在乡村阔达的背景下,那每一幅画面,素描勾勒,都仿佛恬静、明亮的天空下的缕缕青烟,灵动而曼妙。

  如果说,《异乡记》真的是张爱玲南寻胡兰成的一次“情感纪行”,那就注定了这是一次“伤心之旅”(因为张爱玲正是南下与胡兰成断交的)。所以,作品仍是体现着张爱玲一贯的“苍凉”,只是不那么“透骨”,是一种“微凉”。例如,她写田野的景象:“黄的坟山,黄绿的田野,望不见天,只看见那遥远的明亮的地面,矗立着。它也嫌自己太大太单调,随着火车的进行,它剧烈地抽搐着,收缩,收缩,收缩,但还是绵延不绝。”无论是选择的描写意象还是用词,都给人一种苍凉感。她写太阳:“太阳晒过来,仿佛是熟门熟路来惯了。太阳像一条黄狗。太阳在这儿老了。”火辣辣的太阳,在她的笔下,竟是衰老的情态。盖因心境所致。苍凉至至美,便是一种极致。

  这部描写乡村生活的作品,作者用笔简约,甚至有些萧疏,但读来却婉约多致,给人以“浮世绘”式的宁静、朴拙之美。她写一个小县城:“这小城,沉浸在那黄色的阳光里,孜孜地 ‘居家过日子’,连政府到了这地方都只够忙着致力于‘过日子’,仿佛第一要紧是支撑着一份门户。”真是宁静极了,宁静中便有了一种煦暖的美感。一位老人,行走在乡间小路上,张爱玲写道:“他在那蜿蜒的小路上摇摇摆摆走着,仿佛应当由小缕的音乐像蝴蝶似的在他的裙幅间缭绕不绝。”情态逼肖,憨拙可爱。这种素朴,展现的是一种“大俗”之美,江南乡村,大约就是如此了。

  止庵先生在接受《南方都市报》采访时说:“张爱玲过去的作品很少写到底层人,但《异乡记》里写到火车上的士兵、农民、逃难的人和开小店的人等等,能看出张爱玲对底层普通人的同情。”其实,这,倒未必是张爱玲的主观意愿,只能说是作品的“客观”表现而已。

  宋以朗《关于<异乡记>》的前言,发出疑问说:“究竟它(本书)是‘巅峰之作’,抑或‘屡见败笔’?”我觉得,至少在文笔、意境上,确是张爱玲的“巅峰之作”。


中国作家网    阅尽风霜身已残——读《异乡记》(钱红莉)    2011.02.24

  曾经相当纳闷,一万多字的随笔《边城》,出版社是怎么把它变成一本书的?因为早几年看过电子版,便没再“过问”纸版。只是在心里替张爱玲暗恨 ——曾经,她不大宽裕,而今一万多字就能整成一本书,多丰厚的版税啊。“死后哀荣”,这四个字,针针刺骨,痛得爱惜她的人心里都拧一下。如今,三万多字的《异乡记》又被整成了一本书。

  网上偶见繁体版,把它们下载了,然后摸索着又把它们变成简体,一个字一个字看下来……正起兴的时候,忽然断了——上午的阳光穿过窗帘的罅隙,把温水一样的影子投在电脑屏幕上,光斑点点,有些欲语还休闪烁其辞的犹疑不定,特别让人彷徨,仿佛鲜花着景的人生一下被投入到灰暗而不确定的命运里煎熬,生命的不顺遂总是那么理所应当。

  是有点若有所失,但也理解得很——她没能续下去的心境,日后,无论去香港,还是辗转异国,更不能了。

  当情感被蛀空,那样的时刻,还有什么书写下去的意义?是万念成灰,经不起风尘仆仆的一念,一生——花两个多月的时间,舟车劳顿地,终于把感情的答案彻底解开。其实,她解这道题本身,就仿佛是一个仪式。

  长在心里的树,年长日久生了根,倘若不去探望一下,仿佛舍不得连根拔起。虽则这棵树早已枯萎,可她本人是清醒的,此回所去目的——无非不过就是铁了心把这棵树连根拔起来,丢掉。这棵树,既是负自己的一个具体的人,也曾是自己聊以安慰的寄托所在。

  不过是通过一次行旅,让一己彻底死心。宛如立马横刀之人,在碎尸遍野的乱世,一刀砍下去,白骨铮铮,从此英勇就了义。一个一向坚定清醒的人,却也有茫然无依的时候——她躺在黑夜里,凄惶地呼喊着“拉尼啊,拉尼……”,而他跟她是隔着的,不仅心隔,而且音信不通,谢朓写过一首《赠西府同僚》,里面有这么一句:“风云有鸟路,江汉限无梁”,就是这个意思。她宛如幼童贪恋母亲的体温,执意前去寻找,远远望见小城温州,都欣喜得超脱生活本身了,生出“有宝珠在泛光”的魔幻感。即便她在文字的世界里,如此老到且精于世故,但在感情上,始终是一个赤子,不愿断乳——中年已至的林白,一次在跟陈村对谈时,不也天真地坦陈此刻此时的自己非常渴望一场爱情吗?何况她呢?感情上,女性永远是长不大的婴孩,始终不愿直面断乳的一天。女性无论处在怎样的岁数上,对于爱情的心态,是永葆新鲜度的,这个跟人类逐美赴善的本质是一致的。

  但她,还是强行把自己的乳给断了,把那棵心里的树给拔掉了。《小团圆》里她也曾剖白,那个失眠的夜,看着身边酣睡的人的背脊,想着刀就在厨房,真想把他砍了。这种非理性的极端困境,谁不曾遭际过?——哦,原来,偶像也同你我一般,无非也曾有过无以平伏的极端情绪。都是女性,女性就是同行——同行们一起走在逐爱的路上。她并非真砍了他,过不多久,不顾姑姑反对,依旧千里迢迢地前去寻他,执意要把那道感情的难题给解一下,答案倒在其次了。

  这一路,也收获不少,对于她这么一个心细如发的人,敏感的人。沿途,终于补上了缺失的乡村生活经验——她看乡下人杀猪,看没有棚盖的茅房,看小镇上过年唱戏,看一只小羊把小饭馆主人家的一篮子青菜吃得精光……这些,作为旁观者,都曾兴致勃勃地感受着的新鲜和奇异,也成了日后的小说素材。这三万字的《异乡记》即便难以为继,她也没舍得扔掉,可见还是爱惜着的——并非爱惜当时当地的时光,而是一种难忘的记忆,一齐被收藏起来。历经过的,痛苦的记忆,对于整个生命而言,都是可珍贵的,无法抹去的——最后,她把它们都托付给了宋、邝夫妇。

  如此才高的一个人,在感情上,一次一次,不那么如意。一回回的辛苦路,来来往往地趟着,辗转着。浮世滔滔中,却格外被另一对夫妇看得重。这该是基于什么样的知己之感?一个人如此被另外的人真心喜爱着,珍视着,怜惜着——甚至,邝文美把她的日常话都记在纸片上——她确乎当得起这种爱惜。

  同样是,感情的树倒下了,萧红偏居香港,带病写下热情又淡定的《呼兰河传》,便早早死去,也始终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多年后,诗人戴望舒前去浅水湾探望她的孤坟,留下让读者吟之泪奔的一首小诗。这该算知己之感吧,多少有些慰藉——不过是活着的萧红,无法交集了。

  张爱玲比萧红幸运些。我想,当她有一天立意留遗嘱时,心里肯定是温暖的吧,有宋淇、邝文美这么一对夫妇可托付,多么令人心安。她信任着,放心着。即便《异乡记》这样的残篇,也能千山万水到达他们手里。他俩是真正珍视她的人,断不会负她。

  这个世界上,一日日里,我们与人交集着;一日日里,与人擦肩而过着,于千万的人群里,还是找着了可以一倾内心的知己,当真是不再那么寒冷和孤独了。张爱玲被这么一两位知己关心,爱惜,眷顾——所谓“同怀视之”,不论身后身前,对于她,都是莫大安慰。

  年老的张爱玲有一天走在异国街头,看见橱窗里展示着刚出炉的小饼子,一下子心意温柔起来,想起了故乡上海的吃食,飞快地写就一篇《草炉饼》,满眼都是与父亲的和解。

  读《异乡记》到后来,忽然一个句子冒出来——阅尽风霜身已残。人,渐活渐老,身体都成了残山剩水,心也慢慢堪破了,看透了,待什么都宽容,可是,这句诗似乎还是那么让人起泪意。一个人,漫漫一生,要披沥多少风霜,才可以做到勿喜勿悲,不苛责,不埋怨?


北雁南飞    相映成趣<异乡记>    2011.03.03

一直留心着网上和报刊杂志里相关的消息,知道香港和台湾都出版了,大陆也出版了,但也没有刻意抢先去买。

直到去年年底在网上搜购,竟然七折十四元就买到了,怎么这样便宜?很快收到,  像<小团圆><重访边城>一样的浅白亞黄的的硬皮封面封底, 薄薄的, 太薄的一本,可能这是价廉的原因吧。还是感叹现在文字的沦落,这么珍贵的笔记。

晚饭后一个人关在房间里,靠着床头静心细看。确是张氏青年时代机敏独特的叙述,开篇就接上<小团圆>里略去的从上海出发前的镜头。刚巧我今年夏天去上海,特意造访过她当年居住的公寓和附近的街道,字字句句读来吸收的分外清晰, 简直像一种显形墨水,于是一幕幕展开,看到她去换金子,冷冷打量着库鼠一样的银行职员无动于衷地数着大迭钞票,有时我去银行,也有那种感觉。

临行前晚去跟二姨借闹钟, 会心一笑,姑姑改姨了,妈妈的姐妹,本来姑姑跟妈妈和她更亲近。次日一大早偏偏停电了, 跟阿妈和闵先生一起拖着行李,“在那黑桶似的大楼里, 一层一层转下来”,“三人扶墙摸壁,不怕相失,只怕相撞,因为彼此都是客客气气,不大熟的.”。不禁想到,如果有一天<小团圆>要拍电影,这都是现成的场景。

特别欣赏接下来写车站的一段:“灰色水门汀的大场地,兵工厂似的森严,屋梁上高栖着两盏小黄灯,如同寒缩的小鸟,敛着翅膀.。黎明中,一条条餐风露宿远道来的火车,在那里嘶啸着。” 临上车“看见一个摩登少妇娇怯怯的攀着车门跨上来,宽博的花呢大衣下面露出纤瘦的脚踝”,于是“我开始懊悔,不该打扮得像这个样子,又不是逃难。”

《小团圆》里提到九莉下乡之前仿效二姑当年上夜班,做了一件蓝棉袍,这里在前文更具体地写道:“我是这样的臃肿可憎,穿着特别加厚的蓝布棉袍,裹着深青绒线围巾,大概很像一个信教的老板娘。” 一向重视衣着,喜欢“奇装眩人”的张爱玲如此微服私行,是因为要探访的胡兰成那时是汉奸通缉犯。 但她又后悔是不是穿得太难看了,因为毕竟是去看爱人,当然不想跟其他女人相形见绌。

 二

张爱玲曾说过,《异乡记》不同与其他(谋稻梁?)“不得不写”的作品,是她自己“非写不可”的。实际上它很像一个画家的采风写生集,记述了路遇的形形色色的人和事,脚夫,吃大饼油条的兵们,火车上逃票而又不得不补票的兵士,卖粽子的村姑,杭州寄居的地女主人蔡太太,老是兴兴头头的独眼女佣,弹琵琶算命的瞎子,穷亲戚老太太,火车上的军官和他的姨太太,做年糕的人们,小饭店里强盗婆似的老板娘,杀猪,作篾篓的匠人夫妇,乡下的新式婚礼,看社戏的人们,能说会道的孙八哥,见过世面的有一张上相的脸的汽车司机,围观汽车的乡下孩子,同行的闵先生闵太太和他们的孩子宝桢,县党部,茅厕,乡下人赶集,山轿,独轮车和笼轿,元宵节投宿的旅馆……兴之所至,或速写,或素描,尽兴而止, 并不勉强铺陈。

这些札记应该是她这次并不愉快的长途旅行重要的收获, 也是她排解旅途寂寞的解脱方法,如东坡所说, 平生之乐, 莫过于执笔为文时, 错综复杂之情思, 我笔皆可畅达之。又如她写闵老太太, 教训过她之后, 不等反应一阵风走得无影无踪,  "这也是她遁世的方法".

2011 年的多事之春, 也不确定2012 末日是否要来了, 我隔膜于外界惊天动地天灾人祸的新闻, 纠结于个体连绵不断漫无头绪的烦恼之余,竟然有闲心阅读了三两遍<异乡记>, 温习了<小团圆><今世今生>的相关片段,还又找出<秧歌><赤地之恋>重读了一遍, 自己也觉得不合时宜得不可救药。这也是我"遁世的方法"吧,一个犀利的同学曾经一针见血地点评,你 这是“逃避”,我说你太尖锐, 从此连她一并逃了。

重读了《秧戨》和<赤地之恋>我又一次意识到, 记忆力是多么不可信, 我已经差不多忘记了曾经读过的这两本书, 同时我饶有兴趣地发现, 《秧歌》几乎就是完全采用了《异乡记》作脚本的,所有能利用的细节, 场景, 人物, 都被她有效地利用来织成“灰扑扑的”“平淡而尽自然”的底子, 杭州看见的一对投奔人的贫穷老人,化身 潭大娘潭大爷,金根月香连名字带场景一起移植过来,惹眼的还有那位八哥和他讲的故事,当然还有杀猪一场的重头戏,同时不吝 到处点缀的细节, 阴天树上的团团飞蠓,大鸟一样肩着大堆柴好象两大片翅膀,山上那片是飞云还是炊烟的揣度,编竹蓝,全部来自《异乡记》, 包括一些闲笔比如这段写乡下的屋顶的,也稍加修改代入:

“意想不到的,他们的屋顶上却有些奇特的装饰品。乌鳞细瓦的尽头拦着的三级白粉矮墙,不知为什么,每一级上面还搭着个小屋顶,玲珑得像玉器。每一级粉墙上绘着一幅小小的墨笔画。一幅扇面形的,画着琴囊宝剑,衣服长方的,画着兰花。都是些离他们生活很远的东西,像天堂一样远。最上面的一幅,作六角形,风吹雨打,看不清楚了,清淡极了,如同天边的微月。”

我想写《秧戨》时, 张爱玲一定特别庆幸她有《异乡记》的札记, 省了多少力呀, 现成的底子打好了, 只要加上被要求的情节就可以了, 当时好像有提纲挈领政治任务给她的, 多年后她坦称不喜欢这部“不得不写”的小说,但胡适还很称赞欣赏这本书, 说是达到了“平淡而近自然”的境界, 是来自《异乡记》的精彩底子撑起了这本书。

看完《秧戨》, 我不禁又怀着探猎的心情打开〈赤地之恋>,果然不出所料,开篇就是熟悉的司机吃灰的一段,红头涨脸的司机助手攀着车门叫:“那, 也给你们吃点灰。”完全一模一样。虽然〈赤地之恋>开始土改的部分是以北方农村为背景的, 这个场景还是被用上。还有乡下孩子们对汽车好奇的场景, 应该也来自〈异乡记〉的经验。难怪张爱玲曾讲胡“拓广了她的地平线”, 是因为去看他, 才有了这些珍贵的经验。

算起来〈异乡记〉里的素材, 几乎都没有被浪费, 有些还被反复利用过,〈五四遗韵〉里关于西湖的描写,〈怨女〉里算命的片段,〈半生缘〉里似乎也有似曾相识的场景,看来看去只有少数场景如下面这绝妙的一段别处没见过:

“野地里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远远地来了一个老头子,手挽着一只篮子,腰上系着一条打褶的青布围裙,那姿态很有一点姑娘气。他用细碎的步子在那羊肠小道上走着,扭扭捏捏的。他也来看汽车,惊异地微笑着,张着嘴……在那里站了半天,看得心满意足,终于不得不走了。他在那蜿蜒的小路上摇摇摆摆走着,仿佛应当有小缕的音乐像蝴蝶似地在他的裙幅间缭绕不绝……”

不过这段飘逸的速写尾巴好像添加了虚饰, 所以才没被采用吧。

 五

读〈异乡记〉,可以感受到, 她出发之初是焦虑的,烦闷的, 正如〈小团圆〉里说, 一定要当面去跟他问清楚小周的事, 这种坏心情在杭州表现的最明显,  西湖风物在她眼里暗淡污浊,但是一路耽搁下来, 她慢慢地没了脾气, 只好耐心地用采风写生来派遣旅途寂寞。 她这一路究竟走了多久? 她到底是何时从上海出发的? 又为何在闵家耽搁了那么久? 对照〈今世今生〉, 她独自淹塞在闽家庄时, 胡兰成范秀美正俨然燕尔新婚,胡其实也是年底才离开斯家的, 他究竟知不知道张来看她? 范知道吗? 〈小团圆〉里“静静窥视的脸”, 是否他们故意让她在斯家淹留?

至于那个英文名, LANNY, 是否就是“兰你”的谐音?这兰你被炎撄叫得好象更多,也可能是胡的英文名译音。不过这英文名一定是张起的, 只有她才想得出这兼顾中英的韵致。

但是一路耽搁下来, 她慢慢地没了脾气,上海到杭州, 赶个大早坐火车, 中午就到了。 在杭州倒停留了好几天, 因为同行的闵先生内弟要游玩一下。 由杭州到闵先生家, 辗转几日, 参照〈今世今生〉, 闵家即斯家, 浙江嵊县, 胡的“我乡下”,胡当年逃忘就是先住在斯家, 难怪她写到“他乡, 他的家乡, 也是异乡。”她在这里住了很久,因为快过年了要过了年才能走。她烦闷地写道:“这里一住就是两个月。”   甚至想回上海了, 但究竟还是留下来, 每天看对面的山, 观察乡村人家和周围景物,看杀猪, 参观乡下新式婚礼, 去看戏,当然还有写札记.

她在人家肯定是不太被喜欢的, 她也习惯了被隔膜着, 好像一个无形的罩子给自己一个空间, 在那里写作是她的乐趣, 好像杭州那位蔡太太, “每天最快乐的时候,是临睡前刮拉松脆地吃一大包零食”。她用细致的笔触素描了月香和金根的生活,又用镜头般语言写婚礼和杀猪,杀猪一场写得非常好,她自己当然知道,笔下开阖驰骋,正如东坡所说,“ 平生之乐, 莫过于执笔为文时”,而这也是她枯闷生活里唯一的乐趣和解脱。难怪她后来说这《异乡记》是“旅行时非写不可”的。 似乎这也使她这一段生活“有了目的和意义”,使她安顿下来度过了“漫长”的寄居生活。

这一路究竟走了多久? 她到底是何时从上海出发的? 又为何在闵家耽搁了那么久? 对照〈今世今生〉, 她从上海出发时是年底, 但到杭州时市面上并没有浓厚的过年氛围, 后来到了闵家, 还看到两次杀猪, 我推算她离开上海大约也是阳历12月,彼时胡应该还在斯家,所以斯少爷 (闵先生)原本带她回家跟胡见面,大约是被胡催逼着要去营救小周“真急了”(《小团园》这样写的),带张回去胡就不得不丢开这一头吧。参照《今世今生》, 胡也是年底12月才由范秀美陪同一起出发去温州的,途中成其好事。 张独自羁留在闽家庄时, 胡兰成范秀美刚到温州不久,一个新年俨然燕好新婚,张出来那么长时间, 胡究竟知不知道? 范知道张来看胡吗?《小团圆》里写她“静静窥伺的脸”,她一定知道的, 温州还有斯少爷 (闵先生)家其他亲戚,消息早传来了,但他们宁愿装不知道,因为不想张来打扰他们,简直就是他们故意让她在斯家淹留的。难怪斯少爷 (闵先生)要躲着她,免得不小心说漏了嘴,老(闵)老太太也着实烦闷,不得不收留掩蔽那无赖胡兰成,还被他挂拉上家里守寡多年的姨太太,又招惹来怪里怪气来寻夫的上海大小姐,听说还是女作家,还得替那无赖遮掩,勉强留她着,到底在她临走前教训了她一顿,但其实也没兴趣管她的,所以教训完不等回应,拿起一双小脚飞快地走得无影无踪,我们迟钝的祖师奶奶惭愧之余,还自我譬解,“这也是她遁世的方法。”

过完年,终于出发了,斯少爷 (闵先生)带着太太孩子,避免与她单独成行。一路青山丽水,差不多是胡范二人年前的旧路。 胡在《今世今生》里尽情渲染,宛若十八相送一样旎丽,张在《异乡记》里就只是奇丽风景和旅途劳顿,同一段路,两人写的相映成趣。

四六年的元宵节, 张来到了温州, 住在一个没想到那么好的旅馆里, 应该就是胡提到的“公园边的一个旅馆。”看到人们准备晚上舞龙灯, 同行的闵太太软语娇声,向闽先生说:“阿玉哥,明天是元宵”, 《异乡记》到此噶然而止。

2011 年的元宵前夜,我出差住在东莞的一个小镇上的酒店,读完这段, 合上书, 听着窗外稀疏的鞭炮声,想着, 为何停在这里了呢? 她应该是第二天, 也即元宵那天看到了胡,《小团圆》讲是在闵先生的舅舅家,《异乡记》里说闵太太岳家在那里,反正是在他们的一个亲戚家里,范胡都来了,《今世今生》胡自述见面即训斥“你怎么来了?赶快回去。”张《小团圆》里也写到这次不愉快的会面,〈小团圆〉〈异乡记〉都写到“她是一支箭向着他一样射出来的”,“好像嫦娥奔月一样”〈异乡记〉里这末一句倒是没再出现在〈小团圆〉里。可以想象〈异乡记〉札记后面还有很多段落,有些肯定还用在〈小团圆〉里了,但是留存在宋家的这笔记本却到此为止,余稿是辗转失落了? 还是有意丢弃了? 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


(羊城晚報宋以朗《張愛玲私語錄》:因為記得,所以莊重   沈胜衣    2011.03.22

  2009年《小團圓》出版,讓我一方面欣慰,欣慰于張愛玲在清醒冷峻的晚年,回顧前塵,仍能忠實于往事,沒有辜負與胡蘭成曾有過的感情經歷,這本遺作遂可稱為“不負之書”。特別感動的是結尾,塵埃落定,人已死心冷眼,但“完全幻滅之後還有點什麼東西在”———她寫了一個關於胡的美好夢境,以及夢醒後久久的快樂。這種“以記憶為夢”的夢中團圓,也正是新近那部電影巨作《盜夢空間》令人感傷震撼的主題。

  另一方面,我則是幸災樂禍。張愛玲這份情逝之後的義,沒有讓我失望,卻讓自作多情地以貶損胡蘭成、維護張愛玲形象為己任的某種“張迷”(包括謬托知己的研究者)失望了,看到此書使他們尷尬失措,只能強詞奪理地發出諸多怪論,又或者顧左右而言他(最典型就是刻意回避那個夢境的形象,將其導向別處以淡化胡張情事),種種失態,頗足一樂。

  或曰《小團圓》只是自傳體小說,有創作成分,算不了數的。到張愛玲九十冥誕暨逝世十五週年的2010年,香港與大陸又分別出版了多種佚作:《雷峰塔》、《易經》和《異鄉記》,則仍是自傳體的文學創作;但另外這本《張愛玲私語錄》就特別值得重視了,因為它包含了張與晚年好友宋淇、鄺文美夫婦的來往書信選,及談話記錄等。尤其後者,宋氏夫婦之子在整理時將母親當年記錄的那些張愛玲“私語”全部公開,並撰寫了注解,揭示了張氏私人空間不假修飾的一面,十分珍貴。這當中關於寫作、文藝、生活等方面的瑣談,如說“人生本是妥協”等等,盡顯張氏一貫的智慧、率真。我更關注的仍是她對舊情的態度,雖片言只語,卻能看出張在非創作心態下的真實心情:

  “我從來不故意追憶過去的事,有些事老是一次次回來,所以記得。”“雖然當時我很痛苦,可是我一點不懊悔……只要我喜歡一個人,我永遠覺得他是好的。”“從不向人呼彼名,即使聽別人提及亦覺刺耳……(但又曾)孤獨時試呼其名,答覆只有‘空虛’,知道人已不在。”

  還有其他一些隱晦的、間接的涉及,反映出愛逝之後、傷害之後、劃清界線之後,卻仍難以忘懷,令人感慨動容。這種向“閨密”的心聲傾訴,如今披露出來,恐讓那種“張迷”更加難堪吧,而我則更加敬重。這是一份我所看重的德行:因為記得,所以莊重。


(五台山杂志)    读张爱玲《异乡记》    孟玉梅    2011.05.05

  读《异乡记》是一次奇异的阅读体验,因为它是残缺的。就好像你眼看着一把快要断弦的琴在演奏,珠玉落盘,疾风暴雨,可是又不知道那个崩溃的完结点在哪儿,只能提心吊胆的等着,直到书中的“闵太太”笑着叫一声“阿玉哥”,总算是宣告了它的死亡。带给人的是无尽的遗憾和绝望。

  张爱玲写的《异乡记》是一段旅程,顺着这条路往回走一走,会发现在《小团圆》的第九章和第十章,也是写的这一段旅程。如果再往回走呢,你会发现它的源头是1947年4月发表的散文《华丽缘》。问题是,什么样的旅程值得她这样回味?在那阴冷,潮湿,沉郁的气氛里,到底是什么这么的让她难忘?让我们跟着她一起走走这伤心之旅吧。

  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颁布投降诏书,全国开始搜捕汉奸,胡兰成从武汉逃到南京,又从南京逃到上海,后潜逃到杭州温州一带,辗转数次,终于在温州落下脚来。1946年2月,张爱玲为了见到出逃在外的胡兰成,千里迢迢从上海一路寻到温州。现实回报这个痴情女子的是兜头一盆冷水。除了她知道的在上海时的小周(胡兰成在武汉结识的女护士)之外,在他的身边又多了一个范秀美(斯家的姨太太,胡兰成在蕙兰时的同学为斯家大少爷),他甚至不以实情相告。对她粗声粗气地说:“你来做什么?还不快回去!”她用少见的低声下气对胡兰成说:“你与我结婚时,婚贴上写现世安稳,你不给我安稳?”她又说:“你是到底不肯。我想过,我倘使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能再爱别人了,我将只是萎谢了。”这样惊心动魄的话居然从张爱玲的嘴里说出来了,可是却没有感动这个绝情的男人。她在温州的旅馆住了二十多天,他怕她给他惹来麻烦,并且嫌她在他与秀美之间碍眼,不停地催促她回上海。在《今生今世》里,写了她离开温州的情景,“那天船将开时,你回岸上去了,我一人雨中撑伞在船舷边,对着滔滔黄浪,伫立涕泣久之。”可是这还没有完,接着他写道他们最后分别时:“是晚爱玲与我别寝。我心里觉得,但仍不以为意。翌朝天还未亮,我起来到爱玲睡的隔壁房里,在床前俯下身去亲她,她从被窝里伸手抱住我,忽然泪流满面,只叫得一声‘兰成!’”。读这样的章节让人觉得心痛,是因为我们和她都知道,爱将永不再来。

  《小团圆》里有这样一句:“他乡,他的家乡,也是异乡。”很可能是《异乡记》书名的由来。值得我们读者注意的是,虽然写的同样的事,作者表达出来的情绪却随着时间的推移有变化。在《华丽缘》里,我们看到的是隐隐的伤感的情绪,用克制的文笔写了看温州庙戏的全过程,读来让人“心酸眼亮”。有一点点幽怨的情绪藏在感慨的后面,借着戏文的内容透露出来:“他已经跟到她门上卖身投靠了。——他那表妹将来知道了,作何感想呢?大概她可以用不着担忧的,有朝一日他功成名就,奉旨完婚的时候,自会一路娶过来,决不会漏掉她一个。从前的男人是没有负心的必要的。”在结尾的部分,她没有掩饰自己的狼狈和失态,“而我,虽然也和别人一样的在厚棉袍外面罩着蓝布长衫,却是没有地位,只有长度,阔度与厚度的一大块,所以我非常冏,一路跌跌冲冲,踉踉跄跄的走了出去。”可是时间到了1975年,经过了近30年的积淀,在《小团圆》里,伤感变成了痛苦,“那痛苦像火车一样轰隆轰隆一天到晚开着,日夜之间没有一点空隙。一醒过来它就在枕边,是只手表,走了一夜。”“她只听信痛苦的语言,她的乡音。”甚至于:“自杀的念头也在那里,不过没让它露面,因为自己也知道太笨了。”到了《异乡记》里,就只有委屈了。从起程开始,就心怀忐忑,她坦白道:“我(作品中的沈太太)从来没大旅行过,(或许,这也是旅程难忘的原因之一?)在我,火车站始终是个离奇的所在,纵然没有安娜卧轨自杀,总之是有许多生离死别,最严重的事情在这里发生。”“任何人身在其间都不免有点仓皇吧——总好像有什么东西忘了带来。”不知道是不是由于旅途中的劳顿和脆弱,她的情绪终于失控了,“我这时候躺在床上,也并没有思前想后,就自凄凄惶惶的。我知道我再哭也不会有人听见的,所以放声大哭了,可是一面哭一面竖着耳朵听着可有人上楼来,我随时可以停止的。我把嘴合在枕头上,问着:‘拉尼,你就在不远么?我是不是离你近了些呢,拉尼?’我是一直线地向着他,向火箭一样射出去,在黑夜里奔向月亮,可是黑夜这样长,半路上简直不知道是不是已经上了路。”

  这样的失控是如此的 罕见,以至于我们几乎要怀疑,这还是张爱玲吗?可是有这样的文字在佐证:“火车里望出去,一路的景致永远是那一个样子——坟堆,水车;停棺材的黑瓦小白房子,低低的伏在田陇里,像狗屋。不尽的青黄的田畴,上面是淡蓝的天幕。那一种窒息的空旷——如果这时候突然下了火车,简直要觉得走投无路。”她哭了,或者说她写到了她难得的哭。为什么时间过去的越久,情绪反而会越激烈?不是应该早就忘了吗?我想这是因为,她是真心爱过她的,他也是真心爱过她的,就算他同时也爱着另外的她,她。这多少能让张迷们平复一下心绪。就是这样短暂的爱情,她思量,咀嚼了一辈子。在她日后的梦里,在写《小团圆》的结尾,“之雍出现了,微笑着把她往木屋里拉。非常可笑,她忽然羞涩起来,两人的手臂拉成一条直线,就在这时候醒了。二十年前的影片,十年前的人 。她醒来快乐了很久很久。”简直让人不忍卒读呀!         《小团圆》出版的时候,资深张迷们发起了一场拒买,拒读,拒评的活动。因为不愿意看到如此直白到“可惧”地步的张爱玲。台大外文系教授张小虹表示,《小团圆》的出版,在法律程式上是“合法”的,但在情感道义上是“盗版”是未经授权,擅自印行。作为张爱玲的忠实读者,在伤心难过与愤怒之余,也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聊表对她写作生涯的基本敬意。可是,如果说《小团圆》还勉强可以接受的话,这半本《异乡记》真是让人无言以对了。会不会过一段时间又跳出来说,找到它的下半部了,然后再出一本书呢?从《郁金香》到《小团圆》再到《异乡记》,皇冠和她的那位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上演着一场又一场的闹剧,一次比一次的狗血,用最无辜的口气说出的那些“不得不”的理由,是个人都知道不过是利益而已。给人的感觉是,明明知道她是个要尊严要颜面的大家闺秀,却非要让她带着化了一半妆的脸出来示人,这是朋友,是人应该做的事吗?像她那样敏感细腻的人,怎么会察觉不到这些?看了电视里做假鸡蛋的新闻,怎么会不理解她宁肯把自己饿成一片树叶?看了恨不得把她的骨头都榨出血的人,怎么会不理解她情愿过离群索居的生活?我们简直应该为她庆幸了,否则活到现在,得需要多么坚强的神经呀!

  这个传奇的女子,在她离家之后,成了一个没有故乡的人。只能用自己半生的时间独自在异乡回味那故乡里的爱情。事实上,她在慢慢走远,我们再怎么努力,也只能摸到一个永远正在消失的面容。所以,看在上帝的份上,让她安息吧!


(晰丫头)    苍凉的背影----从《异乡记》看张爱玲远走    2011.05.05

    张爱玲是大上海的一朵奇葩。移居国外之后,在大陆,沉寂了很多年。近几年随着她许多不为人知的遗作相继问世,这朵奇葩,重绽丽颜。

    张爱玲是上海人的骄傲。大上海的繁华与张爱玲的清绝,像一帧黑白照片,对比分明。清冷的内心,需要尘世的温暖。也许,这是张爱玲喜欢上海这个城市的原因。表面的繁华,可以将清冷孤绝的角落掩饰得天衣无缝。一如她的爱情。一向清高孤傲,对世事明察秋毫的她,居然会在自己的终身大事里,不问出身,没有立场,亦无苛求。只是爱,简简单单的爱,若不勘世事的少女,对胡一见钟情,并“愿意低到尘埃里去,在尘埃里开出花来。”那么高贵的她,舍得如此委屈自己,卑微、隐忍。

    我常常猜想,如若胡兰成不是汉奸,只是一个普通的文人,如若,胡兰成不是视世间女子“皆是好的。”,如若他们真的有婚书上所写“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张爱玲,会不会终老上海。

    这只是假设。永远也不成立的假设。胡兰成,是汉奸。更是一个风流才子。他的风流,在与他邂逅的女子身上,运用得炉火纯青。这无异于凌迟张爱玲的心。

     不管张爱玲如何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冰雪聪明,不管张爱玲如何地是民国世界的“临水照花人”。她依旧只是一个普通女子,正当好年华,怀了一颗呼之欲出的春心。在对爱的期待里,她依旧是深喜传统的纯情。“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迟一步,遇上了也只能轻轻地说一句:“哦,你也在这里吗?”在该爱的时候,被人爱了,在该遇见的时候,遇见了。虽然,遇见的,未必是她说过的:“我要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是等着你的,不管在什么时候,不管在什么地方,反正你知道,总有这么个人。 ”恋爱中的人,从来都是色盲。有时候,我们爱上的,只是爱情本身,不是爱情里的人。还或者,因为自小父爱的缺失,张爱玲情感的依附,有恋父情结。

    在张爱玲耀眼的光环背后,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荒芜与悲凉?“因为慈悲,所以懂得。”她所有的隐忍与求全,在去温州看望躲在乡下的胡兰成之后,得到解脱。她忍了他的第二任妻子全惠文,忍了武汉的小周,如果不是千里迢迢之后胡兰成的遮掩与冷漠,她还能再忍范秀美。也许,她的临水照花,在遇见胡兰成并与之结为秦晋只好时,已知晓他的风流本性,他内心的不安分,他对她,并非完全的如妻子般的疼爱与认可。所以,她“慈悲”,她容忍着他对自己情感的所有不忠与辱没。

   然,那一路,是何等的悲凉。

   《异乡记》。她的文字,她的心境,她内心的急切期待,都若日暮后的晚霞,有一种炙热的苍凉。那一路,是张爱玲为此生唯一的爱做最后的努力,也许,她没有想到,努力的结果,是永生的诀别。一个十里洋场出身的高贵小姐,明知时局的动荡,带了切切的心,在兵荒马乱里,千里迢迢从上海到温州。那时的行路,比不得现在,三两个小时,就能从此地到彼地。那时,黄包车、火车、独轮车兼程。战火纷飞。一路上,她一定想的是,他见她的惊喜,他一定想着,他的怀抱,时刻准备着她风雨兼程的奔赴。担惊受怕,被甩出独轮车,被饭店的老板娘黑,在别家里借宿,受气的丫鬟般侧身而睡,在黑屋子里,独自流泪。比起千里之外,此行一去就能见到的他,都不值一提。

    谁知呢,谁知他会在逃难的关口,尚能苟且温柔乡,谁知呢,谁知,她的千里迢迢,只换来他的:你怎么来了,赶快回去。谁知呢,谁知,她画他,居然画出另外一个女人的脸。她以不能言说的悲哀,给《异乡记》划了一个长长的省略号。

    有什么好说的呢?胡兰成是张爱玲的一个梦,在这个梦里,她是柔弱的,为他给她唯一一点做一件皮袄的钱雀跃欢喜,她多想褪下那件爬满虱子的生命袍子,和他一起,走平平淡淡清清白白的人生;她多想低下高贵的头颅,褪去与生俱来的犀利与尖锐,做他温柔可人的妻。异乡记。是他们爱的毁灭过程,是张爱玲梦的破碎过程,也影响着张爱玲最终的人生走向。她连弟弟也不知会一声的从此与中国海角天涯的漂泊之旅,大概,此是起源,也是根源。所谓的留驻。所谓的根,不过是爱的所在,而她此生唯一的爱,已经肠断天涯,成为一阵恬噪的鸦声,流落夕阳。

    张伯存在他的《凉与炽热交织的生命旅程 ——解析张爱玲的<异乡记>》中说:“《异乡记》有着探险性的西方游历小说的外形,这次旅行对张爱玲来说不啻是一次生命的冒险;此作建构起一种别样的中国形象、中国气质,内中透露出她眼中的现实中国和古老中国,她的中国观、历史观,由此它超越了狭隘的私己悲欢,而呈现出阔大、深邃的大气象大境界,具有沉甸甸的历史重量和幽远的审美纵深。”

   “《异乡记》是内与外、火与冰、实与虚、个人与民族、悲凉与炽热交织的生命旅程。”宋以朗说,《异乡记》影响了张爱玲的后半生。

    这一路的惊心动魄,的确,是张爱玲一生之中的炙热与悲凉交织得最为记得的生命段落,个人的,民族的,国家的,大爱与小爱。时而像一团火焰,在内心燃烧,时而,又像一池冰水,冷眼俗世烟尘。这一路之后,她对爱,彻底绝望,她对国家的当下,也充满悲哀与失落。她的笔,真实的记录了这些感觉,不留情面。

   她写人物,从起笔,就没有手下留情:“一个打杂的在旁边观看,在阴影里反剪着手立着,穿着短打,矮矮的个子,面上没有表情,很像童话里拱立的田鼠或野兔,看到这许多钞票,而他一点也不打算伸手去拿,没有一点冲动的表示-----我不由得感到我们这文明社会真是可惊的东西,庞大复杂得怕人。” “大约自古以来中国也就是这样的荒凉,总有几个花团锦簇的人物在那里往来驰骋,总有一班人围上个圈子看着----也总是这样的茫然,这样的穷苦,”“我想,学生们一旦革除了少爷习气,在流浪中吃点苦,就会变得这样?是一个动乱时期的产物吧,这样的青年。他们将来的出路是在中国的地面上么,简直叫人担忧。”她写一路的景致:“石阑干便是已经经过修理了,新补上去的部分是灰白色的,看上去粗劣单薄,嵌在那里就像假牙一样。”“此地的房屋都是黑苍苍的,烂泥堆成的。”文字是内心的明镜。这样的映照,没让她看到一点喜色与欢颜,连新春在民间玩跳舞,也是“仍旧是五彩辉煌的梦,旧梦重温,往事如潮,街上夜围上了一圈人,默默的看着,在那凄清的寒夜里,偶而有欢呼的声音,也像是从远处飘来的。”以张爱玲的敏感,也许,她已经预知了此行的结局,和未来她远离大陆的最终选择。

    大上海,终归是没有懂得她,她有众多的读者,有数不清的粉丝,却没有一个,可以给她安全感的人。大上海,没有一个人,可以给她一个温暖的家。她的孤独从童年一直跟随到爱情的终点站。她对中国的情感,像她的此生唯一热烈的情感,爱恨交织。她走了,走得悄无声息。走得义无反顾,留给我们,一个苍凉而决绝的背影。


(青岛新闻网)    社会学意义上的张爱玲    赵瑜    2011.06.22

  历史真是无法仔细打量,那个叫张爱玲的女人,那个一下笔整个上海滩都会疯狂的民国女人,在1946年的春运期间,便开始了长途跋涉,去温州看胡兰成。

  那一路的尘与土、云和月,现在看来多么寒冷落魄。然而,在她这里却是饱满着欢喜。看到河流,她便会想着那是胡兰成也曾看过的地方,看到饭馆,也便会停下来买些吃的,边吃边想,这也是胡兰成停歇过的地方,甚至看到旅馆旧楼梯的雕刻都会凭空生出些爱怜,觉得那楼梯拐角处随意摆放的菩萨模样也善良好看。

  《异乡记》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写的日记。当时间过去了六十年,再来看张爱玲的这一段旅行笔记,像极了一个社会学田野调查,只是比起社会学样本多了些形容词。

  “中国人的旅行永远属于野餐性质,一路吃过去,到站有一站的特产,兰花豆腐干,酱麻雀,粽子。饶这样,近门口立着的一对男女还在那里幽幽地,回味无穷地谈到吃。”这是1946年火车站的零食的特点,和现在相比较差别并不大。

  然而,交通状况还是差别很大,今天的春运虽然一票难求,但毕竟还是干净有序,且道路是通畅的。那时的火车车厢里的情形是:“到永里去的小火车,本是个货车,乘客便胡乱坐在地下。可是有一个军官非常的会享福,带了只摇椅到火车上来,他躺在上面,拥著簇新的一条棉被,湖绿绉纱被面,粉红柳条绒布里子。火车摇得他不大对劲的时候,更有贴身伏侍的一个年青女人在旁推送。”这个情形在今天是不可能见到了。

  这本《异乡记》是一部没有写完的手稿,全书不过三万字。然而,这三万字却勾勒出40年代中期江浙一带的社会风情,读者可以了解到了旧年代的许多信息:短距离的火车座票要600元,一个荷包鸡蛋200元,一碗肉丝汤面180元,厚道的卖黑芝麻糖的老人,给孩子买描花小灯笼的轿夫……

  最好玩的是,这部《异乡记》竟然用整整一个小节来描写杀猪的过程。还有一个小节完整地描写了一场婚礼,程序竟然有些现代化了,有证婚人入席,主婚人入席等等。所有这些,都是田野调查的社会学写作范例。

  一路上尘土飞扬,也没有覆住张爱玲的喜悦,见到胡兰成,她说出的话戏词一样经得传唱:“我从诸暨丽水来,路上想着这是你走过的,及在船上望得见温州城了,想你就住在那里,这温州城就含有宝珠在放光。”然而,她得到的回答竟然是:“你来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回去!”

  事情的经过我们多是知道的,胡兰成背了信,弃了义。他是一个不甘寂寞能力很弱的人,每到一个地方,必会找一个女人。结局自然是张爱玲孤独地离开,那年她24岁。从此以后,她总会在文字里植下一个又一个苍凉的手势,想来也必和她这一年的经历有关。


初读《异乡记》    2011.7.20

浙东农村生活情景,冬天的舂年糕、杀猪、婚礼、社戏、迎神赛会、元宵舞狮等民间习俗,在张爱玲笔下一一呈现,无不活灵活现,细腻传神,简直是一幅浓郁的浙东风俗图长卷。

有一种批评张爱玲较有代表性的观点,认为张爱玲没有到过农村,缺乏农村生活经验,根本不了解农村,好像张爱玲充其量只能算作都市文学的代表。这是对张爱玲与农村关系的极大误解,也是对张爱玲文学视野的极大误解,是张爱玲研究中必须正视的问题。

张爱玲塑造了《桂花蒸·阿小悲秋》中的阿小、《郁金香》中的金香、《小艾》中的小艾等一批来自农村的栩栩如生的青年女佣形象,她笔下的这组女佣形象系列至少可以说明张爱玲已经具有间接的农村经验。女佣题材直到今天仍有许多作家在不断地处理,张爱玲处理女佣题材的得失是很值得研究的。而刚出版的《异乡记》更是一个新的有力的证据,证明张爱玲也有直接的农村生活经验,如果再联系张爱玲在上世纪50年代初去苏北农村参加土地改革运动,张爱玲“平生足迹未履农村”说可以休矣。

根据手稿整理的《异乡记》是一部未完成的残稿,写的是“沈太太”离开上海经过杭州去浙东寻找“拉尼”途中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思。这部自传体的旅行小说虽仅短短八十页,共十三章三万多字,提供的信息却异常丰富,其中有与《华丽缘》、《秧歌》和《小团圆》等作品的互文,有作者对“中国士大夫两千多年来的绮梦”之所在——柔媚的西湖的描写,有作者对“五四以来文章里一直常有的”童年记忆和怀乡情结的分析,等等。这是一段悲凉的旅程,不仅仅是作品中的“我”也即“沈太太”对“拉尼”“一直线地向着他,像火箭射出去”般地思念,更为重要的是作品真切生动地传递了“我”的农村生活经验。浙东农村生活情景,冬天的舂年糕、杀猪、婚礼、社戏(试与鲁迅笔下的社戏比较一下,可谓各有千秋)、迎神赛会、元宵舞狮等民间习俗,在张爱玲笔下一一呈现,无不活灵活现,细腻传神,简直是一幅浓郁的浙东风俗图长卷。当然,当时浙东农村的萧条破败,也没有逃过张爱玲的眼睛,同样在《异乡记》中有所表现,作品中一而再再而三地描写“我”在杭州寄住地、在农村小镇和乡野茅亭小解的尴尬情景,不能不令人触目惊心。不仅如此,张爱玲一直对小人物很关注,寄予同情和悲悯,《异乡记》中那么多浙东农村的小人物一闪而过,没买票坐火车的中年士兵、卖粽子的村姑、蔡家的瞎了一只眼的女佣、“本人就是一个敝旧的灰色的木制模子”的做年糕农妇、敲竹杠的村庄小饭店老板娘、滑头的独轮车夫……大都无名无姓,却都给读者留下了难忘的印象。

有意思的是,《异乡记》不但体现了张爱玲对农村的独到观察,作品中还多次提到中外古今的文学名家名作,很自然、很贴切地引用或借喻,外国的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妮娜卧轨自杀”)、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里的希腊市民”)、中国的《水浒传》、《红楼梦》、《桃花源记》,乃至“想起丁玲描写的她自己的童年”,都一一在《异乡记》中出现了。小说第十二章写到“我”在旅途中,公共汽车即将开动时,突然补入如下一段插曲:

车上来了个漂亮的女郎,长身玉立,俊秀的短短的脸,新烫了一头细碎的卷发,穿着件苹果绿薄呢短大衣。正因为她不太时髦,倒越发像个月份牌美女,粉白脂红,如花似玉。她拎着个小皮箱,大概总是从城里什么女学校里放假回家,那情形很像是王小逸的小说的第一回。她找了个座位坐下,时而将一方花纱小手帕掩住鼻子,有时候就光是把手帕在鼻子的四周小心地揿两揿。一部“社会奇情香艳长篇”随时就可以开始了。

这是典型的张爱玲式的人物速写,画龙点睛的“那情形很像是王小逸的小说的第一回”这句,极为形象。但王小逸何许样人?不要说普通读者,就是研究中国现代文学史的专家恐怕也甚感陌生。王小逸笔名捉刀人,是上世纪40年代上海红极一时的通俗小说作家。他文白兼长,尤擅上海方言,以在各种小报上连载长篇言情小说而开一代风气。张爱玲对王小逸如此熟悉,把握如此之准,可以进一步证明张爱玲的文学视野之广,她不但注意到了王小逸这样已被遗忘其实不该遗忘的作家,而且在自己的作品中恰到好处地借用了。


(济南时报烟痕色的《异乡记》    张梅    2011.07.21

  如果以平常女子的幸福来衡量张爱玲,人生正如她自己所形容的是爬满虱子的一袭华丽的袍。自小视为天才,一支笔更是好生了得,人去文在,像口井一样被淘了又淘,看张的人掬出清亮的井水,而她自己心里睡着月亮光。

  张爱玲以文字将自己的人生呈现给我们看,愈到后期愈是强烈,世人乐此不疲地研究隐藏在字里行间的张爱玲,试图将之还原成她人生的某段际遇。这部没有写完的手稿,全部的字数不过三万字。然而,这三万字记述的从上海到温州之行是一段伤心之旅,到钱庄卖金子做路费,在闵先生家过了一个年,看社戏、看婚礼、看杀猪……真是一路耽搁,尝尽了乡间的寂寞和旅途的颠簸,最后停留在这一段没有终结的异乡途中。有人说,《异乡记》注定不会写完。《异乡记》中“沈太太”夜宿人家时曾哭得那样无助:“拉尼,你就在不远吗?我是不是离你近了些呢?”睡觉时带着童养媳的心情,睡在手和脚伸得笔直的被筒里的凄凉,在路边茅厕小解时的不堪,和她《传奇》中文字的妖娆相比,更能呈露人生的苍凉。手执此书,几次都不忍卒睹。

  隔了半个多世纪,在我们读了诸多张爱玲的华章之后,再翻阅这本薄得只有百余页的书稿时,顺着作者的笔端,感受她的酸楚,她的苍凉,同时感受她“含着珠宝在放光”的文字。张爱玲用此喻形容远在温州的那个负心人,不如用来形容她的文字。书中所描绘的农村生活情景,冬天的磨米粉做年糕、杀年猪、办婚礼、迎神赛会、元宵舞狮等民间习俗,细腻传神,简直是一幅浓郁的浙东风俗图长卷。即使是一闪而过的小人物们,没买票坐火车的中年士兵、卖粽子的村姑、蔡家的瞎了一只眼的女佣、敲竹杠的村庄小饭店老板娘、滑头的独轮车夫……皆能给人留下难忘的印象。

  在张爱玲的文学作品中,对颜色有着诸多的形容,若用她笔下的颜色来形容,《异乡记》该是烟痕色的,烟一般的灰,烟一般的惆怅,演绎的依旧是“短的是人生,长的是磨难”。


(深圳特区报)    反旅行的书    大姿     2011.07.21

  果然,宋以朗在序里透露的张爱玲曾写信给他母亲,说“除了少数作品,我自己觉得非写不可(如旅行时写的《异乡记》),其余都是没法才写的。而我真正要写的,总是大多数人不要看的。”这句话让好多此书的书评都用它作关键语了。

  宋以朗说,如今,《小团圆》、《异乡记》都出来了,即是明证,张爱玲她下过农村的!柯灵也死了,《秧歌》可以出了吧?你觉得他这是不是装憨障眼法?我真看不出。《秧歌》刚出的时候,张爱玲大概算是满意这部作品,寄给胡适,胡适也给了很好的评价,还专门提到了一个段落——下去“体验生活”的某作家躲起来偷吃小麻饼,发出“夸嗤夸嗤”的声响。这段儿我也印象极深,觉得那饥饿感和猥琐感,都通过这个声音,栩栩地从纸面上立了起来。不知道后来为啥,张爱玲某次又说对这本书不甚满意了。许是自谦?《秧歌》有几个段落跟《异乡记》轻微重合。既然都是“小说”,不能说这是真的,但看了真是,心尖水凉。

  我看到有人出去旅行,尤其不是很繁华的地方,总是很替他们的住宿揪心:能洗到澡么?有吹风机吗?有电源吗?二插还是三插?床单干不干净?拖鞋是塑胶的还是布的?被子有没有味道?会不会有跳蚤?有热水刷牙么?没有老鼠吧?沿途怎么上厕所?所以我最理想的生活就是呆在家,哪儿都别去。对了,去上海看演唱会那次,知道我毛病多的石头干脆腾了她的整个住处出来给我住,自己跑去别人家借宿了。老友!

  那次《异乡记》看完我立刻一头扎进浴室——替六十五年前颠沛的张爱玲,洗个澡。她提到某处风沙大,头发滤住风中的砂土,板结成一块饼,顶在头上,涩涩的,手都插不进去。头次写到上厕所,是个没有任何遮挡的“凹”字棚,“此地就是过道,人来人往,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应该对他们点头微笑”。第二次写上厕所的情形更糟,赶上来了月经,只有还剩两三根茅草的半截帘子遮挡,低头看,木板座子被尿淋得稀湿的,长棉袍、绒线马甲、羊毛衫,一层层笨拙地搂上去,“竭力托着”;外裤、毛裤、衬裤,笨拙地褪下来……男人永远体验不了这种难处。跟各种妇人挤一张床。被筒卷得窄得不能再窄,侧卧,紧挨着床边儿。想了想张爱玲的小身板儿,一张床她能占得到一尺宽么?

  已经是个麻烦,生怕再因为不懂规矩添多一点儿麻烦,观察着借宿的一户又一户人家的神情。有随和的,有咯棱的。

  吃饭被多收许多钱。

  坐独轮的人力推车,跌下来手脚着地,一骨碌爬起来迭声说“不要紧”。

  风景好不好?

  非常好。

  “近岸的水里浮着两只鹅,两只杏黄的脚在绿水里飘飘然拖在后面,像短的飘带。两只白鹅整个地就像杂志上习见的题花或是书签上的装潢。”

  美不美?

  话锋一转:“我不感到兴趣。”

  我看到这里大声笑了出来——爱旅行的人们啊,看看画不就好了?干什么一定跑到画里去?才三万字的未竟稿。这一路走了多久,你信吗?小三个月!

  还没见到她丈夫,戛然而止了。


(甘肃日报异乡    2012.02.23

  我们已入中年,三月桃花李花开过了,我们是初夏的荷花。说这话的是一名六十多年前的多情男子,时年三十九,已婚,求爱的对象是一名孀居女子,年长自己一岁。

  60多年前的多情男子,求爱的对象不是自己,成了张爱玲一生痛苦的根源和无法翻越的障碍。她的后半生,不断的反刍这段心碎神伤的过往,形同精神上被判了无期徒刑。“我们都回不去了”,如同张爱玲在心底对胡兰成说的话,被绑架囚禁于黑屋的不是曼桢,而是张爱玲的余生。张爱玲《异乡记》所有山遥路远的痛苦心境,胡兰成《今生今世》里是全无体会的,“鹊桥相会”一节记与张走逛街市,谈学论文,充满胡兰成的顾盼自喜,却少见对张爱玲的惭愧与歉疚,在往下则是与秀美情爱款款的“永嘉佳日”,“我与秀美一个像许仙,一个像白蛇娘娘”了。

  根据内容推断,张爱玲这部第一人称小说体《异乡记》,应该写于1946年,与《华丽缘》时间约同,文字与心情都相近。那是在张爱玲得知胡兰成已经负心别恋武汉护士小周之后的事了。日本战败,胡为躲避拘捕,偕旧识斯家的小妾范秀美相伴掩护,逃亡至范的娘家温州,二人姊弟相称,途中已成夫妇之实。

  而张爱玲此时山遥水长,迢迢自上海来探视,她从诸暨丽水来,“想着你(胡)就在那里,这温州城就像含有宝珠在放光。”结果在正月里来到温州,被安置在旅店20天,胡兰成对人介绍张爱玲是他妹妹,与范秀美倒成了公认的。一场看心酸的地方戏,书生一朝功成名就,二美三美团圆,皆大欢喜,被张爱玲同时写进《华丽缘》和《小团圆》里:“她只有长度阔度厚度,没有地位。在这密点构成的虚线画面上,只有她这翠蓝的一大块,全是体积,狼犺的在一排排座位间挤出去。”

  他乡,他的乡土,也是异乡。对张爱玲来说,要来计较小周,却亲见了范秀美的存在,能不狼犺?三美团圆,一路娶过来,这委实难堪。如今从《异乡记》看来,张爱玲是早就预见了绝望,却还是来了。每接近一步,就像愈接近死亡的气味。因此《异乡记》不像鹊桥相会,倒像一部刑前日记,痛苦手札,充满不安、危疑、绝望,一个湿答答,黏腻腻,不怀好意的感官世界。爱人情事的浮滥,带给她处境的难堪,就像一条粉红色湿漉漉的毛巾无处可放,一路握在手里,冰凉的,像小孩子溺湿了裤裆,老是不干,“老有那么一块贴在身上,有那样的一种犯罪的感觉。”

  在《异乡记》13章里,叙述的是闵先生在隆冬正月里陪同第一人称“我”(沈太太),晓行夜宿,要赶到永嘉去,故事进行约半就无疾而终了。虽是残稿,因为多处可与张爱玲文本比对,价值仍高。更重要的是,《异乡记》是张爱玲文笔最巅峰的时候写的,痛苦与天才结合,提炼出纯度甚高的鸩毒,血淋淋充满杀戮之气,语言密度极高,比起20世纪70年代她在美国才动笔的《小团圆》,简直好得太多了。

  《异乡记》里,形容清晨五六点搭火车,“这种非人的时间”;说天濛濛亮,像个钢盔,“这世界像一个疲倦的小兵似的,在钢盔底下盹着了,又冷又不舒服”;火车里望出去,一种窒息的空旷,简直觉得走投无路;夜宿人家,悽悽惶惶,“黑夜这么长,半路上简直不知道是不是已经上了路。”

  张爱玲的不安,不只是城里人下乡的“失我常与”。天生的敏锐神经质,或许已使她嗅到自己此去作为祭坛牲礼的味道了。《异乡记》这一路上,完全不同于钱钟书《围城》那种众人车马舟船的一路搞笑,反而桩桩件件阴沉沉的,全烙着不祥的印记。张爱玲形容钱庄里负责典当的伙计在巨额的金钱里沉浸着,像蜜饯乳鼠,“封在蜜里,笑眯眯的”;看乡人杀猪,去了毛的猪脸,笑嘻嘻的,极度愉快似的。庙会里狮子捉彩球,一次次扑空,“好似水中捉月一样的无望”;火车上妇人叉开两腿烤脚,露出白棉裤的裤裆,“平坦的一大片,像洗剥干净的猪只的下部”;一只母鸡跳上桌面啄那脸盆儿上的小白花,以为它是米,“我看了不知为什么有一种异样的感觉,那一刹那好像在生与死的边缘上”。读者读到这儿还不觉得有死亡的气息,那才叫真的不寻常。

  毛毛雨,有一下没一下地舔着这世界。是感官,是色欲,也是威胁吞噬的意象,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正如张爱玲常用冻疮,酱牛肉或腌菜形容棉袄的颜色,也像《私语》里形容的,楼板上躺着的蓝色月光,有静静的杀机。与《异乡记》同时的《中国的日夜》(1946年),托寓中国,实为情伤,如今看来可多么悲哀,简直绝命诗一般凄冷,张爱玲是这么形容的,大的黄叶子朝下掉,经过天的刀光,楼房的尘梦,金焦的手掌小心覆着个小黑影,静静睡在一起,那是它和它的爱。

  而今胡后30年,张爱玲《异乡记》古物出土,倒印证了她自己《谈女人》说的:“女人恨起一个人来,倒比男人持久得多。”

  看来,女人爱上对的人,会获得幸福;爱上错的人,却可望成为一个传世的作家。张爱玲笔下那灰色的异乡,明亮又悲哀,是她生命中最灿亮的秋阳里小心覆着的小黑影,尽管枯叶焦黄,却证明了它曾是有过盼望的。


读书小札 之 《异乡记》2012.06.04

这是我第一次非常仔细地阅读张爱玲的《异乡记》。在阅读的过程中,我一直提醒自己不能陷入一种宗教式的,饱满而丰沛的情感之中,而是要更加客观一些。聪敏的女子说聪明话,或者发出精致苍凉的概叹,而且把这些话语或者概叹化为了精彩的文字,是会教人着迷的。一个对美、对人世有着独特的审美与判别能力的女人,也总会使人对她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受,仿佛她不该拥有这样的能力但是却具备了,我们真像看到了一些脆弱而奇怪的精灵一般,—— 有些不知道拿她该怎么办才好了。于是男人会爱上她们,而女人则会对她们怀着更为复杂的情绪(我在读奥斯汀与伍尔芙的作品时,也常常会产生这种感觉。听听伍尔芙评论劳伦斯的作品,她说:“思想会直接闯进他的头脑,就像一块石头猛地投进水里,而词句,就像急速、浑圆、晶亮的水珠”,多么准确精致)而张爱玲则会更加特别一些:因为在很大程度上,她是“我们的”,在写作上使用着我们非常熟悉的文字,以及言语节奏,因此不管她站的位置与角度如何,思维方式有什么不一样(张是极少数的,能真正把表面的自我情感从描述的对象中剥离出来的中国作家),她的思想其实早就印下了我们思想的痕迹,而那迷人的呼吸的气息,说实话,亦正是我们想要的,—— 这对于那些同样爱美,并且时常对人生真相产生疑惑的女性读者来说,吸引力是不言而喻的。

 

在阅读《异乡记》时,我放弃了先摸清结构,尔后再行阅读的方式。(《异乡记》本来就是没有完成的作品,按照宋以朗的说法,它应该是张爱玲在一九四六年由上海往温州找胡兰成途中所写的札记),而是像阅读平常的小说一样,随着她的文字顺序(或说故事)一路行走。其情形,有些像坐上了一只顺水而流的小舟,或者径直往前方开动的火车,沿途可以肆意地欣赏着船外,或者窗外美丽的风景。张爱玲是仅靠文字就能吸引我的,—— 这很像某些天才的演奏家,他们的手指才触到琴键,马上便能塑造出奇幻的形象,而根本不必依靠什么逻辑思维 —— 她也有着极其出色的感受与表达能力,在《异乡记》中,一如既往地向我们展示了她营造意象,铺陈意境的过人才华,以及丰富的想像(说真的,我并不喜欢写《小团园》时的张爱玲,不管她的写作在那时是否又提升了一个层次,进入了所谓“自然平淡”的境界)。在阅读时,我惊欣交集,—— 因为那个我熟知的,有着魔幻般的手指的演奏家张爱玲又回来了,而且,兴许因为这是她的私人札记的原因,作品在风格上虽仍有些刻意为文的痕迹,但很明显地,比起她的小说来,要散淡了许多。

 

在这里我尤其要提到第三章。与书中的其他各章相比,这一章的内容原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写她在开往一个叫永的地方的小火车上对众生相的见闻罢了。这里依然有她对人物“华艳”的描摹(张爱玲用笔,在细致的地方,仿佛油画,往往喜爱使用丽鲜艳的色彩),如她描写一个小军官的姨太太:

 

她显然是挑选得很好的一个女人,白油油的滚圆的腮颊,孩子气的侧影,凹鼻梁,翘起的长睫毛,眼睛水汪汪地。头发也像一般的镇上的女子,前面的发做得高高的,却又垂下丝丝缕缕的前溜海,显得叠床嫁屋。她在青布袍上罩着件时式的黑大衣,两手插在袋里,端着肩膀,马上就是个现代化的轮廓。

 

有以物拟人的,丰富的想像力(根据香港岭南大学教授许子东的说法,张爱玲使用的这些方法可以称为意象的逆向营造。见许子东的文章《物化苍凉:张爱玲的意象技巧》,其实,在写第二章的时候,她对西湖风物, 以及个人感受的描述,已经足以使人惊艳了),如那窗外的景色:

 

车厢的活络门没关严,砑开两尺宽的空隙,有人吊在门口往外看。外面是绝对没有什么十景八景,永远是那一堂布景 —— 黄的坟山,黄绿的田野,望不见天,只看见那遥远的明亮的地面,矗立着。它也嫌自己太大太单调,随着火车的进行,它剧烈地抽搐着,收缩,收缩,收缩,但还是绵延不绝。

 

但真正值得注意的却是这一章的结构布局。我之前说过,读这本书的时候,我是顺着文字顺序一路往下走的,事先并未摸清结构,所以直至读完全章,才恍然意识到它的布局之美。细心的读者能够发现,在一大段一大段对人物行为姿态的描述之后,紧跟着上述那一段坟山与田野的景色,文章是以轻轻的一句话结束的,—— 确乎不过是轻轻的一句:寒风嗖嗖吹进来。但就是这极轻的一句,却重重地落在心上。你似乎忽然明白了作者的用心。之前,在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旅程”中,我还是有一点奇异的焦虑的,—— 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单独把这一章拎出来谈论的原因,—— 因为这样把每个人,每件事物仔细地谈下去,不是很容易会使文章陷入一种变了味道的调子之中吗?而且眼看就要迹近无聊了。可是,这仿佛突然其来的一句, 却结束了我所有的担心(我往后翻了一页,确实是没有了,结束了),而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收梢了,—— 因为作者终于通过最后的景色描写来营造意象,落实全篇(这种仿若某些奏鸣曲似的,在一连串轰响后,轻轻一落结束全曲,轻重对比的写作手法,本身已经很美),更为关键的,是这句看似平淡的话,加上之前的那段景色描述,一下子就为前面大段大段琐细的述说找到了根邸,或者说,点明了更大的、时代的轮廓, 而这个轮廓,是要远远超越火车箱内那些狭隘的空间与背景的,—— 因为这是在乱世啊!是在乱世中一小段安逸的时光 —— 那么所谓世事苍凉,则还有比这个中情景更为苍凉的吗?当“沈太太”(张爱玲在书中的化名)在寻找一个生死未知的男子的时侯,那些火车内外的人们,连自己为什么要落在这样的命运中都不知晓的,却依旧要在生命譬如朝露的浮世中, 闹哄哄地说着、笑着,做着符合各自身份的事,表露着他们的寻常模样,显得那样木知木觉,—— 那么他们是不是也正在不自觉地寻找着什么呢?—— 于是,对人物的描写越是浓艳、活泼、热闹,就越让人觉出了那极艳的图景背后的凄凉,以及整个情形的荒谬,—— 配合着窗外那最后的苍寒的景色,火车上的人们那些略显怪诞的举止,看似安定而实际彷徨的心境,也就一下子有了意识的凭依,合理的解释了。

 

这是张爱玲的高明之处。虽然,这样的“谋篇布局”,不一定出自非常清晰的写作自觉,而只是潜在命运与才华背后的意识所致,可是不要紧,因为在这一章中,时隐时现的荒寒景象,与凸显在明面处的各色人物,已经构成了一场场宜远观,亦宜近察的小小的戏剧场面了,显示出了作者高超的写作能力(我一直觉得张爱玲描写的人物有戏剧感,而她观察事物,往往是出乎中国人传统的视角的,常常能站在客观的角度来刻画它们,这使得她书中的人物既有些“妖魔”化,又惊人地真实)。然而比起这些人物与场景来,更让人印象深刻的,却是那弥漫在字里行间中的,淡淡的不安与伤感。时代既苍白而荒唐,浮在这样的底子上,各色人等粗率或者做作的表现,都不过是在强化自身的无根与飘零感罢了;而更荒谬的,是一切又都必需扎根于日常的生活中,是那么具体自然,然而伸出手去,却又捉摸不住;就像在这列流动的火车上的人们,身处离乱与一时的安逸并存,也只是徒然增添了更多的迷乱。乱世是什么?乱世即是没有根,即是异乡。所以,她最后是否能够找到兰尼(应该就是胡兰成)?火车上的人们在下了车后的命运又终究如何?对于读者来说,反倒不是那么重要的。重要的是,一个乱世的女子在追寻爱人的过程中的见闻,它足以使我们追究起对整个生命的疑问。这本小书取名《异乡记》,细细想来,确实也还是很有道理的。因为,何止是在那段时光,她的一生不过都是人在异乡。我不知道取这样的题目,张爱玲是否是有意为之的?但这同样并不重要。关键是它竟也使我们联想起了自己的人生了,—— 我们每个人的这一生,谁又不是就在途中,就在异乡呢?—— 而是不是正因为这种对个体在生命中“uncertain”的状态,以及终究无法把握自己命运的高度概括与永痚l问,才使得这本小书,包括张爱玲所有出色的作品,超越了文字,令我们如此迷醉?《异乡记》,异乡记啊,已经生活在完全不同的时代的人们,谁又能真正明白人生的荒凉?


(深圳特区报)    《异乡记》: 那些遥远陌生的痛苦   西门媚     2012.08.23

要不是因为读了《秧歌》和《赤地之恋》,我也不会找张爱玲的这本《异乡记》来读。

因为这本书只是她的一个笔记,一部残稿,总共三万多字。除了张爱玲迷和文学史研究者外,我认为其他人也不必要读这本书。

虽然我也觉得她写得不错,特别是《秧歌》,是进得了当代文学史的作品,但我算不得张迷。我读《异乡记》的初衷,就是因为《秧歌》,想知道,她那些深切的同情与感受是从哪里来的。

《异乡记》记叙的是张爱玲的一段伤心旅程,而且写得不完整,只有开始的出发,中间的周转,后面就残了,没了,你能想像,后面空白的是她都不忍记录的东西。

在她的小说《秧歌》出版后,有人攻击她没去过农村,写的农村都是编造的,她也不辩白,不肯说出她有过这一趟旅行。若不是身后,宋氏父子处理她的全部作品,这半部残稿也未必能够与读者见面。

这本就是她不愿提起的事情,她倒宁愿没有这些事情,哪怕别人不承认《秧歌》的优秀。

《异乡记》用第一人称,化名“沈太太”,长途旅行,去异乡看望亲密爱人。但时值乱世,出门格外艰辛,她从上海出发,像难民一般,辗转数月,只为了去看一下某人。从初冬走至元宵节,目的地还遥远,稿子就断掉了,最后只有四个字:“他们这种”,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其实现在的读者,知道张与胡的恩怨,大约能对得上他们的那些事件,知道有一次她去乡下看他,却看到他已经跟另外的女人一起生活了。

但不说这些私生活,《异乡记》倒是能替张爱玲证实她对乡村生活的了解。

记得《秧歌》里,张爱玲对有一些细节把握得非常准确生动,阅读的过程中,那些鲜活的东西不停地跃入读者的心底。

比如写乡村夫妻的安宁小日子,写男人如何在院中编箩筐,所有路过的人,都会一言不发,一脚踩住筐底,两手抓住筐沿,使劲一提,试试是否牢实。这个细节,我在《异乡记》中就看到了最初的记录,原来真是来自张爱玲对乡间生活的观察。

又比如她写农村人对猪的看重,杀猪的场面。《秧歌》里写这杀猪写得浓墨重彩,场面热烈又血腥。不是亲眼见过,很难想像出那些细节。在《异乡记》里,也找到了她的原始记录。

不仅是这些生活细节,在《异乡记》里,还读得到张爱玲对朴实陌生的异乡人的同情,她在这趟旅途中,认识了那些普通的、值得尊敬的、辛劳的人,几年后,农村的变化,这些陌生人遭遇的悲剧,促成了她后来的杰作《秧歌》。

这就是优秀作家的本事,对生活精准的捕捉,对自己的痛苦深刻观察,对他人的痛苦感同身受,让一切经历都不白费。哪怕遇人不淑,命运坎坷,作家终能以苦难为资源,像女娲用泥用水造人,成为自己作品的造物主。


异乡如梦

——张爱玲和她的《异乡记》

刚开始宋以郎在发现《异乡记》手稿时并没有太在意这个有头无尾的札记,总觉得这个不过是张爱玲遗物中无足轻重的一篇创作遗文,如同多年前的那篇有着很华美开篇的《连环套》,当她自己觉察到文章中的味道同自己想象的东西愈离愈远的时候,便轻易地腰斩了她,哪怕为了这个和那些打着自己旗号的出版商搅上多年说不清道不明的官司也不在乎,她从来是一个关注自己文章胜过关注自己真实生活的人。

《异乡记》是写在一个80页左右笔记本上的,从首页开篇的涂抹之中,原是可以隐约看出这篇文章的初始题目是《异乡如梦》-----对于自己文章的标题张爱玲从来是非常费心思的,极尽地超出一般的想象,却又似信手拈来,从《沉香屑》的两炉香到《倾城之恋》,再到把自己的文集安放在《传奇》、《张看》、《悯然记》之后,看到这些书名,你就可以体会得出她的那份独到的乡思——对于过去的她曾经历过的城市与故事,她总会在表面的漠然中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丝别样的惦念,必竞从那个时代走出来的人,多少是有些离愁别绪的。

《异乡记》的开篇就直接地说明了这要讲述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不能用“故事”两个字,大约最恰当的也就是“经历”了,一个孤独哀伤的女人---沈太太,为了寻找她的男人,略显紧张却又充满期待地从上海出发了——很明显,这就是当年张爱玲为了见到胡兰成,满怀希望地一路追寻,颇有些孟姜女寻夫的迫切与悲情,真实的结局,我们都知道,她乘兴而去,败兴而归,最终斩断了对胡兰成最后的一丝眷恋,能写出《半生缘》最后结局时顾曼桢对沈世钧的那句:“我们回不去了!”她真真实实是有着切身感受的。

很叹服的依旧是张爱玲文字的锐利,看似简简单单,却是可以把她那支其实也不过有着很普通样子的笔直接戳到你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看到的我们也都看到了,可她想到的只有当我们读到她的文字时才会恍然,原来生活里很多的欢乐与寂寞也会有这么多的相同和迥异啊。当她看到钱庄里的伙计,就蓦然想起了灯光里的小动物,浸在不属于他们的金子的光泽里,没有理由的快乐着,竟然像极了一种蜜饯乳鼠,甜蜜蜜的封在里面,小眼睛闭一线,到死都是很快乐的脸相。等她看到车站里候车的小兵,不知前程的傻傻的坐在一起,谁也没有意识到等车一开不知道又会有多少的生离死别,似乎每个来到这里的人,不免都有点惶恐,总好像有什么东西忘记带来。

文章到了旅途结束的时候戛然而止,沈太太到底有没有找到那个叫“拉尼”的男人呢?一路上每当有她自己的时间时她都会低低的发问:“拉尼,你就在不远吗?我是不是离你近了一些呢,拉尼?”。张爱玲写到了这个80页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却没有句号,似乎还有另外一个笔记本接着写了下去,后面是什么,那个男人寻到了没有,寻到了又会怎么样,我相信张爱玲是写出来了,然而,我们无缘再相见,她自己曾说过人生几大憾事,其中之一便是“红楼未完”,而她自己,也在顾盼留离之际,也给我们留下了这同样的憾事。

离开大陆的张爱玲很少和他人提起同胡兰成的那段情缘,有过涉及的《小团圆》也是躲躲闪闪,直到她离世也没有决定是否发表。然而,多年前这段“寻夫”之路却始终沉沉地压抑在她的心里,不吐不快。《异乡记》虽然没有刊出,知道的人也不多,但其中很多内容,我们并不陌生,《小团员》第十章中有长长的两段便是直接来自这本札记,最后那句“他乡,他的乡土,也是异乡”更是证明了这篇文章在张爱玲心中的感受,其他的诸如《秧歌》、《怨女》中的不少关于农村生活的片段也都可以在《异乡记》中找到对应的部分,很难说这不是张爱玲非常喜欢裁剪的一个体裁,而她本人对这篇文章的喜爱,早在50年代就曾对邝文美讲过“除了少数作品,我自己觉得非写不可,其余都是没法才写的,而我真正要写的,总是大多数人不要看的。《异乡记》---大惊小怪,冷门,只有你完全懂。”


湖南大学校报电子版 - 第1305期(2012年11月26日    “镜花”重圆———评《异乡记》

  1946年张爱玲由上海只身前往温州看望避匿山村的胡兰成。当时,抗日胜利,胡兰成终成战犯,待罪出走实为逃难。同路的范秀美在几天内便与胡兰成打得火热。张爱玲听到风声,也起了要去看望胡兰成的念头,一是情深思切,二也是要见面消了疑心。张爱玲路径嘉兴,杭州,深入农村腹地永浬和诸暨闵家庄,穿过丽水等地,最后到达永嘉。千里一人上路,可最后只落得胡兰成无声的怨恨。“二月里爱玲到温州,我一惊,心里即刻不喜,甚至没有感激。”于是张爱玲住了20天便在胡兰成的催促中回到上海。心下低落孤苦,这趟旅程也成了张胡恋情结束的前言。

  张爱玲写作擅长都市人的刻画,《异乡记》写就的则是沿途的农村,是尘土、灰烬、猪狗鸡鸭和农村人事。张爱玲自小成长在大户家庭,虽然落败,可到底没到过中国的农村,所以她的眼睛里自然充满了好奇和发现的欲望。从火车上形形色色的人写到村里杀猪大卸八块,再写到村里不洋不土的婚礼。她无处不着眼描写,似乎琐碎但平淡真实,却也不总是山清水秀,风景独好。“我又窘,又累,在那茅亭里挣扎了半天,面无人色地走了下来。”这还不够,她写自己寄人篱下的苦楚;写自己被小贩骗了钱,却不敢声张;写自己在床上流泪,痴痴想象胡兰成曾经来过聊以自慰。

  《异乡记》全文通读下来最为珍贵之处并不在此,而在于她的眼光和笔法。张爱玲自称很受老舍影响,在《异乡记》中精彩幽默的比喻比比皆是:写饭盛得结实,“就像一只拳头打在肚子上”;军太太在火炉上温双脚,“像洗剥干净的猪只的下部”;打杂的,“像童话里拱立的田鼠或野兔”。她在描写上开始超脱了《红楼梦》对自己的影响,渐渐脱离了对物质的迷恋,转而多写人物的神态和夸张的语言表情。把军人的蛮横不讲理用几句粗话、象声词写得入味三分;趾高气扬自以为是的嚣张气焰,是乡镇上见到的南迁大学生另一种解读。

  然而《异乡记》的价值不止这些。它不仅记录了这一时期张爱玲所面临的人生和处境,更成为了此后多部小说中精彩片段的源头。像张爱玲唯一一本写农村题材的《秧歌》中令人叫绝的杀猪场景就出自《异乡记》。此外,《秧歌》开场,写农家小店,老板娘的神色仪态与街边小贩巧遇亲戚的桥段都是原封不动地取自《异乡记》。张爱玲较为后期的作品《小团圆》中同样描绘了《异乡记》中如同食堂卖场的县党部;《怨女》中银锑算命时的文字与《异乡记》是一模一样的口气。张爱玲创作的密线在《异乡记》这里交会贯通。

  《异乡记》容量虽小,意蕴却是饱和不过的。每翻一页便有妙语金句,若是与相关作品对照来看更是奇趣巧妙。她写底层人物的无奈:“大家齐心协力过日子,也不知都是为了谁”;写劳苦大众苦中作乐,“他们这些人只有给小孩子打扮是舍得花钱的,给孩子们装扮的美丽而不合实际,如同人间一切希望一样地奢侈而美丽”。她对这篇土地命运的思考自此开始趋向完整与全面。

  “镜花”是张爱玲的文字,也是她的一个梦,这梦关于爱情,关于人生,也关于这片土地。《异乡记》到底是圆了这个梦,一切的线索在这里交汇又在此处发散。她从这异乡的梦中走出,走向更为开阔的天地里去,走到真正属于自己的故土。那不仅是在文学的写作上,更是在她的际遇与人生上。


天涯论坛    张爱玲《异乡记》有感  2013.03.17

  未完无待续的《异乡记》让我觉得讶异,至少这是我读过的第一本如此出版的书,但它没因此失去该有的魅力。张氏爱玲的小说风格既非缠绵悱恻,又不至于悲壮苍凉,虽然她本人极爱悲壮而不屑壮烈。她的作品总给人一种极冷的冬天的感觉,明明近在咫尺,但却取不到暖。然而,她绝非三流的作家,靠着大篇大篇描绘人间悲惨或小家忧伤支撑文章。读她的东西,你会被一股冷艳吸引住,从此不可自拔地陷进去。然而,《异乡记》太过于原始,自然到以至于读者会怀疑这只是手稿罢?而它确实是,这本书是宋以朗先生拿出来出版的,他说原稿都没改过,而且就只有一半,或者丢失,或者作者确实搁笔于此,已无法考证,但是看了《华丽缘》、《小团圆》的读者会发现,《异乡记》是张爱玲后来创作一个重要的源泉。

  从文学上解读《异乡记》,人们习惯都会把它解说为有着探险性的西方游历小说的外形,这次旅行对张爱玲来说不啻是一次生命的冒险。小说中多处出现了诸如此类的:“我看了非常诧异”;“我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看了吓人一跳”;“奇异的感觉”;“听得人毛骨悚然”……这就是她所谓的“大惊小怪”吧。她马上又反省:“缺乏了解真是可怕的事,可以使最普通的人变成恶魔。”小说中的“变形记”来自变形的眼光,由于陌生感带来的担惊受怕的恐惧心理和戒备意识。不过我们也应该理解她,一个孤单无助从大上海来的弱女子进入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时产生的恐惧、戒备和防范甚至是一种稍微变态的心理,一种臆想症,姑且不说她孤身一人一夜和许多老鼠呆在一间屋里,“使人心惊肉跳”的情景。

  张爱玲是生活在上海、香港的都市女人,这样的体验对她来说可谓惊心动魄、刻骨铭心,无法忘却的。一次异乡之旅她突然闯进了中国内地,一次惊然叹息,异乡其实才是故乡,她真真正正走到中国大地上去,脚下踩着自己文化的根和土壤,眼中凶神恶煞的每个人流淌着同一种血液,都是同胞。这部作品写现实的异乡,更寓意心灵的异乡,建构起张爱玲人生体验中一个别样的中国形象、中国气质,内中透露出她眼中的现实中国和古老中国,她的中国观和历史观。作品甚至超越了狭隘的私己悲欢,而呈现出阔大、深邃的大境界,具有沉甸甸的历史重量和幽远的审美纵深,学界大多认为这部三万多字的残稿最大的文学价值之一。这次旅行对张爱玲来说还是一个孤独的“内面的人”对“风景的发现”的过程,呈现出“风景的心灵化”,此作对风景的描绘存在着一种思维认知上的“反转”、“颠倒”现象。她的景物描写,仿佛不经触碰,言语却总能融化人心,感人至深,由景物的荒芜喻示心境的悲凉。这是古老、凋敝、萧瑟的乡村中国。投宿人家磨米粉的声音,“‘咕呀,咕呀,’缓慢重拙的,地球的轴心转动的声音……岁月的推移……”;“太阳像一条黄狗拦街躺着。太阳在这里老了”;阳光下的珍珠米粉,“金黄色泛白的一颗颗,缓缓成了黄沙泻下来。真是沙漠”。这些由实入虚的奇妙笔墨,顿时使读者也仿佛能看到凝滞、荒芜,感受叙述者赶路的无聊、心急如焚而又只能默然承受苦闷的煎熬,惨淡、荒凉的感觉如同沙漠。然而,后来“我”竟然产生了回家的感觉,异乡竟原来是家乡!“我到这地方来就像是回家来了,一切都很熟悉而又生疏,好像这凋敝的家里就只剩下后母与老仆,使人只感觉到惆怅而没有温情”。张爱玲对“内地中国”突然表现出难得的情感认同,有熟悉的亲切,只是马上更多的恐怕只有疏离的怅然。又譬如“在奇丽的山水之间走了一整天……我想着‘这下子真是看够了,看伤了!”一路上美不胜收的风光对“我”来说愈发是一种不堪承受的压力,可见风景的解读多么重要。笔者特别喜欢这样的语言,即使没有大篇幅关于风景的描绘,也能真切感受到那满眼美丽的自然风光。只是急于赶路的“我”没有看风景的心情,风景越秀丽,越沉重难言。此外,《异乡记》还是自我心灵的自白,对“我”内心的关注和对文本表现的外部世界的关注一样重要,一定意义上讲,这是“内视”的文本,面向自我的文本,这是一个“心火”在燃烧的自我。再者,还要关注那个一直没有现身而又无所不在的隐形(身)人拉尼,他的“缺席的在场” 的意义,他如何左右了“我”的心情。我”漠然的外表下面是火热滚烫的心,“我”的心灵高于一切,“我”只对自己的心灵负责,包括这次旅行。旅行中的寂寞、悲凉之感正因为“心火”在燃烧,“我”强忍着、抑制着,只有一次(一次就够了),内心的情感石破天惊,迸发而出:

  我知道我再哭也不会有人听见的,所以放声大哭了,可是一面哭一面竖着耳朵听着可有人上楼来,我随时可以停止的。我把嘴合在枕头上,问着:“拉尼,你就在不远么?我是不是离你近了些呢,拉尼?”我是一直线地向着他,像火箭射出去,在黑夜里奔向月亮;可是夜这样长,半路上简直不知道是不是已经上了路。我又抬起头来细看电灯下的小房间 ——这地方是他也到过的么?能不能在空气里体会到……但是——就光是这样的黯淡!

  “像火箭射出去”,表达了心理上的急不可耐,我想只有充沛、强大的情感力量在支撑着她,才使她不顾脚上的冻疮和重伤风咳嗽,在兵荒马乱中长途跋涉、千里迢迢出门寻夫。这一路多么凄凄惶惶,担惊受怕,饱受艰辛,又有万般无奈委屈和不方便,甚至有一次被从独轮车上抛出去很远,宋先生猜测这本书应该写于张爱玲去找胡兰成的路上。有好几次,笔者在阅读过程中都觉得这样的窘境会迫使人放弃,但书中的“我”坚持着,大概只是为一种温存的信念,她的寻夫路漫长而煎熬。《异乡记》是内与外、火与冰、实与虚、个人与民族、悲凉与炽热交织的生命旅程。

  无论如何,在《异乡记》里,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越走越远的女人的模样,她的背影,她的伤,她的痛似乎是没有结局的,但是冥冥之中,有一点点幽怨的情绪藏在感慨的后面,借着戏文的内容透露出来:“他已经跟到她门上卖身投靠了。——他那表妹将来知道了,作何感想呢?大概她可以用不着担忧的,有朝一日他功成名就,奉旨完婚的时候,自会一路娶过来,决不会漏掉她一个。从前的男人是没有负心的必要的。”在结尾的部分,她没有掩饰自己的狼狈和失态,“而我,虽然也和别人一样的在厚棉袍外面罩着蓝布长衫, 却是没有地位,只有长度,阔度与厚度的一大块,所以我非常冏,一路跌跌冲冲,踉踉跄跄的走了出去。”时间到了1975 年,经过了近 30 年的积淀,在 《小团圆》里,伤感却揉成了痛苦,“那痛苦像火车一样轰隆轰隆一天到晚开着,日夜之间没有一点空隙。一醒过来它就在枕边,是只手表,走了一夜。”“她只听信痛苦的语言,她的乡音。”甚至于:“自杀的念头也在那里,不过没让它露面,因为自己也知道太笨了。”在《异乡记》里,大概是还年轻,就只有委屈了。从起程吵到阿妈她们开始,就一直得心怀忐忑,在火车站:“我从来没大旅行过,在我,火车站始终是个离奇的所在,纵然没有安娜卧轨自杀,总之是有许多生离死别,最严重的事情在这里发生。”

  这部小说从开头至断稿处都非常精彩,虽然是未经修改的第一手稿,但张爱玲极富柔情细腻的笔风尽显。尤其是后面突然断稿,让我对结局关切万分,只是但凡故事,怎么可能轻易有结局?沈太太究竟何时能到达她想去的地方呢?她能否见到她魂牵梦萦的那个人吗?那人又能否让她不失望?一切的一切,随着手稿的戛然而止而没有了答案,我想我大概会祝福她,虽然在我内心深处一直预感这会是个悲剧。难道是张氏散文看多了,人生态度大多也随她,总有点凄风苦雨。


黑白方圆    读张爱玲和她的《异乡记》   2013.11.15

上个周末,一个人呆在家里,看刚买回来的《异乡记》,刚刚下了几天的雨,那天又是个大晴天,有些热,微风吹过,空气中夹裹着一种沉闷的气息。我把摇椅拉到阳台上,看书,一口气看完之后,抬起头目之所及只有阳台边缘和远处高楼之间的一方天空,浅兰色,有层层叠叠的白云堆积,流动。

《异乡记》只有三万多字,是张爱玲的未完稿,小说突然之间就中断了,没有下文,没有结果。我躺在摇椅上揣想,是因为时间空间所限没有写完,还是因为笔之所至伤痛愈深无法写下去?抑或是遗失了手稿还是别的不可知的原因呢......一切都无从考证。看完之后,除了对张的文字才情拜服之外,更加深了一层莫名的疼惜。如果仅仅把张爱玲作为一个女人来看,她无疑是不幸的,这不幸的一部分原因是来自于她第一个丈夫胡兰成,胡是一个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汉奸,曾在汪伪政权担任要职。《异乡记》所写的正是抗战胜利之后,胡在温州藏匿,张爱玲从上海千山万水地去探视途中的所见所想,故事写到快要见到胡的时候就嘎然而止。实情是张见到胡之后发现,他不仅在温州另有所爱,到温州之前在武汉还和一个护士有染,张爱玲其实是失望郁郁而回的。

张爱玲写这段途中,在景色荒凉,感觉苍凉之外还显得格外的冷与灰,没有一丝亮色,看得人心里闷闷的。如从上海出发的时候坐火车,“黎明中,一条条餐风露宿远道来的火车,在那里嘶嚣着,任何人身到其间都不免有点仓皇吧——总好象有什么东西忘了带来。”坐在火车里望出去,“不尽的青黄的田畴,上面是淡蓝的天幕。那一种窒息的空旷——如果这时候突然停下火车,简直要觉得走投无路。”半路上,投宿在别人家里,张爱玲虽然写尽天下众生相,参透人性,在与人的相处时却少了一份最基本的世故,显得过于清高冷漠,等到意识到时已“错过了解释的机会,蔡太太从此不理我了”。因此,晚上睡觉她“带着童养媳的心情,小心地把自己的一床棉被折出极窄的一个被筒。”女佣叫吃饭时,她不好意思去,一个人躺在床上哭泣,“我把嘴合在枕头上,问着:拉尼,你就在不远吗?我是不是离你近了些呢,拉尼?我是一直线地向着他,像火箭射出在黑暗里奔向月亮;可是黑夜那样长,半路上简直不知道是不是已经上了路。我又抬起头来细看电灯下的小房间—— 这地方是他也到过的么?能不能在空气里体会到......但是——就光是这样地暗淡!”整篇中这样的文字随处可见。张爱玲是名门之后,张大小姐虽然家道中落,但是这样的寄人篱下的感觉于她确是一种委屈,这样的委屈本应该在见她的“拉尼”之后一吐为快的,可是见到之后,她的委屈之外可能还要加上彻骨的痛与恨。我无端地想,如果换一种结果呢,如果见到胡后,她得到了感情了怃慰,那么这“他乡,他的乡土,也是异乡”的感叹,这《异乡记》的荒凉凄惶也许会换一种况味吧!

中午煮面条吃了,依旧躺在摇椅上看着天空发呆,蓦然想起《1Q84》里面的那个老太太,有一天她和青豆吃了午饭,她说,她喜欢午饭后躺在摇椅上喝一杯雪莉酒,小睡片刻,那种半睡半醒的感觉很好,她希望她死的时候就这样睡过去,在这样的感觉之下不在醒来。这个老太太拥有一家大财团,她已经隐退,致力于救助受家庭暴力的女人,其时她大概七十多岁了,可是她依然爱惜自己的每一寸肌肤,不让身体长一块赘肉,吃简单的食物。我也起身给自己倒一杯冰的白兰地,慢慢喝下去,想张爱玲生命的最后几年——其时她已然名满天下,她独自一个人生活在洛杉矶的寓所里,在最后的四年里,她除了和一两个好友有书信来往外,几乎与世隔绝,每天仅靠牛奶和在超市里买回来的快餐食品果腹,死后几天才被人发现。但去世之前,她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把简单的东西及重要的证件整理好,并拟好了遗嘱,主要内容有这样几条:“死后马上火葬,不要人看到遗体。不举行任何葬礼仪式。骨灰撒向空旷无人处。遗物全部寄给宋淇先生。”——这样的离去,是一种精神疾病还是灵魂的高尚呢?

他乡,他的乡土,也是异乡。几年前,周末傍晚时候坐在家里的阳台上,看小区的草坪上孩子们快乐地玩耍,大人们悠闲地聊天,常常会感觉疏离,不知自己身在何方,眼前的景物虽然日日得见却是万分的陌生......

这个人生,不管怎样度过和结束,于灵魂深处来说,大概都是异乡吧?


齐天大的博客-搜狐博客     隽文不朽之铁证——张爱玲的《异乡记》(2014年7月20日)

1.前天,伴着敦煌到北京的以Z字打头的“直快”的火车的咚咚、还是在狭窄的上铺,我读着张爱玲的“外集”《异乡记》,我顿感这部三万六千字的短文,就是“隽文不朽”的铁证。

2.“外集”被编辑出版于作者过世后的这这么多年之后,是个“未竟”的稿子,编者朱先生自己竟然说它——或许是个败笔,而我竟然认为,就是这三万六千字本来可能永远难于面世的“张氏遗作”,应该是自从有了文章、文学,尤其是“小说”这种题材的“文”的载体之后,最最最了不起的一篇文章,是全人类全加起来的“第一文”,因此,它,肯定是、应该是,也必然是“不朽”的:因为作者的笔法不朽,因为作者的天资不朽、因为作者的境遇不朽,因为作者的聪慧不朽,同时呢,也因为作者的身世和遭际——也不朽,这里说的“不朽”,我以为,就是前无古人后面再没有来者之意,就是不可能重复再现之意,耍笔杆子的,谁能做到不被人重复和复制,谁就会不朽。在同一家书店,我还买了一本同样是“外集”的张氏的英文自传小说的中译本《雷锋塔》,译者是位台湾的当代人,笔法与张氏被熟知的笔法极为相似,但也就是因为这个“极为相似”,更证明《异乡记》是不朽的:《异乡记》我以为但凡是活着的人,就不可能模仿的出来,它是极品中之极品,它唯自己独尊,它丝毫不具备可再生性,它生成于不可被复制之境遇,它被执笔于一只不可再生之“铁腕”,它灌注着大智慧大胸怀大情趣大喜以及大悲之心血的养分,因此,与之相比,《金锁记》、《雷峰塔》都全然无色,正是因为了它,我心中的胡兰成之“文“也变得黯然失色和一文不文,也“什么都不是”了。

   “不朽”出于比较,奇迹相对于平庸。

2.《异乡记》之技巧“绝活”在于无处不在的比喻,比喻的绝对出人之意料,而“意料之外”之所以出现了,在于作者的一双“天眼”,那双天眼绝非只是“小文人”之眼,是罕见的智者和情圣的“觉悟”之眼,是洞穿之眼,同样一段的那么短的路程,在张氏的笔下,就能变为结合了儒道法外加耶稣基督的全知的“道路”,这条道,即可携你去天国,又能带你下地狱。这是一条不需端头的“没尾巴之路“,因而《异乡记》哪怕是没有结局,哪怕是只有断臀残臂,它也都是完整的,它的尾部,仿佛了老子骑驴出函谷,又好比泰坦尼克大头朝下只剩一条船尾巴,它们无论怎样的“结局不理想”,都,能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一个永久得不能再永久的美丽以及——完满得不会在完满的悬念。

   没有悬念是世界是不美好的,没有遗憾的世界是空虚的。


秦皇岛日报    独在异乡为异客—读张爱玲《异乡记》   2014.08.06

说来凑巧,张爱玲的《异乡记》写她一路从上海到温州的见闻,而我阅读这本书正是在从上海到温州的动车上。她一路走走停停,两月有余,而我只用了4个小时,当下交通便利,景色不再如张爱玲一路而来的那般缓慢拖沓,却如同快进的电影,措手不及地快速移动着,心情也随着文字的浸染而显得忧心忡忡。这一路654公里,动车4个小时,刚好看完《异乡记》,再看看窗外的浙东乡村的风景,来不及惆怅。

八十多页的书,三万六千多字,是说日本投降之后,胡兰成逃出上海远遁温州乡下,张爱玲思念他,执意要跟胡兰成的好友斯先生去看望他,于是就这样在爱的名义下,长途跋涉,经历种种辛苦奔向那个因为有了胡兰成而“就像含有宝珠在放光”的温州城。

有一种文字注定了天生忧郁。比如张爱玲,比如杜拉斯,比如萨冈……即使是调侃,基调也不会变。然而,忧郁和温情并不矛盾。在一个悲凉的幕布下用小喜悦来取暖,正如冰冷的夜晚里盛开出朵朵蔷薇花。这次旅行对张爱玲来说是一个孤独内向的人不断发现风景的过程,她的景物描写,仿佛不经触碰,言语却总能融化人心,由景物的荒芜喻示着心境的悲凉。

沿途风景在她笔下,同样沧桑。“火车里望出去,一路的景致永远是那一个样子——坟堆,水车;停棺材的黑瓦小白房子,低低的伏在田陇里,像狗屋。不尽的青黄的田畴,上面是淡蓝的天幕。那一种窒息的空旷——如果这时候突然下了火车,简直要觉得走投无路。”“外面是绝对没有什么十景八景,永远是那一堂布景 ——黄的坟山,黄绿的田野,望不见天,只看见那遥远的明亮的地面,矗立着。它也嫌自己太大太单调;随着火车的进行,它剧烈地抽搐着,收缩、收缩、收缩,但还是绵延不绝。”这种递进的“收缩”,何尝不是她内心的写照——出门就没预料到有好结果,不过是一步步死心给自己看罢了。残稿的末处,她对风景下了结语: “独轮车一步一扭,像个小脚妇人似的,扶墙摸壁在那奇丽的山水之间走了一整天。我对风景本来就没有多大胃口,我想着:‘这下子真是看够了,看伤了!’”

张爱玲沿途住在古老、凋敝、萧瑟的乡村。投宿人家磨米粉的声音,“‘咕呀,咕呀,’缓慢重拙的,地球的轴心转动的声音……岁月的推移……”;“太阳像一条黄狗拦街躺着。太阳在这里老了”;阳光下的珍珠米粉,“金黄色泛白的一颗颗,缓缓成了黄沙泻下来。真是沙漠”。这些由实入虚的奇妙笔墨,顿时使读者也仿佛能看到凝滞、荒芜,感受她这一路的寂寞无聊、心急如焚,然而却只能默然承受着苦闷的煎熬,这惨淡、荒芜的感觉亦如同沙漠。

她的比喻,也总有出乎意料的角度,要多传神有多传神,但也尽透着绝望、苍凉与黯淡。她说钱庄的伙计像“蜜饯乳鼠”;打杂的像“童话里拱立的田鼠或野兔”;天像“钢盔”;脚夫像“新官上任”;火车上的兵,“一个个都像油条揣在大饼里;”——大饼夹油条是上海人最常见的早餐;生命像一个个小布包,“即使只包着一些破布条子”;火车上妇人叉开腿烤脚,露出白色棉毛裤的裤裆,“平坦的一大片,像洗剥干净的猪只的下部”;从农舍冒出的炊烟,像“生魂出窍”“魂飞天外,魄近九霄”;厅堂,是中国式的,“总有一种萧森的气象,像秋天户外的黄昏”;庙会里追逐彩球的狮子,一次次扑空,“好似水中捉月一样的无望”……

我最喜欢读张爱玲的“多半句”,比如她写“几只鸡,先是咯咯叫着跑开了,后来又回来了,脖子一探一探的,提心吊胆四处巡逻。”这样的句子,已经很准确很有文采了,可是张爱玲又继续写道:“但是鸡这样东西,本来就活得提心吊胆的。”这种“多半句”的手法,一下子就把文意荡到更为广阔的境地。

我总觉得,张爱玲很懂得悲悯,在《异乡记》中,她将大量视角与笔触投向了社会底层的小人物,那么多浙东农村的小人物一闪而过,如同人生路上,每个人的找寻和救赎,就像一处处转移的舞台,一个个似有故事的人,让人目不暇接。即便处境难堪,心情低落,张爱玲也有本事斜眼扫去,将人间众生相一一汇拢在笔端。如火车上“带着厌世的微笑”的军官,他那年轻的不得要领的妾,突然冒出一个姹紫嫣红的女子,立意要做车厢里的交际花……她甚至写了一个生意人,“脖颈向前努着,微微地皱着眉,脸上一种异常险恶的表情,好像一个红衣大主教在那里布置他的阴谋。”

通常,我在旅行中也如此,被眼前的人和景象抓住了注意力,远方的那个人,更远了。换成别的作家,可能会大肆描写自己的一路相思,可这当时眼下对人与事的观察琢磨,似乎更引人注目。

她走的这条路,胡兰成和范秀美也走了一道,在他的《今生今世》里有记载,出发时,她是他的向导,到达时,她做了他的女人,中间有多少细节值得描写呀,可胡兰成满纸都是江山美人、气吞山河似的词句,更兼着一堆历朝历代的典故诗歌。咋一看包罗万象、文采斐然,细细推敲,总觉得这是一个自卑的房屋主人,满屋子点缀名人字画以壮声势。

《异乡记》最终未完,但这一路寻夫的结局我们都知道,最终胡兰成爱上别人,张爱玲不得不失望地返回上海,“那天船将开时,你回岸上去了,我一人雨中撑伞在船舷边,对着滔滔黄浪,伫立涕泣久之”。我想没有谁有足够的力气去抓住未来,毕竟对手太强大,人生有许多事,都显得那样徒劳无功。也许这本未完的书是她后来偶发翻阅昔日笔记,心有所触想要将路途见闻详细记录,可是写着写着,已知的结局忽然翻涌上来,漫无边际的伤怀,让她实在无法继续。明知跑到最后的人没有成绩,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继续在跑道上奔跑,来赢取观众赐予失败者的怜悯的掌声的,虽然这样的镜头总在电影里出现。可每个人毕竟都有一个无法忘却的自己,比如你爱一个人,后来不爱了,你可能会忘了他的相貌、声音、举止……但你肯定不会忘记,和他在一起时的你自己。

又想起了她的《小团圆》里说,“他乡,他的乡土,也是异乡”。当张爱玲喃喃自语的时候,我不知道她究竟作何感想。但愿来生,她能在异乡找到蓝的那么肯定的一片天。(文/李楠)


钱江晚报    在温州追溯张爱玲    2016.02.21

张爱玲在台湾的火,细想开去,与浙江人胡兰成(浙江嵊县胡村人)有极大的关系。

张与胡的情感纠葛,叫人不能不想起一部电影。

1990年,第27届台湾电影金马奖在台北举行。那一年,一部《滚滚红尘》独占鳌头,一气拿下了八项大奖。

《滚滚红尘》的剧本是作家三毛的遗作——

女主角沈韶华少时因父亲反对其恋情而被锁家中,自杀未遂,其将心中抑郁抒写为文,长大后成了一位作家。一日,韶华收到男主角章能才的读者来信,两人相见彼此倾心。然而章能才为日军效力,虽有才华却行汉奸之事。日本战败后,章四处躲藏至僻远乡村,当韶华在农舍找到章时,发现他为避人耳目与寡妇同居。

解放前夕,韶华一直靠倾慕其才貌的余老板资助,余老板购得两张船票要带韶华离开大陆,韶华却将船票给了穷困潦倒的章。四十年后,章回到大陆,却知韶华人已不在。

文学爱好者对这个故事并不陌生,也早已在心中认定,女主角沈韶华的形象,是脱胎于张爱玲。若将电影剧情与张爱玲同胡兰成那段人尽皆知的情感之路对照,片中男主角章能才的原型,便是胡兰成。

确实,1946年2月,农历元宵之际,张爱玲从上海前往温州永嘉,寻找当时躲藏在温州的胡兰成——他是她与这座城唯一的联系。

“我从诸暨丽水来,路上想着这是你走过的,及在船上望得见温州城了,想你就住在那里,这温州城就含有珠宝在放光。”

此时的张爱玲,怀着她认为女人应当有的天真,期许着在这一场劫后重逢里,她能与他回到人生初见时,过上他们婚书上他写下的“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日子。

《滚滚红尘》中,36岁的林青霞扮演的沈韶华,一人独坐在颠簸的车上,穿过空旷的农田,去往章能才所在的远郊,微微仰起的面庞嘴角透着笑意。

而现实中,直到2003年才有人发现,张爱玲留有一部最初题为《异乡如梦》后又改为《异乡记》的手稿。文章以第一人称叙事,讲述的是一位“沈太太”从上海到温州寻找一个名叫“拉尼”的人。

手稿仅存80页,共分13章,约三万余字。却并没有写完,于是,再没有人知道“沈太太”最后是否找到了拉尼,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但研究张爱玲多年的陈子善教授认为这部残稿实为一部自传体旅行小说,其中的细节异常丰富,还有与《华丽缘》、《秧歌》和《小团圆》等作品的互文。

“这是一段悲凉的旅程,不仅仅是作品中的‘我’也即‘沈太太’对‘拉尼’‘一直线地想着他,像火箭射出去’般地思念,”陈子善评价道,“更为重要的是作品真切生动地传递了‘我’的农村生活经验。”

在陈子善眼中,《异乡记》是对于那些批评张爱玲缺乏农村生活经验,根本不了解农村等观点的有力反驳:“浙东农村生活情景,冬天的舂年糕、杀猪、婚礼、社戏(试与鲁迅笔下的社戏比较一下,可谓各有千秋)迎神赛会、元宵舞狮等民间习俗,在张爱玲笔下一一呈现,无不活灵活现,细腻传神,简直是一幅浓郁的浙东风俗图长卷。当然,当时浙东农村的萧条破败,也没有逃过张爱玲的眼睛,同样在《异乡记》中有所表现,作品中一而再再而三地描写‘我’在杭州寄住地、在农村小镇和乡野茅亭小解的尴尬情景,不能不令人触目惊心。不仅如此,张爱玲一直对小人物很关注,寄予同情和悲悯,《异乡记》中那么多浙东农村的小人物一闪而过、没买票坐火车的中年士兵、卖粽子的村姑、蔡家的瞎了一只眼的女佣、‘本人就是一个敝旧的灰色的木制模子’的做年糕农妇、敲竹杠的村庄小饭店老板娘、滑头的独轮车夫……大都无名无姓,却都给读者留下了难忘的印象。”

只是连张爱玲自己也未曾想到,抵达温州后迎接她的悲凉比旅程更甚。胡兰成已与朋友的庶母,一个孀居的寡妇住在了一起。张爱玲的到来,不仅没有给他带来小别重逢的惊喜,反倒令他“一惊,心里即刻不喜,甚至没有感激”。他将张爱玲安置在温州城中公园旁的一间旅馆,因怕警察查夜竟未敢留宿。只每日白天才去陪她。

在张爱玲逗留温州的二十天里,表面举案齐眉的平和,终抵不过情感的暗涌。张爱玲让胡兰成只选一个女人,胡兰成却搪塞推诿。“你到底是不肯。我想过,我倘使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致寻短见,亦不能再爱别人,我将只是萎谢了。”带着重重的心事,张爱玲在雨中登船离开温州。返回上海后,她给胡兰成去信道:“那天船将开始,你回岸上去了,我一人雨中撑伞在船舷边,对着滔滔黄浪,立涕泣久之。”

《滚滚红尘》的主题曲里这样唱到:“来易来去难去,数十载的人世游/分易分聚难聚,爱与恨的千古愁/于是不愿走的你,要告别已不见的我/至今世间仍有隐约的耳语跟随我俩的传说。”


文汇读书周报    张爱玲《异乡记》写作为何中断    2016.02.22

张爱玲曾在《红楼梦魇》里对高鹗续写的《红楼梦》后四十回深表不满,叹人生有三恨:一恨鲥鱼多刺;二恨海棠无香;三恨《红楼梦》未完。而对今天的张迷来说,还应当加上一项:四恨《异乡记》中断。

前几年,张爱玲的遗稿一部接一部地问世,其中最令人惊喜的是《异乡记》。这部作品,如果单纯把它视为一部游记来读,也绝对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特别的游记。一般作家写游记,无非是描写沿途风景及世情,而张的笔下,扑面而来的全是人的气息———银行职员、大兵、军官、姨太太、学生、村姑、脚夫、算命先生、老板娘、女佣、生意人……从上海到温州永嘉这一路,形形色色的人物不断登场,令人目不暇接。在这本三万字的薄薄小书里,张爱玲速写了多少人物?群体的,个体的,他们都是古老中国的一部分,连同沉睡的县城和乡村,在张爱玲的笔下重新活了一回。

当然《异乡记》绝不是游记这么简单,据宋以朗介绍,《异乡记》原是写在一个笔记本上,写到八十页中断了,原稿的题目有涂改,隐约可见最初的题目是“异乡如梦”。全书以第一人称叙事,讲述一位“沈太太”(即“我”)由上海到温州途中的见闻,其实就是张爱玲在1946年初前往温州永嘉找胡兰成途中所写的札记。这一趟旅程,断断续续、前前后后大约走了两个月。天寒地冻,交通不便,一路辗转颠簸,如此千辛万苦,只为了看到那个人———“我是一直线地向着他,像火箭射出去,在黑夜里奔向月亮……”读者不禁也被这位“沈太太”的痴情打动,眼看她好不容易一路跋山涉水,仿佛很快就要到达目的地了,就要跟那人重逢了,“游记”却在这里戛然而止了。真是令人郁闷至极。

并非不知道这次千里寻他的结局。读过胡兰成《民国女子》的人都知道张爱玲这一趟旅程有多么不值。因为《异乡记》突然中断,遂重新找出胡兰成的这篇文章,翻到他写二人永嘉相会一节,却劈头看到他这一句:“二月里爱玲到温州,我一惊,心里即刻不喜,甚至没有感激。夫妻患难相从,千里迢迢特为来看我,此是世人之事,但爱玲也这样,我只觉不宜。”在胡兰成的人生哲学里,一切都是可以合理化的,所以张爱玲跟他提出小周的事情也好,对范秀美的存在感到介意也好,他一律搪塞,并仍沾沾自喜道:“她虽心事沉沉,其人仍宛如清扬。”及至张爱玲数月后终于写来绝交信,他仍无丝毫悔意:“当下我看完了来信,竟亦不惊悔。因每凡爱玲有信来,我总是又喜欢又郑重,从来爱玲怎样做、怎样说,我都没有意见,只觉得她都是好的。今天这封信,我亦觉得并没有什么不对。”“爱玲是我的不是我的,也都一样,有她在世上就好。”到底是才子,明明是一段千疮百孔的感情,在他的叙述中却“欲仙欲死”,誓将浪漫进行到底:“我放下信,到屋后篱落菜地边路上去走走,惟觉阳光如水,物物清润静正,却不知是夏天,亦不知是春天秋天。我想着爱玲的坚决真的非常好。”“我惟变得时常会叹气,正在写文章,忽然叹一气,或起坐行走,都是无缘无故的忽又唉一声。我的单是一种苦味,既非感伤,亦不悲切,却像丽水到温州上滩下滩的船,只觉得船肚下轧砾砾擦着人生的河床,那样的分明而又钝感,连不是痛楚,而是苦楚。”

胡兰成讲述的这个版本,也许足以打动旁人,却再也不能挽回张爱玲的心。《今生今世》出版后他曾寄给张爱玲,也写过信,张却自始至终一个字也没有回,并在给夏志清等人的信里抱怨胡“缠夹的奇怪”。也因此,根据她的遗稿出版的《小团圆》,写到九莉和邵之雍的最后分手,处处透着冷酷。当邵之雍飘飘然陶醉于几个女人之间,嗔怪九莉不该像一般女人那样嫉妒时,她暗自冷笑:“他显然以为她能欣赏这故事的情调,就是接受了。她是写东西的,就该这样,像当了矿工就该得‘黑肺,症?”“为什么‘要选择就是不好,?她听了半天听不懂,觉得不是诡辩,是疯人的逻辑。”在茫茫无依、走投无路中她甚至想过杀人:“对准了那狭窄的金色背脊一刀。”也想过自杀:“对于之雍,自杀的念头也在那里,不过没让它露面,因为自己也知道太笨了。之雍能说服自己相信随便什么。她死了他自有一番解释,认为‘也很好,,就又一团祥和之气起来。”

《小团圆》仿佛处处针对《今生今世》,这时候的张爱玲已经把胡兰成看得很透彻了,对他已经不喜欢,不欣赏了,就像是英文谚语形容的———“灵魂过了铁”,经过了这一番,她自认为灵魂坚强起来了。即便如此痛苦却总在不经意间趁虚而入,“这时候也都想不起之雍的名字,只认识那感觉,五中如沸,混身火烧火辣烫伤了一样,潮水一样的淹上来,总要淹个两三次才退。”即便灵魂经历了无数回“痛苦之浴”的灼烧和洗礼,即便已经感觉不到爱本身,小说里却还描述了一个电影般浪漫的梦:“青山上红棕色的小木屋,映着碧蓝的天,阳光下满地树影摇晃着,有好几个小孩在松林中出没,都是她的。之雍出现了,微笑着把她往木屋拉。非常可笑,她忽然羞涩起来,两人的手臂拉成一条直线,就在这时候醒了。”在张爱玲的《同学少年多不贱》里,已经飞黄腾达的恩娟仍对旧日同窗芷琪念念不忘,这让赵珏感到震骇,并慢慢地回味过来:虽然恩娟嫁了个好丈夫,过着雍容华贵的生活,但她却从未真正恋爱过。因为,对旧爱的感情,只有经历过下一场真正的恋爱后 “才冲洗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留”。张爱玲到美国后和赖亚有过一段婚姻,但读了她后期小说的读者,不能不产生跟赵珏一样的想法。忘记一个人,需要多少年。

结局早已知晓,关键是讲述的方式。哪怕是看了《今生今世》和《小团圆》两个版本的讲述,还是很好奇:如果《异乡记》不曾中断,把故事讲下去,会讲成什么样子?其实也不难揣测,就是一个梦断异乡的故事。千辛万苦去他的家乡找到他,却领悟到,“他的乡土,也是异乡。”这是一个相爱的人重归陌路的故事。一个心碎的故事。(文/ 乔丽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