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遺,十四年後送達

文章日期:2009年2月24日

【明報專訊】編按:躺放皇冠出版社社長平鑫濤書房夾萬十四年、張愛玲的《小團圓》手稿日前付梓出版;張愛玲式傳奇正為眾人歎慕之時,又在另一處開花。張學專家陳子善發現宋以朗存有張愛玲三封遺札,其中一名收信者竟是陳子善剛相識之人。陳述及此次當「時光信差」的經過;又一張愛玲生前寫下的密碼,解開了。

張愛玲生前擬付郵寄往上海的一封感謝信和贈送收信人的一只女式小錢包,在相隔漫長的整整十四年之後,終於安妥地送達收信人之手。這不啻是一個張愛玲式的「傳奇」,令人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卻又那麼真實,那麼溫馨,不僅深深感動了收信人,也提醒我們對張愛玲晚年生活和心境有全面認識的必要。

事情的經過需回溯到去年十二月二十日。我意外地接到一個電話。一位陌生的劉曉雲女士,因為我是「愛貓族」,編選過《貓啊,貓》一書,向我詳細通報內地不斷發生的虐殺貓狗的悲慘事件,建議我給予必要的關注。通話結束前,她順便提到了十六年前的一件往事。張愛玲把她生前的最後一部著作《對照記》委託台北皇冠出版社編輯方麗婉女士寄贈我時,也委託方女士寄贈她一冊。換言之,當時內地收到張愛玲贈書的並非我一人,而是她與我兩位。

首先,一通平常的電話

我的已經有點模糊的記憶一下子被啟動了。她的話使我想起了當年與張愛玲姑夫李開弟先生一起度過的許許多多愉快的下午,想起了李先生曾不止一次地向我提起過他的這位愛讀張愛玲的「小朋友」。但我從未與劉女士謀面,不知道她也收到了張愛玲的贈書,也沒想到她已成為熱誠的義無反顧的動物保護志願者。查我一九九五年九月九日在張愛玲逝世後所作的《天才的起步——略談張愛玲的處女作〈不幸的她〉》「附記」,我收到張愛玲贈書時在一九九五年春節前夕,是年大年初一是一月三十一日。由此可以推斷,張愛玲傳真方麗婉女士囑寄贈書給我,當在一九九五年一月初前後,劉女士收到贈書應該也在同一時間。這個時間很重要,下面還會提到。

如果說劉女士這次與我聯繫純屬平常,那麼接下來的戲劇性進展就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了。今年一月十四日下午,我乘到香港中文大學參加「中國現代文學研究網站」ㄔ弇鬖﹞妨K,由馬家輝先生引介,專誠拜訪宋淇先生公子宋以朗先生,得到以朗先生的熱情接待,有幸瀏覽了他保存和整理的豐富而又珍貴的張愛玲資料,包括各種中英文手稿、信劄、剪報和相關證件等等。以朗先生友善,還複印了張愛玲未能完稿當然也沒有發表的散文《愛憎表》手稿首頁贈我,張愛玲此文與我有關,是為我當年發現了她中學畢業時的〈答問〉而作。最後,以朗先生又向我們出示三小包東西,說這三件張愛玲遺物他不知該如何處理。

這是三個相同的長方形厚牛皮紙信封,堶惘U有一通張愛玲親筆信和一個女式小錢包。第一封信致「KD」,即已經去世的張愛玲姑父李開弟先生;第二封信致「斌」,其人待考;第三封信致「曉雲小姐」。當我閱畢第三封信,大吃一驚,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曉雲小姐」不就是劉曉雲女士嗎?

張愛玲致「曉雲小姐」的這封信寫在一款「MADE IN U.S.A」的對折花卉賀卡上,賀卡大小尺寸為12.2×18.4cm,封面為粉紅底色上印茪@朵含苞怒放的白百合花。張愛玲在打開後的右邊題詞頁上用黑色水筆豎寫荂G

曉雲小姐,

為了我出書的事讓您幫了我姑父許多忙,真感謝。近年來苦於精力不濟,贈書給友人都是托出版社代寄,沒寫上下款,連這點謝忱都沒表達,更覺耿耿於心。這小錢包希望能用。

祝 前途似錦

張愛玲

信中所說的「小錢包」為奶青色,白鱔皮質地,大小尺寸為10.6×7.4cm,也是對折,打開之後,左為證件夾,右為大小兩格的錢夾,大錢夾內媮_有印荂uMADE IN KOREA 」字樣的黑綢標籤。這賀卡,這女式小錢包,大概都是張愛玲在她最後四年居住的洛杉磯Rochester Ave. 公寓附近超市選購的吧?從中或可看出張愛玲挑選這類小物件的品味。

 

然後手持十四年前遺札

有必要對張愛玲這封寫給「曉雲小姐」的信略作考釋,以確定「曉雲小姐」就是劉曉雲女士。這個工作並不困難,此信首句就證實了「曉雲小姐」與劉女士確為同一人。李開弟先生是中國九三學社社員,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後期劉女士在九三學社任職,隨九三學社有關負責人拜訪老社員時結識了李先生,當時張愛玲姑姑張茂淵女士也健在。劉女士後來就常去探望,陪兩位老人聊天。她原先擔任編輯工作,經作家王安憶推薦,已經讀過張愛玲的《傳奇》,印象深刻,但她開始並不知道這對和藹可親的老夫婦與張愛玲的密切關係。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前期,李開弟先生擔任張愛玲著作在內地的版權代理人,《張愛玲散文全編》(一九九二年七月浙江文藝出版社初版)和《張愛玲文集》(四卷本,一九九二年七月安徽文藝出版社初版)等都是李先生授權出版的。在此過程中,劉女士協助李先生做了不少事務性的工作,包括陪同李先生去請教資深法律專家等等。這就是張愛玲信中所說的「為了我出書的事讓你幫了我姑父許多忙」的由來。

記得約一九九四年十一、十二月間,我拜訪李先生,李先生主動說:我正要給張愛玲寫信,你研究張愛玲,對張愛玲有什麼問題和要求,我可以轉達。我就斗膽提出希望得到她的新著簽名本留念,因我得知她的《對照記》半年前剛由台北皇冠出版社出版。我知道張愛玲對我不斷發掘她早期佚作開始是有看法的,是不以為然的,為此我曾在以前的文章中委婉地表示過我的不同意見。我也注意到張愛玲的態度後來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但一時找不到直接的證據。這次以朗先生提供給我的《愛憎表》首頁,張愛玲第一句就說:「我近年來寫作太少,物以稀為貴,就有熱心人發掘出我中學時代一些見不得人的少作,陸續發表,我看了啼笑皆非。」「熱心人」的提法終於證實了我的推測。而在當時,我之所以提出這個不情之請,其實是受到了李先生的鼓勵。一定是李先生在致張愛玲信中除了轉達我的請求,也代劉女士向張愛玲索書,並向張愛玲介紹了劉女士,所以張愛玲才會在此信中除了向劉女士表示感謝,同時解釋了她為什麼無法贈送《對照記》簽名本的原因。

張愛玲此信未署寫信日期,從劉女士一九九五年一月間收到《對照記》贈書(與我同時收到)的時間推算,此信寫於一九九五年一、二月間的可能性極大。當時張愛玲除了與皇冠出版社、與李開弟先生和極少數幾位友人有斷斷續續的通信往來外,幾乎已與外界隔絕。張愛玲致莊信正先生最後一封信寫於一九九四年十月五日(據莊信正著《張愛玲來信箋注》,二○○八年三月台北印刻出版有限公司初版),致夏志清先生最後一封信寫於一九九五年五月二日(據夏志清作《超人才華,絕世淒涼》,載一九九六年三月台北皇冠出版社初版《華麗與蒼涼:張愛玲紀念文集》),致已故林式同先生最後一封信寫於一九九五年五月十七日(據林式同作《有緣得識張愛玲》,出處同上)。因此我敢斷定,張愛玲致劉女士這封信和同時所寫的致李開弟先生和致「斌」的信是她生前最後的「書信演出」之一,是她生前與上海親友最後的書信因緣。

事實上分別裝有這三封信和女式小錢包的厚牛皮紙信封當時均已用訂書釘封口,但信封上均未開列收信人姓名和地址,當然也未能付郵。這原因應該是不難理解的。張愛玲在世的最後幾年體弱多病,她「苦於精力不濟」,平時已很少外出,此時更少外出,或者她被別的什麼事耽擱了,以至她直到六、七個月後謝世也未能如願寄出這三封信和禮物。

世事有時確實令人感到十分離奇,彷彿冥冥之中上蒼自有安排。如果劉女士去年十二月二十日不給我來電,如果我一月十日不去拜訪以朗先生,如果以朗先生不出示張愛玲未能付郵的這三封信,那麼,致「曉雲小姐」這封信收信人的真實姓名和身分也就不會浮出歷史地表,這個感傷動人的故事也就不會有如此圓滿的結局了。

曉雲女士收到了

受以朗先生委託,我攜此信和女式小錢包返滬,在春節過後的二月十日,把它們連同留有張愛玲手澤的厚牛皮紙信封一起妥善交到劉曉雲女士手中。她萬萬沒想到張愛玲在十四年前給她寫過信,而她在整整十四年之後竟然還能收到這封信!劉女士激動得熱淚盈眶,久久說不出話來。她感謝張愛玲,也感謝李開弟先生,在次日給我的信中表示:「收到愛玲女士遺贈墨寶,內心震動,感慨萬千,無以言表,眼眶一直潮濕。以愛玲女士之高貴、之才華、之隆譽誰人能比肩?然她對一素不相識普通人之用心又誰能如此?」

正如劉女士所說,對張愛玲而言,這封信是寫給一位「素不相識普通人」,這在張愛玲一生中恐怕是很少見的,在她後期生涯中更是絕無僅有的。這無疑與李開弟先生的推介有關,但從信中流露的親和,從她挑選的小禮物,自可真切地感受到張愛玲溫柔敦厚、富於人情味的一面,感受到張愛玲出自內心的謝忱和祝願。不知為什麼,我想起了張愛玲七十年代在加州柏克萊大學中國研究所任職時,收到同事關心她身體而為她配製的草藥後,以Chanel no.5香水回贈這件事(詳見陳少聰作《與張愛玲擦肩而過》,載2006年3月《山東畫報》出版社初版《記憶張愛玲》),也許這樣的聯想有點不倫不類。不管怎樣,劉曉雲女士是幸運的,她終於收到了張愛玲這封彌足珍貴的遺劄!有論者認為張愛玲的後期書信「無法讓人不將之視為她的另一種創作」(引自蘇偉貞作《信還魂》,載二○○七年二月台北允晨文化實業公司初版《魚往雁返——張愛玲的書信因緣》),我深以為然。也因此,我看重張愛玲此信的意義。

我為能在張愛玲寫下此信十四年之後參與送達,終於完成張愛玲未了的遺願而感到高興。

[文/陳子善]


愛玲還是愛你的
文章日期:2009年2月24日

【明報專訊】陳子善當下往訪宋以朗,我在場,他在文內所寫的親身經歷,我是見證,假不了;那天下午離開宋家,兩人沉默無語了好一陣子,或許都覺得隱隱中有神秘,讓陳教授完成了張愛玲十多年前的一樁小小心願,不是巧合,也不應該是巧合,生命進程彷彿有茼菬酊疑律節奏,我們看不見它的音符,卻常能夠自然而然地跟隨拍子往前展步。

為什麼說不應該是巧合?

如果只把它想像成巧合,太反高潮了;唯有相信神秘,才能為此事添加幾分戲劇味道。

陳子善是張愛玲的研究專家呀,「專」的程度已經到了上山下海廢寢忘食,江湖上跟陳教授開玩笑,調侃他為「張愛玲未亡人」有之,戲稱他為「張愛玲男朋友」有之,似是不能不相信在他與張小姐之間有茯Y種不曾在現實歷史存在過的牽連。由這樣的一位上海男子來替這樣的一位上海女子完成心願,不是特有意思嗎?那個下午三人坐在沙發閒聊,加多利山道的老房子,陽光幽寂,歲月靜好,彷彿張愛玲仍然站在露台上放眼遠眺翠綠山景。談到某處,宋以朗先生突然說:「有個事情不知道如何解決。」說完便站起身到房間取出幾個公文袋。如果他早已知道「曉雲小姐」是上海人而問計於陳子善,也罷,但他對她一無所知啊,只不過突然想起、順便提提,而陳子善又如文內所言,適好月前因為貓狗事宜接觸過劉女士,否則亦難提供解答。當一個巧合接連起一個巧合,便是一條神秘的線,直把陳子善和張愛玲拉起來了。我向來是神秘主義者,在此事上,更是不打折扣。

當天下午開車送陳教授從九龍到灣仔,沉默之後,恢復談笑,我從沒見過陳子善笑得如此見眉不見眼。快樂的男人,找到了純粹的快樂,連我也被感染得高興起來,於是做做好心,為了讓他樂上加樂,故意開個認真的玩笑,側臉看茬砟l善,嘆一口氣,道:「唉,子善老師,依這事看來,愛玲還是愛你的。」

陳子善笑得合不攏嘴了。

有鬼氣
文章日期:2009年2月25日

【明報專訊】與陳子善到宋以朗家的那個下午,瀏覽了許多張愛玲遺稿和書信和照片,其中有她的綠卡,我笑騎騎地把它拿在手上照了相,還貼在博客上,歡迎賞看並亂咁轉貼;網址在本欄上方可以尋得。

另有一些跟張愛玲有關的材料,亦是難得一見,可惜沒拍照。

譬如說宋淇夫人的手寫筆記。她以前常跟張愛玲喝咖啡聊天,有一句沒一句的,在九龍在港島,共享靜好歲月。聊完回家,宋太太會拿一支筆把記得的話語寫在紙上,用的是張愛玲的語氣和修辭,故讀起來,便有幾分張愛玲作品的影子,雖然有點似}了水的咖啡粉,但勝在仍有香濃的咖啡味,對具咖啡癮的人來說,仍是好的,至少能夠頂住一陣。這批筆記有小部分去年已以「張愛玲語錄」為題發表,其餘的,宋以朗正在加速整理,說不定稍後可以跟天下張迷見面。

捧茧妍O本,陳子善摘去老花眼鏡,湊近細看,幾乎把鼻子貼在紙上了;我在旁說,陳老師呀,小心別把口水滴下去呀,否則,天下張迷都不放過你。

我也認真地閱讀了幾段語錄,其中兩行寫荂A張愛玲記得胡蘭成昔日說過她的文章「有鬼氣」,儘管今天的她已極討厭這名漢奸才子,但她沒法不同意,這種描述確近真相,她的確感受到自己常有某種很強烈的直覺感應,從心底湧起,像能預測未來般,因此,她判斷能受讀者歡迎的題材,就一定受歡迎。

那個閒聊的下午,宋以朗提及二月中旬將有一部極重要的張愛玲作品面世,但因涉及出版過程背後的某些可厭糾紛,他暫不表白。離開宋宅後,我輕輕問陳子善,你認為是哪一部?有沒有可能是《少帥傳》?他搖頭笑道,很明顯,一定是《小團圓》,這本是張愛玲的完成作品,稿子都在,只要宋先生和出版社點頭便可跟世人見面了。

判斷準確,不愧是「張愛玲男朋友」。《小團圓》現身了,台灣版昨天印好,香港版則據聞將於明天中午左右印妥,傍晚六七點便可直接發放到各區書店;如同小女孩在書店門外排隊等待《哈利波特》,我也將準時到達,付錢,回家,迎接一個不眠的閱讀之夜。

另一種小團圓
文章日期:2009年2月26日

【明報專訊】你怎可以否認世事無巧不成書呢當你看過了陳子善寫如何把小錢包送回給曉雲女士;過程全紀錄可見於周二的世紀版文章,若錯過了,請找回。

十四年前的小禮物,張愛玲親手選定;十四年後的小禮物,陳子善親手送上。我們可以想見曉雲小姐在接過小禮物一剎那,呆住了,鼻酸了,流淚了,簡直不可思議不敢置信不可想像,怎麼會呢真是這麼巧,如果兩個月前她不是打了一個電話給陳子善,如果陳子善不是剛好要來香港,如果來了香港沒有找馬家輝,如果向來冷漠對友的馬家輝不是一時高興帶他往訪宋以朗,如果向來好客的宋以朗不是心血來潮想起那份小禮物,如果這中間有任何一個環節錯過了、閃失了、扣不上了,曉雲小姐和張愛玲之間的「陰陽接觸」便不可能。看過《奇幻逆緣》的你一定記得畢彼特對女朋友的車禍敘述,那就是了,任何一個環節有了差別,生命便會走上截然有異的道路。

對這場「陰陽接觸」戲碼,陳子善、馬家輝、宋以朗皆是中介體,但當然,陳和宋是特大號的,馬只是中介體的中介體,客串跑跑龍套。

但也當然嚴格說來世上所有事情都由連串巧合湊成對不對?沒有巧合便沒有人生,因為如果繼續往上追溯,大可追到沒有爺爺便沒有老爸、沒有老爸便沒有我、沒有我便沒人帶陳子善往找宋以朗,餘此類推,諸如此類。

然而這場巧合卻又確有獨特的時間味道,那就是,事情發生在《小團圓》出版前夕,小說遺作面世見人,固是張愛玲與讀者的隔世團圓,而宋以朗找出張愛玲遺物讓陳子善帶到上海送贈故人,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小團圓」?

紙上團圓,人間也團圓,張愛玲在這個春天以一種溫暖的姿態向世人說話;不華麗,也不蒼涼,就只是沉默地美好。

十四年前,在張愛玲逝世消息傳出的時候,張迷們想必都心知肚明,don't worry,she will be back,張小姐總會以另一種姿勢向人間展示傳奇。

果然沒錯,她回來了。


张爱玲:一封未曾寄出的信件  网易新闻


(明報)    第一個錢包    馬家輝     2010.07.29

「三個錢包的故事」須從兩年前說起,先讓我引述舊文以作提要,談談如何巧合地替張愛玲完成送禮遺願。

話說兩年前的一個明亮下午,我帶陳子善往訪宋以朗,三人坐在沙發閒聊,加多利山道的老房子,陽光幽寂,歲月靜好,彷彿張愛玲仍然站在露台上放眼遠眺翠綠山景,談到某處,宋以朗先生突然說:
「有個事情不知道如何解決。」

說完,站起身到房間取出幾個公文袋,每個公文袋內都有一個小錢包和一張感謝卡,是張愛玲於八十年代中期在美國買來分送給不同的人,但不知何故沒有寄出,最後連同其他遺物到了宋先生手裡。其中一個錢包送給「曉云小姐」。

陳子善把錢包和卡片珍重地捧在手裡,眉頭皺了一下,忽想起,六個月前在上海有一位劉曉云聯絡過他,約他參與保護流浪貓運動,接觸時,他約略知道劉曉云曾經在天津從事編輯工作,甚至在李開弟的引薦下編過張愛玲某些文集。

真是神秘。

如果宋以朗早已知道「曉云小姐」是上海人而問計於陳子善,也罷,但他對她一無所知啊,只不過於聊天時突然想起此事,順便提提,而陳子善卻適好前半年才跟劉女士接觸上,否則亦難提供解答。一個巧合接連起一個巧合,便是一條神秘的線,直把陳子善和張愛玲拉起來了。

那天下午離開宋家,我和陳子善沉默無語了好一陣子,或許都覺得隱隱中有中有神秘。

當天下午開車送陳教授從九龍到灣仔,沉默之後,恢復談笑,我從沒見過陳子善笑得如此見眉不見眼。快樂的男人,找到了純粹的快樂,連我也被感染得高興起來,於是做做好心,為了讓他樂上加樂,故意開個認真的玩笑,側臉看陳子善,嘆一口氣,道:「唉,子善老師,依這事看來,愛玲還是愛你的。」

陳子善笑得合不攏嘴了。

然而陳子善沒想到,另兩個錢包其後也找到物主了。(送錢包?一)


(明報)    第二個錢包    馬家輝     2010.07.30

好了,該說說第二個錢包的故事了。

宋以朗手裡的三個錢包,第一個給「曉云小姐」,陳子善找出了來歷,也送回了上海,內地報紙廣泛報道,電視台也做了專輯,劉曉云現身,是一位中年女士,有點富態,但很有氣質,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她的文化出版界專業。訪談裡她說,當陳子善把張愛玲的謝卡和錢包交到她手裡,她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流淚,體驗了久違的感動。這訪談可在YouTube找到,很動人。

第二個錢包, 張愛玲想送給「斌」,謝卡上寫著:

「路遠迢迢寄這麼個小錢包給個大音樂家,太可笑。請原諒我心目中永遠拿你當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給uncleK.D.買個小皮夾就順便買個給你。祝近好愛玲」。

小皮夾黑色,皮感極好,不屬於目前流行的任何名牌,但廿多年了,或因密封在公文袋內保存妥當,仍有亮澤;跟其他兩個或綠或杏的錢包一樣,充分反映了張小姐的戀物品味。

兩年前跟陳子善在宋以朗家已見這錢包,但因注意力集中於曉云小姐那個包夾之上,誰都沒費心思推測「斌」是誰,隱隱覺得留待他日再來解密,而這回,輪到止庵出招了。他把黑色皮夾掂在手裡,想了想,好像想到了什麼,但沒說,直到我無意中從一堆紙條裡找出謝卡草稿,止庵才道,嗯,K.D.就是李開第,即張愛玲的姑丈,他以前長住在廣州,其後病逝;既然「斌」跟K.D.有關係,又是「大音樂家」,張愛玲在四十年代跟她見面時,她只有十一二歲,那麼,到了八十年代,應是五十歲以外,如果仍在廣州、仍玩音樂,必跟廣州樂團的人認識,這就是線索,我們可找廣州的老朋友問問……

如同偵探,向來愛讀推理小說的止庵找到了答案的所在方向,替張愛玲送回第二個錢包,有希望了。而在推理過程裡,又發生了小小趣事,明日再談。(送錢包.二)


(明報)    第三個錢包    馬家輝     2010.07.31

在宋以朗家看見了張愛玲買來贈友的三個小錢包,第一個的物主謎題已被陳子善破解了,那是劉曉云,皮夾亦已送到她手上;第三個的物主是「Uncle K.D.」,即張愛玲的姑丈李開第,長居於廣州,有一段日子經常跟張小姐通信。送給李開第的小錢包亦是黑色,較那個送給李斌的稍顯暗啞,但在摺合處印著花瓣圖案,似乎更為適合女子所用,我乃暗暗懷疑,張愛玲當年自己親手或其後在遺物處理過程裡,皮夾曾遭調亂——目前放在李斌信封內的禮物,應是李開第的;被認為是李開第的,應是李斌的。我這猜度,尚待宋以朗先生考證。

送禮物給李斌和劉曉云,張愛玲附了謝卡,但給李開第的並非謝卡而是短信,僅有一行字:「Uncle K.D.:您這一向好?我八月下旬的信想已收到。煐。」終究是親人;對親人自稱,通常只用真名,張煐,這叫做本性。
李開第病逝於一九九七年,他跟張愛玲姑姑張茂淵的愛情故事可有一說。兩人相識相戀於從上海前赴倫敦的船上,後來分開了,男的娶妻,女的未嫁,直到五十年後,男的喪妻,女的仍然未嫁,男的七十九歲,女的七十八歲,終於結婚。張愛玲在美時有一段日子跟姑姑姑丈保持通信,甚至委託他們處理作品的大陸版權,其後漸失聯絡,姑姑先去世,然後是她,最後是姑丈,他們仨,都不在了。

但禮物仍在。K.D.是李開第,不成疑問,本來不知道「斌」是誰,但止庵根據「音樂家」和「Uncle K.D.」兩個關鍵字聯想到八十年代的廣州音樂界,便解了謎,猜度她是李開第的女兒李斌,乃向廣州傳媒朋友找得她的電話,轉給宋以朗,讓他決定如何踏出下一步。

事情至此,三個錢包都有物主了。如果聯絡得上李斌,除了交還本來屬於她的錢包,當然亦可把其父的錢包送回,加上兩年前的劉曉云,統統物歸原主了。張愛玲的贈物心願亦可了卻。哎呀,說了半天尚未說我自己的小小巧合。唯有又留待明天。


(明報)    又有一個公文袋    馬家輝     2010.08.01

好了,應該談談我的小巧合了。話說當天在宋以朗家裡,止庵看了看張愛玲給「斌」的錢包和謝卡,也沒說啥,話題就轉到別處,大概是關於《異鄉記》的手稿出版策略,大家興高采烈,好像要替張小姐辦喜事。

宋先生大概是這樣的,或所有人都必然是這樣的,談得愈有興頭,他便愈有意願從房間裡掏出更多的張愛玲寶物,一旦話不投機,匆匆看過例牌式的幾個東西,便送客了。

所以那天宋以朗又從房間找出一個大大的公文袋,解開繩子,把袋倒轉,跌出一大疊零零碎碎的紙張紙條,包括拆開了的白信封,由《聯合報》和《中國時報》或「皇冠出版社」寄出的;撕下來的報紙版面;正方形的memo
紙;廢棄的稿紙邊緣……出處各異,但它們的共同點是都成為張愛玲的草稿平台,可見她昔年在美,隨時隨地想到什麼,隨手抓起一片半頁紙張,立即執筆寫下。

張愛玲非常環保?我暗暗認為,這或跟環保無關,而是她不願錯過任何於剎那間閃過腦海的意念,擔心善忘,急急透過書寫這種動作把它記牢。又,她是作家,對於紙張總有過敏性的憐惜,紙是親人也是朋友,人浮於世,至少在那年頭,紙張往往是最能令作家有安全感的身邊物件。

而小巧合就出現在紙張之上:那天我隨手從那凌亂不堪的紙疊裡抽出一頁,是個信封,密密麻麻地寫了字,定神一看,末段竟然正是張愛玲寫給「斌」的短信草稿,跟她在謝卡所寫有九成符合。對於寫字,張小姐確是認真嚴肅,連在謝卡上寫幾十字都要先打草稿,到了真寫,還再改動一次。

於是在我眼前桌上並排放著謝卡和信封,張愛玲的心思曾經在兩者之間流轉波動,它們展映了時間的痕跡,如同呈現一位動態的張愛玲。

兩年前帶陳子善往訪宋以朗,送回第一個錢包;兩年後帶止庵往訪宋以朗,找出其他錢包的主人。三個錢包都被解謎了。陳子善和止庵都很高興,但最高興的可能是我。我愛搗蛋,兩年前我曾對陳子善說「愛玲還是愛你的」,兩年後我乃特地跟止庵說「愛玲原來更愛的是我」。

止庵沒反應。我可不管,反正我討自己開心,就夠了。


(南方周末)    张爱玲的三个钱包的推理故事    马家辉    2010.09.02

最快乐的男人

常被戏称为“张爱玲男朋友“的陈子善教授于7月底在香港书展演讲,讲的虽不是张爱玲而是《海上花列传》,但亦间接跟张小姐有关,因为书里人物有她的家人影子,她亦爱它,又曾把它译成白话,陈教授为了郝明义先生的“经典3.0”系列演讲而特选此书,其实是把私心夹藏在选题里,让我们隔了一层陪他一起怀念张爱玲。不愧是“张爱玲的男朋友”。

陈子善到港三天,我无缘跟他好好聊,然而辗转听朋友提及,他开心极了,因为他终于从一位学者手里取得了一页张爱玲亲笔信函,总算如愿,我可以想象他在坐飞机回上海的航程上是如何眉开眼笑。我向来喜欢看见陈教授,喜欢他那种单纯心性,只要探得中国现代文学的半页出土文章便可开心上许久许久,单纯质朴的快乐是何等难得。所以我曾经戏称他为“中国文学界最快乐的男人”,他总笑笑,笑得像传说中的老顽童。

另一位张爱玲研究者止庵先生也在香港书展演讲,讲题是“中国文学大师在香港”,当然也谈及张小姐,说时亦是情深款款,尽管已经不像去年书展演讲一样在读到张小姐的文章时眼红哽咽。两个月前其实止庵亦曾来港,我陪他前往宋以朗先生家里“寻宝”,没料到替张爱玲的“三个钱包的故事”添写了一笔完美脚注。

神秘的巧合

“三个钱包的故事”须从两年前说起,先让我引述旧文以作提要,谈谈如何巧合地先后撮合了陈子善和止庵替张爱玲完成送礼遗愿。

话说两年前的一个明朗下午,我带陈子善造访宋以朗,三人坐在沙发闲聊,加多利山道的老房子,阳光幽寂,岁月静好,仿佛张爱玲仍然站在露台上放眼远眺翠绿山景,而当谈到某处,宋以朗先生突然说:“有个事情不知道如何解决。”

说完,站起身到房间取出三个牛皮纸袋,每个袋内都有一个小钱包和一张感谢卡或短信,是张爱玲于1994年在美国买来分送给不同的人,但不知何故没有寄出,最后连同其他遗物到了宋先生手里,其中一个钱包送给“晓云小姐”。

陈子善当时把钱包和卡片珍重地捧在手里,眉头皱了一下,忽然想起,半个月前在上海有一位刘晓云联络过他,约他参与保护流浪猫运动,接触时,他约略知道刘晓云曾经在天津从事编辑工作,甚至在李开弟的引荐下编过张爱玲某些文集。真是凑巧得神秘,不是吗?

如果宋以朗早已知道“晓云小姐”是上海人而存心要问陈子善,也罢,但他对她一无所知啊,只不过聊天时突然想起此事,顺便提及,而陈子善却恰好前半个月才跟刘女士接触上,否则亦难提供解答。一个巧合接连一个巧合,便是一条神秘的链,直把陈子善和张爱玲拉起来了。陈教授后来在香港写了文章述及此事,亦道: “世事有时确实令人感到十分离奇,仿佛冥冥之中上苍自有安排。如果刘女士去年12月20日不给我来电,如果我1月10日不去拜访以朗先生,如果以朗先生不出示张爱玲未能付邮的这三封信,那么,致‘晓云小姐’这封信收信人的真实姓名和身份,也就不会浮出历史地表,这个感伤动人的故事也就不会有如此圆满的结局了。”

那天下午离开宋家,我和陈子善沉默无语了好一阵子,沉默之后,恢复谈笑,我从没见过陈子善笑得如此灿烂不可收拾。快乐的男人,找到了纯粹的快乐,连我也被感染得高兴起来,于是做做好心,为了让他乐上加乐,故意开个认真的玩笑,侧脸看着陈子善,叹一口气,道:“唉,子善老师,依这事看来,爱玲还是爱你的。”

陈子善笑得更是合不拢嘴了。

然而陈子善没想到,另两个钱包其后也找到物主了。

谁是“斌”?

宋以朗手里的三个钱包,第一个给“晓云小姐”,陈子善找出了来历,也送到了上海,内地报纸予以广泛报道,电视台也做了专辑,刘晓云现身受访,是一位中年女士,有点富态,但很有气质,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她的文化出版界专业。访谈里她说,当陈子善把张爱玲的谢卡和钱包交到她手里,她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流泪,体验了久违的感动。这访谈可在网上找到看到,很动人。

另外两个钱包,一个写明送给uncle K. D.,即亦张爱玲的姑丈李开弟,没有什么悬念,另一个钱包则送给“斌”,构成了小小的谜题,张爱玲在一张小小的谢卡上写道:“路远迢迢寄这么个小钱包给个大音乐家,太可笑。请原谅我心目中永远拿你当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给uncle K.D.买个小皮夹就顺便买个给你。祝 近好 爱玲”。

小皮夹黑色,皮感极好,不属于目前流行的任何名牌,十四年了,或因密封在公文袋内保存妥当,仍有亮泽;跟其他两个或绿或杏的钱包一样,充分反映了张小姐的恋物品味。两年前跟陈子善在宋以朗家已见过这钱包,但因注意力集中于晓云小姐那个包夹之上,谁都没费心思推测“斌”是谁,隐隐觉得留待他日再来解密,而这回,轮到止庵出招了。

今年6月下旬我和止庵造访宋以朗,看见了钱包,他将之掂在手里,想了想,好像想到了什么,但没说,直到我无意中从一堆纸条里找出谢卡草稿,止庵才道,嗯,K.D.就是李开第,即张爱玲的姑丈,他以前长住在广州,其后病逝;既然“斌”跟K.D.有关系,又是“大音乐家”,张爱玲在上世纪四十年代跟她见面时,她只是“十一二岁的小女孩”,那么,到了九十年代,应是六十岁左右,如果她在广州生活过、如果她是音乐界的一份子,必跟广州乐团的人认识,这就是线索,我可找广州的朋友问问……

如同侦探,向来爱读推理小说的止庵找到了答案的所在方向,替张爱玲送回第二个钱包,有希望了。

七十八岁的新娘

张爱玲买钱包送给姑丈李开弟,附了短信,仅写一行字:“Uncle K. D.:您这一向好?我八月下旬的信想已收到。?。”

终究是亲人,张爱玲对亲人自称,通常只用真名,张?,这就叫做本性。

送给李开第的小钱包是黑色的,较那个送给“十一二岁的小女孩”的“斌”的钱包稍显暗哑,但在折合处印着花瓣图案,似乎更为适合女子所用,我乃暗暗怀疑,张爱玲当年自己亲手或其后在遗物处理过程里,钱包曾遭不慎调乱——目前放在“斌”信封内的礼物,应是李开第的;被认为是李开第的,应是“斌”的。我这猜度,尚待宋以朗先生考证。

李开第病逝于1997年,他跟张爱玲姑姑张茂渊的爱情故事可有一说。两人相识相恋于从上海前赴伦敦的船上,后来分开了,男的娶妻,女的未嫁,直到五十年后,男的丧妻,女的仍然未嫁,男的79岁,女的78岁,终于结婚。张爱玲在美时有一段日子跟姑姑姑丈保持通信,甚至委托他们处理作品的大陆版权,其后渐失联络,姑姑先去世,然后是她,最后是姑丈,他们仨,都不在了。

然而礼物仍在。K.D.是李开第,不成疑问,而本来不知道“斌”是谁,但如前所述,止庵根据“音乐家”和“Uncle K. D.”两个关键词联想到1980年代的广州音乐界,便解了谜,猜度她是李开第的女儿李斌,乃向住在广州的传媒朋友找得她的联络电话并把号码转给宋以朗,让他决定如何踏出下一步。

事情至此,三个钱包都有物主了。如果联络得上李斌,除了交还本来属于她的钱包,当然亦可把其父的钱包送回,加上两年前的刘晓云,统统物归原主了。张爱玲十四年前的赠物心愿亦可了却。对于此事,破案者当然是陈子善和止庵,我只是刚好把他们领往宋以朗家,是个“中介平台”而已。可是,6月下旬那回在宋先生家里倒发生了另一个小巧合,让我高兴了老半天。

原来爱玲最爱的是我

话说当天在宋以朗家里,止庵看了看张爱玲给“斌”的钱包和谢卡,也没说啥,话题就转到别处,大概是谈关于《异乡记》手稿在中国大陆的出版策略,大家兴高采烈,好像要替张小姐办喜事。

宋先生大概是这样的,或所有人都必然是这样的,谈得愈有兴头,他便愈有意愿从房间里掏出更多的张爱玲宝物,一旦话不投机,匆匆看过例牌式的几个东西,便送客了。所以那天宋以朗又从房间找出一个大大的牛皮纸袋,解开绳子,把袋倒转,跌出一大叠零零碎碎的纸张纸条,包括拆开了的白信封,由《联合报》和《中国时报》或“皇冠出版社”寄出的;撕下来的报纸版面;正方形的memo纸;废弃的稿纸边缘……出处各异,但它们的共同点是都变成了张爱玲的草稿纸,可见她昔年在美,随时随地想到什么,随手抓起一片半页纸张,立即执笔写下。

张爱玲非常环保?我暗暗认为,这或跟环保无关,而是她不愿错过任何于刹那间闪过脑海的意念,担心善忘,急急透过书写这种动作把它记牢。又,她是作家,对于纸张总有过敏性的怜惜,纸是亲人也是朋友,人浮于世,至少在那年头,纸张往往是最能令作家有安全感的身边物件。

而小巧合就出现在纸张之上:那天我随手从那凌乱不堪的纸叠里抽出一页,是拆开了的信封,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定神一看,无巧不成书,最后一段写的竟然正是张爱玲写给“斌”的短信草稿,跟她在正式谢卡所写的有九成符合。对于写字,张小姐确是认真严肃,连在谢卡上写几十字都要先打草稿,到了真写,还再改动一次。于是在我眼前桌上并排放着谢卡和信封,张爱玲的心思曾经在两者之间流转波动,它们展映了时间的痕迹,如同呈现一位动态的张爱玲。

两年前带陈子善造访宋以朗,送回第一个钱包;两年后带止庵造访宋以朗,找出其他钱包的主人。三个钱包都被解谜了。陈子善和止庵都很高兴,但最高兴的人,其实可能是我。因为我不仅意外地撮合了陈子善和止庵替张爱玲完成钱包遗愿,连随手在张爱玲留下的一堆草稿里抽出一张纸亦跟钱包遗愿有关,谁敢否认,我才是这次“遗愿完成仪式”的“灵魂人物”?

我向爱捣蛋,两年前我曾对陈子善开玩笑道“依这事看来,爱玲还是爱你的”,所以两年后我特地再捣蛋一次,眯起眼睛对止庵说:“依这事看来,爱玲原来最爱的是我”。止庵没反应。我可不管他和陈子善怎么想,反正人生苦短,懂得讨自己开心,最重要。


A04    两个荷包 一世情缘


张爱玲生前拟寄给李斌的信件与钱包。


1989年春节,李开第携张茂渊到广州女儿李斌家过年。照片中,张茂渊(右)与李斌手挽手,精神饱满,实际上张茂渊当时88岁高龄,已患乳癌5年。


    “我姑姑,一九四O末叶。我一九五二年离开大陆的时候她也还是这样。在我记忆中也永远是这样。”    ——— 张爱玲《对照记》

    张爱玲姑姑张茂渊与张爱玲感情笃深,1942年至1952年,张爱玲曾随姑姑在上海同住十年。张茂渊是李鸿章的外孙女、张佩纶之女。她年轻时曾赴英国留学,78岁时嫁给李开第,成就一段传奇。

    李开第是上海闵行人,1924年毕业于南洋公学(后称上海交通大学),获取公费留学生的名额前往英国曼彻斯特。李开第与张茂渊的真正结识,是在留学结束后。 1927年底回到上海后,李开第在英国人创办的安利洋行工作,经朋友介绍结识了张茂渊,成为好友。1932年9月,李开第在大华饭店举办了婚宴,张茂渊还充当了女傧相。之后李开第一家和张茂渊交往频繁,李斌自小喊张茂渊为“张伯伯”。而张茂渊一直未婚。1965年李开第丧妻,又在“文革”中被打成“右派”,女儿远在广州,儿子自杀……多亏张茂渊无微不至地照顾,手把手地教他做家务、打扫厕所、打扫卫生等,加上女儿李斌变卖首饰、弟弟妹妹提供钱财,才熬过了十年噩梦。

    1979 年,李开第平反,在女儿的极力支持下与张茂渊结婚。“他们住在一起,不是孤单单的老人了,有个伴能互相照顾,挺好的。”李斌说。80年代初,张茂渊与张爱玲取得了联系,经常书信往来,后来因张茂渊身体不好,给张爱玲的信都由李开第执笔。张爱玲将她的著作的国内版权委托给李开第处置,所得稿酬也赠与二老,同时多次从美国汇款回来接济二老的生活。

    张茂渊、李开第婚后共同度过12年。1991年,张茂渊因乳腺癌扩散过世。李开第忍住悲伤,写信告知远在美国的张爱玲。劈头第一句是“爱玲,请你镇静,不要激动,报告你一个坏消息。你与我所至爱的亲人已于6月13日晨7:45与世长辞。”而信的结尾,李开第不忘叮嘱侄女:“不要悲伤,身体保重。”此时李开第已90高龄,张爱玲年过七旬。

A05  两个荷包 一世情缘


张爱玲生前拟寄给李开第的信件与钱包。


张家人合影,从左到右为李斌之子、李开第、张茂渊、李斌之女。


从左到右为李斌之女、李斌、张茂渊、李斌之子、李开第。

    香港加多利山一幢奶黄色小楼里,记者见到张爱玲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先生。宋以朗是张爱玲好友宋淇、邝文美夫妇的儿子。宋氏夫妇与张爱玲有长达几十年的交往。张爱玲逝世前,曾留下的遗嘱,其中涉及财产的内容是,“弃世后,所有财产将赠予宋淇先生夫妇”。1995年张爱玲逝世后,所有14箱遗物归宋淇夫妇所有,包括张爱玲与友人的书信、著作的手稿、衣物等。张爱玲、宋淇、邝文美三人均已去世,宋以朗便成了法定的遗产执行人。

    “有一件事情希望能请你们帮忙。”宋以朗拿出两个牛皮纸信封,打开一看,里面各装有一通张爱玲亲笔信和一只小钱包。两封信,一封是致“KD”的,另一封收信者是“斌”。宋以朗介绍,这两个信封是张爱玲生前拟寄出的信件,不知什么原因没有寄出,张爱玲辞世后,它们随同其他遗物被宋淇夫妇收藏,之后传到宋以朗手中。

    “KD”和“斌”

    张爱玲的这两封信都很短。写给K.D.的只有两句话:

    Uncle K.D.,

    您这一向好?我八月下旬的信想已收到。煐

    “煐”是张爱玲的本名。“K.D.即张爱玲于香港念大学的监护人,后来成为张爱玲的姑父李开第。”宋以朗给记者“解惑”。

    张爱玲与姑姑张茂渊感情笃深。1937年至1953年长达十几年的时间里,除了在香港上学的几年,与父母失和的张爱玲,一直跟随姑姑生活,几乎视姑姑如母亲。张爱玲在香港读大学时,李开第是她的监护人,张爱玲一直称李开第为Uncle K.D.,并将这个称呼沿用一生。写给李开第信中,张爱玲署了本名 “煐”,这是她写给熟悉的家人时的习惯署名。李开第已于1997年去世。

    第二封致“斌”的信稍长些。在一张小小的、印着百合花的对折贺卡上,张爱玲用黑色水笔从右到左竖写着几排圆拙的字:

    斌,

    路远迢迢寄这么个小钱包给个大音乐家,太可笑。请原谅我心目中永远拿你当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给UncleK.D.买个小皮夹就顺便买个给你。祝近好

    爱玲

    “斌” 又是谁?这个问题刚开始让宋以朗颇疑惑。“后来在张爱玲与李开第的通信中,我曲折地发现‘斌’就是李开第与前妻(夏毓智)所生的女儿李斌。”据宋以朗介绍,李开第育有一双儿女,女儿李斌在广州工作,自幼拉小提琴,女婿张伟才则是大提琴家,夫妇俩都曾在广州交响乐团工作,后移居澳洲。

    宋以朗希望南方都市报在出版张爱玲特刊《爱玲遗珍》之际,能帮助他完成张爱玲遗愿,联系到李斌,把这两个荷包物归原主。

    姑姑是“最大的宝库”

    记者拨通了宋以朗提供的电话号码。电话那头,75岁的李斌老太太虽然言语得体,但仍听得出非常激动:“很突然,完全没有思想准备,张爱玲居然还会想到我,还有礼物给我,真的很难得……真的很感动!”已经移居澳洲多年的李斌,并不曾想到,这个小时候只见过一面的阿姨,竟会给她留下这么一个跨越了时间的礼物。 “最令我震动的是,张爱玲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五六十岁了,但在她的记忆中,我还是十一二岁的小女孩。”

    李斌记得,小时曾见过张爱玲一次,不过那时她太年幼,只剩下模糊的印象,“偶尔看起张爱玲的书,脑海里才若隐若现地想起她的样子。”李开第是张爱玲的姑父,但他与张茂渊的这段姻缘是晚年才结下的,在此之前,他们一直是交情颇深的朋友。李开第曾有过一次婚姻,育有一对子女,女儿就是李斌,儿子在“文革”中自杀去世。1965 年李开第妻子去世。李开第和张茂渊同岁,在1979年他们78岁高龄时结为夫妻。

    张爱玲从少女时期就对李开第很熟悉。1939 年,18岁的张爱玲赴香港大学求学,刚好李开第被派往香港工作。张茂渊和张爱玲的母亲黄逸梵便委托李开第担任张爱玲的监护人。李开第的孙媳妇龚女士告诉记者,李开第对照顾张爱玲非常尽心尽力。张爱玲在学校、在生活上的事物,都由李开第代为处理。由于李开第的缘故,张爱玲在香港生活得相对安稳。直到太平洋战争爆发,香港沦陷,李开第一家离开香港赴重庆,才改托他的一个朋友照应张爱玲。

    “信中张爱玲心目中‘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有可能是1946年到1947年抗日战争胜利以后,我们一家回到上海后的事情。”李斌解释道。张爱玲1942年由香港回到上海。在解放前后那几年,张爱玲、张茂渊与李开第有过一段来往频密的愉快时光。李开第常去静安寺的常德公寓看望姑侄二人。每逢李开第登门造访,张茂渊都让张爱玲出外买李开第最喜欢的臭豆腐来招待,“当时李开第与张爱玲、张茂渊关系很好,开第有车、有司机,经常载着她们出去吃饭、喝咖啡,来往蛮频繁的。”龚女士描述道。1952年,张爱玲离开大陆,1955年赴美国。在香港期间,张爱玲发表了《秧歌》、《赤地之恋》,成为“反共作家”,此时大陆政治气氛已趋紧张,此后又掀起过数次政治运动。为避祸,张茂渊和张爱玲约定不再通讯。之后两人20余年未联系,直到1979年才重新联系。直到去世,张爱玲未再见到张茂渊、李开第。

    《张爱玲与赖雅》一书的作者、张爱玲研究者司马新认为,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港大停办,张爱玲辍学返回上海与姑姑同住的十年(1942-1952),是张爱玲文学创作的盛期:“张茂渊曾与张爱玲同住十年,对张爱玲童年与成名时期之了解,比很多人都熟悉,对任何研究张爱玲生平学者来说,是最大的‘宝库’。”

    采写:陈晓勤 南都记者 黄长怡 实习生 徐清清

    图片翻拍:南都记者 谭伟山(除署名外)