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書何價﹖

「書之驛站」網誌

一本是NT$8,950﹐另外 一本是NT$16,800


 

今年香港書展上﹐我也借出一本今日世界初版《秧歌》供展覽。該書狀況殘舊﹐而且竟然有人斗膽在書內題字。(注﹕Mae是家母宋鄺文美)

這樣一本書﹐可以拍賣到多少錢﹖現在沒有人知道﹐因為從沒有出現過。將來也沒有人知道﹐因為不會出現。


我家裡還有其他的舊書﹐例如﹕

書名﹕續集
作者﹕張愛玲
裝幀﹕平裝﹐繁體字
頁數﹕273
出版日期﹕一九八八年二月初版
初版社﹕皇冠出版社

 

 

奇怪的是我家裡還有另外一本《續集》﹐同樣是張愛玲的作品﹐同樣封面﹐沒有序言﹐沒有目錄﹐只有第九頁至的第九十五頁﹐沒有前八頁。

書名﹕續集
作者﹕張愛玲
裝幀﹕平裝﹐繁體字
頁數﹕
273
出版日期﹕一九八四年八月初版
初版社﹕皇冠出版社

 

這是甚麼樣一回事﹖當宋淇收到這本《續集》﹐寫信給張愛玲:

其後的書信繼續討論《續集》的內容﹐詳情可以說是曲折離奇﹐容日後再談。

這樣一本絕版書﹐連同有關書信﹐可以拍賣到多少錢﹖嗯﹐答案還是一樣﹕現在沒有人知道﹐因為從沒有出現過。將來也沒有人知道﹐因為不會出現。


信報  -20091204  劉健威  舊書拍賣

周日,新亞書店又舉行第二次舊書拍賣,收到目錄,饒有趣味。

最矚目的拍賣品,大抵是張愛玲的一通信—你大概猜不到,是寫給本報同文戴天的,只有短短五行,但字體很端莊,談的是《張看》出版事。據說,此函由戴天送給朋友,朋友又送給朋友……現在卒在拍賣出現。一頁信紙,估價千五元;張的手迹流通不多,我猜最後會拍高幾倍價錢吧。

...

漢奸文集,有《汪精衛先生重要建議》,出版於一九三九年,由汪精衛、胡蘭成等人執筆。

蘋果日報 - 20091206 - 隔牆有耳:張愛玲、倪匡手稿等你出價

今次拍賣焦點,蘇賡哲話相信係張愛玲親筆信,內容有關出版事宜,下款有簽名,共有 75字,蘇賡哲稱由於罕有拍賣張愛玲手稿或信件,所以好多張迷有興趣競投,北京、上海都有買家躍躍欲試,故雖然底價僅 1,500蚊,但相信成交價會逾萬元。

东方早报 - 20091207  石剑峰 

张爱玲手稿昨日首次出现在拍卖市场上,一页五行的张爱玲书信昨天在香港新亚书店第二届古旧图书拍卖会上,被神秘买家以近6万港元拍走,此前志在必得的上海张爱玲专家陈子善只得抱憾而归。

张爱玲这页信的底价只有1500港元,但由于张爱玲手稿首次出现在拍卖市场上,因此吸引了很多华语地区张迷买家。“之前香港朋友们估价,这页书信手稿最多在2万多港元,但没想到最后会拍出那么高的价格。”陈子善对早报记者说。据介绍,该书信手稿是张爱玲写给香港《信报》编辑戴天的,只有短短五行,共75字,但字体很端庄,内容谈的是《张看》的出版事宜,下款有签名。戴天后来将此信件送给朋友,朋友又送给朋友,最后流到拍卖市场上。

蘋果日報 - 20091207 - 內地買家來港高價搶古書

古書有價但港人未懂愛惜,昨日拍賣會上,有不少來自內地的買家高價搶書,個個銀彈十足,當中部份經營古書銷售,拉着行李箱來掃貨,他們直言內地愛書人特別愛研究古籍,來港購得古書,在內地隨時可以「翻一番」。

來自廣州的胡先生經營古籍銷售三年多,古書有價有巿,在香港價格偏低。他舉例,昨日拍賣的《乾隆甲戌脂硯齋重評石頭記》胡適藏本以 6,700元成交,但早前內地曾以 8,000元售出該書。

胡先生解釋,古書反映古時的社會背景,其印刷方法獨特,堪稱藝術品,而且鮮有珼贗品,有價有巿。他專攻印譜、粵曲資料及新聞學書籍,坦言本港線裝書品稍遜,亦少有清代以前的作品。來自北京的書商王先生昨亦買近 20件物品。

新亞書店東主蘇賡哲指上次拍賣會中,內地人只佔四分一,今次增至一半,相信與同期舉行國際古書展覽有關。本港亦有愛書人踴躍競投,今年 7月以 10萬元投得一套四冊蘇州土白本《舊約全書》的神秘女買家,昨日再投得 40多件物品作收藏之用。

蘋果日報 - 20091207 - 張愛玲親筆信 5.4萬元成交

祖師奶奶一出手,顏真卿都要靠邊站。才女張愛玲的手稿昨日首次在本港拍賣會上出現,一張只有 75字的書函,以底價的 36倍、 5.4萬元高價售,真正字字近千金。名家倪匡一份全長約 500字的手稿,亦以 10倍、 5,000元售出。拍賣會負責人對張愛玲的信件高價售出感意外,希望藉此鼓勵人好好保存古籍。

新亞圖書中心昨日舉行第二屆舊書字畫拍賣會,才女張愛玲的書函成為大熱門,全文 75字,內容是要求編輯在其作品《張看》附記上加一段,下款有張的簽名,上款是當年任《今日世界》雜誌主編的戴天,信件其後輾轉流傳到友人手中,昨日出現在拍賣會上。

手稿底價 1,500元,首次承價已達 1萬元,趕絕所有本地競投者,兩名分別來自北京及廣州的書商視之為囊中物,承價 22次,最終由廣州書商胡先生投得,他指張名氣大,在內地極有影響力,「在大陸很少見到她的東西,很多張迷都會喜歡,她的東西本身就是無價,不能用價格來衡量。」相比之下,書法大家顏真卿一套五本書法精裝本以底價 1,000元售出,可謂相當便宜。

新亞書店東主蘇賡哲指,對於張愛玲信件以高價售出感到意外,「係好事,因為以前冇賣過,M家可以俾人知道可以賣到咁高。」他表示正努力搜尋張的劇本、作品等手稿,「M家啲人知道咁值錢,唔會就咁丟咗佢,會諗諗先,變相令到其他作家嘅手稿都可以保存到。」

此外,名家倪匡一份全長約 500字的手稿,底價 500元,最後以 5,000元售出;極具歷史價值的國民革命第十九路軍鳴謝信,底價 1,000元,以 5,100元賣出;水滸人物全圖,由底價 500元搶至 7,500元。有資深新聞從業員一口氣購入陳榮著作的《入廚叁拾年》一套 14冊、《性慾誌異》上、下冊,又以 9,100元購得文藝雜誌《大成》合共 106冊。

蘇賡哲指,綜合兩次拍賣會經驗,通俗文化和香港懷舊作品最為熱門,計劃農曆新年過後舉行第三屆拍賣會,屆時將有大量 30年代舊文學;此外,極受追捧的風月小說《二世祖手記》及《塘西花月痕》將會再次現身供競投。

信報  一字抵萬金    劉健威   2009.1209
星期天到旺角看舊書拍賣—只想趁趁熱鬧,並沒買什麼的意思;哪知坐下來,正是最戲劇性的時刻—拍賣張愛玲的一封信,眼見現場有兩組人在爭,電話堣]有一個人在出價,價錢很快就超過了五萬元,氣氛頗為緊張。
卒之有人以五萬四買去了,全場拍掌。
起拍價是一千五,我以為會賣一萬元左右,哪知以估價的幾十倍賣出。買家連佣金,要付出六萬元,此信只有七十五字,差不多是一字千金了。
貴不貴?難說,因為張愛玲的手舻流傳不多,市場又那麼熱,以後的價錢恐怕還會升上去。

蘋果日報 戴天先生   蔣芸    2009.12.13

戴天先生,張愛玲生前寫給戴天的信,連這稱呼也不過七十五個字,是讓他在《張看》這書的附記上再加一段,而且說「絕對是最後一次」可見出版前與戴天編輯的書信往來也不少。那麼其他的流落在何方?

這封簡單的信,拍賣的價錢是港幣五萬四千元,平均每字合美金一百元,比倪匡老兄那五百字原稿五千元,高出了十一倍有多,看了這一段,我忍不住笑得前仰後合良久,笑得連腰都直不起來了,因為想到了一個人,這人若是知道這拍賣價,一定跳起來,跌足大嘆,後悔莫及矣。戴天先生……這信何以會流落在外,且上了拍賣場,難道不是拜她之賜?她,是誰,當然是戴夫人呀,著名的妻管嚴,造就出一個著名的懼內詩人──他的記事本上不允許有任何女性電話,難道容得下任何女性的隻字片語?戴府連一隻雌蒼蠅都飛不進去呢,試想當年戴夫人那河東獅一吼,祖師奶奶那一扎戴天先生……的信那裡還有容身之地,只是她萬萬沒有想到才不過半個世紀,顛倒眾生的張愛玲連一張小小便條都那麼值錢,而且行情愈來愈看俏,戴夫人當年這一扔,扔出去的可真是白花花的銀子呀!

(星岛日报卡加利)    張愛玲信函拍賣內情    蘇賡哲    2009.12.15

最近一場絕版舊書拍賣會,各種媒體談論的焦點都集中在一封張愛玲的親筆信。信函內容是要求編輯在《張看》一書書末附記加上一段文字。全函主文只有寥寥五行,六十餘字,起拍價一千五百港元,多位買家劇烈競投二十二次,竟以五萬四千港元落槌,連佣金達六萬餘港元。主持拍賣的劉天賜兄忍不住建議鼓掌以賀得主。其實當時買家已經離場它往,臨行前委託另一友人代投。他交代的競拍價上限是八萬元。也就是說,如果有人繼續相爭,價格連佣將可達九萬二千港元,一個字不止值千金了。

比較風趣的是一位女記者在報上說:「祖師奶奶出馬,顏真卿都要靠邊站。」大抵因為同一場拍賣,顏真卿的字帖所拍得價錢和張函差很遠。不過顏帖是印刷品,萬一有顏的真跡,根本就是國寶了。張愛玲沒有書法造詣,之所以拍得高價,並非藝術價值,而是近幾年「張熱」不斷升溫。投得此函的是中國大陸同業,因此不難預測將來此函重現江湖,價位會更可觀。

一張信已值如此高價,如果是張愛玲所編電影劇本手稿,豈不更可觀?因此,我託老友去問王天林導演,是否保留若干祖師奶奶劇本?很遺憾,答覆是早就扔清光了。這等於是扔一筆錢落海。世事難料,誰能預見張愛玲的「粉絲」如此熱情。有位專欄作者甚至寫道:「如果能讓我在信箋上搓摸一下多好。」豐富幻想力,大概是和張愛玲在紙上隔代接觸吧。

張愛玲這信是一位八十多歲資深文史專家提供的。當日他也出席拍賣場。由於他要求的起拍價只是一千多港元,有人擔心價碼搶得太高,他受不受得起刺激。事後,坐在他身邊的另一位朋友說:受不起刺激的應該是他才對,因為不久前,文史專家賣了一批名人信札給他,每封四百港元,他挑了周作人等毛筆寫的信函,張函是用鋼筆寫的,他因而不肯買下來。事實上名人信札,歷來以毛筆書寫為貴,但張愛玲的市場價值顯然不受這規律約束。    目前中國對張愛玲研究享有權威地位的,自是華東師範大學陳子善教授。他的貢獻包括大量有關張愛玲的分析、評論著作,還發掘出張的佚著。一聽到有張愛玲信要拍賣,他立即從上海趕來預覽,還交代下一個對工薪階層來說是相當高昂的委託競投價,回上海後不放心,再來電「加碼」,可惜仍不敵炒賣行家,很令人扼腕。

由於港版某報很早就透露了拍賣消息,負責該報副刊的馬先生,揚言要投得張函送給一級張迷的愛妻以博一笑。陳子善教授立刻阻攔道:「送給女朋友還有得說,妻子已追到手了,哪還要送甚麼張函去討好。」他務求把一切潛在競爭者攔阻在拍賣場外。這也可以說是一件士林軼聞了。張熱是他一直在加溫的,又因為加得太熱,以至和張函失諸交臂,此所謂弔詭。

看來唯一可以衝擊張愛玲遺物市場價值的,是宋以朗先生把他手上保管的寶貝拿出來沽之哉,但大家都知道沒有這種可能。

這次拍賣,還有倪匡兄的一張手稿拍得五千港元。孤軍抗日的十九路軍答謝美國華僑捐助的信函,由蔡廷鍇、戴戟等署名,同樣拍得五千多港元。


(錢江晚報)    陳子善:《張看》出版始末    2010.04.25

一九七六年三月,香港「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了張愛玲的小說散文集《張看》,列為該社所出的「現代中國文學叢書」之五。筆者見到的「叢書」第三種,是余光中「展示其左手的掌紋縱橫」的《余光中散文選》(一九七五年十一月初版),這是余光中的第一本散文自選集。

「文化•生活出版社」的社名有點特別,「文化」和「生活」之間用圓點分隔。上個世紀三、四十年代上海有家巴金主持的赫赫有名的「文化生活出版社」,也許「文化•生活出版社」的宗旨是想繼承文化生活出版社的道統,但在名稱上又要有所區別?不管怎樣說,「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文學書的眼界很高,選擇很嚴,無論張愛玲還是余光中,現在都是公認的文學大家了。

「文化•生活出版社」主持人是何方神聖?《張看》問世三年後,責任編輯黃俊東的回憶披露該社主持人之一正是時居香港、現已移居加拿大的詩人戴天。黃俊東在〈張看〉一文(收入一九七九年十二月香港明窗出版社初版《獵書小記》,又編入一九九五年十一月浙江文藝出版社初版《私語張愛玲》)中追述《張看》出版經過時寫道:

「《張看》這書是由香港文化•生活出版社印行,促成這書的出版卻是宋淇先生和戴天先生,當張愛玲答應由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這書之後,稿件也就發排,在排印期間,張愛玲的舊作,陸續又出土,所以她又加以編入這集子中,特別是〈論寫作〉和〈天才夢〉。由於書已排好了,所以只能編在書的最後,她特別為此寫了〈附記〉,甚至覺得不好意思,怕麻煩編輯人員,寫了一封短簡,吩咐若太麻煩,可不必印上那篇〈附記〉,其實短短的〈附記〉,附印上去,何麻煩之有!這可見她做人仔細的地方。」

這就明確地顯示,「促成」《張看》這本小說散文集面世的,是張愛玲的好友宋淇和代表出版社方的戴天,兩方是缺一不可的。《張看》問世二十四年之後,戴天自己也在於二000年十二月在香港「張愛玲與現代中文文學國際研討會」上「現身說法」,證實了黃俊東的回憶。他的發言題為〈無題有感〉,他說:

「我覺得我沒資格去談張愛玲,雖然我跟張愛玲見過一面。大概是五、六十年代之交,她到台北,美國新聞處請吃飯,和殷張蘭熙、白先勇、王禎和吃過一頓飯。她在台北走了兩下就這樣了,說不上什麼印象。後來她的《張看》在香港首先出版,也是我跟幾個朋友辦的一個出版社替她出版的。後來就由宋淇把版權拿去跟台灣接洽去了。我也跟她通了幾次信,這些信也不知到什麼地方去了。有人認為這些信很珍貴,我認為也沒什麼,信而已。」

戴天到底是見過世面的大詩人,談到《張看》的出版經過,風輕雲淡。張愛玲給他的已經不知去向的幾封信,別人認為「很珍貴」,但在他看來「也沒什麼,信而已」。他大概沒有想到,又過了九年,其中的一通於去年十二月奇跡般地出現在香港新亞圖書中心「第二屆舊書字畫拍賣會」上。這是張愛玲的手跡首次進入拍賣,引起了轟動(馬吉按:此信在二00九年十二月六日拍賣,成交價港幣五萬四千元)。此信僅一頁,寫在一張小三十二開薄如蟬翼的英文打字紙上,信封已不存。全信僅七十五字(不含標點),也許因為並非深交的緣故,張愛玲寫得客氣、端正。全信如下:

「戴天先生:

收到十五日的信,希望新春度假愉快。又要麻煩您了——就《張看》而言,絕對最後一次——如果還來得及的話,請在書末「附記」埵A加一段,附在這堭H上。匆此即頌
大安

張愛玲
一月廿五日」

這封張愛玲信劄當寫於一九七六年一月二十五日,兩個月後,《張看》就出版了。而在一月二十八日,也就是寄出致戴天此信之後第三天,張愛玲又給責任編輯黃俊東寫了一信,這封同樣很客氣的信作為黃俊東〈張看〉一文的「附錄」也保存下來了,照錄如下:

「C.T先生:
多謝寄來兩篇短文的清樣來。前兩天我又補寄給戴天先生的『附記』第二段,請不要再加上了。太費事,倒不是為了出版遲早。一切費心,此頌

大安

張愛玲(EILEEN CHANG)
一月二十八」

張愛玲與出版社方圍繞《張看》編輯出版的通信當然不止這兩封,但這兩封無疑是重要的,把它們聯繫起來釋讀更有意思。兩封信其實說的是一件事,那就是關於《張看》的選文及相關「附記」的討論。

《張看》除了〈自序〉,依次收入〈連環套〉、〈創世紀〉、〈姑姑語錄〉、〈憶胡適之〉、〈談看書〉、〈談看書後記〉、〈論寫作〉和〈天才夢〉八篇作品,前兩篇為小說,後六篇為散文。所以,此書是一部小說散文集,開了張愛玲作品單行本不同體裁混收的先例。八篇之中,〈連環套〉、〈創世紀〉、〈姑姑語錄〉、〈論寫作〉和〈天才夢〉五篇是「古墓堭艇X的東西」(引自〈《張看》自序〉),只有〈憶胡適之〉、〈談看書〉、〈談看書後記〉三篇是張愛玲到美國後的新作。所以,此書又開了張愛玲作品單行本新舊之作混編的先例。之所以這樣不同體裁不同時期作品混雜編集付梓,固然有張愛玲到美國後致力於英文著述以至於中文「近著」不多而出於篇幅方面的考慮,更大的原因恐怕是張愛玲有不得已的苦衷。

作於上世紀四十年代的〈連環套〉和〈創世紀〉等文是時在美國加州大學沙加緬度分校執教的唐文標發掘的。唐文標「愛張愛玲至極」,以「搜集張愛玲的斷簡殘篇」(引自南方朔〈注解唐文標〉,載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北京三聯書店初版《我永遠年輕:唐文標紀念集》)為己任。〈連環套〉和〈創世紀〉這兩篇未完成的小說出土後,在唐文標自是歡喜雀躍,「認為生命很充實了。」(引自唐文標〈張愛玲可口可樂〉)但張愛玲卻認為這是「兩件破爛」,「只知道壞,非常頭痛」。她與唐文標通了幾次信,「聽口氣絕對不可能先寄這些影印的材料」給她過目,她只能退而求其次,「最關心的是那兩個半截小說當作完整的近著發表,不如表示同意,還可以有機會解釋一下。」。於是,張愛玲被迫「同意」唐文標把這兩篇小說寄往台灣重新發表,她則「寫了一段簡短的前言」,「說明這兩篇小說未完的原因。」(以上引自張愛玲〈《張看》自序〉)這篇〈前言〉是張愛玲的一篇小佚文,剛剛以〈連環套創世紀前言〉為題收入《惘然記:張愛玲散文集二(一九五0─ 八0年代)》(二0一0年四月台灣皇冠出版社出版):

「──水晶先生與他的朋友唐文標教授來信說,文標先生在加州一個圖書館塈鋮鴔琱T十年前幾篇舊作,建議重新發表。〈姑姑語錄〉是我忘了收到散文集堶情A小說〈連環套〉、〈創世紀〉未完,是自己感到不滿,沒寫下去,〈殷寶灩送花樓會〉更不滿意,因此一直沒有收到小說集堙A這一點需要說明。對於他們二位的熱忱,也應當再在這堶P謝。
一九七四年四月

〈前言〉刊於一九七四年六月台北《幼獅文藝》第三十九卷第六期重新發表的〈連環套〉之前,手跡製版,頗為鄭重。張愛玲在文末不忘對唐、水兩位「致謝」,但讀過〈《張看》自序〉的,兩相對照,想必會發現張愛玲只是禮節性的稱謝而已,她其實是言不由衷,無可奈何。但是,張愛玲畢竟堅持了一點自主權,對這兩篇「半截小說」的未能完成和不得不在臺灣重新發表作了必要的解釋。

遺憾的是,〈創世紀〉交台北《文季》重刊時,雖然也在文前刊有這篇〈前言〉,卻是「刪節了的」,以至於張愛玲在〈《張看》自序〉中抱怨不迭。不過,這兩篇「半截小說」既然都已重刊,編入書中不會再成問題,於是順理成章成為《張看》的頭兩篇。同時,張愛玲利用寫〈自序〉的機會,以將近一半的篇幅進一步對這兩篇自己早期的「半截小說」進行分析,〈連環套〉「沒想到這樣惡劣,通篇胡扯,不禁駭笑」,而〈創世紀〉「只記得比〈連環套〉更壞」!她還「探測」其中的原因:「當時也是因為編輯拉稿,前一時期又多產。各人情形不同,不敢說是多產的教訓,不過對於我是個教訓。」這些自我批判應該是由衷的。

《張看》已經付排,不料〈論寫作〉和〈天才夢〉兩篇「少作」又由唐文標相繼挖掘出土,如要及時收入《張看》,只能置於書末,這樣《張看》首尾全是「少作」和舊作,中間才是「近著」,而且時序也不對,編排顯得不倫不類,於是張愛玲決定在書末再增加一篇說明性的〈附記〉。

〈附記〉寄出後,張愛玲意猶未盡,又補寫了一段寄給戴天,這就是她一九七六年一月二十五日致戴天信中所說的「請在書末〈附記〉埵A加一段,附在這堭H上」。三天之後,張愛玲擔心增加的這一段已來不及補入,又致信責編黃俊東表示:「補寄給戴天先生的〈附記〉第二段,請不要再加上了。太費事」。值得慶幸的是,黃俊東是一位眼光敏銳而又負責的編輯,他知道張愛玲文字的價值,沒有按張愛玲的要求抽出她原擬補入的〈附記〉第二段,使我們今天能夠讀到完整的〈論寫作〉和〈天才夢〉重刊〈附記〉:

「以上兩篇『少作』近來又陸續出土了。因為有些讀者沒有看見過,覺得應當收入這本集子,但是已經排印,只好贅在後面。原是按時序排列的,這一來秩序大亂。好在本來是個雜拌。
又,〈我的天才夢〉獲西風雜誌徵文第十三名名譽獎。徵文限定字數,所以這篇文字極力壓縮,剛在這數目內,但是第一名長好幾倍。並不是我幾十年後還在斤斤較量,不過因為影響這篇東西的內容與可信性,不得不提一聲。」

〈附記〉的第二段是針對〈天才夢〉而言的。寫於一九四0年的徵文〈天才夢〉是張愛玲自己承認的「處女作」,她很看重這篇「少作」,對其僅獲上海《西風》月刊三週年紀念徵文「名譽獎」第三名一直耿耿於懷。《西風》這次徵文評獎,共取十名,「另外定出三個名譽獎」,其實帶有安慰性質。〈天才夢〉未能進入前十名,「名譽獎」也只是第三名。張愛玲在〈附記〉中說「第十三名名譽獎」,嚴格來說是她記錯的,但最後一名卻是事實。她雖然表白「並不是我幾十年後還在斤斤較量」,但增寫這段〈附記〉,恰恰說明她仍在「斤斤較量」。

平心而論,如果唐文標沒有找到〈連環套〉和〈創世紀〉等佚作,張愛玲的《張看》能否或以怎樣的面貌問世,都是未知數。《張看》之所以特別和重要,在於張愛玲晚年在台灣出版的《惘然記》(短篇小說、電影劇本集)、《餘韻》(散文、中短篇小說集)和《續集》(散文、電影劇本、中英對照短篇小說集),直至她去世前出版的最後一部作品《對照記》(照片文字對照、散文集),都不同程度沿襲了《張看》的編選模式,用張愛玲自己的話說就是都是「雜拌」!這在張愛玲書目學上是頗值得注意卻還未引起注意的現象。

早在七十七年前,文學史家阿英就已指出:「一個作家的作品,往往有雖已發表而不愜意,或因其他關係,在輯集時刪棄的;這樣的例子是很多,如果我們詳加考察的話。可是,無論那作品被刪棄的理由何在,對於讀者,終竟是極寶貴的。富有歷史癖或專門的文學研究者,尤其重視,因為這是增加了他們對於作家研究的材料。」(引自〈《孤山的梅花》全文〉,載於一九三三年六月上海南強書局出版《中國新文壇秘錄》)從《張看》起,作家張愛玲和「富有歷史癖或專門的文學研究者」唐文標們的「博弈」就開始了。張愛玲很不願意唐文標們挖掘那些她自認為不成功的「少作」和「舊作」,甚至公開表示不滿。但她無法阻止唐文標們的發掘,無法否認這些「少作」和「舊作」確實出自她的手筆,也明白它們「一經出土,遲早會面世」。因此,又不得不一次又一次作出讓步,作出妥協,「雜拌」的《張看》是如此,同樣「雜拌」的《餘韻》、《對照記》等也莫不如此。即便在她身後,《小團圓》的重見天日,乃至這次張愛玲一九七六年一月二十五日致戴天信和〈連環套〉、〈創世紀〉重刊〈前言〉的發現,也再次證明了這一點。

二0一0年二月十日初稿,四月三十日改定

(原刊二0一0年四月廿五日《錢江晚報》C0007《深讀》版、二0一0年五月上海《書城》新第四十八期;並收錄於陳子善《研讀張愛玲長短錄》頁130─140,台灣九歌出版社二0一0年八月初版。此文據九歌版。)


山东画报出版社    “听见说盗版在即”    谢其章    2012.02.03

  内地古旧书拍卖持续的火热,好像也感染了香港,但是若论及规模,香港“新亚图书中心”主持的古旧书拍卖就矮小了许多,东西不够古不够旧,内地随便一场拍卖都比它高(成交额)。但是“新亚”有其独到之处,它上拍的某些货色内地顶级的拍卖行也拿不出来。譬如张爱玲的手稿信札,盘古开天到如今,只上拍过两回,两回都是“新亚”拿出来的。第一回是2010年拍卖张爱玲的一通信,第二回是2011年拍卖张爱玲的两通信及一件手稿。第一通拍卖的信札,是张爱玲1976年写给香港文化·生活出版社编辑戴天的,七十多字,拍了六万多港币。去年拍卖的两信之一是张爱玲1976年写给黄俊东的,黄也在文化·生活社任职,亦曾于《明报月刊》当编辑。内地读者知道黄俊东多是因为黄的藏书很有名,他的编辑身份却少有人知。一九七六年张爱玲在文化·生活社出《张看》一书,致戴致黄信的内容都是关于《张看》的。黄俊东1979年出版《猎书小记》时将张爱玲信的原迹作为插图搁了进去。上面说到“新亚”拍卖张爱玲的一件手稿,这件手稿正是“《张看》自序”,十页纸,最终成交价十三万多港币,相比于戴信是“太过便宜啦!”几位未到场的“张学”专家连连惊呼且懊悔未能参与竞标。买家我后来打听出来了,是很熟的书商朋友。此友不但拍得手稿,那两封信也是他拍到的,自北京远赴香港举牌,就是冲着张爱玲去的。我曾代友试探他有无转让之意,他正处于“获宝与捡漏”的亢奋期,回复“再议,再议!”

  “新亚”老板与黄俊东是老朋友,2011的这场拍卖黄拿出一百三十余件旧藏助阵。除了张爱玲之外,董桥、余光中、金庸、吴冠中、黄裳、李金发的书稿信札也都是重器。

  我旧藏《猎书小记》,《明报月刊》也收集了自创刊号迄今的数百本,所以对黄俊东出卖藏品就多了一份关注,更何况还牵扯到张爱玲和《张看》(1976年3 月香港文化·生活出版社初版)。《张看》于张爱玲在香港出版的单行本里,珍罕性仅次于1954年出版的《秧歌》(本场拍卖黄俊东提供了一本《秧歌》,估价一千港币,以四千八百元拍出,买家是我认识的另一位书商朋友。)《张看》还有一个要紧之处,就是封面图案出自张爱玲之手,勒口写有“封面设计:张爱玲”。其实,这书的封面比之三十二年前的《流言》(张爱玲画的封面,手写的“流言”和“张爱玲”。),差得太多,把两本书搁一起看,必会叹咤一番。那条自上而下的“黑道”,怎么会安排在文艺书上?书名和作者名应该统一为手写体,紧跟在手写“张爱玲”后面是个印刷“著”,也很讨人嫌。惟有这条分水岭似的曲线,依稀使我想起张爱玲为苏青主编的《天地》封面勾勒的仰俯于天之下地之上的少女。

  止庵先生:

  今晨三点四十分,你家电话响了吧,那是我打的,--我发现张爱玲佚文啦,特向你求证,情急之下,拔打了平生第一个“夜半惊魂”(余光中语),想必你这个张爱玲专家不会怪罪我这个张迷“发现的愉悦”(陈子善语)罢。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这些日子陈子善叫我帮着找老版的《红日》,你叫我帮着找《宇宙风》杂志,我的住室的逼仄你是知道的,找一本书还不如买一本书来的省事,翻箱倒柜,两手脏黑,却没找到你们要用的书。找书够烦,但是也时不时带来意外的愉悦--嘻嘻,原来我还藏有这本书。昨夜找出了六年前从潘家园地摊买回的一堆从八道湾十一号流散出来的《亦报》,如逢故人,你不藏旧书体会不出这种感觉。我这些天夜里的消遣就是看《乡村爱情》,你批评我说话都像刘能嗑嗑巴巴了,但是我就是喜欢看。昨夜没看,功夫全搭在《亦报》上了。《亦报》之所以如此出名,鹤立于小报界,全是因为上面刊有周作人的《饭后随笔》,张爱玲的《十八春》、《小艾》。周张佚文的重见天日子善教授功莫大焉,网上有一书友发毒誓“我就不信我这辈子就跟《饭后随笔》无缘了!”,这位网友说的《饭后随笔》是子善教授九十年代初编校出版的。

  我的这堆《亦报》是江幼农(1932-1969)的旧藏。江的父亲是民俗学家江绍原(1898-1983)。江家一直住在八道湾十一号,与周作人是很亲熟的老邻居。周作人在随笔中说:“从前尺牍里,常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两句话,这本来只是秋水轩式的套语,谁也不见得认真去看它,可是在这几天我却是真切的感到了。《亦报》以前每天总在下午三时顷送到,也并不觉得怎么,这回旧新年休息得特别长,有三天没有报,这三天里可是感觉有点寂寞了,好像是爱抽纸烟的没有烟抽,仿佛可以说是有点瘾发了吧。平时《亦报》来时,家里的人看了,再送给江幼农去看,一总看的人总有五六个吧,这回香烟瘾所以发的也不止一二人,可是我们怎么能怪报社呢,一年里难得有两回休假,论理这三天也不能说是太多吧。”(《一日三秋》,载一九五一年二月十五日《亦报》)这段话既表明了他和《亦报》的亲密关系,也表示了他和江幼农的邻里之亲。你我小时候四合院里不也一家订的《北京晚报》几家传看么。周作人这里说“再送给江幼农去看”,我认为就是不往回要了,因为江在上面写写划划俨然就是报主了。江幼农在《亦报》发表了许多知识小品的短文章,他把底稿和报纸用区别针别在一起,在上面校出了许多错字。你常说我写东西不仔细错字多,我一直辩解写错字是绝对的,不写错字是相对的。

  其章兄:

  梁京即张爱玲,自无可置疑。据水晶《蝉--夜访张爱玲》,一九七一年他见到张爱玲,“谈话进入正题后,她首先告诉我,她还有一个笔名,叫梁京。梁山伯的梁,京城的京。”又据宋以朗介绍,一九八七年五月二日张爱玲致信宋淇云:“梁京笔名是桑弧代取的,没加解释。我想就是梁朝京城,有‘西风残照,汉家陵阙’的情调,指我的家庭背景。”张爱玲在《亦报》发表《十八春》、《小艾》,均用此名。不过那篇《亦报的好文章》(载一九五 年七月二十五日《亦报》),倒是径署“张爱玲”。

  影片《太平春》在“国产老电影在线观看”上可以看到。这是部黑白片,片长八十八分钟。一九五 年六月十五日,即《年画风格的“太平春”》发表前八日,《亦报》上有则题为《“太平春”明日上映·特准四场》的消息:“文华影片公司新片‘太平春’,业已排定自十六日起在本市‘黄金’‘皇后’、‘大华’、‘金门’、‘虹光’五院上映。该片由桑弧编导,石辉、上官云珠、沈扬等主演,题旨在指出为人民服务的最高道德标准与旧道德的不同点,并参以反轰炸、劝募公债为主,华东影片经理公司以此片主题正确,并为扶助私营电影事业的发展,特准放映四场。又:该片于今日上午十时半在‘皇后’、‘黄金’两院作招待试映。”张爱玲文中提到“头两千人”,不知是否看的就是“招待试映”。

  《年画风格的“太平春”》是迄今所见张爱玲写的最后一篇影评。一九四二年她从香港回到上海,曾为英文报纸The Shanghai Times(《上海泰晤士报》和英文杂志The XXth Century(《二十世纪》)写过一些影评,后将英文文章译成中文,成《借银灯》和《银宫就学记》二篇。

  张爱玲与桑弧合作过电影《不了情》和《太太万岁》,她为桑弧的新片写篇影评,亦顺理成章。这也为研究者提供了新的材料。在《小团圆》面世前,二人间更深一层的关系长期隐没不彰。顺便提一下,一九五 年三月二十四日,即《亦报》开始连载《十八春》的前一日,桑弧署名“叔红”在报上发表了《推荐梁京的小说》一文。

  张爱玲以“年画风格”形容《太平春》,固是沿袭桑弧的说法;然而张爱玲对于年画早有兴趣,所作小说《创世纪》即曾写道:“他的一生是拥挤的,如同乡下人的年画,绣像人物搬演故事,有一点空的地方都给填上了花,一朵一朵临空的金圈红梅。”后来写《重访边城》,也提及“只知道杨柳青的年画”。

  现在来看《太平春》,无疑是部趋时之作;张爱玲的影评则对此不无认同。说来《十八春》和《小艾》都有类似问题。后来张爱玲将《十八春》改写为《半生缘》重新出版,《小艾》在收入《续集》时,她“请Stephen代托刘烁华替我删改《小艾》有碍部分”(一九八七年二月十九日致邝文美、宋淇)。我编《张爱玲全集》,为尊重作者计,采用的是她最后改定的本子。但我也认为,若研究张爱玲的创作历程,《十八春》和《小艾》原刊文仍是不应忽视的参考材料。

  二0一二年二月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